血水浸透锦被,血腥味呛得我几乎窒息。
门外传来裴怀瑾冰凉的声音:“若是不能两全,剖腹把孩子取了便是,不过赔她家十两银子。”
一碗黑色的药从我嘴里灌了进去,腹中的胎儿渐渐没了动静。
“一个村姑,也妄想生下侯府长子。” 裴怀瑾的正妻刘云舒轻笑,脚步声缓缓远去。
我滚落在地,意识消散前,耳边盘旋着娘的话:
“莞莞,不许选那俊的。 ”
我不听娘的话,见色起意,落得一尸两命,这一世我死得不冤。
1 剖腹取子
我叫苏莞莞,我娘是个神婆。
她自小告诉我,待我十六岁那年,去村后那座山上等,会等来我的金玉良缘。
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拼尽最后一口气叮嘱我:“莞莞,不许选那俊的!”
我爹是个老婆奴,他这一辈子都听我娘的话,十六岁之前,他拒了所有提亲的人,一心一意等我的姻缘。
村里人都说,听那婆子的,早晚让姑娘老在家里。
我十六岁那年,出落得十里八乡出名的俊俏,我爹自大年初一便赶了我上山等,等了六个月,我终于捡到了因打猎摔下山坡的裴怀瑾。
裴怀瑾眉眼分明,衣裳半敞,露出紧实的腹肌,我呼吸都停止了,怎么会有生得如此好看的男人。
那眉眼,那皮肤,还有那微敞的衣襟露出的结实腹肌……
我把娘的叮嘱忘在了脑后,把裴怀瑾背下了山。
裴怀瑾说他是永昌伯爵府的大公子,虽已经定亲,但愿许我一个贵妾的名分,问我可愿意跟他回京。
我心里笑出声来,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爹拦不住我,眼睁睁看着我只背了个小布包袱,满心欢喜地上了马车。
初进裴府的日子很是快活,裴怀瑾日日与我厮混在一起,我靠在他怀里,觉得娘肯定是算错了,这不就是我的金玉良缘?
裴怀瑾大婚那天,我远远地看着他把刘宰辅的女儿刘云舒迎进了门,说不羡慕是假的,那满府的红,谁不想要。我那时仍觉得,只要裴怀瑾宠我,比什么都强。
直到我发现我有了身孕,裴怀瑾满眼欣喜地让我好好保胎,却不再过来,不仅日日宿在刘云舒的房里,过了几个月更是迎了两房小妾进门。
直到我生产那天,我终于见着了他,却听见他冷冷地说,
“剖腹取了孩子便是。”
2我会听娘的话
再睁眼,爹站在床头,
我死死盯着他,眼泪夺眶而出。爹!我没死!我回来了!
爹被我吓了一跳,“这丫头,是做噩梦了?”
我抱着爹大哭,爹不耐烦地推开我,“莞莞,该上山去了,今日已经迟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月初五。”
今日要见到裴怀瑾。
“我不去!”我恨得咬牙切齿,“让他死在山上才好!”
爹把我一脚踹出门,“胡说些什么,听你娘的话!”
我怀着上坟的心情一步一步上山,果不其然,在上一世地方,捡到了裴怀瑾。
他腿夹在捕兽夹里,看见我,颤着声音叫道,“姑娘,救我!”
我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蹲下去,看了看,
丧气地心想,“怎么夹的不是脖子?”
不得不说,生的真好看啊,我忍不住捏住了他那线条分明的手臂。
“姑娘!”裴怀瑾想躲,又动弹不得,只得哭笑不得地说,“我是永昌伯爵府的大公子裴怀瑾,姑娘若是救我,日后必当有重谢。”
我惊醒,转头给了自己一嘴巴,贪图美色,死有余辜!
“救你?我恨不得多踩两脚。”我心里骂道。
我正考虑是把他扔下山,还是装作没看见直接跑路的时候,山坡上又滚下来一位,正撞在裴怀瑾身上,他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没了反应。
太好了,压死了!
我上去探了探裴怀瑾的鼻息,晦气,居然还活着。
我转头看向新滚下来的那个,不禁眼前一黑,娘,不能选俊的,咱也不能要个三百斤的大黑胖子吧!
爹花钱雇了几个村里的壮汉,七手八脚地把两个人从山上抬了下来。
郎中敷了药,裴怀瑾没多久就醒了,腿伤得不重,但那一压倒是压断了他两根肋骨,痛得他动弹不得。
爹把我拉出屋外,“莞莞,这两个,你选哪个?”
哪个都不想要,我撇撇嘴。
“你娘说了,不能要俊的,”爹语重心长地说,“听你娘的话,咱选那个黑的。”
“不能不选吗?”我无语地说,“他足有三百斤了,刚才差点压死我。”
“我瞅着挺好,体格壮,能保护你不受欺负。”
“你就不怕他欺负我?”我蹙着眉。
“听你娘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
哪敢不听娘的话,上一世就是不听她的话,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怕是连个坟头都没有。
我望望爹殷切的眼神,语气温和下来,“爹,您放心,我会听娘的话的。”
3他是皇子?
越看裴怀瑾越厌烦,我从他身上掏了荷包出来,里面有几两碎银子,雇了匹快马,赶到了京城裴家去报信。
裴家很快派了人来接他,临走时,裴怀瑾靠在床边拉我的手,
“苏莞莞,你救了我一命,可是我已经定亲,只能许你一个贵妾的名份,你可愿意?”裴怀瑾看着我,眼里含着热切的盼望。
这个眼神太熟悉了,上一世的此刻,他大约也是中意我的。只是,这一世,他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我不愿意。”我嫌弃地甩开手,在身上蹭了蹭。
“为何不愿?”裴怀瑾眼里满是失望,“你是嫌贵妾位子太低?你知道的,我是永昌伯爵的长子,我的妻只能是……”
“不是!”我打断了他,“只是不愿嫁你罢了。”
“不愿嫁我?”裴怀瑾疑惑地看着我不自觉望向他胸口的眼神。
我挪开眼,“不愿就是不愿!公子若是真想谢我,不如给我三百两黄金作谢礼吧 。”
我现在有更想要的东西。
裴怀瑾悻悻然地说,“既然如此,便如姑娘所愿。”
不一会,三箱黄澄澄的金子抬进了我家的院子,我看着金子两眼放光。
裴怀瑾不死心地问,“姑娘,当真不愿跟我走?”
“公子好走不送。”我眼睛都没离开过那几箱金子,男人哪有金子香。
裴怀瑾一脸不舍的被抬上马车,回京城去了。
这笔钱干点什么好呢?那肯定先要把这破屋子收拾一下,修他个三进三出的砖瓦房,再买他十几头牛羊,置他几十亩地……
我眼前浮现出几个赤着膀子,露出腹肌的精壮男子在我家田里种地的情景,那线条,那肤色,啧啧啧……
“莞莞!莞莞!”爹从屋里跑出来叫我,“那人醒了。”
咳,还有一个,差点给忘了。
我走进屋里,点亮了灯,那人微微张了眼睛,“我在哪儿?”
“这是永安村,”我介绍道,“我是苏莞莞,这是我爹苏大强。”
“哦,”那人吃力地想坐起来,“苏姑娘,苏爹爹,感谢救命之恩。”
“敢问公子是?”我好奇地问。
那人虚弱地回答,“我是皇八子谢恒。”
我和爹惊地差点跌在地上,皇,皇子?
我和爹互相看了一眼,傻眼了,娘啊,你玩得有点大啊!
八皇子谢恒本是跟着裴怀瑾一起来的,裴怀瑾猎着个兔子,跑出去追,中了猎夹,谢恒走的慢,七拐八绕地迷了路,结果又阴差阳错地摔在我面前。
我仔细打量谢恒,脸上坑坑洼洼长满了小疙瘩,身形高大,但皮肤又糙又黑,体重起码有三百斤,压得我爹的床嘎吱嘎吱地晃。
这是下不了口也下不去手啊,我满心都是绝望。
更可怕的是这厮的饭量,一顿吃两锅米饭,两斤猪肉,一只鸡,再加点心茶水若干。皇帝再不来把他这胖儿子接走,那三百两黄金都要给他吃没!
4十两黄金一两肉
日盼夜盼,八皇子的亲娘德妃娘娘亲自来了。
谁知谢恒竟不肯走,“母妃,我不要走,这儿的饭比宫里的香。”
“你还吃,瞧你这一身肥肉,你父皇为着这事,连我都要厌弃了!”德妃骂道,又好声好气地哄,“随我回宫,御膳房有的是好吃的。”
“我不去,母妃又诓我,”谢恒不高兴地说,“又是那些清得见人影的吃食,母妃这是要儿子的命。”
我听得灵机一动,莫不是又是一个赚钱的好法子?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德妃娘娘,不如让八爷留在此处,我来给他做吃食,六个月后,保准让他瘦下来。”
“真的?”德妃眼睛一亮,“那你要多少银子?”
“呃,”我弱弱地伸出一根手指,“掉一两肉,给十两黄金如何?”
“好!”德妃拍掌,“若是你做不到呢?”
“那您拿了我命去!”
爹赶紧扯我的衣服,“你疯了吧?”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单做成了,我这辈子都不用看人眼色过活了。
谢恒也扯我,小声说,“减重的吃食,难吃不难吃?”
“包好吃的!”我小声回答。
谢恒眼睛一亮,大声说,“好,好,好,母妃您回去吧!我留在这里减重!”
德妃拗不过,便留了一百两黄金做饭钱,便带人回了京城。
八皇子减肥项目正式启动。
我给谢恒定下了魔鬼减肥计划。早饭前要随我爹下地干活,午后跟着工匠翻修房子,夜里挑水打扫烧火做饭。只吃自家种的红薯玉米和糙米粥,至多挖些猪油炒个红薯叶。
当然,有德妃那一百两金子,我和爹是不可能吃这些猪食的。我偷偷叫镇上的明月楼派伙计送吃食糕点来,背着谢恒,我和爹吃得心满意足,简直是神仙日子,我和爹都非常满意。
但只两日,谢恒便受不了了,气得扔碗,“你不是答应过我,减肥的吃食不难吃吗?我要吃肉!不要吃这些!”
“吃肉还怎么减肥,”我把红薯叶塞进他嘴里,“我可是拿命赌给你母妃了。” 谢恒小孩子气似的抱怨,“我又没叫你赌命。”
我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吃了这一顿,我换好的给你。”
谢恒笑了,“你说话要算数。”
第二天清早,我坐了邻居的大车去镇上,使了一两银子,向明月阁的厨子讨教减肥吃食的方子。
傍晚忙活到明月当空,我终于捧出了四碗八碟。
“这些都是什么?”谢恒饿得快晕过去了,抄紧筷子欣喜地问道。
“煎烤鸡胸肉、芦笋虾仁、清蒸时鱼、冬瓜盅。主食是五谷饭。”我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刚学的,您试试看。”
谢恒的嘴早就塞满了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自此,我日日啥也不干,只呆在厨房里研究减肥餐。一两肉换十两黄金,我铆足了劲地做,钱没到手,总是会有变数。
这日我和爹照例叫明月楼送了吃食过来,松鼠桂鱼,糖醋小排,水晶肘子,还有桂花糕和银耳莲子羹。
一早我爹就吩咐谢恒去山上寻些笋子来晒笋干,我给他包里塞了三个馒头和一包咸菜,估摸着得晚上才得回来。于是我和爹大胆起来,坐在堂屋里吃得满嘴流油。
谁知谢恒竟提早回来了,见我们这一桌的吃食,红了眼眶,气得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们,背着我吃,吃这些?”
我和爹尴尬地笑,“要不,你来一块?”
谢恒气呼呼地抓起水晶肘子塞进嘴里,又用筷子夹了几块糖醋小排,一阵狼吞虎咽。
我的心揪紧了,他吃的不是肘子,是我的金子,是我的命。
“八爷,”我弱弱地说,“你能别吃了吗?好容易减下来点……”
“心疼你的金子了?”谢恒头也不抬,“那你们别偷吃啊!”
大意了,不该赌命的。
我和爹被逼无奈,答应了与他同甘共苦,若想要他老实减肥,我们就再也不许吃明月楼的饭。
就这么熬了两个月,谢恒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先前的衣服肥大了许多。我便从镇上扯了最好的布料,又找了云线坊的绣娘,给他做了几身合适的衣服。
穿上新衣服的那天,谢恒开心地像个孩子,我打量了一番,竟觉得他有些好看起来了。
5 莞莞
谢恒住在我家好几个月,村里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说我不知廉耻,当了有钱人家的外室,有的说,我是从山上捡了个臭要饭的当女婿。甚至还有的说,我家里那是黑猪精化成了人。
越传越离谱,但我懒得理,闷声发大财的道理我懂。
这一天,隔壁村的几个浪荡子趁我爹和谢恒下地以后,上门来挑逗,嘴里不三不四的。
我涨红了脸,拿起镰刀挥过去,“把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为首的轻笑着道,“小娘子,我可比你家那黑猪精生得好看多了,爷不让你委屈,让爷亲亲——”
说着便来摸我的脸。
“啪!”只听得一个巴掌扇了过来,我定眼一看,是谢恒。
“你个臭要饭的!竟敢打我?”几人围了上来。
“什么臭要饭的?”我爹抄了把锄头打过来,“他是当今圣上的八皇子,就你们也配笑他?”
“他是皇子,我还是天王老子呢!”那几人嘲笑着说。
谢恒从腰间掏出皇子玉牌,淡淡地说,“再不滚,我让你们全家人头落地。”
为首的看了看玉牌,看得出不是普通人家的玩意儿,怕我们说的是真的,便招呼几个人转头跑了个没影。
自那日后,谢恒捡了根长棍,日日在院里练,他说小时候他是跟着教习师父学过功夫的,只是荒废太久,有些忘了。
就这份量,还能习武?
谢恒见我疑心,便当我面耍了一套棍法,那身段竟十分灵活——一个灵活的胖子。他的棍法晃得人眼花缭乱,一招一式都凶狠果断,我看得目瞪口呆。
练完一套棍法,谢恒掂了掂棍子,对我说,“这个太轻,苏姑娘,可能带我去铁匠铺?我想打杆枪。”
我们吃过饭,便找了个驴车去了镇上。
付了枪的定钱从铁匠铺出来,谢恒拉我在街上闲逛。他这看看,那看看,对什么都感兴趣。
“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似的。”我笑他。
他不在乎的说,“我生在宫里,若是要什么东西,只要说一声,就有人会找来给我,我没逛过街,有什么好奇怪的。”
对,对,没见过世面的人是我,我走在他背后,扮了个鬼脸。
“苏姑娘,那是什么?”他指着前面问道。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糖葫芦。”
“我能吃吗?”他两眼放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太甜了,你不能吃。”
他失望地看着我,哀求道,“苏姑娘,我从未吃过,你可怜可怜我,我保证明日拿了枪,我多练一时辰!”
有点可爱呢,我心一软,“罢了,买给你吧,记着你说的话。”
谢恒要了两串,递给我一串,我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好吃。”谢恒几颗山楂下了肚,“你觉得呢?”
我点点头,“甜。”
“我下次再给你买。”谢恒很高兴。
“苏姑娘。”谢恒突然看着我,很认真地问道,“问你个问题。”
“什么事,说。”我漫不经心地吃着糖葫芦应道。
“我能叫你莞莞吗?”我心一动,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清亮清亮的。
6三个条件
“嗯,可以吧。”
“好,以后我就叫你莞莞了。”他拉起我的手,“回家去咯。”
我的手被握在他温暖的掌心里,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四个月后,谢恒已经瘦掉了快一半的体重,我感到非常欣慰,这可是一千五百两黄金啊!
这天,天上飘起了雪,我在屋里起了个火笼,里面扔上栗子和红薯,一边烤火一边看谢恒在院里练枪。
他舞得有些热,放下枪,脱下了上衣,擦了擦汗,又接着练。
我看着口水几乎要流下来,这几月,谢恒不仅瘦了下来,皮肤也白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吃得素了,脸上的坑洼也消褪了大半。
如今这身上隐约有了线条,手臂也紧实了。我满意的不行,秀色可餐,我亲手打造的,就是好看。
“别看了,眼珠子要掉出来了。”爹的声音从我身后幽幽地传来。
我有些尴尬,娇嗔地打爹的后背,“哪有啦,怎么这么说女儿。”
眼见谢恒要练完,我抓起一件斗篷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披在他肩上,又仔细地系好,
谢恒笑意盈盈地望着我,“莞莞,谢谢。”
“不谢,不谢。”我趁着给他整理后摆的时机,不经意地指尖划过他的腰,
结实,滑溜,得劲儿!
夜里,我给谢恒屋里送洗脚水,谢恒正在换衣服,见我来了,赶紧胡乱系了衣带,寝衣的领口散开着,露出胸口的那道若隐若现的线条。
“我一会来取水。”我低了眼,赶紧就要退下。
“莞莞,别走。”谢恒叫住了我,一边把衣服整理好,又披上了件外衣。
“您有什么吩咐?”我低着眼问,目光落在他露出的小腿上,小腿也好看。
“六月之期就要到了,”谢恒呼吸有些急促,“不知你可愿随我回京?”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抬头看他,烛光中,谢恒的脸似乎有些红。
“我为何要随你回京?”富贵人家都是一丘之貉,我话中带气,裴家不过是个伯爵府,我都只能做妾,在皇子这儿,怕是只能当个通房了。
本姑娘现在有钱,咱不受那委屈。
谢恒结巴了起来,“我的意,我意思是,我想说的是,唉,我是,这个,你可愿嫁我?”
“不愿意。”不过是通房之类的,什么嫁不嫁的,说出来让人笑话。
“为何?”谢恒眼神黯了下去。
“乡下姑娘,进了城,怕是要被欺负。”都被欺负死了啊,我突然悲从中来。
“做皇子妃,不,不会有人欺负你的。”谢恒抓住我的手,结结巴巴地说。
“皇子妃?”我是真的笑了,“八爷别拿小女子逗开心了。”
“我说真的,”谢恒眼神真挚地望着我。“若你愿意,便能。”
我突然想起娘的话,该不会是真的吧?我决心试试他。
“你真心娶我做正妃?”我问他。
谢恒点点头。
“那我有三个条件,你若答应,我便应你。”
7荣嘉郡主
“莫说三个条件,三十个,我也应得。”谢恒眼睛一亮,
“这一,我若嫁你,须三媒六聘,十里红妆迎我入门。”
“其二,除非我死,不得再另娶他人,也不能休我。”
谢恒头点得像鸡啄米,“这一世,我只求你一人。”
“妾和外室也不行,我生不出儿子也不行!”我加狠了砝码。
谢恒头快点断了,“都行,都行。”
“其三,给我爹封个闲官,置上千亩的庄园田地,好叫他安心养老。”
“没问题。”谢恒拍着胸脯。
这都行?好像是没什么可加的了,我张了口半天没说话。
他走近了一步,看着我,“说完了?”
“说,说完了。”他的呼吸热热的,我禁不住一阵脸红。
“我答应了你。”他一把把我揽进了怀里,把我的手环进了他的腰间,这六个月练出来的结实肌肉,温暖地落在我的掌心。
“你,你,这是做什么?”我装得大惊失色。
谢恒松了口,露出狡黠的笑,“院里舞枪之时,你不是想摸吗?现在倒不好意思起来了。”
被发现了,我整个脸红得滚烫。
谢恒嘴唇覆了下来,他颤抖着说,“莞莞,你放心,我绝不负你。”
谢恒给德妃去了信。我在忐忑中等了半月余,我既怕德妃不应,又怕她应了,到头来,谢恒不过是另一个裴怀瑾。
我唯一能做的是,给爹求了个荫封官,既是给他养老的去处,也是给我自己的后路,总之,银子最是可靠。
半个月后,宫里来了个公公,宣读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探明圣京郊十里坡永安村苏大强,系先太祖皇帝姨母之表兄苏氏一脉,护国公苏林承表上奏,追苏大强入族谱,朕念其一片赤诚,准其所奏,封苏大强为平安侯,享食邑五千户,赏黄金三千两,田地千亩,府院三处。其女苏莞莞温婉贤淑,端闲外肃,敏悟内昭,封为荣嘉郡主,享食邑三千户,黄金二千两,珠宝头面三箱,许配皇八子谢恒,钦此!”
我爹接过圣旨,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啥?我?平安侯?你?郡主?”
我傻傻地点头,“好像上面是这么说的。”
公公另带了一封德妃的信,交给谢恒,说三日后会派人来接,便回京去了。
谢恒拆开信读完,把信递给我,笑道,“可把我母妃累坏了。”
信上说,德妃接了谢恒的信,就忙活了起来,先是声泪俱下地去求了皇上,皇帝有十个儿子,本就不指望谢恒继承大统,又架不住德妃一顿哭 只得应了这桩婚事。但我的身份实在过于低微,为了皇家的面子,须给我抬个身份。
于是德妃差了文华院的学士们把皇家宗谱翻了个遍,终于是找到先太祖皇帝的姨母家的表兄是苏姓,且属护国公苏林一脉,便密旨给苏国公,让其随便找了个远房的空,把我爹塞了进去,又呈表上奏,将我爹认祖归宗。
果然是圣上宠妃,手眼通天,不得不服。
现在我是荣嘉郡主了,门当户对。
谢恒应我的事,做到了一件。
8 嫁衣
三日后,德妃又亲自来了,她随身的马车上,带了一只秤,谢恒脱了外衣站上去,
“一百三十四斤!”看称的公公高兴地禀报德妃。
若不是为了依着约定给我黄金,实在不用称的,谢恒与六个月前已经判若两人。德妃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使劲撑着眼角的皱纹。
她拉着我的手眼眶湿润,“苏姑娘,哦,不,莞莞,本宫简直不知道如何谢你才好。
“他变成这样,实在是我不敢指望的,”德妃抹着泪,“那些勋贵,当初不肯嫁女,如今我要叫他们好好看看,是他们配不上我儿。”
德妃信守承诺,给了我二千两黄金,
一夜暴富。
我和谢恒尚未大婚,他回了八皇子府。我则随我爹去了皇上赏的那处府邸。园子足足有三千亩,看也看不过来,住也住不过来。爹在园子里高兴地乱转,“我就说,听你娘的,没错!”
房子大了,便多了很多活计,我和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幸而德妃娘娘派了得力的嬷嬷来打理,我们才稍喘了口气下来。
这天下雨,我得了闲,翘着腿坐在亭子吃着糕点,时不时掰上点点心扔进池塘里喂鱼。
突得有人用双遮住了我的眼,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温温地响起,
“莞莞,我叫人为你做的嫁衣,你可来看看?”
我转身起来,谢恒双手将我环入怀中,热烈地看着我。
好一会儿,他拉起我的手去了房里,地上摆着几个大箱子,我打开一个,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红色嫁衣,衣料取的是江宁织造局岁贡的云锦妆花缎,一梭一线皆以真金捻线织就,寸锦寸金,迎光而动时,缎面便浮起一层流转的暗金。大红底色用的是茜草三浸三染,再罩以苏木,红得沉而不艳。
我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那是一顶九翟四凤冠,以金丝编就,正中一凤昂首展翅,口衔东珠一颗,珠圆而润,垂下一缕细如发丝的金链,链底坠着红宝水滴。
谢恒取了给我戴上,我向镜中看去,宝石随着呼吸微微轻颤,冠后博鬓两对,以金丝织成扇形,上缀珠花,垂珠串直落肩头,行一步,便跟着轻晃一下。
其他的,我不必看,定都是极好的东西。
我手指在嫁衣上停了一停,泪落了下来,娘,此生女儿似这样被人以珍宝相待,再无他憾了。
谢恒见我竟落下泪来,慌了神,用手捧起我的脸,“怎么哭了?是东西不合心意吗?还来得及,我再着人去改。”
我摇摇头,“不,是太好了,我一个乡下女子,如何配得。”
“你如今是郡主了,再说,”谢恒望着我,“你配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他轻轻地吻下来,吻在我的泪上。
9我哪里吃得多
送走谢恒,我屏退了下人,盘腿坐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看箱子里的东西,玉镯子,金镯子,珍珠,翡翠……发财了,发财了,我整个头埋进箱子里,珠宝箱子里的味道真好闻!
三日后是苏府的乔迁宴,我爹顶了个先太祖皇帝八杆子亲戚的名头,我又是未来的八皇子妃,无论是为着皇家的脸面还是苏家的脸面,总是要做一场宴席给大家看看的。
德妃早给京城各家有头脸的都发了帖子,显然是想炫耀如今谢恒已经大变样子。我哪里懂得办什么京城高端宴席,德妃便叫了娘家妹妹,永定侯府的主母刘夫人来操持。
我和我爹像两个大傻子,什么忙也帮不上,躲去了亭子里喝茶吃点心。
爹种了一辈子地,看着花团锦簇的园子,“这么好的地,不种上点粮食,真是可惜了的。”
我扑哧一笑,“改明儿,我找个偏僻的地方,匀出来三分地,给你种红薯玩。” 爹也乐了,“那敢情好,偏一点,别让人看见。”
大宴当日,
我一早起来梳洗打扮,今儿这妆造不同往常,刘嬷嬷带了宫里的梳洗嬷嬷来,光梳头就花了一个时辰,我满头的珠环玉钗叮里咣啷的,足有四五斤。
衣服选了岁供的妆花锦,通梭织金,粉底里隐隐浮着缠枝牡丹的暗纹。
德妃娘娘来看过,仔仔打量了好一会,又从头上取下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步摇插在我头上,才满意地点点头。
从头到尾被检验合格,我已经又饿又累,头昏眼花。翠枝推门进来,端进来一碟子荷花酥和金丝南瓜饼。
“小姐,饿了吧,奴婢拿了点心来。”
我像见了救命菩萨,一口一个塞进嘴里,“翠枝,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早上吃得太少,我都要晕倒了。”
翠枝笑道,“奴婢不敢领这个功,是八爷让奴婢送来的。”
“哦,”我不自觉地减慢了进食速度,娇羞起来,“他,他说什么没?”
“他说小姐平日里吃得多,今日似是没时间吃东西,让小厮去樊楼买了点心送来。”
我吃得多?我气急,哪能有他吃得多?我狠狠地咬了一口。
10放开我
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男客在外院,女眷便进内院入席,我和爹分了两头当吉祥物,负责微笑挥手行礼。
德妃坐在主位上,听得来人一水儿的奉承:
“德妃娘娘真是好福气,如今八皇子瘦下来竟如此俊俏,倒不输潘安呢!”
“那是那是,我早前便说过,八皇子虽看着壮实,底子里就是个美人胚子,跟德妃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是定亲定得太早了,上个月,我还给我娘家妹妹去信,让她把我那外甥女带来给娘娘见上一面,谁知八爷竟这么快定亲了。”
德妃缓缓端起茶杯,慢慢地吹着热气,品了一口,平静地说道,“往年我又不是没寻过好姑娘,那些人眼睛都长在了脑门上,竟背地里说我儿胖,要压死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斤两,皇家的儿子也是他们配嫌弃的?”
底下不少人此刻脸红一阵白一阵,只得装糊涂,连声称是。
“如今我儿星眉剑目,身形挺拔,那些不知廉耻的人又想扑上来。”德妃重重地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我这媳妇虽说门户是低了些,但既是我儿看中的人,便是我和皇上都看中的人,其他人别说想替了她做正妃,便是想做侧妃,若是我这媳妇不允,也是死了这条心罢。”
众人哗然,今日来的人,有几位便真是想为自家女儿求侧妃之位的,既如此,那几人便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我在旁听得,心里很是感动,原本那三个条件只是说来试探谢恒的,我并未指望德妃或是皇上也认。
但,德妃娘娘居然把我说的话记在心上。我看着她,心里已当她如亲娘一般。
席毕,德妃娘娘带着众亲眷在中堂喝茶聊天,我实在不习惯这种场合,便托说要去更衣,溜出了门。一边走,一边一样一样地把头上的钗环摘下扔给翠枝,头上轻松了不少。
翠枝替我去放那些首饰,我一个人在园子里乱逛,突然一个人拉起我的手钻进了墙角,把我逼到墙上。
我吓得不轻,定眼一看,竟是裴怀瑾!
原来这次乔迁宴,裴府也在邀请名单之列,我竟忘了单子上写的永昌伯爵府,就是裴家。
“莞莞,你当真要嫁谢恒。”裴怀瑾满眼哀怨。
不然呢?放着皇子妃不当,给你去做妾?
“是。”这一个字出口,他的手骤然收紧。我被死死挤在墙角,动弹不得,抬头正对上他发红的眼。
“你放开我,”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这样不好看。”
11名节不保
“我看过了,这四下无人。”他俯身逼近,气息灼热,"自从回了京城,我无一日不思念你。莞莞,你定是怨我不能许你做正妻——"
我翻了个白眼,“我没有!”
“不然你怎么会看上谢恒那头黑猪。”
“你这么编排皇子,不怕杀头吗?”
“我不怕!他谢恒凭什么跟我抢?!他哪一点比得过我?”裴怀瑾眼里泛起狠意,“莞莞,如今你我都还未正式成亲,只要你点头,我便退了这门婚事,娶你做正妻!”
这人怕不是疯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裴公子,你别忘了,我这是皇上赐的婚。”
裴怀瑾愣了一下,“对,皇上赐的婚,但,若你愿意,总有办法的。”
“我不愿意!”我用力挣,却挣不开他,“你要我说几遍才肯信,即便是正妻,我也不愿意!”
“你要知道,谢恒虽是皇子,但不得皇上看中,这样的皇子妃,倒不一定比得过永昌伯爵府的大娘子!”
“那又如何!”我气愤起来,“你不如问问自己,你是当真喜欢我吗?你不过是得不到我,或是不甘心,见谢恒得了你想要的东西罢了!
你当我是什么?是你府里的一件玩物吗?未得时视若珍宝,不惜一切代价便要得到,若得到了,玩腻了,就厌弃在角落里,把她扔在泥里,踩在脚下,由得她如同蟑螂鼠蚁一般去死!”
他一怔,“莞莞,什么泥啊,什么死啊?我如何就要你死了?”
裴怀瑾不懂,但我如何能忘记前一世的惨状,说得急了,气血上涌,我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他一时吃痛,松了手。我又毫不犹豫地在他裆上狠狠踢了一脚。
上一世你要剖腹取子,这一世我叫你断子绝孙!
我匆匆回到大路上,拍拍身上的白灰,晦气,太晦气了。
走了没几步,我忽然感觉有些不对,不远处的黑影里,似乎有人。
我心头一紧,刚才与裴怀瑾在一起的事,莫非有人看见了?若这事要传扬出去,我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我脑中飞快旋转,心中有了主意。
我扯散了头发,解了领口,把衣袖撕破一道口子,用力挤出几滴泪,大声喊,“来人啊,救命啊!有贼人闯进来了!”
府里的护卫闻声而来,“小姐,贼人在哪里?”
我哭哭啼啼地指了指裴怀瑾待的地方。
谢恒也随后跟来,见我这副模样,便把我一把抱起,快步往后院去。
回到屋里,翠枝给我换了衣服,又倒了杯热茶,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谢恒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关心地问,“莞莞,你没事吧?”
“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把我逼到角落,意图轻薄于我,”我哭得极凄惨,眼泪鼻涕混在了一起,弄得满脸花。
“八爷,可定要抓住那贼人,为我做主啊,不然我这名节……”
“差不多行了。”谢恒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表演。
12色比他多
我停了哭泣,抬头望着他。
他递给我一方帕子,“快擦擦吧,这儿没外人,别演了,挺累的。”
我明白了什么,“你都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谢恒无语道。
“那个人影是你?”我试探道。
“不是我是谁?”
“早说是你嘛,我就不用演这出戏了。”我松了口气,把眼泪鼻涕擦干净。
“苏姑娘技艺之高超,足可以去戏班子唱戏了。”谢恒阴阳怪气,随即又愤愤然起来,“他裴怀瑾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真当我谢恒好欺负!”
说完,又过来捏我的脸,气恼道,“皇子妃手段真是了得,当初在山里,是用了什么迷魂药,叫他这样痴缠于你!”
“绝无此事!”我指天发誓,这水也泼得太脏了。
“皇子妃和侯府贵妾,孰高孰低,我还是分得清的。”我捂着被捏痛的脸,委屈地说。
“只是皇子妃和侯府贵妾的区别?”他不满意。
“那自然是,”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自然是我中意你的区别。”
谢恒高兴起来,抱紧了我,“你说你中意我?”
我红着脸点头,三分真心也算吧。
“你这个贪财好色的小丫头,可真真要气死我。”我的肩头一热,他竟哭了?
我拍拍他,“财你比他多,色,你也比他多。”
谢恒放开我,惊喜地说,“真的?”
“真的。”
谢恒笑了,转而又哭了,“我还一直觉得我生得太丑……”
“哪里丑。”我笑了,环住他的腰,“我亲自调教出来的,怎么会丑。”
他定定地看着我,吻了下来,好一会,他才放开我,调皮地眨眼,“你休息一下,我去瞧瞧那贼人,”
谢恒出去时,护卫们在园子里轻而易举地就抓到了躲在假山后的裴怀瑾。把他扔到德妃娘娘面前时,永昌伯爵的脸都绿了。
谢恒见没有自己的事,乐得在一旁看戏。
德妃娘娘气得破口大骂,“如今是当我死了吗?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里来了,一个伯爵家的儿子,竟也敢欺负我的儿媳妇?皇家颜面就是这么让你们踩在地上的?”
永昌伯爵也骂道,“你这逆子!你色胆包天!你自个儿不想活了,是要连我和你娘这把老骨头跟着你陪葬吗?”
裴怀瑾急得满脸通红,争辩道,“我压根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如何就羞辱了她?我只不过问她一句,可愿退了婚做我的正妻……”
裴夫人当场昏死了过去。
“竟敢觊觎我的儿媳!”德妃娘娘摔了杯子,立即叫了京城府尹来,拿了裴怀瑾下狱。
翠枝晚上来给我洗漱时,一一讲给我听,怨道,“小姐下次可别自己走了,那裴公子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竟满嘴疯话,怕不是中了什么邪。奴婢想起来都怕得要命。”
只一日,这事便在京城传开了,只不过为着保全我的名节和皇家颜面,说的是裴怀瑾趁宴席之际,私闯平安侯内宅,意图盗窃。
传来传去,变成了刘宰辅嫡女刘云舒因着跟皇子妃比大婚排场,狮子大开口多要了聘礼,永昌伯爵嫡子裴怀瑾因家中亏空,凑不齐大婚之礼,便上平安侯府里去偷皇子妃的头面。
宰辅刘大人气得连夜去裴府退了婚,但刘云舒贪财克夫的名声算是做下了,一下子从京城的名门贵女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扫把星。
德妃回去哭了好几日,令得皇上震怒,不日便下旨削了永昌伯爵的爵位,贬去儋州做县令。
在这样的形势下,京城府尹很快下了判——裴怀瑾私闯内宅,意图盗窃,流放漠北。
13 婚前偷会
大婚定在年后的二月十二,赶在大婚之前,皇上封王的旨意颁了下来,谢恒被封恒王,任京城防务副都统,又赐了新王府。
谢恒忙着领新职,又搬府邸,有些日子没来了。我也忙得紧,刘嬷嬷日日来教我宫里的规矩,我还跟着宫里的绣娘学些绣活,想亲手给谢恒绣个荷包。
德妃娘娘也常召我入宫说话,说我没有娘亲,好多女儿家的事情便由她来教我,还送了我不少西洋进贡的小玩意,她虽是贵妃,性子却有趣得很,难怪谢恒有时也那么可爱。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终于等到了大婚。
我的房里已是满眼红色,红色的喜字大得惹眼,我点了一支红烛,定定地看发呆。前一世,这凤冠霞帔,这红烛,这喜字,都是属于别人的……
但从今以后,每一天都会是好日子。
忽然,窗户开了,跳进来一个人,我一惊,却发现是谢恒。今日外面下了小雪,他的头上,身上,都沾了点点雪花,带来一阵寒气。
我赶紧关上窗,把手炉递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依着大靖的规矩,大婚前三日,新郎与新娘是不得见面的。
他脱了斗篷,握了手炉,又把我的手也搭在手炉上,“这一月太忙,我都没有来看过你,今日实在是想你。”
“明日不就见着了。”我忙给他去倒热茶。
“我等不及,”他从我手里拿过杯子放下,“等不及想见你。”
他将我抱紧拥入怀中,迅速地吻下来,我一个踉跄摔倒在床上。谢恒顺势压了上来,他与我十指交扣。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柱香功夫,他才松开我。
我脸色绯红,“明日就大婚了……”
“我不会要你的。”谢恒认真地说,“我会等到明日,等明日,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王妃,到那时,我好好地要了你,行吗?”
我脸涨得通红,躲进了被子里,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谢恒过来扯我的被子,轻声唤道,“莞莞,莞莞!”
我死死地拉住被子不理他,他也不再拉了,轻声说,“莞莞,我得走了,明日还有许多事,到了晚上,我们再好好说话。”
说完,他便又跳出窗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我起身,推开一道窗缝,外面进来一股凉风,我滚烫的脸这才慢慢冷却下来,明日,我突然就很期盼了明日。
明日很快就到了。
二月还在倒春寒,早上还下了一场雪,阴沉沉地,刮的风像刀子一样冷冽。
刘嬷嬷看着天色,双手合十叨叨道,“今日姑娘出嫁,给个晴天罢,老婆子以后日日烧香,日日祭拜。”
天未亮,我便被翠枝拉了起来。妙仪阁的娘子早就在门外等着了,净脸、护肤、又咬了线来绞脸。
午时过,我终是穿好了嫁衣,戴上了凤冠。妙仪阁的娘子手艺的确是好,虽说我来京城后这些时日,皮肤已经养得不错,比在村里时白皙得多,但经她们的妙手,更添了些妩媚和风韵。
一切装扮齐全后,家里的丫头们嬷嬷们都挤过来看,纷纷打趣道,
“我们家小姐如今说是京城第一美人也不为过的。”
“今晚红盖头一掀,怕是八爷的魂都要勾走了!”
“谁说不是呢,八爷真是好福气,我们家小姐更是好福气!”
我怔怔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从前再觉得自己好看,也只不过私下里自夸罢了,如今镜子里的自己,倒像是不认识似的,真是好看。
妙仪阁收得贵,是有道理的。
14 十里红妆
申时嫁妆出门,唢呐与锣鼓齐鸣,爆竹震天彻地,侯府的下人们抬着嫁妆出去,队伍浩浩荡荡,朱红箱笼,雕花木橱,千工床榻,子孙桶奁,一杠杠由壮汉抬着,通体鎏金挂红绸喜花,前头仪仗已转过街巷,末尾的嫁妆仍未出府门。
我的嫁妆是谢恒备下的,他答应我的十里红妆,一寸不少。
申时三刻,有人报了进来,“王爷迎亲来了。”
红盖头覆上凤冠,翠枝扶了我慢慢走出去。喜婆在前头,说着吉祥话,我看不到人,只见着一双大手与我同牵着一只红绸花,手掌往上一点,是绣了龙纹的喜服。
皇八子谢恒,如今是我的夫君了。
爹坐在中堂,旁边的位置,摆着娘的灵牌,我落下泪来,给爹和娘的牌位各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依规矩,应是娘家兄弟背着上喜轿的,我可是独女,我眼见着谢恒在我面前蹲了下来,他竟,要亲自背我上喜轿。
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上来。”他小声说。
我咬了咬嘴唇,趴上了他的背,厚实,温暖。
这一刻,我好想掀开盖头看一看谢恒,手几乎都挨着盖头了,却被喜婆拉了下来,罢了,还是守规矩的好。
京郊,今日也是裴怀瑾流放漠北的日子。谢恒贴心地给府尹打了招呼,特意给他选了这个日子,就是要警告他,有些东西,他不配得到!
拜完天地之后,我便被送入洞房了,这一路实在是有些远,我又只能看见脚下的路,走得很是费劲。
喜娘进来,说了一大堆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后,便递给谢恒一杆金色小秤,笑着道,“掀开红盖头,添福又添寿。”
只见那秤杆伸到盖头下时,竟微微地在颤抖。
盖头顺着秤杆掀开,那一瞬间,我和谢恒都屏住了呼吸。
我听到谢恒的心跳声,极其地快,他直愣愣地盯着我,一直盯到喜婆递过来合卺酒。
有些感觉是奇妙的,那一瞬间,我那三分的真心成了十分,嫁给他,不是听娘的话,也不是为了王妃的位子,只因为,我中意他……
谢恒不能在新房逗留太久,他作为新郎官,要出去招呼宾客。
他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新房。
屋里终于是没有人了,我摸摸肚子,简直饿到昏厥……
还好,翠枝又端了点心来救我,说谢恒在前院被几个王爷灌了酒不省人事,怕是要迟些才能来了。
我心想,他不来,正好拆了这凤冠——脖子都快断了。
我一边吃,翠枝一边给我拆下凤冠和一应饰品,干脆又换了寝衣,这才感觉松快下来。
可惜没有肘子,听说今日婚宴上宫里的御厨做的水晶肘子,是大靖一绝。
漱洗完毕,我累得瘫在床上,便合了被子昏沉沉睡过去。
睡梦中,我正抱着肘子啃。突然感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我睁眼一看,谢恒正趴在我身上看着我。
15 帐暖情深
“你不是醉了吗?
“我装醉的,”他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昨日说的话,我记着。”
“你说什么了。”我装糊涂。
谢恒小鸡啄米一样亲了我脸颊一口,爬起身来脱喜服,衣扣有些复杂,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开,我也起来帮他解。
喜服脱了下来,我帮他拿去搭在衣架上,再回来时,他已经把里衣也脱了,裸露着上身,皮肤早就不是初见时的黝黑,而是好看的小麦色。
自回京以后,他又找了教习日日习武,手臂和腹上如今都是极流畅的线条,脸上更是棱角分明,星眉剑目。
我不禁看得呆住,裴怀瑾与他相比,算个什么东西!
他走过来笑着拉我入怀,“小色鬼,眼珠子给你抠下来。”说完,他热烈地吻下来,一把把我抱起,放在了柔软的喜被之上。
夜晚烛影摇曳,帐下双影合一。
不多时,谢恒虚了力倒下来,侧躺在我身边,汗有点粘腻,我往旁边躲了躲,想去拿个帕子擦一擦,但又发现自己身上没有衣服,便悄悄伸手去够地上的小衣。
谢恒一把把我拽回来,“不许穿衣服。”
我有些气恼,不禁阴阳道,“王爷好身手,怕是受了不少调教。”
谢恒听得涨红了脸,“没,没有。”
“不像啊。”我揶揄他。
“大婚前,我找七皇兄要了……”他突然停住了口。
“要了什么?”我伸手去掐他的腰。谢恒闪了一闪,没躲开,被我狠狠地掐住,“没什么。”他咬着牙抵赖。
我打趣道,“什么好东西,拿来我也看看。”
谢恒眼神里升起一丝欲念,又压了下来,坏笑道,“那东西看得不真切,不如小王爷我演给王妃看?”
糟糕,自投了罗网。
转眼间,成为恒王妃一年多后,大靖朝暗暗起了风波。
太子是先皇后唯一的血脉,自小被立为太子,只可惜在胎里便带了病,一直吃药维持,好容易熬到今年二十五岁生日前,竟没撑过去,骤然殁了。
太子之位空悬,皇上年纪也不轻了,不少人马便暗中行动了起来。
几个皇兄平日少走动的,最近也时常拉谢恒去喝酒,又有不少臣子明里暗里地来探口风。
谢恒实在是烦得很,找我抱怨说,他无意什么储君之位,也不想卷进夺嫡之争,只想领个闲差,陪着我平安过日子便好。
德妃娘娘也召了谢恒去说话,她身在宫里,这些风潮涌动自然是躲不过她的眼睛。她只得这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被皇上和亲去了西北,她知谢恒上面有七个哥哥,不管怎样都是轮不到他继位。
保全谢恒在这场风波里全身而退,好好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回府之后,谢恒与幕僚商议了几日,眼睛都熬红了,终于决定,向皇上求旨,去守边关。
唯有远离朝堂,才能不被这旋涡卷了进去。
于是今年春天,我跟着谢恒,搬去了南疆。南疆的日子,山高天远,过得倒比京城惬意。
只是,有一件事情,开始有点麻烦了。
16 避子汤
我和谢恒成婚快两年了,我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德妃已经三番五次来信问询,甚至还派了一位宫里的妇科圣手王太医来为我诊脉。
只怕是再没动静,德妃娘娘便也忍不住要给谢恒纳侧妃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一年来,我次次都背着谢恒喝避子汤。
上一世我胎大难产,死得凄惨。这后果,我不愿想,也不敢想。
若是谢恒非要一个孩子,不如我早点离开罢了,今世的钱足够我和爹安稳地过下半生。
只是,我有点舍不得谢恒。
今日王太医到了,还未喘口气,便为我请了脉。
“王妃身体康健。”王太医也皱了眉头,“这倒是奇了,待老臣回去斟酌个中缘由再拟些方子来试试。”
晚上,谢恒和我躺在床上,用手指卷着我的一丝头发,问道,“莞莞,你当真不想为我生个孩子吗?”
我一惊,转头看着他,
“我知你在喝避子汤。”他口气很轻柔。
“你,你怎么,知道!”我向来以为自己躲得很好。
“你的事,瞒不过我。”谢恒并没有生气,“我想你总有你的道理,只是,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我……”我张口结舌,上一世的事情,如何告诉他。
“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觉得,只我们俩人,也很好。”
我犹疑了一下,看着他,说,“我只是不想死。”
我把上一世我难产而死故事讲给他听,但只说那是我做的一个梦。
“原来是这样。”谢恒认真地听完,抱紧了我。“七哥的母妃就是生他时去的,我懂。若是你害怕,便不要孩子。”
他说他懂,我禁不住在他怀里哭出声来。
从此,谢恒再也未提过孩子的事情,德妃那边也不知他如何应付的,也不再写信来催了。
谢恒在南疆的日子并不如我那样清闲,他不仅管着边防军务,更日日关心着京城的消息。
他留在京城的暗卫一开始不过十天半月来一封信,只不过半年,便是三四天来一封信。
到今年的开春,换成了飞鸽传书,几乎日日便有鸽子飞落。
女子不问朝堂,我什么都没问,但谢恒的眉头,整日锁着,可以想见京城的时局,怕是不太妙。
最近一月,谢恒几乎整日呆在军营,只每日沐浴更衣时回来见我一眼,便又匆匆离去。
这天,他突然晌午便回来了,急匆匆地进了后院来见我,“莞莞,莞莞,帮我收拾一下衣物,我要回……”
他停住了脚步,意外见我侧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王太医正伸手搭脉。
“这是怎么了?”谢恒吓了一跳,“王太医,王妃可是生了什么病?”
“哦,王妃并不大碍,只是月份小,胎儿有些不稳,待我开几副……”
“什么胎儿?”谢恒疑惑地打断了王太医。
“自然是王妃腹中的胎儿。”翠枝抱怨道,“王爷这一月忙于军务,都没和王妃说过话,王妃已经有两月的身孕了!”
谢恒扒拉开王太医,扑到我床边,眼里泛着眼花,“莞莞,你何时……”
17 双生子
我知他说的是避子汤,点点头,“有半年未喝了。”
他眼里涌上欣喜,转而又担忧起来,“被你那么一说,我也害怕,你生产时若是出什么事,我该如何自处?”说着竟流下泪来。
“王爷放心,”王太医搭话道,“王妃身体康健,胎像稳固,老臣自是会日日来请脉,以保王妃顺利产子。”
“那自然是最好。”谢恒抹干眼泪,又想起了什么,犹豫地说道,“莞莞,只是,我接到父亲密旨,宣我即刻返京。”
怕是京城已经到了危急的时候了,不然皇上不会宣这位已经逃离夺嫡之争的皇子回京。
我轻轻地点头,“你只管去罢。”
“你放心,你生产之前,我定赶回来。”谢恒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保证。
我没等到谢恒回来,却等到了立谢恒为太子的诏书,不过几月,京城已经天翻地覆。
雍王妃以做寿为由,将京城大小官眷都扣在了府里,雍王入宫挟持了父皇,要求立其为太子。
襄王趁机以护驾为名,带领几千士兵将宫外围得如水桶一般。
双方僵持足有十日,幸而父皇早有防备,在他们动手之前,就密召了谢恒回京。
谢恒得了父皇手令,将京城附近的禁军集中了起来,又调动了最近的驻防军,加上自己带去的南疆兵马共计三万人,与襄王战了一日一夜,光复了京城。
雍王得知谢恒前来,知是大势已去,自戕于宫内,雍王妃也随后上吊自尽。
两王谋反失败后,上书参其他皇子协同谋反的奏折堆满了皇上的书案,父皇恼怒之下,将他们一并软禁各自府中,不复任用。
除了九皇子和十皇子尚年幼以外,能继大统的皇子只剩下谢恒一个。
真是时也命也,我叹道,谁能想到最后坐上太子位的会是皇八子?
当夜,我腹中一阵剧痛,黄豆大的汗落了下来,身下的血流了一地。
谢恒走之前,亲自定了下全南疆最好的稳婆,养在后院,只等着这一刻。
如今,这几个稳婆围在我面前,束手无策,
“王妃胎位不正,出不来啊。”
我的头发湿漉漉地糊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泪。
这情景,在我梦里回放了无数次,命运似又一次要轮回,但这一回,我不悔,能与谢恒恩爱这些年,已经足够了。
“莞莞!莞莞!”我迷迷糊糊听见谢恒在叫我,果然是要死了,都产生了幻觉。
“你醒醒!我回来了!”我使劲睁开眼,谢恒竟真的站在我的面前,他全身大汗,喘着粗气,声声焦急地唤我的名字。
“谢恒,你回来了,”我虚弱地说,“真好,我还能见你最后一面。”
“胡说!什么最后一面!”谢恒朝门外大喊,“王太医,王太医!我命你无论如何也要救她,我不要她死,我要她活着!!”
王太医连滚带爬地进来,在我手上扎了几针,我感觉好了一点。
18我去了——
王太医犹豫地说,“王爷,我扎的这几针,不过能暂时止住王妃的疼痛,终不能助她把孩子生下来。她怀的是双生子,两子胎位交叠,实在是难以顺产。”
“什么?双生子?”谢恒抓起王太医的衣领,不可置信,“如何没人告诉我!!”
王太医颤巍巍地说,“我有一方可试,只是,怕只能保了胎儿下来。”
“放屁!”谢恒吼道,“我不要孩子!我只要莞莞!!若是她没了,我要孩子有何用!”
我激动起来,哭着喊谢恒,“若是我保不住,保了孩子生下来吧!”保下孩子,也好,不似上一世,我那可怜的孩子,未落地便死在我腹中。
“不!我要你活着!”谢恒趴在我床边,痛哭流涕。
“若要大人孩子都平安,臣有一招险术,不知王爷可否允我一试?”
“什么法子?”谢恒抹了眼泪看着王太医。
“臣不日前访过一位妇科圣手,学了扭转胎位之法,乃是人为强行扭转胎位,以保孩子顺产。”王太医踌躇地说,“只是……”
“如何?”
“这法子我刚习得,并未用过,且,怕是有损王妃名节。”
“屁话,人都快没了,讲什么名节!”谢恒红了眼,“你只管试,若是有什么闪失,我不怪你!!”
他又来握着我的手,急切地说,“如今只有这个法子能保住你,求你,让我试一试,王太医是当今妇科圣手,他既习得,就不会错。”
我点点头,无非都是一死,也让他安心罢。
王太医只留了一个稳婆帮忙,谢恒在内的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王太医道了一声得罪了,我只觉得胃内一阵翻江倒海,肚里乾坤扭结,惨叫一声,
“谢恒!我去了——”
谢恒听得我大喊,急得直嚷,“莞莞,莞莞!”没喊几声,人便瘫倒在地上,翠枝忙把为我备着的参汤给谢恒喂下去,这才缓了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王太医松了口气,开了门出来,
“王爷,成了。”
两个孩子相继生了下来,稳婆洗干净抱了小被子出来,“王爷,是龙凤胎。”
谢恒见门开了,顾不得看孩子,冲到我床前,抚着我的额头,心疼地掉泪,“莞莞,真要了命了,以后我们不再生了,不生了,不生了。”
窗外太阳升起,我摸着谢恒的头,笑了,这一世我活了下来,真好。
奶娘抱了孩子来给我看,粉粉嫩嫩的两个小娃儿。
“给他们取个名字吧。”我逗着孩子说道。
谢恒一脸嫌弃,“就这两个小团子,差点害死了你,不如一个叫厌厌,一个叫烦烦。”
我听着好笑,“总归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不能给取个好听的名字吗?”
“那一个宝宝,一个贝贝。”
“认真取,你也是文华阁学士教的,有失水准。”我轻打他。
“再说,再想!”他让奶娘把孩子抱走,往我脸颊亲了下来,“昨日你喊完那一声,我就想好,若是你去了,我便也不活了。”
19 捡来的帝王爱
出了月子,本就要回京城的,只是我身子太虚,谢恒怕我受不了颠簸,硬是拖到满了百日才起身回京。
德妃娘娘见了我哭得不行,说听了我生产之难,后怕地做了十几日的噩梦,吃不下睡不着的,我爹更是,抱着我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也不管谢恒已是太子,指着他鼻子就是一顿骂。
谢恒笑着受骂,于他而言,这般吵吵闹闹、烟火温热的光景,比朝堂上万般荣耀,更叫人心安。
往后数年,我们便居于东宫。一双儿女慢慢长大,日日绕在膝下嬉闹。我身为太子妃,学着打理中馈,处理东宫琐事,德妃时时照拂,爹也安安稳稳做他的平安侯,当真在园里辟了几分地种了红薯和玉米,待成熟了便送进宫来给我。
十年之后,先帝年高驾崩,谢恒继位为帝。他下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册封我为皇后。至如今,当年我提的三个条件,他件件应了,也做到了,甚至比当初应我的,做得更好。
——谢恒是大靖唯一一位未曾纳妃的皇帝。
我成了皇后之后,回了一趟永安村。
山上的路还是那条路,草还是那些草。我站在当年捡到谢恒的地方,往山下看。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爹种的那片红薯地也还在,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叶子翻过来,白白的。
我忍不住笑了。
娘啊,你说不能选俊的。我听了,选了最不俊的那个。结果呢?他瘦下来之后,是全京城最俊的那个。
山脚下,一队人马正往山上走。谢恒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骑在马上,远远地朝我挥手。
他瘦了,白了,也多了几分帝王的沉稳,可看我的眼神,还是当年那个胖皇子看我的样子——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全世界。
我朝他跑过去。
他接住我,把我抱上马,笑着说:“皇后娘娘,回宫吧。”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山上的风景,心里想——
路边的男人不能捡,但我捡到了最好的那个。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