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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01 01:36:59

李德全端着新换的茶进来的时候,梁祯正靠在矮榻上看郑清之交上来的那份《农田水利疏》。字是郑清之的字,瘦硬清峻,跟他人一样,没一个多余的笔画,可里头的内容倒是实打实的,引了八处前朝旧例,列了十二项可行之策,连工部那帮老家伙看了都得点头。

梁祯看完最后一个字,把折子搁在膝上,揉了揉眼睛。天已经擦黑了,御书房里掌了灯,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李德全把茶放在手边,退后半步站着,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梁祯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回陛下,柳大人方才差人送了一盒点心过来,说是下午新做的桂花糕,给陛下尝尝。”李德全从袖中取出一个漆盒,打开盖子,里头码着八块整整齐齐的米白色糕饼,面上缀着金黄的桂花碎,卖相确实不错,“送点心的小太监说,柳大人亲手做的,做了三回才成功。”

梁祯看了一眼那盒桂花糕,忽然想起白天郑清之在池子边挎着竹篮摘桂花的样子。郑清之说要做桂花糕给自己暖胃,结果柳如江先做了一盒送过来,倒像是把郑清之的路给截了。

“放着吧。”他说了一句,目光又落回那盒糕点上,“柳如江亲手做的?他不怕把御膳房的灶台烧了?”

李德全笑了一声:“老奴听说,柳大人下午在偏殿的小厨房里忙活了两个时辰,把掌勺的刘公公都赶出去了,不许旁人看。中间炸了三回厨房,刘公公在外面急得直转圈,柳大人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面粉。”

梁祯想象了一下柳如江那张秾丽的脸沾着面粉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他倒有心。”

他伸手捻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度适中,桂花的香气清清爽爽的,确实不难吃。他慢慢嚼完咽下去,把那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擦了擦手指:“去偏殿传话,就说朕尝了,味道不错。顺便问问沈淮安那份策论写完了没有,写完了明天一早送过来。”

李德全应声去了。梁祯一个人在暖阁里坐着,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起那半块桂花糕又看了一会儿,心想柳如江这个人,看着骄矜又莽撞,实际上心思细得很。他送点心不挑白天,偏挑傍晚送来,摆明了是想让他夜里吃东西的时候想起他。做桂花糕也不单做,偏挑了郑清之提过的桂花,顺手就把别人的路子给占了。

他想了一会儿,把剩下半块也吃了。吃完之后喝了口茶漱了漱,正准备起身去内殿歇息,帘子外头忽然传来李德全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沈大人来了。”李德全的声音隔着帘子透进来,“他说策论写完了,连夜送过来。”

梁祯挑了挑眉。他方才让李德全去问策论写完了没有,原意是催一催沈淮安——这人白天跟柳如江在池子边挤着站了半天,又摘花又拌嘴的,怕是把正事忘了。没想到他连夜就送来了,这效率快得有些反常。

“让他进来。”

沈淮安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他换了身玄色常服,外头罩了件深灰的披风,怀里抱着一卷写得密密匝匝的宣纸,进门先躬身行礼:“臣深夜前来,扰陛下清静了。”

“不扰。”梁祯靠在榻上,指了指对面的锦凳,“坐。策论拿过来朕看看。”

沈淮安走过去把纸卷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在小几旁边站住了。梁祯低头翻着纸卷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做什么又不敢做。

梁祯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两页策论,内容确实扎实,比郑清之那份更侧重具体施行,引了苏州府的几个案例,连账目都算得清清楚楚。他看完一页翻过去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手上沾的什么?”

沈淮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烛光下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瞧见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渍。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嘴角弯了起来:“……方才路过小厨房,帮刘公公揉了两下面。”

“揉面?”梁祯把策论合上,靠着榻背打量他,“你不是写策论写了一天吗?还有工夫帮人揉面?”

沈淮安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别处,声音轻飘飘的:“臣路过的时候看见刘公公一个人在忙活,就顺手帮了一把。没耽误写策论,陛下放心。”

梁祯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他靠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却目光锐利:“沈淮安,你帮刘公公揉面的时候,刘公公在做什么呢?”

“……在和面。”

“和面不是已经有人揉了吗?你帮谁揉的?”

沈淮安沉默了。烛火噼啪响了一声,跳了一下,把他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映得微微发晃。他的睫毛垂着,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实话:“臣帮柳大人揉的。柳大人做桂花糕,揉面揉得胳膊酸,臣就接手揉了一会儿。”

梁祯“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沈淮安立刻接了一句:“臣是碰巧路过的。臣写了一天策论,出来走动走动,经过小厨房听见柳兄在里面发脾气,进去一看,他揉面揉得满头是汗,面粉糊了一脸,灶台上还炸了一锅——”他说到这儿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嘴角那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臣就没忍住,进去帮他揉了一会儿。”

梁祯看着他嘴角那藏都藏不住的笑,心里转了几转。白天在池子边柳如江还跟沈淮安吵得跟乌眼鸡似的,到了傍晚就一块儿在小厨房里揉面做糕点了。这两人到底是在争他还是已经商量好了一起来,他一时有些拿不准。

“那你揉面的时候,柳如江在做什么?”

“他在旁边指挥臣,说臣揉的力道不对,说臣下手太重会把面筋揉断,说臣揉得不够匀蒸出来会夹生……”沈淮安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臣给他揉了半个时辰的面,听他说了半个时辰的不对。”

梁祯终于笑出声来。他一笑,沈淮安便抬起眼看他,那眼神里又是无奈又是纵容,最后化成了一句话:“臣也尝了柳兄做的桂花糕,确实好吃。他那个性子,做什么都非要做到最好不可,揉面揉了三回,炸了三回厨房,臣去的时候灶台上还摆着两锅失败的,里头黑乎乎的一团……”

“你也吃了?”

“吃了。”沈淮安老实交代,“臣揉完面之后柳兄烤了一锅新的,硬塞给臣一块。臣不吃他就一直举着,举了半盏茶的工夫,臣只好吃了。”

梁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柳如江红着耳尖举着桂花糕非要沈淮安尝一口,沈淮安被他逼得没辙只能张嘴咬了。这两人白天还针尖对麦芒的,晚上倒一块儿吃上点心了。

他收了笑,看着沈淮安。这人站在烛火旁边,玄色的衣裳被光映出温暖的轮廓,方才帮他揉过面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点面粉渍,可他拿来的那份策论写得工工整整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花了整整一天心血的。白天跟柳如江闹,夜里帮柳如江揉面,揉完面又赶了策论送过来——这一整天下来,倒是一刻都没闲着。

“沈淮安,”梁祯忽然叫他的名字,“你帮柳如江揉面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淮安抬眼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层温润的笑意微微裂开一条缝,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带着一点被看穿的窘迫,又有一点点别的,梁祯一时说不上来。他垂下眼去,声音低了几度:“臣在想,柳兄那样的人都肯为陛下揉三个时辰的面,臣若是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太亏了。”

“所以你帮他揉面,是想让他欠你人情?”

“不是。”沈淮安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臣是想让柳兄做的桂花糕里,也有臣的一份力气。这样陛下吃的时候……”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耳根慢慢染上一抹薄红,声音越来越轻:“陛下吃的时候,就也能想起臣了。”

梁祯手里转着一支朱笔,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沈淮安耳根那点红,心里某根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这人在御前向来进退有度,说话滴水不漏,这会儿倒是老老实实把小心思全摊开给他看了——你做的桂花糕我给你揉过面,你吃的时候要记得我也出了一份力。弯弯绕绕的,听着可笑,可偏又可笑里带着几分可怜。

“你过来。”梁祯放下朱笔,朝他招了招手。

沈淮安往前走了两步,在榻边停下来。梁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些,低头凑近他的脸,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耳垂。他闻见了,沈淮安身上除了墨香和夜露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桂花和面粉的甜味,混在一起,莫名的好闻。

“你帮柳如江揉面揉了半个时辰,他就让你尝了一块桂花糕?”梁祯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拂在沈淮安的耳廓上,“他倒是会做生意。”

沈淮安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声音有些飘:“柳兄说……说剩下的都给陛下送去,臣没有分到的份。”

“那你不是白揉了一场?”

沈淮安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可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带着一点点藏得很深的笑意:“臣不亏。臣方才站在这儿跟陛下说了半天话,柳兄还不知道呢。”

梁祯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靠了靠,看着这人从耳根到脖颈都泛着薄红却还要强撑着笑的模样,心里那根弦被人又拨了一下,余音颤颤的,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行了,策论朕看完了,写得好。”他敛了神色,指了指门口,“你回去吧,夜里凉,披风系紧些。”

沈淮安躬身行礼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来之后,梁祯又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方才握过沈淮安手腕的那只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脉搏跳动的触感。跳得很快。沈淮安站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面上看不出什么,手腕底下的脉搏却出卖了他。

梁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想起一件事来。白天在御花园里,柳如江坐在矮石头上仰头看他,说“臣怕住不长久”,那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揉搓袍角的料子,揉得那块布料都起了毛边。郑清之坐在他身边摆弄桂花篮的时候,挎着篮子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地抖,他靠着假山石的角度瞥见了。

这三个人,嘴上说的和身上做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夜里的御花园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偏殿方向亮着几点灯火。沈淮安应该已经走回东苑了,柳如江大概还在小厨房里收拾他那炸了三回的灶台,郑清之的竹轩一片漆黑,这人睡得早,天黑就歇了。

梁祯靠在窗边,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他看着远处那几点灯火,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冷得有些快,偏殿那几盏灯倒是暖融融的,隔着半个园子也看得见。

他合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墨滴落下来在纸上洇了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才动了笔。

沈淮安。柳如江。郑清之。三个名字他又写了一遍,这回每个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沈淮安旁边写的是:揉面半个时辰,分得一块糕。

柳如江旁边写的是:炸了三回厨房,送了一盒糕。

郑清之旁边写的是:摘了半篮桂花,没做糕。

他写完看了一遍,把墨迹吹干,折好收进袖中,跟三天前那张纸放在一起。两张纸叠在一处,他摸了摸那个厚度,心想郑清之这个亏吃得有些大——桂花都被柳如江摘走了,他拿什么做糕?

这事明天得想个法子补一补。

梁祯次日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他洗漱完换了身玄色常服,没叫仪仗,只带着李德全一个人往御花园北边去了。竹轩在园子最深处,背靠宫墙,门前种着一片细竹,风一吹沙沙地响,比旁处冷上几分。他走到竹轩门口的时候,门是掩着的,里头安安静静的,不像是有人醒来的样子。

李德全要上前叩门,梁祯摆了下手让他退后。他自己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郑清之已经起了。他坐在窗下的书案前面,面前摆着个小小的陶瓮,正拿一根竹筷慢慢地搅着里面的东西。窗开着半扇,清晨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旧棉袍照出一层温暖的颜色。他搅得很专注,整个人微微前倾,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跟平时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比起来,此刻倒是难得的松快。

梁祯看了一会儿,伸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郑清之的手顿住了,抬起头来,看见他的瞬间眼神明显亮了一瞬,又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他放下竹筷站起来行礼,声音带着早起特有的微微沙哑:“陛下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梁祯走进屋里,四处打量了一圈。竹轩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案一个书架,角落里堆着几摞旧书,墙上挂了幅字,写着“静”字。窗台上摆了盆半枯的文竹,书案上除了那个陶瓮,还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字帖。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那陶瓮,里头是淡琥珀色的液体,浮着几粒金黄的桂花,一股清润的甜香微微飘出来。

“这是什么?”

郑清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臣昨晚闲着没事,用摘的桂花做了一坛酒。还没封口,要泡上半个月才能喝。”

梁祯低头看着那坛酒,又想起昨晚那张纸条上写的话。郑清之摘了半篮桂花没做糕,原来做了酒。半个月后才能喝——这人做事倒是不急着求人看见,慢慢酿着,等着。

“你昨晚做的?”

“嗯。白天在池子边摘了桂花,晚上睡不着,就起来泡了一坛。”郑清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寻常,“臣只摘了半篮,泡出来不够一小坛,陛下方才进来的时候臣正在加第二遍桂花。”

梁祯转头看他:“你昨夜的桂花不是都被柳如江摘走了吗?”

郑清之的嘴角动了一下:“柳大人摘的是池子东边那棵丹桂,臣摘的是西边那棵银桂。两棵树。”

梁祯笑了一声,伸手拿起那坛酒晃了晃,淡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瓮里荡出细碎的波纹。他把坛子放回去,转过身来看着郑清之:“半个月后才能喝?”

“嗯。”

“那朕要是现在就想喝呢?”

郑清之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现在喝也行,就是味道淡了些,不够醇厚。陛下若是不嫌弃,臣现在就去灶上温一壶,配些冰糖,也能喝。”

梁祯在书案旁边的椅子里坐下来,双臂搭着扶手,姿态闲闲的:“去温吧,朕等着。正好早膳还没用,你顺便煮些粥,朕就在你这儿吃了。”

郑清之站在原地愣了两息,像是没料到梁祯真的要在他的竹轩里留下来用早膳。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面上那股清冷劲儿微微松动,露出底下一点不太熟练的欢喜,嘴角抿着压了压没压住,转身快步往灶间去了。

梁祯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隔壁灶间传来生火的声音和碗盏碰撞的轻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盆半枯的文竹上,照在书案上摊开的字帖上,照在那坛没封口的桂花酒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间偶尔传来的动静,还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他往后靠了靠,觉得这地方虽偏虽冷,却有种别处没有的安静。沈淮安住东苑离御书房近,柳如江住西苑挨着小厨房,都是热闹地方。只有郑清之选了最偏的竹轩,与竹林为邻,与自己为伴。昨夜柳如江和沈淮安在小厨房里揉面炸灶台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这人一个人在竹轩里泡桂花酒,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

灶间的门帘掀开,郑清之端了个托盘出来,上头放着一壶温过的桂花酒、两碟小菜、两碗白粥。他把托盘放在书案上,把粥碗碟子一样一样摆好,又搬了张矮凳在书案对面坐下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的,仿佛做过千百回。

梁祯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液温温的,带着桂花特有的甜润香气,入口清浅却不寡淡。他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比朕想的要好。”

郑清之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筷子没动,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里那股藏在冰面底下的东西又翻了起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旧棉袍,洗得发白的鸦青色,领口磨得有些毛了,可把他那张脸衬得更清冷了几分。他吃了一口粥,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怎么忽然想起到臣这里来了?”

梁祯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粥面上:“朕要是说昨晚梦见你了,你信吗?”

郑清之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还是平的:“陛下说笑了。”

“朕确实说笑了。”梁祯笑了一声,“朕昨夜写了个东西,写着写着想起你那半篮桂花没做成糕,想着你该有些亏。今天早上醒了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倒是另做了别的。”

他放下酒杯,看着郑清之的眼睛:“你这桂花酒泡半个月,朕等到那时候再来喝。”

郑清之的眼睫颤了一下,呼吸停了一瞬又恢复正常,可梁祯看见他攥着碗沿的指节泛了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去又喝了一口粥,可梁祯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轻很浅,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又平了。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膳,郑清之收碗碟的时候梁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竹林。晨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他背对着郑清之,忽然问了一句:“郑清之,朕要是选了你,你怎么想?”

身后传来碗碟搁回托盘的轻微碰撞声。郑清之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有些紧:“陛下不会选臣的。”

“你怎么知道?”

“臣不如沈大人周全,也不如柳大人热忱。臣只会做这些——”郑清之顿了顿,“只会泡酒写字,看书发呆。陛下跟臣待久了会觉得闷。”

梁祯转回身来看他。郑清之站在书案旁边,手里还端着那个托盘,面上清清冷冷的,可那双眼睛里的火苗烧得比谁都烫。他嘴上说着“臣不如旁人”,可他那眼神分明在说“陛下看看臣,看看臣做的这些东西”。

梁祯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抬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郑清之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身体僵了一瞬,脊背绷紧了,可他没有躲。梁祯把他轻轻往前带了带,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几乎相碰。

“你泡的桂花酒朕喜欢。”梁祯的声音低低的,贴着两人的鼻尖之间那一线空隙传过去,“你写的策论朕也看了,跟沈淮安的比不差什么。你说你会闷?朕倒觉得,你这样的性子正合朕的心意。”

郑清之的眼睛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的冰面碎得连渣都不剩了,底下的炭火烧得又红又亮,滚烫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伸手轻轻抓住了梁祯的手腕,握着,没有用力,像是怕一用力这个梦就醒了。

梁祯松开他的后脑勺,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袍:“朕回去了。那坛酒泡够半个月就送来给朕,别偷偷自己喝光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清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臣不会偷喝的。是给陛下泡的。”

梁祯没回头,摆了摆手出了门。李德全在竹林外头等着,见他出来便垂了头跟上。他沿着宫道往回走,晨间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的响。他心情莫名地好,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台阶下面站着两个人。沈淮安和柳如江并肩站在那儿,沈淮安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柳如江怀里抱着一只小坛子。两个人见了他齐齐行礼,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各异——沈淮安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的袖口,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长;柳如江的视线则直直地落在他衣领处,眼神又委屈又困惑。

“你们一大早就站在这儿?”梁祯上了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沈淮安先开了口:“臣煮了碗银耳羹给陛下送过来,到的时候听说陛下一早就出去了。”他顿了顿,“听闻陛下去竹轩了。”

柳如江紧接着跟上:“臣酿了坛青梅酒,跟桂花酒比也不差的。陛下要不要尝尝?”

梁祯看着面前两个人,一个端羹一个抱坛,都巴巴地望着他。他目光先落在沈淮安手里的银耳羹上,又落在柳如江怀里的青梅酒坛上,然后抬脚迈过门槛走进御书房,丢下一句话:“进来吧,站外面像什么样子。”

两个人跟进来的时候,梁祯已经在书案后面坐下了。他靠着椅背看着面前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位,想起方才在竹轩里跟郑清之碰额头时那双滚烫的眼睛,又想起昨夜沈淮安站在烛火旁耳根通红地说“陛下吃的时候也能想起臣”,还有柳如江埋在膝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三个人,三种性子,三个路子。一个周全绵密步步为营,一个热忱直白什么都写在脸上,一个清冷内敛把所有滚烫藏进一坛酒里。他站在中间看了一圈,发现自己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分了三块,每一块都被人攥在手里轻轻捏着,不疼,可酥酥麻麻的,让人没法忽略。

他伸手先接过沈淮安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冰糖放得恰到好处,银耳炖得糯糯的,入口即化。他放下碗又接过柳如江递过来的青梅酒壶,倒了一杯尝了尝,酒液酸甜清凉,桂花酒是温润的,青梅酒是明快的,各是各的味。

他放下杯子,看着面前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你们俩昨晚在小厨房里揉面蒸糕炸灶台,闹得鸡飞狗跳的,今天一早又站到朕门口来了。朕倒是好奇——你们俩昨晚上说了什么?”

沈淮安和柳如江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梁祯差点没捕捉到,可他就是看见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各自收回去,柳如江的耳尖又开始泛红,沈淮安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沈淮安开口了,声音温温和和的:“回陛下,臣跟柳兄昨晚没说什么。就是揉了个面,尝了块糕。柳兄的桂花糕确实做得好,陛下要是喜欢,让他再做一些送来就是了。”

柳如江在旁边用力点头:“臣可以做!臣今天再去做,做双倍的,陛下当早膳也好,当点心也好。”

梁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俩,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回去,等人走了之后他才靠在椅子上闭了眼,袖子里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沉甸甸的。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心想这第三张纸是不是该换了。

三个人,他一个都不想丢。

午后梁祯批折子的时候,李德全递上来一本折子,封面寻常,翻开一看,是礼部左侍郎周济的奏疏。老周济当了二十多年的官,平时最会看风向,从不轻易递什么要命的折子上来。可这一本,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字,引经据典言之凿凿,中心思想只有一条——后位悬空于国不利,陛下当早日择定人选。后位人选不宜出自三甲,恐引朝局动荡,恳请陛下考虑与勋贵联姻,安定社稷。

折子末尾列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定北侯家的嫡长女,十七岁,据说容貌端丽性情温婉。一个是内阁首辅张阁老家的幼女,也是十七岁,才名在外,京城人尽皆知。

梁祯看完第一遍没说话,看完第二遍笑了一声。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看着窗外已经偏西的日头,手指在案上敲了好一会儿。

李德全在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出。

“周济这条老狐狸,”梁祯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他背后是谁的人?”

“回陛下,周大人素来与张阁老走得近。”

“张阁老啊。”梁祯靠在椅背上,“他女儿才名在外,朕有所耳闻。不过朕记得张阁老家那个女儿去年不是已经跟王家定了亲吗?怎么又列到折子上来了?”

李德全弯了弯腰:“老奴也听说了这事。不过那桩亲事后来没成,王家的公子半年前进山读书去了,说是要考功名,婚事就暂且搁下了。”

“搁下了?”梁祯又笑了一声,“搁下了就是退婚了。张阁老这是把女儿退婚等着朕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可手指在案上敲得越来越快。李德全伺候他三年,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梁祯烦了。

“去传话,”梁祯站起来,走到窗边,“让沈淮安柳如江郑清之三个,酉时到朕这里来用晚膳。朕有事要跟他们说。”

李德全领命去了。梁祯站在窗前看着御花园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袖中两张纸叠在一块儿,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又想起今天早上在竹轩里郑清之额头贴过来时那双滚烫的眼睛。三张脸在他脑子里轮流转着,转得他心烦意乱。

周济这折子来得不巧。或者正巧。

酉时三刻,三个人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出现在御书房外头的廊道上。梁祯已经从窗边坐回了书案后面,面前摆了一桌晚膳,菜色不算多,四菜一汤,够四个人吃个八分饱。他倚着椅背看向门口,帘子掀开,沈淮安先进来,柳如江紧随其后,郑清之走在最后面。三个人的反应跟前几次都不一样——沈淮安面上那层从容的笑意收了几分,眉心有极浅的一道纹;柳如江进来的时候嘴角是抿着的,坐下之后就把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郑清之倒是看不出什么,可梁祯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新衣裳,鸦青色的绸直裰,袖口绣了一圈暗银的竹叶纹。

消息传得够快的。

“坐吧,别站着了。”梁祯指了指桌边的三张椅子。

三个人依次坐下来。沈淮安坐左边,柳如江坐右边,郑清之坐在对面。梁祯给他们一人斟了杯酒,青梅酒,是柳如江上午送来的那坛,他让人温过了,斟出来冒着淡淡的热气。

“先吃饭。”梁祯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吃完了再说。”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沈淮安细嚼慢咽,每一口都端端正正的;柳如江吃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似的,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郑清之吃得最少,夹了两三次菜就放下了筷子,安安静静地端着那杯酒慢慢喝。

梁祯把他们的样子看在眼里,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几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靠着椅背看他们:“周济今天递了本折子上来,你们都知道了吧。”

三个人同时抬了头。沈淮安先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没到眼底:“臣听说了。周大人建议陛下与定北侯或张阁老家联姻。”

柳如江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带了几分火气:“定北侯的女儿去年还在庙会上跟人私会,被御史捉了个正着,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周济提她是什么意思?欺负陛下不知道这些腌臜事?”

郑清之端着杯子没动,只说了四个字:“张阁老退婚了。”

梁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的脸:“朕叫你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的看法。这折子朕可以批驳,也可以压下去不理。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后位空着的事,迟早还会有人提。”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靠在椅背上等着。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微微跳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交错叠在一处。

沈淮安先动了。他放下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梁祯面前,在书案旁边单膝跪了下去。梁祯低头看他,这人今天穿着件石青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一圈,露出白皙的手腕,此刻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眼泪没有雾气,清清亮亮的,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决然。

“陛下,”沈淮安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臣知道臣不该说什么。可臣还是想说——陛下若是选了旁人,臣的殿试策论是白写的,臣的江南水利疏是白拟的,臣寒窗十年,就只值一个‘祖训’的虚名。”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这回是真的笑,带了几分自嘲:“臣不跟柳兄比十五年,也不跟郑兄比一碗热水。臣就跟陛下这三日比——陛下吃桂花糕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臣揉过面,陛下早上起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臣送来的银耳羹是什么味。若有,那就够了。”

他说完这句话也没起来,就那么单膝跪着,仰着头,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梁祯。

柳如江在椅子上坐了两息,终于坐不住了。他也站起来,走到沈淮安旁边跪下,这回没有哭,声音稳当了些:“臣不一样。臣从七岁等到二十二岁,陛下要是选了定北侯的女儿,臣这十五年的盼头就断了。臣方才说定北侯家的女儿那些话,臣知道不该背后嚼人舌根,可臣就是不服气。”他咬了咬下唇,“臣比那个私会的强一百倍,陛下要是连看都不看臣一眼就要娶她,臣就——臣就去撞御书房的门柱。”

梁祯看着他说出“撞门柱”三个字时那副认真的神情,嘴角抽了一下。柳如江的耳尖又红了,可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梁祯,攥着他袍角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郑清之是最后一个动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梁祯书案旁边,没有像前两人那样跪下,而是把袖中一样东西取出来放在了案上——一个小小的青瓷瓶,瓶口封着红泥,里头隐约能看见淡琥珀色的液体。

“臣的桂花酒,”郑清之的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可梁祯听得出那清冷底下的紧,“今天封坛的第三日,臣把它挖出来了。本来要泡半个月才能喝,可臣等不了了。”

他说完这话也跪了下去,跟沈淮安并排,膝盖落地的声音很轻,脊背挺得笔直:“臣做不了沈大人那些周全的打算,也做不了柳大人那些热烈的盼头。臣只会泡酒写字,可臣泡的酒是给陛下的,写的字也是给陛下的。”他抬起眼来,清冷的眸子里的炭火烧得又红又旺,“周济的折子,陛下驳回便是。三日也好,三十日也罢,臣在竹轩里等着。”

梁祯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沈淮安跪在他左边,目光坦荡;柳如江跪在右边,攥着他袍角;郑清之跪在中间偏后,脊背笔挺如竹。三个人的姿态各不同,可三个人的眼睛都一样——亮得惊人,里头的东西一模一样。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点认命似的叹。他从椅子里站起来,伸手先把沈淮安扶起来,又去扶柳如江和郑清之,一个一个的,每个手腕都握了一握。握到郑清之的时候多停了一息,他感觉到郑清之的手心全是汗。

“周济的折子朕明天就驳回。”他松开郑清之的手腕,退回椅子里坐下,重新靠着椅背,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朕不会娶定北侯的女儿,也不会娶张阁老家的。朕的皇后——”

他顿了一下,三人的呼吸同时屏住了。

“朕的皇后,从你们三个里头出。现在不选,往后再说。”他看着三个人瞬间亮起来又迅速压下喜色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但朕有个条件。”

“你们三个,谁都不许再提什么‘撞门柱’‘白写策论’‘寒窗十年’这种话。朕不爱听。”

柳如江的脸腾地红了,沈淮安嘴角那抹笑终于到了眼底,郑清之垂着眼,耳根又泛起那层薄红。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都没说话。

梁祯端起桌上那杯青梅酒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个青瓷瓶。一壶青梅酒一坛桂花酒,还有一碗银耳羹,三个人各送各的,各坐各位,谁都不让谁。

他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不烦了。理不清就理不清,他不急。反正这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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