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安全窗口,来得十分短暂。
灰雾仅仅是色泽淡下去些许,并没有真正散去,依旧沉甸甸压在整座城市上空。夜里四处横行的畸变生物大多找地方藏匿起来,活动的势头降了一大截,静静蛰伏,等待黑夜再度降临。
灰雾浸透楼房墙体,楼道里连空气都仿佛是停滞的。
借着屋内缝隙漏进来那一点微弱光亮,我把手头全部物资摊在地板上,饮用水、速食干粮、绷带,还有仅剩小半瓶的碘伏,一件件清点,心里默默算着还能撑多久。
食物会慢慢坏掉。就算是密封包装,也扛不住末世这种潮湿多雾的环境,不可能永久存放。就算我处处省着吃,手上这点存货,也撑不了太长时间。
外面听不见风声,也没有过往车辆的轰鸣。旧世界所有热闹喧嚣全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沉闷压抑的死寂,牢牢笼罩着城市。
我不是没有动过外出搜集物资的念头,街边的超市、便利店,听上去好像能捞到不少东西。可理智一遍遍浇灭我的冲动,收益和要冒的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我就只是个普通人,身体没有得到任何强化,体力就是我全部的本钱。而且经过灰雾持续侵蚀,绝大多数货物早就发霉腐烂。就算运气好找到还能用的,撑死也就装满两个旅行包,很多时候连一包都填不满。负重太高、脑子一热逞强冒进,纯粹是找死。
店铺的角落、货架背后到处都是视野盲区,谁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怪物。贸然踏出去,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况且眼下看着暂时平静,危险从来没有走远。夜里雾影窃鼠还会过来试探,整片街区,还藏着许许多多我完全不了解的威胁。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闭上眼,家人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远在老家的父母,我不知道那边有没有被灰雾波及。还有姐姐,身边带着三个孩子,十五、十四、十岁,三个小孩全都要依靠她照顾。通讯早就彻底中断,我不清楚她们有没有找到安全落脚的地方,手上是否还存着口粮。
一股无力感沉沉裹住我。心里再怎么牵挂担忧,也什么都做不了。整座城市被大雾封锁,以我现在的状态,想要冲到他们所在的片区,根本就是异想天开,说白了就是去送命。
又想起那几个平日里就讨人厌的亲戚。如今人人自顾不暇,能保住自己就已经拼尽全力,更别说顾及旁人。灾变之前他们就贪婪薄情,习惯虚情假意,现在这种局面,我更没必要去惦记他们。
我晃了晃脑袋,强行把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空想解决不了任何麻烦。当下要做的,就是规划好物资消耗,省着手里每一样东西,守好这间避难的屋子,耐心等待一个相对稳妥的外出时机。
为了机会到来时不至于手忙脚乱,我提前做好准备。腰间别好磨得锋利的短刀,口袋塞进打火机、纱布、细麻绳,还有少量碘伏。全部物件尽量精简,不带上半点多余累赘。
把物资重新分类收好,给自己定下饮用水和食物的每日上限。
在这个末世,手里每一点物资,都是活下去的依仗。
那股潜藏在我意识里的力量安安静静,不会冒出来吵闹。只有一层淡淡的感知,一直浮在我的视线底层。
做好全部准备,我轻轻拉开房门,小心翼翼走出避难的屋子。
下楼途经三楼,一户人家的防盗门裂开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一双浑浊又慌乱的眼睛,死死盯住我背后的旅行包。眼底翻涌的情绪,在视野里化作一团暗沉的红,恐惧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灾变才十几天,我也算实实在在见识到。吃的一旦没着落,人的底线垮起来快得吓人。所谓邻里情分,在一口食物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脚步没有停顿,目光平视前方,手指虚虚搭在刀柄外侧,神色看着平和,却没有半分示弱退让。
门缝后面的人终究没敢冲出来。他只是饥饿的普通住户,不是亡命之徒,只敢躲在暗处窥视,没有拼命的胆量。
踏出单元门的瞬间,浓稠灰雾迎面扑来,能见度被死死限制在十米以内。
街道已经彻底沦为废墟。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大半枯死,枝干发黑干枯,伸手轻轻一碰,就化作细碎黑灰随风飘散。少数存活下来的植物发生彻底畸变,枝干扭曲怪异,叶片是暗沉的紫黑色,完全不是我过去见过的任何地球物种。
地面散落不少鸟类、小型野兽的尸体,被灰雾浸染过后躯体微微发胀,空气中飘来一缕淡淡的腐臭。
这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已经变得越来越陌生,到处都是我从前见不到的怪异事物。
我压低身子,顺着楼房投下的阴影缓慢向前挪动,目标是两条街之外的社区超市。
我早就不拿灾变前的经验自我欺骗。雾气会把一切食物腐蚀坏掉,别幻想超市还有大把存货。能找到多少全看运气,运气差,半只包都装不满,这就是我要面对的现实。
路面到处都是裂痕碎石,还有倒塌下来的广告牌。偶尔能看见来不及逃离的遇难者遗体,静静躺在白雾当中。我移开视线,稳步绕开。现在不是滥发善心的时候,先保住自己,才有资格去考虑别的事情。
往前走了一段,街角废弃绿化带深处,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低吼。
我立刻紧紧贴住路边废弃车身,屏住全部呼吸。
十米开外,一头变异野狗伏在地上。体型比普通土狗要大一圈,大块皮毛脱落,皮肤暗红开裂,眼球浑浊充血,身上萦绕一层淡淡的灰雾气息。
看样子是被灰雾熏坏的野狗,它的鼻子变得格外灵敏。隔着这么浓的雾,依旧在嗅我的位置,脑袋不停左右摇晃。看不出多少理智,只剩下捕猎的本能,好像连痛觉都变得迟钝,一旦扑上来,根本不讲道理。
我握紧刀柄,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冲动。我说到底就只是个普通人,身体一点异变加成都没有。一旦被它咬中,如今缺药缺医院,光是伤口感染,我就很难熬过去。
一人一兽,就在浓雾里面无声对峙。
就在这个节骨眼,雾里闯出来两个人。他们还没有认清眼下的处境,依旧拿灾变之前的心态看待周遭,随手捡起石块朝着变异野狗丢过去,想把这头野兽驱走。
石块成功吸引了变异野狗全部注意力。它放弃和我对峙,猛地调转方向,朝着那两个人猛扑过去。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一切重归沉寂。几分钟之后,变异野狗叼着猎物,四肢僵硬扭曲,一步步消失在灰白浓雾深处。
刚才对峙的画面在脑海回放。这头被灰雾浸染的野狗嗅觉异常敏锐,痛感似乎也变得迟钝,发起疯来十分难缠。但野兽的身体极限到底在哪,单凭远距离观察根本判断不出,只能留待以后实战慢慢摸索。
确认危险彻底走远,我才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继续朝目的地前进。
等我赶到那家社区超市,眼前早已没有半点往日商铺的样子。卷帘门被暴力撕开一道巨大豁口,金属边缘弯折变形。店内货架全部翻倒在地,零食包装袋、纸箱碎片、碎塑料铺满地面,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一股浓烈酸腐臭味,面包、熟食、乳制品全部变质,淌出发黑黏糊糊的液体。
这里早就被一波又一波幸存者反复搜刮过。
我蹲下身,耐着性子翻找货架死角、收银台抽屉,还有里面的小仓库角落。翻来翻去,只剩下寥寥几罐没开封的罐头、几小瓶纯净水,再加半包密封压缩饼干。
把这些全部收进包里,也才只填满旅行包一半。残酷,却又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我弯腰查看仓库地砖缝隙,几株纤细的植株从裂缝里钻出来,灰黑色根茎,半透明丝状叶片,随着穿透而过的雾气轻轻晃动。
视线底层那层淡淡的感知悄然泛起涟漪,一片片细碎信息无声浮现在我的脑海,没有弹窗,没有冰冷的机械声响。
这是雾丝草,不属于地球原生植物。它的丝可以拆下来编织,能稍稍阻隔一部分灰雾;根茎磨碎能够应急止血,可植株自带微量毒素,万万不能直接生吃。
城里现成的药物只会越用越少,慢慢全部失效。像雾丝草这种变异植物,以后说不定就是救命的东西。我拿出小刀小心割下植株根部,装进防水袋,塞进旅行包侧面夹层。
就在这个时候,杂乱的脚步声从白雾之中由远及近传过来。
视线底层猛地浮起三块刺目的红。不用多想,那三份情绪写得清清楚楚:抢夺、贪念,还有杀心。
三个男人手里攥着钢管,从货架投下的阴影里面一步步走出来,目光死死盯在我背上的旅行包,饥饿催生的疯狂与狰狞写满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