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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1 08:24:31

而陆寻真正撞见不对劲,是在列车驶进兰州之后。

那天下午,老宋跟他讲了多雄站的旧事。

他后来跟我说,那趟车上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看见鬼影,是老宋说的那句话——

车在多雄站停三分钟,再开的时候,车上就会多一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下午到兰州停了十六分钟。鲁小晓下去买了根烤玉米,回来吃得满嘴黑。老宋下去提了一袋子白兰瓜回来,往小桌上一搁。

“兰州的白兰瓜,甜得很。晚上切了吃。”

他正往上铺爬,我在底下问了一句:“老宋,你再讲讲多雄那站的事呗。”

他动作慢了半拍。爬上去坐稳了低头看我。“你咋这么好奇呢?”

“就是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厢里就咱们仨。鲁小晓啃玉米的动静小了。老宋把声音压低了。

“多雄那站撤了以后站房拆了铁轨扒了,就剩块水泥台子。按理说列车经过啥也看不见。但有的时候,夜里头,有些车会在那儿停。”

鲁小晓的玉米不啃了。

“停了?”

“停了。不开门。停个两三分钟,然后开走。我头一回知道这事是零几年。那会儿我还在开货车。有一回在格尔木住店,碰上一个跑客运的司机。他说他值夜班的时候半夜车停了,往外一看就看见多雄的站牌。他说他心里咯噔一下,那站早该没了,怎么还在那儿。”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早上查票,硬座车厢多了一个人。”

鲁小晓手里的玉米掉小桌上了,她赶紧捡起来。

“多了一个人?”

“票卖了一百二十四张,查出来一百二十五个人。那人没票。乘警问他从哪上的,他说多雄。乘警跑二十多年青藏线,知道那站早撤了,但没说什么,让他下一站下了。”

“那以后还有过?”

老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五年前我带过一个团。里头一个上海游客,四十多岁。半夜上厕所回来说看见窗外有个站台上面站着一个人。他问我是那啥站,我说没有那个站。他不信。第二天到了拉萨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从那个站下了车。”

“后来呢?”

“后来他没坐火车回去。听说是买了机票飞回去的。”老宋放下缸子,“我跟你讲这些不是吓你。你要是看见了,别多看。车到了拉萨你就下去,该干嘛干嘛。”他切了块白兰瓜递给我。“吃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但甜味儿咽下去以后嘴里留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凉。

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脑子里反复跳出今早速写本上的孩童人影。我忽然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细节——老宋刚刚讲述多雄站怪事时,过道尽头那扇常年紧锁的门,缝隙里好像又闪过一点小小的影子,轻飘飘的,贴着边角一晃就没,像个孩子在偷偷听故事。

与此同时,车厢过道最远端的阴影里,我余光扫到一抹陈旧的深蓝色衣角一闪而过。

不是乘客的衣物,是老式夹克布料,洗得发白、版型老旧。

速度很慢,无声无息,就像是有人拄着步子,远远站在暗处听着我们聊多雄站的旧事。

我猛地抬眼望过去,过道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阴冷、陈旧、带着老茶水湿气的味道,清清楚楚留在空气里几秒,才慢慢散尽。

那一刻我彻底确定:

车上除了我们三个活人,还有两个人,一路跟着。

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那天晚上睡前我又想起了那幅画。那个人影还是站在铁轨边上。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闭眼的瞬间,我清晰感觉包的边角被轻轻碰了一下,力道极轻,像是小孩子抬手摸了摸封面,乖巧又安静,没有半分恶意。

入夜以后车厢灯调暗了,走廊灯变成昏黄色比白天暗了一半。老宋爬上中铺呼噜声没多会儿就响起来,鲁小晓拉了帘子。我躺在下铺没睡,窗帘拉了一半,外头黑漆漆的,偶尔有一盏远处的灯滑过去。

整节车厢彻底静下来之后,那种细微的动静又回来了。

过道地面偶尔传来极轻的、赤脚踩地的嗒嗒声,走得很慢,绕着铺位外围一圈一圈挪,从不靠近我,也从不消失。偶尔帘子缝隙会被小小的指尖轻轻顶开一丝,又飞快松开,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车厢里还醒着的我。

我掏出手机,十一点二十一分,没有信号。距离十二点零七分还有四十六分钟。我靠着枕头没睡,等着。十一点五十、五十五、五十七。列车的声音变了,车轮的哐当声比之前轻了,像是走在一条不同的铁轨上。十二点零一、零二、零三,我把窗帘全拉开脸贴在玻璃上。十二点零七,什么也没有。窗外只有黑漆漆的戈壁,偶尔有一盏灯闪过去。我盯着看了两三分钟,什么也没有,没有绿光没有列车。靠回枕头上,心里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就在我松懈下来的这几秒,窗玻璃外的夜色深处,紧贴着车窗的位置,飞快倒映出两道重叠的影子。

一道佝偻苍老,一道瘦小稚嫩,一前一后站在漆黑的戈壁夜色里,贴着车窗向内望。

眨眼即逝。

我摸出手机想给赵大磊发条消息说啥也没有,但没信号。把手机塞枕头底下,困意上来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车轮声从铁轨传上来,哐当哐当,我听着这声音往下沉,沉进一片黑暗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被冻醒了。那冷来得突然,像有人把所有暖气关了把窗户全打开了。但又不是风那种冷,是静止的冷,像走进一间很久没人住过的屋子空气本身是凉的。我睁开眼,车厢灯还亮着但暗了很多,走廊里的灯还是昏黄但那种黄比之前更淡更旧,像灯泡快要烧断了。

我坐起来腿麻了膝盖酸,看手机一点零七,差了整整一个小时。车厢里的温度低得吓人,呼气能看见白雾。声音在车厢里听起来特别清楚,清楚得不正常。

我转头看向周围……

老宋还在中铺上面朝上躺着闭着眼被子盖到胸口,但没有呼吸起伏。他的手搁在被子上十指微微弯曲。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是灰白色的……

鲁小晓在对面下铺,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面朝前方,眼睛睁着不动。表情是空的就是像一张皮……

旁边的座位上都是人,白天那些我没注意过的乘客现在全在位置上。走廊小凳上坐着一个人手里端着杯水,姿势像正要喝但停在半路了。

所有人都在……但所有人都不动,连呼吸声都没有。整节车厢都安静得不正常……

就在这片死寂彻底笼罩车厢的瞬间,我视线余光捕捉到两道始终静止的身影。

过道最前端、所有人的身后,靠墙静静立着那个穿深蓝旧夹克的老头。

他双手垂着,身姿笔直,一动不动,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手里空着,唯独指尖残留着常年握搪瓷缸的姿势。

而他脚边,挨着裤腿,站着那个瘦小的小孩。

孩子乖乖垂着手,仰头看着我。

两人都一动不动,和全车僵硬的人影融为一体,安静得可怕。

我试着慢慢把腿从铺上放下来,老式硬底鞋踩在地板上嗒的一声,那声音在死寂里像石头砸进井里。

然后……

所有人!所有坐在座位上的人——同一瞬间转过头来……

他们的脖子没动…

而是……

而是连着整个上半身一起在转,就像一根木头桩子被人拧了一下,关节处整齐地咔了一声……

那一瞬间所有人同时盯着我!

灰白色的脸闭着的眼皮底下微微跳动,嘴角绷成一条线。

我他娘的僵住了……脚还踩在地上姿势不上不下。他们停了,就那样转着上半身看着我……

唯独过道尽头的老头和小孩,姿势分毫未变,依旧静静看着我,像是旁观者,又像是掌控这片死寂的人。

一扭头扫向对面床铺……

鲁小晓眼睛圆睁!

她嘴角裂开一层诡异的弧度一动不动盯着我……

我保持那个姿势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别动!千万不能动!!

我不知道这想法哪来的但那时候整个脑子里就这几个字。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试着慢慢把脚收回来坐回铺上。心跳得厉害耳膜跟着跳。我不敢再弄出任何声音。

坐了一会儿我慢慢站起来,脚放轻了走…几乎没声。往车厢那头看,连接处的门虚掩着。只要走过这段走廊推开那扇门就能到下一节车厢。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很轻。

他们纹丝不动,就维持着上半身扭转的姿势……

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瘆人……

我慢慢走到走廊尽头,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吱呀一声……在死寂里清清楚楚。

我冷汗瞬间渗了出来……

身后没有动静…我不敢回头,侧身挤过门缝进了下一节车厢。

这节车厢几乎一模一样——深绿色皮面座椅,旧式木质地板。但座位上的人……不一样,衣服不同年龄不同。唯一相同的:端坐不动闭着眼灰白色的脸……

我蹑手蹑脚地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放得很轻,没人转头……

走完整节到了另一头连接处。

这次我没敢用力,特别小心地推开下一扇门。

下一节车厢是空的,座位全空行李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车厢本身的灯还亮着昏黄的旧光。空车厢里车轮的声音更响了,像少了血肉只剩骨头的震动。

路过靠窗那排座位的时候,我余光扫到玻璃上有一小块模糊的印记,像是手印。但我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跑。

我走得更快了一些,过道里每走一步心脏都像鼓点…

走到尽头推下一扇门,前面是一段连接处,很短…两头都有门,没窗户,两边是铁灰色板壁。我站在里面喘了口气,手指碰铁皮…

嘶…好凉……冰得我缩回来。

我继续往前走…

正要推前面的门,车厢晃了一下,像火车碾过一段不平的轨道……然后灯灭了。

全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愣住了……没动……

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四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从身后那扇门传过来的。

“咔”

很轻,像关节被拧动。

“咔”

又一响,突然…连续的“咔咔咔咔咔咔……”在加速向我靠近!

就像…就像这声音是活的一样!

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密往我这边涌过来。我后背贴着板壁一动不敢动,咔咔咔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我不敢回头。

在无数僵硬人影转动的咔咔声里,我清晰分辨出两道不一样的脚步声。

一道沉稳缓慢,踏在地板上不疾不徐。

一道细碎轻巧,紧紧跟在后方。

一老一小,跟着我进了黑暗的连接处。

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同时那声音戛然而止…我不敢动。

我慢慢抬头去望向那扇我面前门上的玻璃窗…………

看得我瞬间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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