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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1 08:24:31

我认识的护士里,常梦是最讲究饭桌规矩的一个。

当然,“常梦”是化名。

她家餐桌上永远摆两只碗,多一只都不肯往上放。

朋友都笑她矫情,直到她跟我讲了阴山坪的事。

为了故事听着真切,下面我用她的视角来讲,名字都是化名,但事,是真事。

她说从阴山坪回来以后,自家餐桌上再也不摆超过三只碗。

因为那个山村里,有人用盛满饭的碗,填活人的位置;用倒扣的空碗,等早就回不来的人。

我今年三十六岁,同科室的霞姐大我三岁,华姐四十一,是住院部的老护士。三个人能凑到一起休假不容易,急诊科排班像打仗,你休我不休,她休你值班。这次是霞姐找护士长磨了半个月,才把三人的调休凑到同三天。

“阴山坪。”霞姐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我老家那边的一个村子。我表弟上个月去过,说特安静,适合放空。”

我刚值完一个大夜班,脑子还是木的。我看了一眼照片——灰瓦土墙,老槐树,村口一条石板路伸进山里。确实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行。”我说。

华姐在群里只回了一个字:“好。”

星期六早上六点,我开车去接霞姐和华姐。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雨前的闷。华姐拎了一个小行李箱,霞姐只背了一个双肩包。我的背包在后备箱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包饼干。

“你妈知道你来吗?”我随口问霞姐。

霞姐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知道。”

“她说什么了?”

“她说……去也行。”霞姐把安全带扣上,“她说那边山深,晚上别出门。还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

“什么话?”

“她说——碗还了就回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霞姐。霞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那两句中间隔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车上高速之后,华姐放了一首老歌。她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忽然来了一句:“这条路我好像来过。”

霞姐在后面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来过这儿?”

华姐看着窗外,没有转头。“不知道。就是……看这些树,感觉转过这个弯应该有一个旧路牌。”

车转过弯。路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缠着几根干枯的藤蔓。

华姐没有再说下去。她看着那棵树,像在等它开口。

我开着车,天越来越阴,铅灰色的云层垂在山脊上,像一只手搭在墙头。

下了高速之后路开始变窄。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公里,但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从每隔几百米一户,到每隔几公里才看到一盏灯。我把车速降了下来。

华姐收了手机,看着窗外。“这地方怎么这么偏?”

“山里面都这样。”霞姐说,“我小时候回老家,要走一天的路。”

“你老家就在这儿?”

“不是。我老家在隔壁镇子。”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村的?”

霞姐沉默了一会儿。“我表弟说的。他上个月跟朋友来过。”

导航说:“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我减速,左右张望——路两边什么都没有。山,树,石头,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路往前延伸。没有村子。

“到了?”华姐坐起来,“哪儿呢?”

导航说:“您已到达目的地。”屏幕上的蓝色小点停在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位置。

我把车靠边停下来。“霞姐,你确定是这儿?”

霞姐也坐直了往外看。“应该是,他说村口没有路牌,但车能开进去。看到人就跟着走。”

三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外面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树叶子一动不动。

华姐忽然说:“那边有人。”

她指向前方,碎石路的尽头,拐弯的地方,站着一个穿黑色棉袄的老人。他站在路中间,像已经站了很久。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老人慢慢抬起手,朝我们挥了挥。

“他在叫我们过去。”霞姐说。

我把车往前开了几十米,在老人面前停下来。我摇下车窗,冷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烧柴火的味道。

“您好,”我说,“请问阴山坪怎么走?”

老人看着我,又看了看车里的霞姐和华姐。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下,像在数数。然后他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块被揉过的旧布。

“到了。”他说,“下车吧。饭已经做好了。”

我没有熄火。我看着老人站在路中间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站在那儿多久了?

“您怎么知道我们这时候来?”我问,“我们没有预约,也没跟村里打过电话。”

老人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后座上的霞姐和华姐。那个笑容没有收,只是加深了一点,像皱纹里藏着的什么东西又往外挤了挤。

“你表弟说的。”他看着霞姐,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霞姐愣了一下。“我表弟?他什么时候说的?”

老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村口那条石板路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他的声音传回来,不重不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他上个月来的时候,说你下个月会来。今天就是了。”

霞姐的嘴张着,后面的半句话没有出来。表弟上个月来的时候,霞姐还不知道自己会来。她的假是后来才批下来的。表弟不可能提前一个月知道她要来。

我熄了火,拉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烧柴火的味道——干燥的、微微焦糊的、像烧了很久的灶台刚刚被掀开盖子。我踩上碎石路面,跟在老人身后,走进了树荫里。

拐过弯之后,村子出现了——灰瓦土墙,错落有致,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石板路从树底下穿过,通向村子深处。

“这村子挺好看的。”华姐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就是天太阴了。”

我跟在老人后面,走进了树荫里。槐树的叶子密得透不进光,树底下凉飕飕的。我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树枝之间挂着一串一串的东西,暗色的,风一吹就晃。

“那是什么?”我问老人。

老人没有回头。“干豆角。”

我又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确实像干豆角,但形状更细、更长,挂得整整齐齐的,像被人一串一串系上去的。树冠最深处那一串在风里转了一下,我看到那串东西的末端分成了五条细枝,像五根细长的手指。

我移开了目光。

我们被带进村东头一间土坯房。屋子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一座老式灶台。灶膛里还有火,火光照在墙面上,一跳一跳的。

“坐。”老人指了指长凳,“我去端饭。”

他掀开灶台后面一扇布帘子进去了。我听到布帘子后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霞姐坐在长凳上,搓了搓手。“这屋里怎么这么冷?”

“山里面都这样。”我说。

“不是那种冷。”霞姐皱着眉,“是那种……阴冷。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华姐没说话,她站在墙边看着墙上的东西。墙上挂着一幅画——发黄的纸,上面用墨线画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穿深色衣服,站在一扇门前面,背对着画面。画框是木头的,边角已经被虫蛀了。

“这画谁的?”华姐问。

没人回答。布帘子掀开了,老人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六只碗。三只满的,冒着热气。三只空的,碗底朝上扣着。

他把三只满碗推到三个人面前。黑米糕,上面撒着一点点白糖。那三只空碗他摞在一起转身端走了。

我看了一眼那三只空碗被端走的方向。“还有人要来?”

老人没有回头。他掀开布帘子走进去,布帘子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又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霞姐看着面前那碗黑米糕,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六只碗,就我们三个人。”

华姐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黑米糕,黏糊糊的,戳出一个洞之后那个洞没有塌,保持着形状。“他刚才说‘饭已经做好了’——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他说我表弟说的。”霞姐说,“但我表弟不可能知道我请假的事。我批假那天他才从阴山坪回去的。”

华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三个人面前三只碗,碗里的黑米糕还在冒热气。

“那三只空碗呢?”霞姐问。

华姐嚼完了咽下去,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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