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却塔里的年
一九九八年,腊月二十九,铁炉市下了一场大雪。
江渡蹲在红钢厂的废弃冷却塔里头,拿一根铁钩子扒拉碎砖里的铁丝头。这座塔三年没用了,里头的灰能埋到脚脖子,顶上破了个窟窿,雪片子噼里啪啦往里灌。他戴的那副线手套已经磨出七八个洞,手指头冻得像十根红萝卜,弯一下都费劲。
他本来不该今天来的。腊月二十九,别人家都剁馅儿炸丸子,谁还出来捡废品。可补习班放了假,他住的那个六块钱一晚的小旅馆老板说除夕要锁门回家过年,他得在年前找个落脚的地方。多捡两斤铁丝,就能多撑两天的饭钱。
铁钩子划拉过一堆水泥块,底下硌着个什么东西,软的。
江渡弯腰扒开碎砖和雪沫子,看见一团深蓝色的棉袄。棉袄里裹着一个孩子,脸发紫,嘴唇已经白了。孩子眼睛闭着,嘴角沾着干了的奶渍,身上就一件棉袄裹着,外头系了根红毛线绳儿,底下光着两条小腿,冻得跟两截萝卜一样硬。棉袄胸口别着一张纸条,四四方方叠着,他扯下来展开,上头拿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养不起了,求好心人。
江渡盯着那纸条看了四五秒,然后蹲下去探孩子的鼻息,胸口还有很微弱的一起一伏。他把铁钩子扔了,把棉袄裹紧了,抱起来就往隔壁车间跑。
隔壁轧钢车间也关了三年,但里头还住着人。沈恪去年从厂里分到这间废车间改的平房,拿木板隔了半间出来住,另外半间堆着拆下来的旧设备。江渡跑进去的时候,门没锁,煤球炉子烧着,暖和气儿一股脑扑上来,他的脸和手同时开始发痒,冻透了的人一进热屋子,全身上下跟针扎一样。
沈恪坐在炉子边的一张木头凳子上,面前是个搪瓷脸盆,盆里烧着纸钱。他旁边墙上挂着个木头相框,里头是张黑白照片,一个长脸盘的女人,梳着短头发,对着镜头笑。
江渡喊了一声恪哥。
沈恪没回头,拿一根铁钳子拨脸盆里的纸灰,说纸钱烧到一半不能动,一动那边的亲人就收不着了。过了三四秒才回头,看见江渡怀里抱着那团蓝棉袄,从凳子上弹起来,把钳子往地上一摔,棉袄掀开,看见里头的孩子,骂了一句那是个啥玩意儿。
江渡说冷却塔里捡的,冻得不行了,你先看看还活着没有。
沈恪把手往棉袄里一伸,按了按孩子的胸口,又拿粗糙的指头去蹭孩子的脸。他手上全是煤灰和机油印子,一蹭孩子脸上就是一道黑,孩子被这一蹭,反而动了动嘴,轻轻哼了一声。沈恪骂骂咧咧地脱了身上的老棉袄,把孩子的蓝棉袄剥了,里头只有一件薄秋衣,他拿自己的棉袄把孩子整个裹住,抱在怀里,贴着自己胸口。
江渡看着他抱孩子的姿势,那个孩子太小了,被沈恪两只大手合起来兜着,只露一个脑袋尖。沈恪背对着亡妻的相框,蹲在炉子边上,拿炉口的热气熏孩子的脸,嘴里说没事没事冻不坏,当年我媳妇生不下来那个,要是生下来也该这么大。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不说话了,拿嘴唇试孩子的额头。
江渡把那张纸条递过去。沈恪腾出一只手接了,看了,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兜里,说不像话,大过年的扔孩子,养不起你别生啊,生了又扔这算怎么回事。
嘴里骂着,手上没松。他抱着孩子站起来,打开旁边那个木头柜子,翻出一团毛线和一个铁签子,毛线是深红色的,织了一半的一个小褂子。他把小褂子拿起来,在孩子的身上比了一下,大了不少,又塞回去,把毛线拆了两行,重新起了头,拿铁签子哆哆嗦嗦地织。
江渡说你还会这个。
沈恪说这是王秀芹留下的,织给她没生下来的那个的,我留着也没用,拆了改小点给孩子穿。他手指头粗,毛线又细,勾半天勾不上,索性把铁签子一扔,拿剪刀把那件织了一半的小褂子从中间裁开,又拿了针线愣缝,缝出来一件歪歪扭扭的坎肩,套在孩子身上。
孩子这时候暖和过来了,脸从紫白变成了粉红,嘴张着开始找吃的,哭了两声,声音细得像猫叫。
沈恪说这怎么办,哪儿弄奶去。
江渡在屋里找了找,灶台旁边有个玻璃罐头瓶子,洗干净的。沈恪从柜子底下摸出一袋奶粉,说是王秀芹生病时候别人送的,一直没喝。他拿开水冲了,兑了点凉白开,把罐头瓶子装满了,又找了个自行车气门芯上的奶嘴,洗了套在瓶口上。
江渡说你连这个都有。
沈恪说你不知道的多了,我啥都会。他把奶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立刻嘬上了,眼睛都没睁开,小手抓着他的大拇指。沈恪低头看着那个小手,五六秒没说话,然后清了清嗓子,说你今晚没处去是不是。
江渡说旅馆锁门了。
沈恪说住这儿吧,反正多你一个不多。他把孩子搁在炕上,转身去外头搬煤球。江渡站在屋中间,看着火炕上那个蓝棉袄裹着的小东西,又看看墙上王秀芹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实在,嘴角有一颗黑痣。他把目光收回来,蹲下去帮沈恪垒煤球。
那天晚上他们仨围着炉子吃炖白菜。白菜是沈恪秋天存的地窖菜,帮子上已经有点发蔫,拿刀削了削,切成大块,搁锅里跟粉条一块儿煮。没有肉,搁了一勺猪油,撒了把盐。沈恪从柜子底下摸出半瓶散装白酒,拧开盖,往江渡的搪瓷缸里倒了一指高,说他本来打算除夕喝的,今天就开了吧,添丁进口是喜事。
江渡端着缸子没喝,先看了看炕上的孩子。孩子吃饱了又睡着了,歪歪扭扭的坎肩裹着她,小嘴微张着,脸颊终于有了血色。他说总得有个名字吧。
沈恪说你念书多,你起。
江渡想了想,说捡回来那天她就没哭,安安静静的,就叫念安吧。沈恪念了两遍,说行,沈念安,听着像回事。他也想了想,又说不对,她跟我姓沈了?
江渡端着缸子,抿了一口白酒,辣的,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说不跟你姓跟谁姓。
沈恪没接话,拿筷子捞粉条。白菜炖得烂乎乎的,粉条也炖得快化了,筷子一夹就断。江渡说你那手洗洗再吃,全是煤灰。沈恪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讲究你洗去。江渡没动,低头继续扒饭。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铁皮烟囱顺着墙角通到窗户上那个破洞外头,热气把糊窗户的报纸烘得翘了边。
江渡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报纸,展开看了看。那是张一九九五年的兰水日报,头版右下角有条短消息,标题是中学教师江德昌猥亵男学生被捕。他看了一会儿,把报纸又折成小块,塞回内袋,贴着心口。手从怀里拿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搪瓷缸子,洒了两滴酒出来。
沈恪正歪头看炕上的孩子,没注意。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一张炕。沈恪本来让江渡睡炕头,他自己睡炕尾,炕头离炉子近,暖和。江渡说你把孩子搁炕头,你睡旁边,我睡炕尾就行。沈恪说你别废话,让你睡哪儿你就睡哪儿。最后孩子被搁在炕中间,用两床被子围了个窝,江渡睡炕头,沈恪睡炕尾,中间隔着一个婴儿,谁也没挨着谁。
半夜的时候孩子拉了一泡。沈恪被哭声吵醒,摸黑起来,先伸手去试孩子的尿布,摸了一手。他骂了句什么玩意儿,起来点煤油灯。江渡也被吵醒了,看见沈恪举着两只手站在炕边,手指头上沾着黄绿色的东西,满脸的无奈。江渡没忍住笑了一声,沈恪说你还笑,赶紧找尿布。两个人翻了半天,没尿布。沈恪从炕柜底下抽出一件旧秋衣,拿剪刀裁了,叠成四四方方的几块,拿温水涮了涮,给孩子换上。换下来的那块劳保手套他拿盆子泡了,说明天再洗。
弄完了孩子,两个人都醒了,坐在炕沿上。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糊报纸的墙上。沈恪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把烟掐了,说不抽了,屋里头有孩子。
江渡说恪哥,嫂子走了几年了。
沈恪说今年整三年。江渡说你这屋就这么住着,一个人不冷清啊。沈恪说冷清惯了,多个人我还不习惯呢。他看了看炕上的孩子,又说但多个小的还行,小的不烦人。隔了一会儿,他问江渡,你家里还有啥人。
江渡说有个爸,在兰水。沈恪说兰水那地方南方吧,暖和。江渡说暖和,冬天不用烧煤。沈恪说那你跑铁炉市来干啥,遭这个罪。江渡说找工作。沈恪没再问,说明天我去找刘婶问问谁家有旧奶瓶,这个气门芯的不知道行不行。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兰水巷的公共厕所门口排着队,刘婶拎着尿桶出来,看见沈恪抱着个孩子站在门口,手里的尿桶差点扣地上。沈恪说刘婶你看这孩子,昨天捡的。刘婶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恪,说你家秀芹走了才三年,你这孩子都出来了?沈恪说捡的,冷却塔里捡的。刘婶半信半疑,但回家翻出一个旧奶瓶和一个半新的包被,给了沈恪,说大过年的,积点德。
回到屋里,江渡正拿冷水洗脸。沈恪把奶瓶扔给他,说刘婶给的,比气门芯强。江渡接过来,用热水烫了烫,给孩子兑了奶粉。孩子这回睁了眼,眼珠黑漆漆的,看着江渡,小手攥住他的手指头。江渡低头看她,手腕上露出来的一截皮肤很白,跟煤灰堆里的沈恪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这细皮嫩肉的在铁炉市待不长。
江渡说谁知道呢,待一天算一天吧。
除夕那天,隔壁程大娘端过来一碗饺子,说是萝卜馅的,给新来的孩子。刘婶也送了一碗冻梨,张嫂送了一截猪头肉。沈恪把猪头肉切了,跟白菜粉条烩了一锅,三个人——加上炕上那个小的——吃了一顿年夜饭。他给王秀芹的相框前也摆了一碗饺子,点了一根烟搁在碗边,说秀芹你瞅瞅,这是咱家安安。
江渡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外头有人放炮,孩子被吓着了,哭了一回。沈恪把她抱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哼了个调子,江渡听出来是首老歌,调子跑得没边。孩子不哭了之后,沈恪把孩子搁回炕上,自己坐在凳子上歇气,说这带孩子比他上一天班还累。江渡把碗筷收了,蹲在水盆边上洗。沈恪坐在后头看他,忽然说江渡,你过年不回兰水啊。
江渡说回不去。沈恪说那你就住这儿吧,过了十五再说。江渡手上的碗滑了一下,又捞住了,说行。
他洗完碗,把手在裤子上擦干,从怀里掏出那张报纸,又看了一遍。沈恪这次看见了,说你老看个啥玩意儿。江渡把报纸折了,揣回去,说没啥,一张旧报纸。
沈恪说你坐过来。
江渡走过去,坐在炕沿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安安,安安在睡梦里咂了咂嘴。沈恪从柜子里掏出那半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缸子,给江渡也倒了一缸子。两个人碰了一下,沈恪说新年好。
江渡说新年好。
外头的炮仗又响了一轮,窗户外头糊的报纸被风刮得哗哗响,屋子里的煤球炉子添了新煤,烧得红光满屋。沈恪喝了一口酒,说你那报纸要是要紧的东西就收好了,别老揣怀里,揣出折印来。江渡没回话,端起缸子,把酒抿了一口。酒是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暖烘烘的。
那个除夕夜,兰水巷的雪又下了一层。棚户区里到处是炮仗碎屑和白菜叶子,公共厕所门口的冰结了半尺厚。沈恪家的平房里,一个离了婚的南方男人,一个死了老婆的东北工人,和一个从冷却塔里捡来的女婴,围着煤球炉子,喝散装白酒,守岁。
屋里没挂红灯笼,墙上只有王秀芹的黑白照片,照片前头那根烟烧到了头,烟灰一截一截地掉在搪瓷碗里。—————————————————————
2 兰水巷的舌头
开春的时候,兰水巷的雪开始化了。平房檐头挂着的冰溜子往下滴水,滴在门口的青石板上,一整天都是啪嗒啪嗒的响。公共厕所门口那条小道上的冰还没化透,早起上厕所的人走一步滑一步,有人摔了,刘婶就在水龙头那儿说,摔死拉倒,摔不死还得出来倒尿桶。
沈恪在钢厂上白班,早上六点走,晚上六点回来。江渡在向阳补习班教语文,早上八点出门,下午四点下课。安安交给程大娘看着,一个月给程大娘五块钱,程大娘还给安安热粥喝。
江渡抱着安安去程大娘家的那天,程大娘接了孩子,说你放心去上班,我反正也在家看孙子,一个也是看两个也是看。江渡掏出一个布口袋,里头装着一小包奶粉和两片尿布。程大娘一看那尿布,是旧秋衣剪的,边都没锁,说小伙子你回头拿针缝缝边,别磨着孩子。
江渡说知道了。
他去补习班的路上要经过公共水龙头。兰水巷就这一个水龙头,早上排队最长的时候能有十几个人。那天早上刘婶和张嫂在水龙头边碰上了,一个洗白菜,一个洗红薯,水龙头开得不大不小的,水溅到鞋面上也没人在乎。
江渡走过来的时候,刘婶抬头看了他一眼。等人走远了,刘婶把水龙头关上,凑到张嫂耳朵边,声音一点没压着,说你知道吧,沈恪家那个白净的南方人,住下来不走了。
张嫂说啥意思,住沈恪家了?
刘婶说可不咋的,大年三十晚上我亲眼看见的,两个大老爷们加一个小孩,在屋里头吃年夜饭。你说这像话吗。
张嫂把红薯在围裙上蹭了蹭,说那孩子不是沈恪自己捡的么。
捡是捡的,刘婶说,但人家自己捡的孩子自己养,关他南方人什么事。他赖在那儿不走算怎么回事。两个大老爷们住一块儿,搁谁谁不嚼舌头。
张嫂说沈恪那屋也不大,怎么住的下。刘婶说你不知道了吧,人家俩睡一铺炕。张嫂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说啊,睡一铺炕?刘婶说可不呗,我那天晚上路过去看,窗户纸透光,炕上躺了两个人影,中间是个小不点。
张嫂把红薯搁回盆里,说这可不行,我得让我家小子别跟安安玩。那孩子来历不正,谁知道什么根子。
江渡那天下班回来,程大娘把安安还给他,说今天孩子闹了两次,估计是肚子不舒服,你晚上看看她是不是胀气。江渡抱着孩子往家走,路过水龙头的时候,刘婶和张嫂还在那儿。两个人见他过来,齐齐把头扭过去,一个拧水龙头一个拿盆,谁也没看他。
江渡听见张嫂在背后说,也不知道什么关系,来路不明的人。
他把安安往上抱了抱,脚步没慢。
回到家,沈恪还没下班。江渡把安安放在炕上,给她换尿布。换下来的那块布他拿肥皂搓了,挂在铁丝上晾着。他开始洗程大娘家的碗,昨天送安安过去的时候忘了拿回来。碗是搪瓷的,磕掉了几块瓷。他拿丝瓜瓤子擦碗底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江渡开门,刘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咸菜。她说沈恪没回来啊,我来给安安送点咸菜,就我自己腌的,没放辣椒。江渡说谢谢刘婶,伸手去接。刘婶递过来的时候,眼睛往屋里头瞟了好几眼,看见炕上安安的衣服和尿布,看见灶台上江渡洗了一半的碗,看见王秀芹的相框,还有相框旁边一只搪瓷缸子,缸子边上搁着江渡的眼镜。
刘婶走了之后,江渡把咸菜搁在灶台上。他去炕边把安安抱起来,安安吐了个奶泡。江渡拿袖子给她擦了,然后坐在炕沿上发呆。他摸了摸自己枕头底下,报纸还在。
沈恪那天回来的时候天黑了。他带回来两条鲫鱼,说是工友吕建国在河沟子捞的,送了他两条。他把鱼往灶台上一扔,说晚上炖鱼汤,给安安下奶。江渡已经把白菜切好了,刀工不错,切出来的丝一样宽。沈恪看了说,你以前在家做饭啊?
江渡说在兰水的时候跟我爸学了一点,他做饭好。
沈恪蹲在灶台前刮鱼鳞,刮下来的鳞片溅到围裙上。他说你爸在兰水干什么的。
江渡沉默了一会儿。安安在炕上哼唧了一声,沈恪没听见,还在刮鱼鳞。江渡说以前当老师,后来不干了。
沈恪说老师好,稳定。
江渡说后来出了点事。
沈恪刮完了两条鱼,把鱼鳞拢到报纸上包起来扔了。他洗了手,走到炕边,先看了看安安,安安睡得挺安稳。他说出啥事了。
江渡说被人冤枉了。
沈恪没追问。他把鱼放进锅里,放了两片姜,倒了一瓢水,盖上锅盖。炖鱼的功夫,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暖水袋,灌了热水,塞到安安的包被底下。他说铁炉市春天倒春寒,小孩不能冻着。
江渡看着那个暖水袋,红橡皮的,口上拧着铁塞子。他说哪来的这个。
沈恪说秀芹以前用的,她怕冷。说完他蹲在灶台前看火,没回头。
鱼汤炖好了,两个人围着炕桌喝汤。安安醒了,江渡给她喂了奶,拿小勺子舀了两勺鱼汤吹凉了喂她。安安吧嗒嘴,沈恪说这小东西嘴叼,以后不好养活。
江渡说穷有穷的养法。
沈恪喝了一口汤,说江渡,你今天在补习班怎么样。
江渡说还行,学生都挺听话的。
沈恪说那你就好好教,铁炉市虽然破,但补习班不缺生源。你教得好了,以后能在这边站住脚。
江渡没说话。他低头喝汤,汤里的姜片被他不小心嚼了一块,辣得他皱了一下眉。沈恪看见了,说姜你嚼它干啥,捞出来扔了。江渡把姜片吐在桌沿上,拿手捡了扔进灶坑。
沈恪说对了,今天赵大奎找我了。
江渡说找你干啥。
沈恪说也没啥,就是问安安的事,说安安要是上户口,得有个妈。
江渡说上户口跟妈有什么关系。
沈恪说你一个光棍捡个孩子,街道办那边卡着不给办。得有结婚证。江渡的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恪没说。他把筷子放下,起身去灶台盛了一碗饭,又坐下,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安安闹到半夜。江渡抱起来哄,沈恪也起来帮忙。两个人一个抱着孩子走圈,一个兑奶粉,忙到后半夜孩子才睡。江渡把孩子搁在炕中间,自己躺回炕头。沈恪躺回炕尾。煤油火捻小了,屋里暗乎乎的。
江渡说恪哥。
沈恪嗯了一声。
江渡说谢谢。
沈恪翻了身,说睡吧。
之后的日子就这么过。江渡每天去补习班教课,回来做饭洗衣服,偶尔帮安安改衣服。沈恪去钢厂上班,发了工资就去买奶粉和煤球。王秀芹留下的那件毛衣坎肩,江渡又拆了重新缝了一遍,这回缝得周正了些,安安穿着大小正好。
开春之后天气暖和了一点,兰水巷的孩子们开始在巷子里跑。安安还没到走路的年纪,江渡有时候抱她出来晒晒太阳。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抱着安安,安安的手抓他的眼镜腿。田桂花路过,说江老师你孩子养得真白。江渡说吃奶粉吃的。
田桂花说你一个男人家带孩子,真不容易。有空让沈恪也搭把手。
江渡说沈恪上班呢。
田桂花走了两步又回来,压低声音说江老师,你可长点心眼,我听说刘婶在传你们俩的事。
江渡说啥事。
田桂花说也没啥,就是说你们俩大男人住一块,不像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完就走了,走挺快,好像再多说两句就会被卷进去。
江渡坐回门槛上。安安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两只手拍他的脸。他握住安安的手,没动。
过了两天,派出所的吴建国来了。吴建国骑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把车支在沈恪家门口,敲了敲门。江渡开的门,吴建国看了一眼他,说你是江渡?
江渡说是我。
吴建国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说暂住证给我看看。
江渡回屋翻了翻,没翻到。他去年到铁炉市的时候在旅馆住过几天,后来搬到沈恪这儿,就把暂住证的事忘了。吴建国说你没有暂住证,按规定得去派出所登记,交二十块钱。
江渡说我去登记。
吴建国说今天就去,明天我就不受理了,后天就过节放假了。他收起那张纸,看了看炕上的安安,又看了看墙上王秀芹的相框,说老沈呢。
江渡说上班去了。
吴建国走到门口又停下,说江渡,你跟沈恪啥关系。
江渡说朋友。
吴建国说朋友住了几个月了?一个屋?
江渡没吭声。吴建国说你得注意点影响,这巷子什么人都有,嘴杂。你要是没地方住,我可以帮你联系街道办,临时安置一下。
江渡说不用了,我住得挺好。
吴建国没再说,骑车走了。那天下午江渡去了派出所,交了二十块钱,办了一张暂住证。那张纸他拿回来,压在枕头底下,跟那份旧报纸搁在一处。
晚上沈恪回来,江渡跟他说了吴建国来查暂住证的事。沈恪听完没说话,去拿了块抹布擦桌子。他说你暂住证办了吗。
江渡说办了。
沈恪说那就行。
然后他把抹布一扔,说赵大奎今天又找我了。
江渡正在给安安晾尿布,手上动作没停。他说又找你干啥。
沈恪说他要给我介绍对象。
江渡把尿布搭在铁丝上,伸手扯了扯平。他说谁啊。
沈恪说厂里以前一个同事的表亲,姓马,有个儿子。男的带个儿子,女人死了几年了,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
江渡说你怎么说的。
沈恪说我没答应。
江渡说那你打算一直不答应?
沈恪说我不知道。
两个人的对话就断在这儿。江渡进了厨房隔间,把晚上要做的土豆从袋子里拿出来。土豆是上周买的,已经有几个发青了。他拿刀把青的部分剜掉,在盆里洗。沈恪站在灶台另一边,把鱼骨头从昨天的汤里捞出来,拿手捏碎,说留到周末炖豆腐。
安安在炕上哭了一声,沈恪擦了手去抱她。他抱孩子的姿势已经熟练了,一只手托屁股,一只手扶后背。安安在他怀里拱了拱,沈恪说想吃啥呢,啥都没有,就你江叔在削土豆。
江渡在厨房里笑了一下。
过了几天,赵大奎把马彩凤带来了。那天沈恪不在家,江渡开门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烫了头发,穿一件红格子外套,脚上是双半旧的皮鞋。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油乎乎的,一笑露出一颗金牙,是赵大奎。还有一个半大小子,看着比安安大几岁,但个头不高,嘴歪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拿袖子擦了又淌。
赵大奎说沈恪不在啊,那也行,先看看房子。他对马彩凤说,你瞅这屋,虽然破了点,但地基好,墙厚,冬天暖和。外头还有个棚子,能放煤。
马彩凤迈进来,先看炕,炕挺大。又看灶台,灶台有口大铁锅。再看屋顶,有一块漏了,拿塑料布补着。她说这屋顶漏不漏。
江渡站在旁边说漏,春天化雪的时候漏过,梁满囤来修了一回,还没给钱。
马彩凤看了江渡一眼,说你谁啊。
赵大奎说这是沈恪的朋友,暂住,江老师,教书的。
马彩凤说哦,老师啊。她的目光从江渡脸上移开,又去打量厨房隔间。那隔间很小,一张单人床板,上头叠着江渡的被褥,旁边搁一个木头箱子,箱子盖裂了缝。马彩凤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说还行,收拾收拾能住人。
赵大奎对江渡说江老师你忙你的,我们就看看。江渡回厨房隔间坐着,外头赵大奎和马彩凤嘀嘀咕咕。那个傻小子站在屋中间,嘴里的口水滴到地上了,自己拿脚去蹭。安安在炕上看着他,他冲安安咧嘴笑,笑了一下口水淌得更厉害了。
他们走了之后,江渡去把安安抱起来。安安的脑袋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子。江渡站在屋门口,看见赵大奎领着马彩凤往巷子口走,马彩凤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平房,目光在屋顶和窗户之间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恪很晚才回来。江渡把饭热在锅里,自己抱着安安在炕上坐着。沈恪进门,鞋上都是泥,他说下夜班前赵大奎又跟他磨了半天。
江渡说今天马彩凤来看房了。
沈恪坐下来,脱了鞋。他说咋样。
江渡说屋漏的地方她看见了,厨房隔间也看了,还看了放煤的棚子。沈恪说那她满意不。
江渡说不满意能看那么久吗。
沈恪从柜子里拿出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灌了一口,说我明天去找赵大奎谈谈。
谈什么。
谈谈能不能缓一缓。沈恪握着搪瓷缸,我不着急。江渡在炕沿上坐着,安安在他怀里睡着了。煤油火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你着急吗。
沈恪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煤油火捻小,说睡吧。
江渡躺下的时候,安安被搁在炕中间,沈恪照旧睡炕尾。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屋顶。那块塑料布在夜里泛着灰白的光,风一吹就鼓起一个包,又落下去。
过了几天,马彩凤又来了。这回是江渡不在的时候来的,沈恪在家。马彩凤进来先没说话,拿手按了按炕,感受了一下炕的温度。她说沈师傅,你这屋炕烧得挺好。
沈恪说还行,烧煤球,不算费。
马彩凤坐到凳子上,把儿子拉过来,让他坐着,自己拿袖子给他擦嘴。她说沈师傅你也看见了,我带着一个儿子,难找。我自己没工作,就靠娘家接济一点。你这边有房子,有工作,还能给孩子上户口。我算了算,咱俩搭伙过日子,比一个人强。
沈恪说马大姐,我有安安。
马彩凤说我知道,孩子我也喜欢。你上班的时候,我可以在家带孩子。你看你现在不是把安安交给程大娘么,一个月五块钱。我跟你说实话,你交给我,五块钱都不用。
沈恪没说话。马彩凤往厨房隔间看了一眼,说那个江老师,他住这儿不方便吧。一个外人住着,街坊邻居嘴杂。
沈恪说他是朋友。
马彩凤说你把他当朋友,别人不这么看。刘婶跟我说了,巷子里都在传。你自己想想,你是要这个朋友,还是要安安有个户口。你一个大老爷们,捡个孩子养着,没结婚证你连疫苗都打不了。
沈恪的手指在桌上抠了一下。他说马大姐,让我想想。
马彩凤说行,你想。她站起来,拉着傻儿子往外走,走到门口转过身来说,沈师傅,我也不催你。但你得知道,你要是拖久了,那个江老师,搞不好要被街道办请去谈话。吴所长说了,一个单身男人收留另一个单身男人,没个说法,人家有权遣返。
她走了之后,沈恪在屋里坐了很久。他起身走到厨房隔间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江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一截报纸边。他伸手把报纸往里推了推,然后关上门。
那天晚上江渡回来,沈恪对他说,马彩凤要搬过来。
江渡正在解围裙的手停了。他说什么时候。
沈恪说过几天。她说先把东西搬过来,结婚证慢慢办,街道办那边她熟。
江渡把围裙从脖子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他说那我搬出去。
沈恪说不用。我跟她说好了,你住厨房隔间,以表叔的身份。她同意了。
江渡看着沈恪的后脑勺,沈恪正背对着他蹲在灶台前生火。煤球塞进去了,拿火钳子捅了捅,溅了几颗火星出来。江渡说恪哥。
沈恪没回头,说嗯。
江渡说你想好了。
沈恪把火钳子一搁,站起来。他说不然怎么办,你不走,安安要户口,我总不能看着她在巷子里被人指指点点。
那天晚上安安哭了。沈恪抱起来哄,江渡站在厨房隔间门口看着。沈恪抱着孩子走了两圈,唱着那个调子跑了的老歌。安安不哭了之后,他抬头,发现江渡还站在那儿,说你不睡?
江渡回了隔间。他坐在单人床板上,被褥还没铺开。他摸了摸褥子底下,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暖水袋,红橡皮的,灌了热水,铁塞子拧得紧紧的。里头的水烫,隔着橡皮皮传出来,烘着他的手心。
他把暖水袋抱在怀里,坐在黑暗里。
几天后马彩凤搬进来了。她带了两口箱子,一口装衣服,一口装锅碗瓢盆。傻儿子叫马大勇,抱着一个搪瓷脸盆跟在后面。赵大奎帮她搬东西,在门口喊沈恪说老沈你出来搭把手。
沈恪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那两口箱子,弯腰拎了一口进屋。马彩凤进了屋,四处看了一圈,把箱子搁在炕边。她说老沈这炕我得重新铺铺,你原来那床单太旧了。
江渡站在厨房隔间门口,怀里抱着安安。马彩凤看见他了,笑了一下说江老师,以后就麻烦你多照看了。安安我也可以帮着带,你安心上班。
江渡说嗯。他抱着安安回了隔间,把安安放在床板上,开始叠自己的被褥。棉被叠成方块,枕头搁在上面,他把整个铺盖卷起来,抱到厨房隔间。他原来的被褥从主卧炕上撤了,那铺炕现在只铺着沈恪的一套被褥和马彩凤带来的一套被褥,中间搁了一个枕头,是马大勇的。
安安在江渡怀里踢了一下腿。江渡低头看她,安安的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他把她抱到厨房隔间,搁在自己那张单人床板上,旁边用枕头和棉被围了个窝。煤油火的光从门缝漏进来,江渡坐在床边,安安在他怀里睡着了。
外头马彩凤在收拾东西,碗碰碗的响。沈恪在帮她挪柜子,两个人偶尔说两句,沈恪的声音低低的,江渡听不清。
他听见安安在梦里咂了咂嘴。他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的时候,眼镜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手指碰到眼角,是湿的。他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手,继续抱着孩子,一动没动。
后来安安会叫人了。那天傍晚,江渡抱着她在门口晒太阳,马彩凤在屋里做饭。安安看着从巷子口走过来的沈恪,伸着手叫了一声,是那种含混的、奶声奶气的,但清清楚楚的两个音节。
爹爹。
沈恪愣在巷子中间,手里还拎着下班带回来的半颗白菜。他站了好几秒,然后走过来,从江渡怀里接过安安,举高了一点。安安又喊了一声,爹爹。沈恪把她放下来,贴着自己胸口,说哎。
江渡站在旁边,看着沈恪把安安抱进屋。马彩凤从灶台探头出来说吃饭了。江渡跟在后面进去,在厨房隔间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主卧的炕。炕上铺着两床新洗的床单,沈恪的,马彩凤的,安安今晚开始要睡马彩凤脚边了。
他走进隔间,把门带上。门合上之前,安安在沈恪怀里又喊了一声爹爹,声音传过整间屋子,也传过那扇关了一半的木门。江渡站在门后,听了几秒,然后走到床板前坐下。褥子底下那个暖水袋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已经被他的体温焐成了温的,不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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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郑局长的酒
两千年的秋天,铁炉市的风里开始带沙子了。
江渡在向阳补习班教了一个多学期的课。班上二十几个学生,大多是初中生,家里掏不起公办补课费,送到这种私人班来。黄有财给江渡开的工资是一个月一百二,课时费另算,上满四节课多给五块。江渡每周上十二节,月底加上课时费能拿一百六左右。他自己留四十买煤球和日用品,剩下的都给了沈恪,说是安安的奶粉钱。
这天下午放学,江渡收拾讲台上的粉笔头。黄有财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喊他,说江老师你来一下。
江渡走过去。黄有财坐在那张四条腿不稳的办公桌前,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说教育局那边调来个新副局长,姓郑,下个月要下来视察。你到时候准备一节公开课,挑个好讲的,别丢我的人。
江渡说行。
过了几天,教育局的视察通知贴到了补习班门口的布告栏上。江渡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红头文件,盖着铁炉市教育局的章,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郑国梁。
他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那份旧报纸和一张复印件,复印件是他托徐文远从兰水市寄来的,上面是当年的判决书摘录。判决书里写着,被告人江德昌,兰水市第一中学教师,因猥亵男学生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判决书上签字的是当时的审判长,但江渡父亲当年一直说,整件事背后是一个教育局的人搞的鬼,那人姓郑,那年刚从外省调来兰水。
江渡把复印件折好放回信封。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然后把抽屉锁上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郑国梁的行踪。他打听到郑国梁常去红太阳酒楼,每周四晚上都在那儿有饭局。江渡请了半天假,在酒楼对面的一个修鞋摊旁边蹲着,拿一份旧报纸遮着脸。蹲了两次,第一次什么都没看见,第二次他看见了郑国梁。那人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灰色夹克,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旁边跟着个年轻男的,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白衬衫黑裤子,低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酒楼包间。
江渡认得那个年轻男的。他在补习班的教师培训会上见过一面,叫李想,刚来铁炉市不久,在一家叫学成的补习班教数学。李想老家在下面的县里,农村出来的,师范毕业,想在市里落下来。
江渡回去以后好几天没睡踏实。安安已经会说几个字了,爸爸,爹爹,还有吃。沈恪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会抱一会儿安安。马彩凤现在不让安安老往厨房隔间跑,说那屋冷,有风。安安有时趁马彩凤不注意,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到隔间门口,踮着脚推门。江渡就把她抱进来,在自己床板上坐一会儿,给她哼个歌。
有一天晚上,沈恪回来得晚,进了屋先看看安安睡没睡。安安在马彩凤脚边睡了,马彩凤正拿顶针纳鞋底,头也没抬。沈恪走到厨房隔间门口,推开门。江渡正坐在床边看一份旧报纸,见他进来,把报纸往枕头底下一塞。
沈恪说你看什么呢,天天看。
江渡说没什么,旧报纸。
沈恪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隔间太小,凳子挨着床板,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沈恪说你最近老往外跑,补习班那么忙?
江渡说还好。
沈恪说你下午请假了?黄有财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今天下午没去上课。
江渡没说话。沈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有事瞒着我。
江渡说我查一个人。
谁。
江渡把枕头底下的报纸抽出来,递给沈恪。沈恪接过去,点了煤油火凑着看。他的手指在报纸上摩挲了一下,看了标题,又往下看了几行,然后把报纸合上。他说这是你爸。
江渡说嗯。他被人害了,从兰水市第一中学的语文老师变成了强奸犯。害他的人叫郑国梁,当时在教育局,现在调到了铁炉市,当副局长。
沈恪把报纸搁在膝盖上,说你怎么知道是他。
江渡说徐文远寄来的材料里有当年的举报信底稿,写的就是郑国梁的名字。我爸当年想往上告,还没动身就被抓了。那个告他猥亵的学生后来改了口供,说有人教他说的,但口供已经录了,法院判了。
沈恪坐了一会儿,把报纸还给江渡。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江渡说我想找到证据。沈恪说证据在哪儿。
江渡说郑国梁现在还在干一样的事,他手里有个叫李想的年轻老师,我见过他们进酒楼。
沈恪站起来,在隔间里走了两步,地方太小,两步就到头了。他转回来说你别一个人去查那种人。江渡说那我找谁,找你?你能帮我进教育局还是帮我翻案?
沈恪站在煤油火旁边,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说你让我想想。
后来的事快得来不及想。
又过了一周,江渡晚上去红太阳酒楼附近蹲点。这回他蹲到了李想。李想从酒楼后门出来,脸色不大好,白衬衫的领子皱巴巴的。江渡从暗处走出来,说李老师。
李想吓了一跳,看清是他之后,往后退了一步。他说江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江渡说郑国梁找你做什么。
李想的脸色变了。他说江老师,这不关你的事。
江渡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以前在兰水害过别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李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看了看四周,巷子里没有人,只有远处红太阳酒楼的招牌亮着红光。他说江老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江渡说我知道的比你多,你别再跟他来往了。
李想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晚了。他声音很轻,说我户口已经迁过来了,工作是郑局长安排的。如果现在不干了,我回不了县里,那边的学校也不会要我。江老师说,不是谁都像您一样,有个沈哥等着。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很快就拐出了巷子口。江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巷子里的风卷起几张废纸,贴在他的裤腿上。
又过了几天,补习班里开始有人传话。两个学生在课间说,听说江老师以前在兰水那边犯过事,对学生动手动脚。另一个学生说真的假的,江老师看着不像啊。第一个学生说怎么不像,他老是放学后单独留人补课,谁知道补什么。
江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批改作文。他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改。
当天下午黄有财把他叫进了办公室。黄有财说江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江渡说没有。黄有财说有学生家长反映到你身上,说你在兰水的事。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补习班经不起这个。下周的公开课你不用上了,工资我给你结到这个月月底。
江渡说黄老板,那是假的。
黄有财说真假我管不了,家长信了就行。你收拾收拾吧。
江渡从补习班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站在马路边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里头装着备课本和几支红笔。他站了一会儿,有辆三轮车从他旁边过去,车夫按着铃铛。他认得那个车夫是沈恪,沈恪也看见了他,把车刹住,说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江渡说补习班不干了。
沈恪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说啥。
江渡说有人传我的事,黄有财怕了。
沈恪把三轮车推到路边锁了。他抓住江渡的肩膀说你跟我说清楚。江渡把布口袋夹在胳膊底下,说郑国梁让人传的。他在兰水的案子被人翻出来利用了,传话的人估计是李想。
沈恪的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握成了拳头。他说我去找那个李想。
江渡说找也没用,他是被逼的。
沈恪说你都被辞了,你还替他说好话。
两个人站在路边,谁也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江渡说我最近在查郑国梁的事,跟得太紧了,他让李想这么干就是想逼我走。
沈恪走到三轮车旁边,拿脚踢了一下车轱辘,说你别查了。
江渡说不行。
沈恪说行什么行,你查来查去把自己查没了。你辞了工作你以后怎么办。
江渡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沈恪没怎么说话。他蹬了一下午的三轮,拉了三趟客,最后一趟拉的是个老太太,去城西看闺女,给了两块五。他把钱揣进裤兜,回家之后从兜里掏出来,搁在灶台上。江渡在做晚饭,切土豆。沈恪站在灶台旁边,说今天拉了十七块,比昨天多两块钱。
江渡嗯了一声。
沈恪又说我看巷子口那个宋福贵今天拉了个去钢厂的,一趟四块五,比我贵五毛。以后我也去那边等客。
江渡把土豆倒进锅里,锅里的油滋啦响了一声。他说行。
吃完饭安安闹觉,沈恪抱起来哄。安安的手指头揪着他的衣领,嘴里喊爹爹。沈恪抱着她在屋里走,走了一圈又一圈。马彩凤在外头跟方玉梅说话,两个人在门口嗑瓜子,声音透进来。
方玉梅说你家老沈真能哄孩子,比我们家那口子强一百倍。
马彩凤说可不是,就是太惯着了,那孩子脾气大。
方玉梅说也是,捡来的孩子不能太惯,以后没法管。
沈恪抱着安安站在隔间门口。隔间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煤油火的光。他听见江渡在里头翻书的声音,翻了几页停一下,又翻几页。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安安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领子。他转身把安安抱回主卧放在炕上,盖了小被子。
半夜沈恪起来上厕所。公共厕所离他家五十米,夜里冷,他没穿外套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路过厨房隔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江渡没睡,坐在床板上,煤油火搁在旁边的木头箱子上。江渡咳嗽了两声,拿手捂着嘴。他咳完把煤油火拨亮了点,低头看膝盖上摊开的纸。
沈恪想推门进去。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板,这时候主卧那边马彩凤咳嗽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什么。沈恪的手停在门板上,好几秒没动,然后松开了,转身走回主卧。他躺回炕上,安安的呼吸声均匀地从脚边传过来。他睁着眼睛看屋顶,那块塑料布补着的漏处泛着灰白的光。
第二天一早江渡起来做早饭。沈恪在院子里洗脸,水泼在水泥地上,发出很响的啪一声。他擦了脸进屋,江渡正把粥端上桌,粥里煮了红薯,切成了小块。沈恪坐下来拿筷子搅了搅粥,说渡儿。
江渡在灶台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抹布。
沈恪说报纸给我看看。
江渡从隔间枕头底下取了那张旧报纸和复印件,拿到桌上。沈恪一张一张看完了,把复印件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一行字,是江渡写的,钢笔字,很工整:红太阳酒楼,每周四晚,郑国梁,李想。
沈恪把纸叠了,塞进自己裤子兜里。他站起来把粥喝完,碗搁进水盆里,说明天我去红太阳那边转转。
江渡说你去干啥。
沈恪说你不是想查他吗,我帮你。我蹬三轮顺路,在那边等客,谁也不会注意一个蹬三轮的。
江渡看着他。沈恪已经背过身去穿外套了,外套是旧工装,胳膊肘那块磨得发白。他说你别去。
沈恪说你别管。他穿好外套,弯腰从门后拿起那顶帽子,往头上一扣,说安安今天谁看着。
江渡说程大娘。沈恪推开门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兜里那张写了字的白纸掏出来,塞回江渡手里,说这东西收好,别让人看见。
他说完就走了。江渡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张纸,纸边被攥出了褶印。安安在主卧里叫爸爸,他听见了,把纸折好放进裤兜,转身去了主卧。
沈恪连着去了红太阳酒楼那边好几天。他每天蹬三轮在那条街上来回走,看见黑色轿车来了就把车停在斜对面,假装等人。第三天下午他看见郑国梁从车里下来,身边跟的是另一个人,瘦高个,戴眼镜,看着比李想年纪大一些。沈恪没动,看着两人进了酒楼。
那天他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江渡正蹲在院子里洗安安的尿布。沈恪把三轮车支在墙根,说今天又看见了。江渡拧了拧手里的布,说谁。
沈恪说不是李想,换了一个,戴眼镜的。
江渡站起来,把尿布搭在铁丝上。他的手在水里泡久了,发白起皱。他说郑国梁换人了。沈恪说换谁了不知道,但那个戴眼镜的出来的时候是自己走的,郑国梁没跟着。
江渡没说话。他蹲回去继续洗下一块布,肥皂搓了两下,他把手停下来,说恪哥,李想被我惊着了,郑国梁肯定也知道了。你再去那边可能会有麻烦。
沈恪说我一个蹬三轮的怕什么。
江渡说你不怕我怕。他把肥皂放在盆沿上,站起来。水从手指缝往下滴,滴在鞋面上。他说你别去了。
沈恪看着他湿淋淋的手,说那你怎么办。
江渡说我想别的办法。
那周末沈恪没去红太阳那边。他拉着三轮车在城南跑了整天,拉了四趟客,其中一趟拉了三个去赶集的,路上那三个人在车上聊天,说城南新开了个歌舞厅叫夜来香,老板路子野,啥人都敢接。
沈恪回了家把这事跟江渡说了。江渡当晚去了城南。他在夜来香歌舞厅对面找了棵老槐树靠着,站了一个多小时。那地方很吵,音响声隔着马路都能震到脚底下。他看见有人从侧门出来透气,是个女的,穿着亮片裙子,嘴唇涂得很红。她出来后点了根烟,蹲在台阶上抽。
江渡走过去,说请问这里有个叫杨小翠的吗。
那个女人抬头看他,吐了口烟,说你是哪位。
江渡说我有事问她。
那女的把烟掐了,站了起来,身上一股香水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她说你找她干啥。江渡说关于郑国梁的事。
那女的看了他几秒,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侧门又开了,出来的是另一个女的,穿一件红色针织衫,头发披着,没化妆。她走到江渡面前,说你是谁。
江渡说我姓江,我爸以前在兰水一中教书,被郑国梁害过。
杨小翠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她抽了两口,说你来铁炉市多久了。
江渡说快两年了。
杨小翠说你查到什么了。
江渡说李想。
杨小翠吐了口烟,笑了一下,说李想那个傻的,以为跟了郑国梁就能转正。你知道郑国梁手里有多少人吗。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合上,换了一只手,又张开。我数过,这几年下来,少说这个数。有些人给他办事,有些人他用完就扔了。
江渡说你有证据吗。
杨小翠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碾了。她说江老师,你想翻案,一个李想不够,你就算找到我拿了东西也没用。郑国梁上面还有人,你一个补习班老师,跟谁斗。
江渡说我不斗他,我只要我爸清白。
杨小翠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爸叫什么。
江渡说江德昌。
杨小翠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她想了十几秒,说江老师,你要是真想要东西,过些天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那个姓沈的兄弟。
江渡说你为什么帮我。
杨小翠说我不帮你,我是帮我自己。郑国梁让我打了两次胎,第二次差点死在诊所里。她说完转过身,推开侧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门缝挤出来一阵很响的音乐和暖烘烘的混着烟酒味的热风。
江渡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眼镜腿上凝了一层凉气。
他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沈恪没睡,在灶台边坐着。听见门响,他站起来,说你去哪儿了。江渡说去城南转了转。沈恪看着他的脸,你的脸冻白了。
江渡说没事,我去找人问了点事。
沈恪坐在凳子上,说你打算一个人扛着。
江渡把手放进兜里,摸着那张纸的边角。他说没有一个人扛。你不是在帮我吗。
沈恪站起来,走到隔间门口,把门推开,把煤油火点上。他说先进来,外头冷。江渡跟进去,两个人挤在隔间里,沈恪坐在凳子上,江渡坐在床板边。煤油火的光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影子的距离很近,但中间隔着一道门板,门板外面是主卧,主卧里马彩凤翻了个身,安安哼了一声又睡了。
沈恪伸手把煤油火拧亮了一点。光更亮了,能看清江渡的脸。江渡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沈恪说渡儿。
江渡抬头看他。
沈恪伸过手,把他嘴唇上翘起来的那块干皮扯掉了。江渡没动。沈恪的手指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下巴,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说早点睡吧。
江渡说嗯。
沈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隔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他没回头,说那个郑国梁的事,我帮你。你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
他说完走出隔间,把门带上了。门轴响了一下,又合上了。江渡坐在床板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沈恪手指碰到的地方还有一点凉意。他把煤油火拧小,躺下来。枕头底下那份报纸的边缘硌着他的手,他没拿出来,就那么躺着,看着屋顶上那块灰白的塑料布。
过了几天,杨小翠在后巷把东西塞给了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她没多说话,说完了,你拿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江渡把信封揣进怀里,一路走回家。他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跟旧报纸搁在一处。那天晚上他坐在床板上,手按在枕头上面,没拆。
沈恪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发呆。沈恪说怎么了。
江渡说没事,东西拿到了。但他没告诉沈恪是什么,只说有人帮忙。
沈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那天夜里沈恪又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隔间的门还是留了一条缝,他站在缝外面往里看了一下。江渡已经睡了,背对着门,蜷着。枕头底下露出一点牛皮纸的边。沈恪的手抬了抬,伸向门板的合页,想拉开那条缝。身后主卧里有人起来倒水,杯子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他的手收了回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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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下岗那年的水
两千零一年的夏天,红钢厂倒闭了。
告示贴在厂门口的铁皮牌子上,红纸黑字,上头顶着一个政府印章。那天早上沈恪去上班,大门口挤了一群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保卫科的人,还有几个推着自行车看热闹的路人。沈恪从人群里挤进去,在告示上找自己的名字。名字列了满满一页,轧钢车间那栏里排了一长串,他看见了吕建国的名字,看见了赵大奎的名字,也看见了他自己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五个,字号是铅印的,一笔一划很清楚。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赵大奎站在他后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是刚从那块牌子上撕下来的,看了两行就开始晃,然后整个人往地上一倒,脸朝下趴在水泥地上,牌子上掉下来的那半张红纸落在他后脑勺上。有人喊大夫,有人喊掐人中。沈恪没动,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笑得嘴角都在抖。
有人问他笑啥。他说没啥。
那天他回家的时候手上拎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厂里发的最后一个月工资,用信封装的,里头一百八十多块。另一个是工具箱,铁皮的,里头装着用了十几年的扳手、钳子、锤子,还有一副劳保手套。他把工具箱搁在墙角,把信封放在灶台上。
江渡正在厨房隔间里给安安喂粥。安安两岁多了,能自己捧着小碗喝。江渡说回来了。
沈恪嗯了一声,走进隔间,在床板上坐下来。安安抬头喊爹爹。沈恪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手上有煤灰,在安安头发上留了一道黑印。江渡拿布给他擦了擦手,说厂里的事定了?
定了。沈恪说,下岗了。
江渡把安安碗里最后一口粥喂完,把碗放在一边,坐到沈恪旁边。隔间里两个人坐在床板上,安安趴在沈恪的膝盖上,拿手指抠他工装上的扣子。沈恪说以后就得靠蹬三轮了。江渡说我也去找个活干。
两个人没再说别的。那天晚上马彩凤做了疙瘩汤,里头放了几片白菜叶子。吃饭的时候马大勇把汤洒了一桌子,马彩凤拿抹布擦,嘴里嘟囔说以后没厂里工资了,日子咋过。沈恪没搭话,自己端着碗喝汤,汤喝完又去锅里舀了一勺,把勺底沾着的面疙瘩刮进碗里。
第二天沈恪去修车铺找薛长贵,把家里那辆旧二八大杠的后座拆了,焊了一个铁架子,拿木板铺平,做了一辆三轮车。薛长贵要了十五块钱工钱,沈恪说先欠着。薛长贵说行,反正你以后天天蹬车,赖不了账。
沈恪开始蹬三轮拉客。他在火车站和汽车站那边转,那儿的活儿多。头两天他不太会喊客,别人问他去哪儿,他愣半天才说出来。宋福贵在旁边看了两天,第三天开始跟他抢活儿,看见有拎包的上前就招揽,沈恪慢了一步,客人就上了宋福贵的车。沈恪也不恼,换了条街接着等。后来他摸出点门道了,火车站下午两点有一趟从省城来的车,下车的人多,他卡着点儿去,一天能拉四五趟。
江渡也在找活干。他去了菜市场问周桂芝,周桂芝说豆腐摊不用人。他去问田桂花,田桂花说菜摊倒是缺个搬货的,但一天只给五块钱,还是隔天结一回。江渡干了几天,后来听说废品站要人分拣废纸,郭美凤给的价是论斤算,分一麻袋给两毛。江渡去了,郭美凤看了他一眼,说你这细皮嫩肉的干得了吗。江渡说我干得了。
他每天早上先去废品站分废纸,下午再去菜市场搬菜。安安白天交给程大娘看着,马彩凤带着马大勇在家里待着,偶尔帮忙喂个饭。马彩凤开始跟江渡收伙食费,说他一个人吃三张嘴的东西,一个月得给二十。江渡给了。
那年的雨水大。铁炉市七月连着下了两周的雨,城北的河堤泡软了,凌晨三点决了口。水是先灌进红钢厂旧厂区的,那片地势低,水漫过围墙流进兰水巷的时候,天还没亮。沈恪是被水声吵醒的,他翻身坐起来,脚一沾地,鞋子浮起来了。
他喊了一声水来了。马彩凤也醒了,抱着安安就往炕上高处挪。马大勇还在睡,嘴里咂着口水。沈恪光着脚蹚进厨房隔间,江渡已经醒了,正把床板上的东西往高处搬,几本书、一个布口袋、一个信封。沈恪说你往外走,带上安安,上房顶。
江渡说教案。
沈恪说啥教案。江渡已经钻到床板底下去摸那个纸箱子了,里头攒了小一年的备课本,抄了四五十页古诗解析,还夹着安安的出生证明。他说这个得拿出来。
沈恪拽住他胳膊说水到膝盖了。江渡说我够着箱子了,递给我。他弓着腰,半边身子探到床板底下,手在冷水里摸索。沈恪松了手,也弯下去,两个人挤在隔间里,水面已经涨到江渡的腰上。纸箱子泡了水,一拎就烂了底,里头的东西全散在水里。沈恪伸手去捞,捞了一把教案纸,夹在胳膊底下,又去捞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出生证明。他摸了几下没摸到,手在水底下划了一圈,碰到了铁片,一道尖利的边从他左小腿上划过去,他嘶了一声,手缩回来,但马上又探下去,终于摸到了信封,一把攥住。
江渡说你咋了。
沈恪说没事,水里有东西。他把信封和教案纸举在头顶上,两个人互相扶着往外挪。走到主卧的时候水已经到胸口了,马彩凤抱着安安在炕上站着,马大勇挂在马彩凤后背上,吓得尿了一裤裆。沈恪把教案和信封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口扎紧了,扔给房顶上的朱大爷。朱大爷在房顶上喊赶紧上来,水还要涨。
沈恪把马大勇架到肩上,往房顶上托。马彩凤跟着翻上去,怀里还抱着安安。安安吓得哭,声音尖,沈恪在水里站了两秒,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蹭了蹭,再把江渡也推了上去。自己是最后一个翻上房顶的,左腿一撑,疼得他跪在瓦片上。
江渡说你腿咋了。
沈恪说划了一下,没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腿从膝盖往下裂开一道口子,水混着泥裹着伤口,看不清楚深浅。他拽了拽裤腿遮住,说东西拿出来没有。
江渡把塑料袋打开,教案纸泡了水,字洇了,但还能看出笔画。出生证明封在信封里,也湿了一半,但没烂。他把东西重新装好,抱在怀里。房顶上蹲了一片人,刘婶在那边房顶上骂街,说养了两年的鸡让水冲跑了,张嫂在隔壁屋顶上站着,手里举着一把没来得及收的伞,伞面被风掀翻了。水面上漂着烂木头、菜叶子、鸡笼子,还有一只倒扣的洗脸盆,打旋儿地转。
水到下午才退。兰水巷的人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各家屋里都是泥浆子。沈恪家的炕沿被泡了,炕上铺的棉絮湿透了,墙上的报纸糊了一层泥,王秀芹的相框歪了,玻璃框里进了水,照片泡得起皱。沈恪把相框摘下来,拿干布擦玻璃,擦了好一会儿,又挂回去。
他蹲下来看自己的腿。那道口子从膝盖下边划到脚踝,肉翻开了,水泡过的伤口泛白,边上有一圈黑泥。江渡蹲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得去诊所。沈恪说去了也没钱。江渡说陈德厚先欠着。
沈恪被江渡搀着去了陈德厚的诊所。陈德厚拿镊子夹了块棉球给他清创,伤口碰到酒精,沈恪咬着牙没出声。陈德厚说你这口子这么深还泡了水,得缝几针,完了开点消炎的,不然感染了麻烦。沈恪说缝吧。陈德厚缝了七针,收了十块钱,先记着账。江渡扶着沈恪回去,沈恪走了两步,腿瘸了,使不上力。
那之后他的左腿走路就有点跛。江渡说再去看看。沈恪说看过了,缝了就好了,别磨叽。但过了几天伤口周围开始发红发热,沈恪自己也觉得不对劲,陈德厚又给换了两次药,换了药也消不下去,最后化了脓,陈德厚说这个得去医院打针。沈恪去了市医院,护士杜红梅给他挂了消炎药水,连着打了五天,伤口总算收了,但那块肉凹下去一块,走路的时候左腿落地的姿势变了,步子一深一浅的。
洪水过去没两天,江渡去火车站后街找活儿。废品站被水淹了,暂时开不了工。他在火车站附近的救助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男婴被放在门边的台阶上,裹一块灰色毯子,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男婴旁边搁着一个奶粉罐,罐底压了一张纸,上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没爹没娘,求收留。
江渡蹲下去碰了碰男婴的额头,烫手。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火车站人来人往,没有人往这边看。他蹲回去把男婴抱起来,裹着毯子,毯子一抖,他看见孩子屁股底下湿了一大片,腿还在抖。男婴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喉咙里有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江渡把孩子抱回了家。沈恪正在院子里补三轮车胎,看见江渡怀里多了一个东西,手里的胶水罐子差点掉了。他说这是啥玩意儿。
江渡说救助站门口捡的,发烧了。
沈恪说你疯了吧,一个都养不活你还养两个。
江渡说我看见了总不能放那儿,烧成这样没人管就死了。
沈恪站起来看了看那个孩子,嘴唇动了动,没骂出口。孩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裹在毯子里像只小猫。沈恪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退烧药,拿勺子碾碎了兑了水,递过来,说先喂了再说。
江渡把药喂进去。男婴呛了一口,咳了两声,眼角挤出两颗泪。沈恪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小滩药水顺着孩子的嘴角流到下巴上,拿手指抹了。他说叫啥名字。
江渡说还没想。
沈恪看了看院子里的水渍,看了看还在滴水的屋檐,说叫念平吧。安安平平,平平安安。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在发烧。安安本来就有几声咳嗽,马彩凤说她白天淋了雨,后半夜烧起来了。江渡摸安安的额头,又摸平平的额头,两个都烫手。安安烧得迷糊了,嘴里喊爸爸。平平没力气喊,只有喘气的声音。沈恪从炕上爬起来,腿疼得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赶紧抱去医院。
江渡把两个都抱上了。一个抱在怀里,一个用毯子裹了绑在背上,拿布条在前胸系了个结,沉甸甸的。他出门的时候沈恪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一把零钱,说这是蹬三轮攒的,你先拿着。江渡没顾上看,揣着就走了。
他先去了市第一医院。急诊室的护士看了他一眼,说挂号。江渡说孩子烧得厉害,先看看。护士说不行,先挂号,一个人五块,两个十块。江渡从兜里掏了十块钱挂号,然后抱着孩子进了诊室。大夫拿听诊器听了听,说肺炎,得住院。江渡说住。大夫说要先交押金,两百。
江渡说先治,钱我回头凑。
大夫说没钱不行,医院不是慈善堂。
江渡抱着孩子站在诊室里没动。安安在他怀里咳,咳一声哭一声。平平在背上呼吸声越来越粗。大夫说要不你转别的医院看看。江渡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第二医院。同样的流程,挂号,诊室,听诊,说肺炎,要押金,两百。他这次兜里只剩五块多了,挂号费花了两块,剩下两块五。护士说先交钱。江渡从兜里掏出那把那把零钱,毛票、硬币、用橡皮筋捆着的一小卷,他拆开数,一共三块二。最大面值是那个十块的,是沈恪塞给他的,但第一医院挂号花了十块,第二医院挂号花了两块,他手里只剩五毛和几个一分的。他把钱摊在护士台面上,说就这么多了,先给孩子打一针。
护士看了看那堆钱,说不收。
江渡抱着孩子蹲在医院走廊的地上。安安的脸贴在他胸口,平平的呼吸声从他背后传过来,越来越急。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去了铁路医院。铁路医院急诊室的大夫姓什么他记不清了,那人看了一眼安安和平平,说两个孩子都得住院,你去找街道办开个证明,户口先上了,医院才能接收。
江渡说户口没办好。
大夫说那没办法。
江渡从铁路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医院门口,怀里的安安不哭了,平平也没什么声音了。他把平平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两个孩子贴着他的胸口,都是滚烫的。他站了一会儿,往陈德厚诊所的方向走。
陈德厚正准备关门,看见江渡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说怎么的了。江渡说公立医院不收,没户口没押金。陈德厚把他让进来,用听诊器听了两个孩子的肺,拿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说再拖就转成脑膜炎了。江渡说陈大夫我求你了。
陈德厚说我这小诊所收不了住院,但我可以先给打上退烧针,开点药。诊费我先不收,你们回头再说。沈恪呢。
江渡说在家,腿伤还没好利索。
陈德厚摆摆手说行了,先救人。他把安安放平在床上,撕了退烧针的包装。安安扎针的时候哭了一声,然后就不出声了,眼睛半睁半闭。平平打针的时候一点反应没有,眼皮都抬不动。陈德厚打了两个孩子的针,又给开了两包药粉,兑水喂了。他说今晚别回家,就在我这儿待着,万一半夜反复了还得打第二针。
江渡抱着孩子在诊所的长椅上坐下来。安安和平平被裹在毯子里,两个小人挤在他怀里。诊所的电灯泡瓦数低,光昏昏黄黄的。江渡低头看安安和平平的脸,安安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平平的脸更红,眼睛闭着,呼吸细得像一根线。他用手背试了试两个孩子的额头,还是烫的。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诊所坐着。沈恪后来拄着找冯德旺借的一根旧拐杖过来了,推开诊所门的时候电灯泡晃了一下。沈恪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发白,左腿落地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他进来先没看江渡,先看了看长椅上的两个孩子,用手背试了体温,说退了一点。
江渡说打了两针,药也吃了。
沈恪在旁边坐下来。诊所的长椅窄,两个人挤着坐,肩膀挨着肩膀。沈恪的拐杖靠在墙边,他伸手把平平脸上的毯子往下拉了拉,怕闷着呼吸。江渡说恪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沈恪说啥事。
江渡说我想带两个孩子回兰水市。南方医院没那么严,我认识那边一个大夫。在铁炉市安安连户口都上不了,平平更别说了。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呢。
江渡说我回去找个事做,教书或者干别的都行。他顿了一下,又说恪哥,你跟马彩凤把婚证领了吧。你领了证,安安的户口就能上了。平平的户口等我有稳定工作了再说,我先把人带走。你在这边能轻快一点。
沈恪没看他。他盯着长椅上平平的脑顶,平平的头发出了一层细汗。他说你走你的,孩子留在这儿。
江渡说不行,你们仨在这儿我也放不下心。
沈恪说腿瘸了不影响挣钱。我骑着三轮车能养他们,大不了多跑两趟。你一个南方人在这边待不住,你走了正好。
江渡说你这是撵我走。
沈恪站起来,拐杖碰到墙,发出一声闷响。他说我没撵你。我是说你带着两个孩子回南方比在这儿强。这边连个正经医院都没有,安安以后上学咋办,在这儿让人叫野种吗。
江渡也站起来。两个人在诊所的长椅旁边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孩子。安安在睡梦里叫了一声爹爹。沈恪低下头看安安,声音低下来了,说渡儿,我走不了。这腿瘸了,三轮车还能蹬。你带两个孩子走,过两年我攒够了钱就去找你们。
江渡站在电灯泡底下,光把他的眼镜片反出一圈亮。他说我不走。
沈恪说为什么。
江渡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行。
沈恪说有什么不行的,以前一个人过了好几年。
江渡说你以前一个人过,那是不知道有人陪啥样。知道了一个人过就不是那回事了。
沈恪没说话。他把拐杖拿起来,拄着,站在那儿,看着江渡。江渡的脸在昏光里显得很白,嘴唇发干,眼底下一圈青。江渡又说了一遍我不走,你把户口上了,安安有学上了,平平病好了,再说别的。
沈恪坐回去了。他把拐杖搁在膝盖上,手握着拐杖头,攥得发白。他说行吧,再说。
诊所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的。江渡转身去看了看安安和平平,用手背试了第三次体温,烧退了一点,两个孩子都睡得沉了。他直起身的时候咳嗽了两声,拿手背挡着嘴。沈恪抬头看他,说你也病了。
江渡说没有,呛了口水。
沈恪没再问。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诊所过了一夜。陈德厚在后屋睡觉,前屋的长椅上,沈恪和江渡一人坐一头,中间是两个裹在毯子里的孩子。沈恪后来靠着墙睡着了,拐杖从手里滑下来,倒在地上。江渡没睡,他坐在长椅那头,把平平往怀里带了带。安安在梦里咂了咂嘴,江渡低头看她,安安的手从毯子边伸出来,抓住了他的小指。
江渡没动,就让安安那么攥着。电灯泡的光已经灭了,诊所里只剩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亮,雨还在下,滴在铁皮檐上,一声接一声,没有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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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账本与咳血
两千零三年的冬天来得早。
铁炉市进了十一月就开始刮白毛风,兰水巷的平房顶上都压着雪,煤球炉子成天烧着,屋子里头也是冷的,冷气从墙缝和窗户纸的窟窿往里钻。沈恪的三轮车生意不好,天冷出门的人少,他有时候在街上转大半天拉不上一趟活儿。江渡在废品站分拣废纸,一个月能拿三十多块,郭美凤看他干活仔细,给他涨了五毛钱一麻袋,但活还是不多。
平平两岁了,会走路了,嘴笨,话说不利索,但跟安安亲,安安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安安四岁半,能数到二十,会背两首古诗,都是江渡教的。马彩凤现在基本不管孩子,白天打牌,傍晚才回来做饭。安安和平平饿了就自己去找江渡,江渡在隔间里给他们热馒头,蘸点酱油。
江渡的咳嗽是从秋天开始的。起初是早起咳两声,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天凉了。后来越来越频繁,半夜咳醒的时候多,怕吵醒人,他就拿被子蒙着头咳,咳得整个人蜷在被窝里发抖。沈恪有几次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隔间门口听见他在咳嗽,站一会儿没进去。
有一天早上江渡蹲在院子里洗尿布,咳了一口痰出来,颜色不大对。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脚踢了点土盖住了。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头晕,扶了一下墙。
这天中午,杨小翠约他在夜来香歌舞厅后巷见面。江渡去的时候她已经在等了,穿着一件灰棉袄,没化妆,比上次老了不少,眼皮底下淤青一片。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上次那个还厚,塞进江渡手里,说你拿着,里头是一本账和两盘带子。郑国梁跟人谈事的录音,他自己录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觉得拿这个能拿捏那些人。还有一册记账本,钱进钱出的,都在上面。他藏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的,我摸了钥匙偷出来的。
江渡接过来。
杨小翠说郑国梁前几天又找了个新的,跟他侄子一个学校毕业的,才二十。这回他把我甩了,说给我两万块钱让我走。我说我不走,他找了两个人把我从出租屋里架出来扔了。江老师,这摊事我不管了,东西给你,你爱怎么用怎么用。
江渡说谢谢你。杨小翠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说你小心点,郑国梁不是好惹的,你惹了他,他啥事都干得出来。
江渡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棉袄内袋。他回到家的时候沈恪还没回来,马彩凤带着大勇出门了,安安和平平在隔间里玩旧扑克牌。安安把一张红桃三贴在平平额头上,平平咧嘴笑。江渡进屋把隔间门关上,坐在床板上拆信封,里面的东西他翻了一遍,装了回去,塞进枕头底下,跟旧报纸搁在一起。
那天晚上沈恪回来的时候,江渡在院子里等他。沈恪把三轮车支在墙根,说咋了,在门口站着。江渡说进屋说。
两个人进了隔间,门关上了。江渡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抽出来递给沈恪。沈恪接过来,坐在床板上看。那本账册很薄,大概二三十页,上面列着人名、日期、数字,有些名字旁边打了勾,有些画了叉。录音带用旧报纸裹着,一共两盘,盒子裂了。沈恪把账册从头翻到尾,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写了三个名字,其中一个他认得,是铁炉市下面一个县教育局的科长。
沈恪合上账册,说你想怎么办。
江渡说举报。
沈恪说往哪儿举。江渡说纪委,市里的,省里的,总有一个能接。沈恪把账册还给江渡,说行,你写材料,我去送。
两个人坐在隔间里,煤油火的光晃着。安安在门外喊表叔。江渡站起来开了门,安安抱着平平的胳膊站在门口,说平平和我要喝热水。江渡说等着,我去烧。他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沈恪一眼,沈恪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江渡写好了材料,用钢笔抄在稿纸上,字很工整。他把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跟账册和录音带放在一起,另一份随身带着。沈恪拿着原件去市纪委送了一次,在传达室被拦住了,人家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说原红钢厂的,那人让他填表,填完了说回去等消息。等了两周没动静。沈恪又去了一次,这回连表都没让填,说领导不在。
沈恪把材料拿回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说这个不行,我直接去找报社。他去了铁炉日报社,门卫不让他进,说记者都在外头跑新闻。他在门口从上午等到下午,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出来了,沈恪拦住他,把材料递过去。那人翻了两页,脸色变了,说不妥这不妥,你把东西拿走。沈恪说同志你看看,这是证据。那人把材料塞回他怀里,转身走回楼里,门关上了。
沈恪在报社门口站着,手里攥着被退回来的举报信,稿纸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角上洇了一小块。他走到街角,买了根冰棍,红豆味的,那时候天已经很冷了,冰棍冻得硬邦邦的。他没拆包装,握着走了一段路,冰棍在手心里慢慢化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鞋面上。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冰棍已经化了大半,包装纸软塌塌的。
他进了院,江渡在隔间里坐着,看他手里的东西就知道没成。沈恪说都试试了,不行。
江渡说那我自己去。
沈恪说你去更不行,你一个外地人连户口都没有,你找谁去。
江渡没回话。他站起来倒了杯热水,喝了半杯,剩下的搁在煤球炉旁边温着。
后来两天江渡开始咳得厉害。白天安安都能听见,问他表叔你怎么了。江渡说我感冒了,你离我远点,别传染你。安安往后退了两步,又退回来,说我给表叔倒水。她踮着脚去够水壶,江渡站起来帮了她一把,又咳了一串。
沈恪晚上回来的时候,江渡正蹲在院子里呕吐。沈恪走过去拍他的背,江渡摆摆手说没事,吃坏了。沈恪说哪吃坏了,我看看。江渡站起来,嘴角有点东西没擦干净,颜色暗红。他拿袖子蹭了,别过脸去。
沈恪说你嘴里有血。
江渡说牙龈出血,最近上火了。
沈恪没信,但没再问。那天半夜他又听见隔间里咳,这次更凶了,咳到后来是那种快要喘不上气的声音。他起来,光脚走到隔间门口,推开门。江渡趴在床板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煤油火没点,屋里的亮是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沈恪走过去弯腰看他,江渡感觉到有人,翻过身来,嘴唇上一片暗红,嘴角往下淌了一道。
沈恪说走,去陈德厚那儿。他把江渡扶起来,连外套都没让他穿,拿自己棉袄裹了他,架着往外走。安安被吵醒了,站在主卧门口揉眼睛。沈恪说在家看弟弟,爹出去一趟。
陈德厚被敲醒了,点着电灯泡看江渡。他拿听诊器听了肺,又让江渡张嘴看了看嗓子,脸沉下来了。他让江渡去外面等着,把沈恪叫到后面那间屋。沈恪说啥情况。
陈德厚说肺上问题不小。听着像肺结核,也可能转了别的。这得去大医院拍片子,我这诊所查不了。
沈恪说多少钱能查。
陈德厚说拍片加抽血,怎么也得一两百。要是确诊了住院,那就不好说了。
沈恪站了一会儿,说我凑钱。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搁在桌子上,都是今天蹬三轮挣的,毛票居多,最大的五块。陈德厚把钱推回来,说你先用着,我给开了几副中药,止疼止喘的,先吃着。
沈恪把江渡扶回来的时候安安还没睡,坐在门槛上等。她看见江渡的脸,说表叔你咋了。江渡说没事,睡吧。安安没动,沈恪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说爹抱你进去,跟弟弟一块睡。安安趴在沈恪肩膀上,眼睛还看着江渡。
那天晚上沈恪把江渡安置在隔间里,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煤油火捻亮着。江渡喝了中药,咳嗽轻了些,靠墙坐着,说恪哥你回屋睡吧。
沈恪说不用,我就在这儿坐会儿。
江渡说我知道你送材料没送成。
沈恪说嗯。
江渡说我想想别的办法。
沈恪说你能想啥办法。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坐在床板边上,说你把东西给我,我去找能收的人。
江渡没说话,他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抽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很久他说恪哥,你别管了,这摊事我去办。
沈恪说你办啥。
江渡说我去找他谈谈。
沈恪说你疯了,你找他谈什么。他那种人你跟他谈,他能把你送进去。
江渡把信封放回枕头底下,躺下去,侧过身背对着沈恪。他说睡吧。
第二天江渡一个人出门了。他没跟沈恪说去哪儿,沈恪早上出去蹬三轮了,安安和平平还在睡,马彩凤在灶台边烧水。江渡从隔间里出来,穿了他最好的一件外套,灰蓝色的呢子短大衣,领子磨起了毛。他把信封揣在怀里,走了。
他去了教育局。门卫问他是哪个学校的,他说我来找郑局长,约好了。门卫打了个电话,然后让他进去了。
江渡进了郑国梁的办公室。门关上了。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办公室里有暖气,比外头暖和多了。郑国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看着江渡,说你就是江德昌的儿子吧。
江渡说郑局长认识我。
郑国梁说听人说过。他把烟放在烟灰缸边上,手搁在桌面上,说你爸的事,过去好多年了,你翻它干什么。
江渡说翻不翻我自己的事。我来跟你说另一件事。
郑国梁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渡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放在桌上。那本账册翻开了,摊在办公桌的玻璃台面上。郑国梁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他伸手把账册合上,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江渡说你别管我从哪儿弄的。
郑国梁笑了一下。他说小江,你今年三十几了。你一个南方人跑到铁炉市来,就为了你爸那点事?你爸当年那个案子,判都判了,你翻也翻不了。你要是安分守己,在铁炉市找个工作,把日子过下去,不好吗。
江渡说我只想要个公道。
郑国梁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他把手伸过去,指尖在霜上划了一道,说公道?你爸当年在兰水市闹的事,我不说你也知道。他是自己作的。至于这本账,你拿走也好,留下也好,我劝你想清楚。你一个没有户口的人,家里还养着两个孩子,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兄弟,你要真把这事捅出去,最后吃亏的是谁。
江渡站在办公桌前没动。
郑国梁回过头来,语气跟刚才一样温和平稳,说小江,你爸的事翻不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个工作,正式的,有编制的,条件是你把东西留下,以后别提了。我也可以让你那个兄弟回红钢厂的留守处上班,看大门,一个月四百块钱。
江渡说郑局长,我不找工作。
郑国梁走回办公桌边,把那本账册拿起来掂了掂,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拿着这东西上北京去?你连北京的车票都买不起。
江渡站着。他的手指攥着大衣口袋里的那份复印件,攥得很紧,纸边把他的掌心硌出了一道印子。他说你给我三天时间,我考虑一下。
郑国梁把账册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他说三天,东西你先拿回去。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江渡把账册装回信封里,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他站在走廊上,膝盖有点发软。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碰见一个人,年轻人,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是李想。李想看见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江渡出了教育局大门。外面的风灌进领子,他裹紧了外套。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车上人多,他拉着扶手站在过道里,头抵着前面的椅背。旁边有人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汽车颠了一下,他晃了晃,又站直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沈恪还没回来。安安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小人,见了他跑过来,说表叔我画了你。江渡蹲下去看地上的画,一根棍子的身体,上面画了几个圆圈当脑袋。他说你画的是小萝卜。安安说就是表叔。江渡笑了。安安看见他嘴角干裂了,说表叔你嘴破了。江渡说嗯,喝水少了。
他进了隔间,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板上,把外套脱了。脱到一半他顿了顿,把外套翻过来看了里边。外套的内衬上蹭了什么东西,有点脏。他拿手指蹭了一下,是灰,也可能是别的。他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沈恪回来了。他今天收工早,带回来两个烤红薯,是彭大顺收摊的时候便宜卖他的,一个两毛钱。他让安安和平平分着吃了,又给江渡留了一个。他走到隔间门口,推开门,看见江渡坐在床板上发呆。
沈恪说咋样。
江渡说他让我把东西给他,他给我安排工作,给你也安排。
沈恪在凳子上一坐,说你去见他了。
江渡说见了。沈恪说你咋不叫我一起去。江渡说叫你去他就不见了,人家认你谁。沈恪把红薯放在床板上,说那你怎么说的。
江渡说过两天给他答复。沈恪站起来,在隔间里走了一圈。步子踩在水泥地上,声音闷闷的。他说渡儿,东西不能给他。你给他了他照样能让李想那种人继续下去,你爸的事也不会平反。江渡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渡说我再想想。
沈恪坐下来,把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江渡。江渡接过来了,没吃,搁在膝盖上。红薯的热气从断口冒出来,在煤油火的光里能看见白白的一缕。沈恪拿着自己那一半咬了一口,烫得他皱了一下眉,嚼了两下咽了。他说渡儿,你要是决定不给,咱就想别的办法。沈恪说钱的事我去挣,病的事我去治,你别急。
江渡嗯了一声。他把红薯拿起来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了,说恪哥,你晚上别老坐这儿了,回屋睡吧。
沈恪说我不困。
江渡说你不困我也困了,你在这儿坐着我也睡不着。
沈恪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江渡坐在床板上,手里捧着半个红薯,煤油火的光照着他的侧面,嘴唇干裂了,下巴尖了,眼镜下面的眼窝陷进去一块。沈恪伸手把门带上了,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他走了之后江渡把红薯吃完了。手指头上沾了红薯瓤的黏汁,他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把鞋脱了,躺下去。枕头底下的信封硌着他的后脑勺,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的报纸糊了好几年了,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泥灰。他伸手把翘起来的纸边按平了,手搁在墙上,过了很久才收回来。
半夜咳醒了一次。他拿被子捂着嘴,咳完了掀开被子看了看,被子里面的棉花上有几滴颜色。他把被子折了折,把那一面压到下面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烧水。灶台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地响,他把水灌进热水瓶里,拧上塞子,看见沈恪站在主卧门口往这边看。沈恪走过来,说你昨晚又咳了。江渡说有点。
沈恪说今天去陈德厚那儿拿药。
江渡说不用了,昨天的还有。沈恪从裤兜里掏出几块钱,搁在灶台上,说这是今天的药钱。江渡看了一眼,没说啥,把钱揣兜里了。
那天下午他又出了一次门。沈恪问他去哪儿。江渡说去郭美凤那儿,废品站缺人。沈恪看着他出了院门,没再问。
江渡没去废品站。他去了教育局后门那条街,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后来他看见郑国梁的黑色轿车从后门开出来,车窗玻璃是暗色的,看不清里面。车从他面前过去了,他没动。又站了一会儿,风把树梢的雪沫子吹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抬手拍掉了,转身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他拐进了潘长江的澡堂子,花了一块五泡了个大池子。他把自己泡在水里泡了快两个小时,水从烫泡到温,又从温泡到凉。他用搓澡巾把身上搓了一遍,皮搓红了,搓出了血丝。搓完了穿衣服的时候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那一截是小时候在兰水老家被门夹掉的,那时候他爸还在家,抱着他去卫生所包扎。他把手收回来,把棉袄扣子扣上了。
回到家沈恪问他上哪儿了。江渡说泡了个澡。沈恪看他头发是湿的,下巴上还有水珠,说你倒是会享福。江渡没接话,进了隔间,把门关上了。他坐在床板上,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又放了回去。然后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秋衣,扯了扯领口,没扯动,好像什么东西黏在上面了。他站起来去灶台倒了碗热水,端到隔间里,坐在床板上慢慢地喝。
安安在门外喊表叔,表叔你出来看我画了新的。江渡搁下碗,推开门出去。
那天晚上沈恪坐在灶台边补三轮车的内胎,拿锉刀锉橡胶皮。江渡在他旁边择豆角,豆角是田桂花给的,有几根已经蔫了,他把蔫的部分掐掉,搁在盆里。两个人隔着一张灶台,谁也没说话。安安和平平在炕上玩翻花绳,马大勇坐在旁边看,嘴里含着一块糖。
外面的风又刮起来了,把窗户纸吹得呼啦呼啦响。沈恪放下锉刀,拿了几条旧报纸去糊窗缝,报纸裁成长条,蘸了面糊贴上去。江渡抬头看他贴着窗户的背影,说恪哥,窗户漏风。
沈恪说糊上就好了。
江渡低头继续择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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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表叔的饺子
两千零五年的腊月二十九,铁炉市又下雪了。
兰水巷的平房屋顶积了厚厚一层,程大娘早起扫雪,扫把刮在水泥地上哧啦哧啦响。沈恪家的烟囱冒着灰烟,煤球炉子烧了一天一夜没熄。江渡在厨房隔间里剁酸菜,菜刀落在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酸菜是他秋天自己腌的,两大缸,搁在院子角落里,压了石头。捞出来的时候酸味冲鼻子,他把酸菜泡了两遍水,攥干了,搁在盆里。
安安七岁了,在巷子口的小学上一年级。平平四岁,还没上学,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圈。马大勇大了一些,个子蹿了一截,但口水还是淌,嘴角永远湿的,拿袖子擦不完。马彩凤这两年胖了,穿一件碎花棉袄,坐在主卧炕上嗑瓜子,脚底下搁着笸箩,瓜子皮扔了一地。她拿手拍了拍炕沿,说江渡,你包饺子多包点,大勇爱吃肉馅的。
江渡嗯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肉馅,是沈恪蹬了半个月三轮攒的,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来,一天拉五六趟,一块两块地攒,攒了十七块钱。他去周桂芝那儿割了两斤肉,肥瘦各半,剁成馅。面粉也是周桂芝赊的,说等过完年再给钱。马彩凤早上起来看见了那碗肉馅,自己挖走了一半,说大勇长身体,得多吃点肉。
江渡没说话。他把剩下的肉馅拌进酸菜里,又切了点葱花,搁了盐和酱油。他的手在拌馅的时候咳了两声,拿手背挡着嘴。安安在院子里听见了,跑进来说表叔你咳嗽还没好。江渡说快好了,你出去跟平平玩,别进来,厨房冷。
安安没走,站在灶台边看着他包饺子。江渡擀皮的手法很熟,面团在他手底下转几圈就成了一片圆皮,中间厚边缘薄。他把馅搁在皮中间,两只手一捏,一个饺子就立起来了,褶子匀匀的。安安说表叔你真厉害。江渡说你好好看,以后长大了也要会包。
主卧里马彩凤喊安安,安安你进来给我倒杯水。安安没动,江渡说去吧,你妈叫你。安安说那不是我妈。江渡擀皮的手停了一下,说你去吧。安安才转身进了主卧,马彩凤说你耳朵聋了,叫你几声了。安安没回嘴,倒了水递过去。
下午沈恪回来了。他推着三轮车进院子的时候,车轮子上沾了雪和泥。他把车支在墙根,抖了抖外套上的雪粒子,推门进厨房。江渡正在灶台上烧水,饺子包了两盖帘,整整齐齐码着。沈恪说你包了这么多。江渡说一年就一回,多包点,冻起来能吃好几天。沈恪站在灶台边上,伸手捏了一个生饺子,被江渡拍了手背,说生的,别捏。
沈恪缩回手,说今天拉了五趟,有一个客人给了整五块,没让找零。他从兜里掏出来五块钱搁在灶台上。江渡看了一眼,说攒着吧,开春安安要交学费。
沈恪嗯了一声。他往隔间走,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马彩凤在里头跟方玉梅说话。方玉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炕沿上,两个人嗑着瓜子,说话声从门缝透出来。
方玉梅说你家那个表叔啥时候走啊,住好几年了吧。
马彩凤说走啥走,他又没地方去。
方玉梅说老沈也不嫌挤,一个外人住着,怪别扭的。
马彩凤笑了一声,说不别扭,他管做饭管带孩子,比请保姆便宜。就是他那个人吧,阴阳怪气的,一天到晚也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啥。我跟你说,前些天大勇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就缩到一边去了,跟个娘们似的。
方玉梅说那老沈还留着他干啥。
马彩凤说老沈那人你也知道,心软,捡猫捡狗的,啥都往家里领。
沈恪站在门口,手里的外套还没脱。他站了两秒,推开主卧门。方玉梅看见他,嘴里的瓜子壳一下子卡住了,干咳了两声。马彩凤也不说话了。沈恪看着马彩凤,说你刚才说谁娘们。
马彩凤说我随口说的。
沈恪说你再说一遍。
马彩凤把瓜子往笸箩里一扔,站起来,说老沈你啥意思,我说他一句怎么了。他住我们家好几年了,吃我的喝我的,我说他一句都不行了?你要舍不得他,你跟他过去,我跟大勇走。
沈恪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这时候江渡在厨房喊了一声恪哥,你进来看看这火。沈恪没动,马彩凤说你去吧,你表叔喊你了。沈恪转身走了,进了厨房隔间,门关上了。江渡蹲在煤球炉子前面加煤,见他进来,说听见了?
沈恪说嗯。
江渡把火钳子搁在炉子边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他说她说的也对,我住了好几年了,是该走了。
沈恪说你走哪儿去。
江渡说过了年我回兰水一趟,看看我爸。徐文远上个月来信了,说我爸身体不好,在监狱医院里。
沈恪说你爸那边,你去了能见到吗。
江渡说见不到也得去。他把灶台上那碗肉馅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恪哥,我包了饺子,你先去歇着,煮好了叫你。
沈恪站在隔间里,电灯泡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左半边脸亮着,右半边在阴影里。他说渡儿,你别听她瞎说。
江渡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抬,但眼睛里没笑意。我知道,去煮饺子吧,安安他们饿了。
那天晚饭,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饺子。马彩凤挑了好几碗肉多的,都给了马大勇。安安端着碗在旁边坐着,平平挨着她,两个人分一碗。马大勇嚼着饺子,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滴答答的。马彩凤拿围裙给他擦,说慢点吃,不够锅里还有。
沈恪吃了两个饺子就放下了筷子。他端着搪瓷缸子喝白酒,散装的,酒从钱大有那儿赊来的。江渡坐在桌子另一头,慢慢吃着,偶尔咳一声,拿袖子挡着嘴。安安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一个饺子夹到他碗里,说表叔你吃。江渡说安安吃,表叔够了。安安说表叔你瘦了。江渡没说话,把那个饺子吃了。
吃完饭,马彩凤和方玉梅在屋里打牌,门关上了。沈恪在灶台边上坐着,手里那缸子酒还没喝完。江渡在洗碗,水是凉的,他的手泡在水里,手指头冻红了。沈恪说别洗了,明天再洗。江渡说搁一晚上冻住了不好刷。
沈恪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的手从水盆里拉出来。水顺着江渡的手指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沈恪握着那只手,掌心粗糙,拇指正好按在江渡缺了一截的小指根上。他握了几秒,松开了,说冻僵了,拿火烤烤。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转身去主卧门口推开门,说你俩打牌小点声,孩子睡了。
马彩凤说知道了。
沈恪回到灶台边,江渡正拿毛巾擦手。两个人站在煤球炉子旁边,炉口的红光映在脸上,谁也没说话。安安在主卧的炕上翻了个身,平平在她旁边打小呼噜。马大勇睡在炕尾,嘴里吧唧吧唧的,可能还在嚼梦里的饺子。
江渡说我包了些冻饺子,搁在院子里缸里了,够吃好几天。
沈恪说嗯。
江渡说安安的学费,我攒了十几块,搁在隔间箱子底下了。
沈恪说你自己留着吃药。
江渡说不碍事,又不贵,吃点药就好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恪喝了最后一口酒,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声音不算响,但主卧里马彩凤听见了,说老沈你早点睡,明天除夕要早起。沈恪没应。
那天晚上沈恪躺在炕上,没睡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块塑料布。窗外雪光反射进来,塑料布泛着灰白色,风一吹鼓一下又落下去。脚那头安安平平都睡了,呼吸声一高一低。他翻了身,脸朝着厨房隔间的方向。隔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江渡还没睡。
他听见那边咳了几声,咳得不重,一声闷一声的。然后安静了,光也灭了。
第二天除夕,方玉梅又来了。她在院子里碰见江渡,说你咋不回去过年,老家那边没亲人啊。江渡没理她,端着盆往外倒水。方玉梅在他背后哼了一声,嗓门不大不小地说,奇了怪了,一个外人赖着不走,大过年的也不嫌晦气。
沈恪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方玉梅看见他,住了嘴,转身进了主卧。
那天中午马彩凤又跟江渡提了一次,说你开春回兰水吧,老沈这边有我跟大勇,不劳你操心。你一个南方人,在这儿待着也不习惯,回去看看你爹。江渡正在切白菜,刀停在菜板上,说过了年再说吧。
马彩凤说还过什么年,你在这儿过多少个年了,再过一个也是白搭。她自己又小声补了一句,老绝户,死了都没人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但江渡听见了。他的刀在菜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切完了把白菜装进盆里。
傍晚的时候,沈恪从外面回来。他在院子里听见主卧里马彩凤和方玉梅的话,但没听全。方玉梅已经走了,马彩凤一个人在屋里收拾东西。沈恪推门进去,马彩凤背对着他叠衣服,没回头。沈恪说你在外头说江渡什么了。
马彩凤把一件衣服往箱子里一摔,说我说他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他在咱家住几年了,你给他说句话他姓啥,外人谁不笑话。你要是非留着他,那你就跟他过去吧。
沈恪说马彩凤你嘴巴放干净点。
马彩凤转过身,手指着厨房隔间的方向,说他干净,他干净他能住到一个男人家里来?你俩那点破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满巷子谁不知道,就你自己当个宝。我告诉你沈恪,你把他撵走了咱还能过,你不撵,我明天就去找胡淑芬,让街道办来查他暂住证,查查他那个爸到底是什么罪,我让他连这铁炉市都待不下去。
沈恪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他转身出了主卧,走到厨房隔间门口,推开门。江渡坐在床板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在看信。听见门响,把信合上了,说咋了。
沈恪说没事。
江渡站起来,把信搁在枕头底下。他看见沈恪的手攥着拳头,指缝里泛白,说你跟她吵架了。沈恪说没有。江渡走近了,伸手想碰一下他的手,沈恪说你别管,你离她远点就行。
江渡的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他收回手,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江渡在灶台边上守岁。煤球炉子上温着一壶水,安安平平都睡了,马彩凤在主卧里也睡下了。沈恪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两个人一个站一个坐,炉子的红光映着各自的脸。
沈恪说你那信,徐文远寄的?
江渡说嗯,我爸情况不好,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沈恪说那你啥时候回去。
江渡说过完年就回。
沈恪没说话,拿火钳子捅了捅炉子,捅了几下把火捅旺了。他说兰水那边冷吗。
江渡说不冷,比铁炉市暖和多了,冬天不用烧煤。
沈恪说我听人说了,兰水那边冬天也阴冷,不是东北这种干冷,是潮气钻骨头的冷。你回去多穿点。
江渡说知道了。
两个人在灶台边坐了很久。后来沈恪站起来,说睡吧,明天安安他们还要拜年。他走了两步,回头说渡儿,开春了我送你们回去。
江渡抬起头,说你腿不方便。
沈恪说怎么不方便了,我骑车送你到火车站。
江渡没说话。沈恪走进主卧把门带上了。江渡在灶台边又坐了一会儿,把煤油火捻小了,走回隔间,在黑暗里躺下。
过了几天,沈恪开始打听去兰水的车票价钱。他跟钱大有问了,钱大有说硬座一张四十七,卧铺八十多。沈恪算了一下,两个人加两个孩子,四张票得将近两百。他手上攒的钱不到六十。他又问了朱大爷,朱大爷说有个煤窑在城北,招临时工,下井的,给得多,一天二十,干一个月六百。
沈恪去找了范德彪。范德彪在城北一个废弃的砖厂里搭了间办公室,墙是砖砌的,顶是石棉瓦,风一刮呼啦啦响。范德彪四十多岁,一脸横肉,嗓门大,说你干过井下吗。沈恪说干过,红钢厂的矿井下去过。范德彪说那是铁矿,我这是煤,不一样。沈恪说能下就行。
范德彪说一天二十,干满一个月结,中间走人半价。出事不管。沈恪说行。
那天晚上他回来跟江渡说,我找了个活,一个月六百,够了。江渡正在扫地,扫把停下来,说啥活。沈恪说煤窑,下井的。江渡说不行,你腿有伤。
沈恪说早好了。
江渡说你骗谁,你走快了还瘸。
沈恪说瘸了也能干活,又不是用腿挖煤。
江渡把扫把靠在墙上,说恪哥,我不回去了,你别去。
沈恪说票都打听了,你别管了。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转身进了主卧。
第二天一早沈恪就去了煤窑,没打招呼。江渡醒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灶台上搁着一碗粥,粥上面盖着一个盘子,怕凉了。江渡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里放了点盐,咸的。他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没喝第二口,搁回灶台上。
沈恪到煤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范德彪给了他一个安全帽、一盏头灯,还有一把铁锹。头灯的电线旧了,露着铜丝。沈恪接过来,跟着几个工人往巷道里走。巷道口窄,得弓着腰进,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全靠头灯那点光。空气里有股呛人的煤尘味,沈恪抽了一下鼻子,继续往前走。
他在井下干了七天。每天早晨六点下井,晚上八点上来,中间在井下吃一顿干粮,喝点凉水。腿疼得厉害的时候就靠着煤壁歇一会儿,歇完了接着挖。他用铁锹把煤块铲进矿车里,矿车满了就推出去。巷道里湿冷,他出汗了又干,干了又湿,工装前胸后背结了一层白碱。
第七天下午,他正弯着腰铲煤,听见头顶上响了一声。声音不大,闷的,像是石头从高处掉在泥地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头灯的光扫过去,看见顶板裂了一道缝。旁边的工人喊了一声跑。沈恪扔了铁锹往外跑,巷道里塌了,石头和煤块从顶上砸下来,他跑了两步被一股气浪推倒在地,脸贴在煤泥里,耳朵里嗡嗡的。
他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久。后来有人把他从碎石堆里扒出来的,他趴在地上,腰疼得动不了。有人抬着他往上走,走了一路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他答了一声但嗓子发不出声。抬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见头灯的光晃来晃去,还有几个人围着他。有人拿手电照他的脸,说还活着。
范德彪说送诊所去。
沈恪被抬到陈德厚那里的时候,腰以下是木的,两条腿不听话。陈德厚检查完了说他腰椎伤了,得去大医院。范德彪在旁边站着,说去啥大医院,先在这儿看看,别折腾。陈德厚说我这看不了。范德彪给沈恪扔了三百块钱,说你回吧,工钱结给你了,以后别来了。
沈恪躺在陈德厚的诊床上,手攥着那三百块钱,没说话。
江渡那天晚上等到十点没见沈恪回来。他问了朱大爷,朱大爷说好像听说城北煤窑塌了。江渡腿一软,蹲在院子门口。安安跑过来说表叔你怎么了。江渡站起来,说我去找你们爹。
他跑到陈德厚诊所的时候,沈恪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腰上缠着绷带,人侧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陈德厚说腰椎伤了,站不起来了,得去大医院拍片子,起码得两三百。江渡从兜里掏出所有钱,零的整的凑到一起,连硬币都翻出来了,一共四十多块。陈德厚说我先给他打两针止痛的,你先凑钱。
江渡在诊所的凳子上坐了一夜。沈恪侧躺着,闭着眼,呼吸浅。江渡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手收回来的时候沈恪睁眼了,说你咋在这儿。江渡说你躺好,别动。
沈恪说你回去看着安安平平。
江渡说过了今夜再说。
那天晚上铁炉市又下雪了,窗户外面白茫茫的。诊所里电灯泡开着,光昏昏的。江渡坐在凳子上,肩膀靠着墙,没合眼。沈恪后来又说了一次话,声音很轻,说渡儿,我本来想给你买卧铺票的。
江渡说别说了。
沈恪闭上眼,没再出声。
江渡坐在那一片昏光里,把自己的棉袄裹紧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包饺子时沾的面粉印子,干了,一道白印。他把手攥起来,搁在膝盖上,就那样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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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车票与寿衣
两千零六年的春天来得晚。铁炉市过了清明还在刮风,兰水巷口那棵老榆树抽了新芽,但芽尖是黄的,冻的。沈恪的腰伤好了个七七八八,能拄着拐站一会儿,走不了远路。范德彪给的那三百块钱,陈德厚那边收了五十,剩下的沈恪揣在怀里,一直没动。
江渡的咳嗽更重了。他瘦了很多,去年那件灰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那块塌下去一块。他开始去废品站帮郭美凤理废纸,干一上午歇两回,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发黑。郭美凤说你这样别干了,回去歇着。江渡说能行。郭美凤后来悄悄多给了他几块钱,让他去买点鸡蛋吃。
安安上二年级了,放学回来会帮江渡烧火。平平五岁,话还是少,但会认几个字了,都是安安教的。马彩凤这半年消停了些,不怎么骂人了,但也不怎么管孩子。她自己开始发胖,血压高,时常头晕,大勇有时候犯病砸东西,她就坐在炕上哭。沈恪不跟她吵了,两个人一个坐主卧一个坐厨房隔间,隔着一面墙,整晚不说一句话。
沈恪在朱大爷那儿找了个活。红钢厂留守处缺个看大门的,一个月给一百二,沈恪拄着拐能走,就接下了。他每天早晨七点到岗,坐在门卫室里,有人进出登记一下,没人的时候就坐着发呆。门卫室有张旧桌子,抽屉里塞着一本翻烂了的《故事会》,他翻了两页就没再看,后来每天带一个搪瓷缸子泡茶叶,茶叶是程大娘给的碎末子,泡出来是酱油色。
江渡有一天没去废品站。他在隔间里坐了一上午,把箱子底下的东西翻出来理了理。几本书、几沓教案纸、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件白衬衫。衬衫是新的,标签还挂在领子上,他攒了半年钱买的,那天在街上路过一家铺子,看见橱窗里摆着,站了一会儿就进去了。买回来之后一直没穿,叠好了搁在箱子最底下。
他拿出那件衬衫,看了看标签,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领口的针脚。然后他把衬衫重新叠好放回去,盖子合上了。
下午他去了一趟火车站。铁炉市的火车站不大,售票窗口开着两个,排了七八个人。江渡站在队尾,手插在棉袄兜里,兜里是一个布口袋,口袋里有他从牙缝里攒出来的钱。他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前后数了四五次,每个数都一样。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布口袋打开,毛票和硬币摊在售票窗口的水泥台子上,说四张,两张大人两张儿童,去兰水。
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他,没说话,一张一张点了,点了两遍,然后打了票。江渡把票接过来,四张浅红色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座位号和时间。他攥在手心里,指头把票纸边攥出了褶。
回到家的时候安安和平平都在院子里。安安蹲在地上教平平写拼音,拿树枝在泥地上画aoe。江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平平整对了。平平抬头笑了一下,嘴角沾着泥。江渡拿袖子给他擦掉,说你俩明天想吃啥。
安安说表叔做的面条。
平平也说面。
江渡说行,明天给你们擀面条。
那天晚上他等安安平平睡了,去了主卧。马彩凤在炕上坐着,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江渡说马大姐,我想跟你说个事。马彩凤说啥事。江渡说我过几天回兰水一趟,把安安平平也带去。马彩凤说带回哪儿去。江渡说回我老家,那边有学校,能上户口。
马彩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那你走呗。江渡说沈恪这边,你多照看,他腰不好,别让他干重活。马彩凤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啥,他姓沈你姓江,你管他咋的。江渡没回话,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搁在炕沿上,说这是我攒的,给大勇买点糖。他转身出去了,马彩凤在后头喊了一声我不缺你这五块钱。江渡已经走到隔间门口了,没回头。
沈恪那天值夜班,没回来。江渡一个人坐在隔间里,煤油火点着,他把火车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四张票排开在床板上,手指从票面上划过。然后把票收进一个信封里,信封搁在枕头边上。
他躺下来,没睡。窗户外头的风刮着,把糊窗户的报纸吹得呼啦响。他侧过身,脸对着墙,墙上的报纸边又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按。
凌晨两点多他听见院门响了,是沈恪回来了。拄着拐的脚步声一顿一顿的,进了厨房,摸黑倒了水喝。沈恪在主卧门口站了一下,马彩凤和大勇都睡了。沈恪没进去,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江渡听见了。他从隔间里起来,披着棉袄推开门。沈恪坐在灶台边上,面前搁着一搪瓷缸子水,没喝,手搭在膝盖上。
江渡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灶台上一根蜡烛点着,火苗被门缝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江渡说你值完班了。
沈恪说嗯。
江渡说恪哥,我买了票,过两天走。
沈恪没抬头。他说几张。
江渡说四张。
沈恪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他说你带安安平平走。江渡说嗯。沈恪说那你自己呢。江渡说我跟他们一起走。
沈恪把缸子放下,转向他,说回兰水了有啥打算。江渡说先把我爸安顿了,那边有徐文远帮衬,租个房子住,安安能上学,平平也能。沈恪说我这儿攒了点钱,你拿着。江渡说不用,你自己留着。沈恪说你留着吧,我在这边有活干。他把手伸进裤子兜里,掏出那叠钱,用橡皮筋捆着的,几张整的,还有一些毛票。他放在灶台上,推到江渡手边。
江渡没接。
沈恪说你要是不拿,我就去退了票。
江渡伸手把钱拿过来了,握在手心里。那叠钱还带着沈恪兜里的温度,暖的。他说恪哥,你腰疼不疼。
沈恪说不疼。
江渡说你骗我。沈恪说真不疼,早好了。
江渡没再问。两个人坐在灶台边上,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江渡说恪哥,我走了之后,你好好过。沈恪说我知道。江渡说别跟马彩凤吵架,大勇也不容易。沈恪说我知道。江渡说我爸那边,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得在那边待着。你一个人在这边……沈恪说我能行。
江渡转过头看着他。沈恪也在看他,两个人在烛光里对视了那么几秒。沈恪伸出手,把江渡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把他露在外面的脖子裹住了。他说你穿太少了,兰水那边也冷。
江渡说嗯。
沈恪收回手,站起来,拄着拐往主卧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句走吧早点睡。然后就推门进去了。
江渡坐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那叠钱。他把蜡烛吹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隔间。
两天后的凌晨,江渡四点多就起来了。他把前一天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肩上,一个布口袋,里面装了几件衣服、那几本书、那个信封、还有那件白衬衫。安安平平还在睡,他站在隔间里往主卧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沈恪的拐杖靠在门边,顺着墙立着,铜色的手柄在窗户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里闪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沈恪侧躺在炕上,背对着门。安安平平睡在炕尾,两个人挤在一起,盖着一床被子。江渡走进去,站在炕边,沈恪的呼吸声很均匀,像是睡熟了。江渡弯下腰,把一张纸条塞在沈恪枕头底下,然后站直了,低头看了一会儿沈恪的侧脸。
他伸出手,在沈恪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指头碰到皮肤又缩回来了。沈恪没动。江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他用手按住门板,慢慢把门合上了,门栓没有全扣死,留了一道缝。
他背着包袱,一手牵着安安,一手抱着平平,出了院门。
安安被他叫醒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地跟着走。平平趴在他肩膀上,头枕着他的肩窝,还打着小呼噜。江渡走在兰水巷的青石板路上,天还没亮透,巷子里静悄悄的,公共厕所门口没人排队,远处有只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间平房。屋顶的烟囱没冒烟,窗户黑洞洞的。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沈恪在他出门的时候就醒了。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安安问表叔我们去哪儿,听见江渡说了句去坐火车,听见院门打开又关上。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江渡写的,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恪哥,我带他们走了。桌上有我包的饺子,冻着的,你煮了吃。钱我拿了,等你好了来找我们。
沈恪把纸条折了塞进贴身的秋衣口袋里。他拄着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灶台上搁着一袋冻饺子,用旧报纸包着,报纸外面系了根毛线绳。他没解开,把饺子拎着,出了门。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江渡他们已经拐过街角了。他看见一个灰棉袄的背影,怀里抱着一个小的,手边牵着一个大的,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拖在柏油路面上。沈恪拄着拐追了几步,拐杖头在结冰的路面上打了滑,他膝盖跪了一下又站起来。他喊了一声渡儿,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一下,被风截断了。
江渡没回头。
沈恪又追了几步,拐杖又滑了一次。这一回他摔得实,整个人趴在路面上,拐杖甩出去了一截。他爬起来的时候再看,街角已经没人了。他蹲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袋冻饺子,冻饺子的包装纸贴在他掌心里,冷冰冰的。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拄着拐往回走。
火车站里人不少。江渡抱着平平牵着安安进候车室的时候,大厅里的钟刚过五点。他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安安靠着他的胳膊又睡着了,平平趴在他腿上。他把包袱搁在脚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了两口气。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去兰水的车开始检票。江渡站起来,把平平往上托了托,叫醒安安。安安揉着眼睛说表叔我们去哪儿。江渡说去兰水,爸爸在那儿。安安说爹爹呢。江渡说爹爹过些天就来。
他带着两个孩子穿过检票口,走上站台。火车停在那儿,绿皮车厢,窗户上蒙着一层霜花。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硬座。他把安安平平安置在靠窗的位置上,自己坐在外面。包袱搁在腿边,他低下头把包袱口扎紧了。
对面坐了个大姐,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红皮包。她看了江渡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说一个人带俩孩子出门啊。江渡说嗯。大姐说累吧。江渡说不累。
火车开动了。铁炉市的站台慢慢往后滑,厂房、烟囱、老榆树,一样一样从窗户框里退出去。平平醒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面,又睡了。安安靠着江渡的肩膀,也睡了。江渡没睡。他看着窗外,铁炉市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地平线上灰蒙蒙的一道线。
他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凶,拿手捂着嘴也没用。对面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往窗边挪了挪。江渡把手拿下来的时候看见手心里有一摊颜色,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在了裤子上。大姐看见了,说哎呀你这是怎么了。江渡说不碍事,老毛病。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是王秀芹留下的那块蓝格子手帕,沈恪揣给他的,说路上擦嘴用。他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擦了擦手心,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兜里。
火车越往南开,窗外的颜色越绿。铁炉市那些灰扑扑的屋顶和煤堆不见了,开始出现水田和竹林。安安醒来的时候趴着窗户看,说表叔这里好看。江渡说这就是南方了。
下午的时候他又咳了一次,比早上厉害,咳完了靠着椅背喘了半天。对面的大姐提前下车了,换了个男的上来,中年男人,拎着一个蛇皮袋。那人坐下来看了江渡一眼,没说话,戴上耳机听随身听。
晚上七点多,火车到了兰水市。江渡把两个孩子叫醒,拎着包袱下了车。兰水市的站台比铁炉市的气派,地上的瓷砖是干净的,出站口有人在接站,举着牌子。江渡穿过人群,在出站口外面站了一会儿,风是温的,吹在脸上不疼。
他拦了一辆公共汽车,坐到城南。下了车又走了一刻钟,到了徐文远给他的地址。那是一条老巷子,石板路,两边是旧民居,墙根长着青苔。他找到门牌号,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一下,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
徐文远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他盯着江渡看了好几秒,眼镜摘下来又戴上,说你是小江?
江渡说徐老师,我回来了。
徐文远把他让进屋,看见他身后的两个孩子,没多问。徐文远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小江,你爸那边……你有个心理准备。
江渡端着杯子,说怎么了。
徐文远说上个月走的,监狱医院那边通知了我,我去办的后事。停殡仪馆了,等你回来。
江渡端着杯子的手没抖。他把杯子搁在桌子上,杯子里的水晃了两下,又稳住了。他说几号走的。
徐文远说了个日期。江渡算了算,那是他买火车票的前一天。他蹲下来,把安安平平叫到跟前,说你们在这儿坐一会儿,表叔出去一趟,徐爷爷照顾你们。
他出了门。兰水市的春天夜里还是凉的,风里带着水汽。他走在石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殡仪馆在城郊,他打车去的,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殡仪馆,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铁门锁着。他敲了门卫室的门,一个穿蓝大褂的男人出来的,谢广坤。谢广坤看了他的证件,说你是江德昌家属啊。江渡说我是他儿子。谢广坤带他进去,推开一间小厅的门。
小厅里停着一具棺木,敞着盖。江渡走进去,站在棺木边上。里面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脸颊塌下去了,颧骨高高突起,嘴角向下撇着,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块褐色的斑。江渡认了很久才认出来,这是他爸。
他趴在棺木边,手扶着棺沿。那个人的身体是冷的,隔着寿衣能摸到骨头的棱角。江渡的声音很低,在空荡荡的小厅里回了一下,他说爸,儿子来晚了。
他把脸贴在棺木边沿上,贴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从包袱里掏出一叠纸钱,蹲在地上,拿打火机点着了。纸钱烧起来,火苗在水泥地面上跳,灰烬一片一片往上飘,飘了几片沾在他裤腿上。他没去拍,蹲在那儿看着纸钱烧完。
烧完了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胸口闷得慌,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想咳嗽但压住了。他又看了一眼棺木里的那个人,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地面是水泥的,被夜露打得有点湿。他把包袱抱在怀里,包袱里那件白衬衫的包装纸硌着他的手。他坐着,没动,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安安平平还在徐文远家等着他。兰水市的天上有一颗星,微微亮的,悬在殡仪馆屋顶的斜上方。江渡抬头看了一会儿那颗星,低下头把包袱口重新系紧了,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了一百多米,停下来,靠着路边的一棵老樟树。他扶着树干,弯着腰咳嗽,咳了很久,然后蹲了下去。手撑在地上,石板地面凉凉的,他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就那么蹲着。
远处有一条狗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江渡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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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爹爹的婚事
两千一六年的秋天,沈恪五十四了。
头发白了有一半,剩下的灰扑扑的,胡子也花了一片。他在何长顺的婚庆公司干了好几年,何长顺看他能吹唢呐,就让他出活的时候跟着,吹个开场,热闹热闹。平时没活的时候,搬桌子搬椅子递烟倒水什么都干。
何长顺给他的工钱是一天四十,有活的另加二十。沈恪把钱攒着,一部分给安安寄过去,一部分给平平交学费。安安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去了广州,离兰水市不远。平平上高中了,成绩好,年年拿奖学金,但话越来越少。沈恪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问多了就低着头看脚面。
马彩凤是五年前走的。高血压引发的脑出血,半夜发的病,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沈恪给她办了后事,把她那口箱子里的东西清理了,一件没留。大勇那时候十九了,个子比沈恪还高,但智力还是小时候那样,嘴角淌口水,嘴里含含糊糊的。马彩凤走了之后,街道办胡淑芬来过一次,说大勇不能一个人住,得送福利院。沈恪说送吧。大勇被接走那天,他抱着一只搪瓷脸盆不肯松手,盆里搁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糖。沈恪掰开他的手指把盆拿出来,大勇看着他说了句爹。沈恪说我送你上车。
他后来去福利院看过大勇两回。大勇认不太出他了,跟别的院民坐在一起看电视,嘴角淌着口水,嘻嘻哈哈的。沈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兰水巷的老平房去年拆迁了,沈恪搬到铁炉市城南的廉租房里,一室一厅,带暖气。房间比原来的平房小多了,但不漏风,冬天不用烧煤球。他一个人住,吃饭自己做,有时候懒了就煮面条,搁点酱油。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他的,一副是空的。他吃完饭会把两副都洗了,碗口朝下扣在沥水架上。
九月的时候,沈恪接到一个电话,兰水市的开发商要征那块乱葬岗,江渡的坟得迁。电话是徐文远打来的。徐文远也老了,说话有点喘,说沈恪你得来一趟,迁坟的事得亲属到场。
沈恪挂了电话,去跟何长顺请了假。何长顺说你去吧,回来接着干。沈恪回到廉租房里,坐在床沿上,把抽屉打开了。抽屉里有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四张车票,撕碎了又用透明胶粘起来的。他一张一张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平平那周放假回来,沈恪跟他说了迁坟的事。平平坐在桌子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几圈说去。沈恪说你请假。平平说不用请,周末两天够了。
安安在广州请了三天假,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到了兰水市。她二十二了,长得像江渡,白净,戴眼镜,鼻子和嘴的轮廓都像。她下了火车直接去了徐文远家,徐文远已经帮她订好了宾馆。平平是第二天到的,从铁炉市坐夜车,凌晨五点到站。沈恪跟平平一起从铁炉市出发,坐的同一趟车,车上人少,硬座车厢空了大半。沈恪靠着窗,平平坐在对面,戴着一副耳机,一路没怎么说话。沈恪也没说。
迁坟那天天气挺好,没太阳也不阴天,天空灰白色的。开发商圈了地,那块乱葬岗被围了铁皮板,板子外面贴着告示,说要建商业住宅,限两个月内迁完。徐文远找了个干活的师傅,姓孙,专门给人迁坟的。孙师傅带了两把铁锹和一个折叠的布兜,到了地方先点了三根香,插在土里,嘴里念叨了几句,然后开始挖。
江渡的坟在一个坡上,土坟包,没有碑。当年下葬的时候是徐文远操持的,棺材是薄皮松木的,草草埋了。徐文远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孙师傅挖了十几分钟,铲子底下碰着了棺材板。他放慢了,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截发黑的木板。
安安蹲在旁边,脸发白。平平站着,眼睛盯着那块木板。沈恪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最前面,他从煤窑出来之后腰椎没完全好,走路久了腰就酸,得拄着。他低头看着那截棺材板,手里的拐杖攥紧了。
孙师傅把棺材盖上的土清理干净,撬开了钉死的盖子。里面的东西不多,几块布片,几根骨头,还有一个小布包。孙师傅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交给徐文远。徐文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卷了边的软皮本,封皮被泥土浸得发黑了,翻开来第一页的字已经糊了,越往后翻的字迹越淡,最后几页被什么东西浸染过,颜色深褐色,粘在一起了。
安安把布包接过去,蹲在一边翻开。沈恪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平平也凑过去了。
日记的字是江渡的。最早的那几页写着零零碎碎的日常——给安安喂了粥,她吐了我一身;今天废品站收了旧书,我挑了几本留着;恪哥买了两斤肉,晚上包了馄饨,安安吃了九个。再往后字越来越潦草,有的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
安安翻到中间的一页,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恪哥今天买了红薯,很甜。我咳了,没让他看见。他把红薯掰了一半给我,我吃了,嗓子不疼了,就是痒。
又翻了几页——郑国梁我不能再查了。他手里有沈恪的档案,要让他下岗。我答应了,东西不碰了,他让沈恪回留守处。我自己去谈的,他家茶几上有瓶酒,我喝了一点。回家洗了澡,不该让他闻见烟味,但他没问。
再往后——恪哥下煤窑了,我说不让他去,他不听。我去找了郑国梁,他答应煤窑那边打招呼。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了。他那一摊子跟我没关系了,沈恪没事就行。
最后一页——安安又长高了,平平会叫爹了。恪哥今天在院子里修车胎,我坐在门口看他。膝盖疼,站不起来了。想回兰水看看我爸,但恪哥一个人不行。他说开春就走,车票我看过了,四张,够用。
最后一句话写了一半,笔迹断了,后面是空白的。纸页上有一大片褐色的浸染,粘得翻不开。
安安把日记合上,攥在手心里。她没哭,就是蹲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平平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拳头攥着裤缝。沈恪把拐杖换了一只手,伸过去拍了拍安安的肩膀,说起来了,你爸看着呢。
孙师傅把骨殖收进一个新买的骨灰盒里,盒子上刻了名字——江渡之墓。新坟的位置在城西的公墓,徐文远提前挑的,向阳,坡度缓。沈恪跟着骨灰盒走了一路,拐杖拄在土路上,一步一响。走到公墓的时候平平接过了骨灰盒,抱在怀里往前走。安安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
新坟挖好了,骨灰盒放下去,填了土。徐文远弄了一块青石板当墓碑,上面刻了两行字,家属沈恪立。没有照片,石板光秃秃的。
沈恪在坟前蹲下来,点了三根香插在土里。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旧信封,打开来,抽出那四张粘好的车票,票面发黄了,胶带纸也变得模糊不清。他把车票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摆平了,说渡儿,安安考上大学了,平平也长高了,你看见没有。
他停了停,又说哥欠你的,下辈子还。
安安在旁边哭出了声。平平背对着坟,站得笔直,肩膀一抽一抽的。沈恪站起来,把车票收回信封里,揣进胸口的兜,拍了拍。
那天下午他们在兰水市里吃了顿饭。徐文远请的,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炒菜。沈恪喝了点酒,散装的,要了一小壶。他端着杯子慢慢喝,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安安和平平坐他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安安把日记本放在桌角,没翻开。平平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爸,你少喝点。
沈恪说就这点,没事。
饭吃到一半,徐文远接了个电话,说来了个亲戚家的小孩要补课,他先走了。临走把安安叫到门口,递给她一封信,说这是你表叔当年留给我的,让我等你长大了给你。安安接过来揣进兜里,没当场看。
吃完饭后沈恪带着两个孩子去火车站。安安买的是下午四点的票回广州,平平是晚上七点的票回铁炉市,沈恪跟平平一趟车。三个人在候车室里坐了半个多小时,安安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沈恪在旁边坐着,平平戴着耳机看窗外。
安安检票前抱了一下沈恪。她比沈恪矮半个头,整个人趴在他肩膀上,抱得紧。沈恪说你走吧,到广州了打个电话。安安松开了,擦了擦眼睛,拎着包进了检票口。沈恪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她的背影,安安走了一段,回头挥了挥手,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沈恪转回来坐到平平旁边。平平把耳机摘了,说爸,回去以后有啥打算。
沈恪说照旧上班,能干的就干。你呢。
平平说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沈恪说考到广州去吧,跟你姐近点。
平平说行。
火车开了。沈恪靠着窗,平平在旁边又戴上耳机闭了眼。窗外的兰水市慢慢退远了,楼房、街道、河上的桥,一个一个闪过去。沈恪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旧信封,信封贴着胸口,硬硬的,温热的。他把手撤出来搁在膝盖上,闭了眼。
回到铁炉市第二天,何长顺就来找他,说周六有个婚庆活,人家点名要唢呐,你去不去。沈恪说去。何长顺说你换件干净衣服,别穿那件灰的,都有洞了。沈恪翻出来一件旧西装,深蓝色的,还是当年从下岗工人手里买的二手货,肩膀有点窄,他穿着凑合。裤腿没熨,有几道褶。他把西装套上,拿湿毛巾擦了擦皮鞋面,出门了。
婚礼在城西一家饭店办的,大厅摆了二十来桌,台子上挂着红绸子和气球。新郎穿一身黑西装,新娘白婚纱,两个人站在台子上敬酒,笑得嘴合不拢。沈恪坐在舞台侧面的一张小凳子上,手里攥着唢呐,等着司仪喊他。他的唢呐是旧的,铜管磨得发亮,吹嘴里头磨出了一个印子,正好套他的牙。
司仪说下面请乐师奏一曲百鸟朝凤,祝一对新人百年好合。沈恪站起来,把唢呐举到嘴边,吸了一口气,吹响了。百鸟朝凤他吹了十几年,每个转音都熟了,该高的地方高该低的地方低,调子溜溜的。他吹的时候嘴唇抿着,两腮鼓起来,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唢呐的铜管口。
旁边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沈恪吹完了最后一声,把唢呐放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吹嘴,坐回凳子上。新娘挽着新郎从台子上走下来敬酒,经过他旁边的时候,新郎递给他一支烟,说师傅辛苦。沈恪接了,夹在耳朵上,笑了笑说不辛苦,恭喜恭喜。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堂红绸和酒杯碰撞的亮光,看着那对新人被宾客围着灌酒。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看了一眼,没点,又夹回去了。何长顺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下一桌你跟着去吹个过场,热闹热闹。沈恪站起来,把唢呐别在腰上,一瘸一拐地跟着走了。
那天晚上活收得晚。沈恪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街上人少,路灯把梧桐树叶子照得一片一片发亮。他走回廉租房,开了门,把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把唢呐搁在桌子上。他去灶台边烧了一壶水,倒了搪瓷缸子里,端着坐到床沿上。窗外有风,树叶子沙沙响。他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旧信封,打开来,又看了看那四张粘好的车票。
车票上还有江渡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在票面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回家。字迹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沈恪把票放回信封,压到枕头底下。他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廉租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刷了乳胶漆,灯是日光灯管,亮着的时候嗡嗡响。他现在没开灯,屋里黑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白。
沈恪翻了身,侧躺着,脸朝着墙。墙上光秃秃的,没挂相框。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信封的边角,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回来搁在被子外面。
隔壁有人说话,隔着一道墙,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沈恪躺着没动,耳朵里是自己呼吸的声音,一吸一呼,很均匀。
他后来翻了个身平躺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还在那儿,窄窄的一条,白白的,不晃眼,也没动。他就那么看着那道光,一直到它慢慢变亮,窗外天开始发白。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煮了粥,两碗,一碗自己吃了,一碗搁在灶台上。他刷了碗,换了干净衣服,出门去上班。何长顺的婚庆公司门口贴了张红纸,说今天又接了一单,月底活多,让师傅们勤快点。沈恪看了那红纸一眼,进了门,把唢呐从布袋里抽出来,放在桌子上,等着何长顺安排今天的活。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谁家娶媳妇。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停了一会儿又响了一阵。沈恪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里擦唢呐的铜管,擦了两遍,锃亮,能照出他的脸。
他的脸映在铜管上,弯弯的一道,嘴角往下撇着,又往上抬了抬,抬了抬放下来,放下来了没再动。
远处何长顺在喊他,说老沈你出来搬桌子。沈恪把唢呐放回布袋里,拉上拉链,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