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这样的角色,连个门槛都没有资格踏进去我的沈家店铺里。
他在柜台前面站定,用手指轻轻敲打着那两箱洋烟,脸上挂着的笑容仿佛早已把别人的底细摸了个遍一般。
“沈知夏。他说,“霍家要嫁给你。””
账房里顿时鸦雀无声。柳阿满手里拿着的算盘珠子也都停止了转动,伙计们低下了脑袋,就连呼吸也变得轻盈了一些。
把手中的账簿合上之后抬起头来望着他。
“再重复一次。”
霍景澜看着我说道,“迟早都会落到我的手里。”
我说,霍家要娶你了。你点点头,城西最后一盒退烧药我会帮你保管好。你没有点名,码头上就出现了货物短缺的情况,在医院里也出现了药品供应不足的现象。你的沈家店铺也只能够支撑三天。”
柳阿满一下就冲了上来:“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放屁。””
霍景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然后反手就把她的手腕给抓住了,力度之大仿佛要把骨头都捏碎了一样。
丫头,轮不到你说话。”
柳阿满疼痛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但是仍然向前拱起。我伸手去碰她肩膀的时候,没有让她的动作继续下去。
霍景澜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沈小姐应该知道吧。你家的老先生去世了,现在的药房里谁是老板呢?你自己心里有谱。”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指头就一阵阵地发冷。
我的父亲还没有下葬不久,他就上门来了。带着两箱洋烟、带着公董局的翻译、踩着我家白幡还没有撤干净的门槛,开口就说我愿意娶你。他并不是为了求亲而来,而是为了抢东西而来。
把账簿放在书架上。
“滚出去。”
霍景澜好像早就预料到我会有这样的说法。他放开柳阿满的手,慢慢地向我走来,并且低下了头来看着我,说话的声音很低。
沈知夏,不要把话说死。霍家可以保护你开的药店,也可以保护这座城市里最后一盒退烧药。只要你嫁给我,什么都可以商量。”
看着他的面孔,一点都没有移动过。
“你要用药物来威胁我。”
“是因为你们自己太慢了。”他站起来之后,慢慢整理好自己的衣襟说,“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还不出面表态的话,码头就会出现货物短缺的情况,医院也会因此而停止供应药品。还有你的孩子,最好是天天烧香祈求平安,不要有什么意外发生。”
柳阿满生气地直跺脚,甚至把嘴皮子也给咬烂了。
我没有再去看她,只是把那张聘礼单从柜台上抽出,在他面前一张张地撕开,并且每撕一次就分成两半、四分、八分……直到全部撕碎为止。
纸屑落了一地。
霍景澜的脸色也变了。
“你倒是有点儿性子。”
你有资格让我控制自己的情绪吗?”我说。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容中充满了寒意。
“好的,那么我就再留你一句话。”
他举起了双手,在那两箱洋烟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城西那些失踪的止血粉,只有你的同意才能找回。”
说完之后他就转过身去,公董局的翻译也赶紧跟着走过来,就连多说一句话也不敢。一开门就迎面而来的冷风把柜台上的药包纸都吹得沙沙作响。
柳阿满才敢喘口气,眼睛立刻就红了。
“小姐,他是要将我们逼到绝境。””
“我明白。”我说。
但是我知道,并不是他只想要让我低下了头。他想要看到我下跪的样子,也想要看到自己把脖子伸出去的情景。
我没有继续自己的想法,转过身去寻找陆砚之。
他住的是巡警所后面的一间小房子,外面只挂着一盏旧灯笼。夜晚刮风的时候,灯光摇曳得非常厉害,好像随时都会熄灭。我举着手要去敲门,手指刚刚落下的时候,里面就已经传来了一个非常轻微的声音——那就是被敲击的声音。
是银铃。
低下头来一看,在自己的钥匙链上有一只老银铃也随着一起发抖。这是我在小的时候所佩戴过的物品,之后从父亲的老箱子中找了出来,并一直挂在我的身上。每次陆砚之来的时候,都会先敲打一下它,等到我听到之后再开门。
门开得很快。
他站在门口,身上带有夜晚的寒冷以及轻微的药物味道,在我脸上的停留时间很短。
“出事了。并不是在问他,在问的时候就说了。
把霍景澜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给他。说到码头断货那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怎么改变脸色,听到止血粉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就变得很沉重了。
“他手里有门路。”他说。
“我知道。“我看你能查吗?””
陆砚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回头看了看屋里的东西。
我跟随着他进了屋,才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包纱布,边上有一个地方颜色不一样,好像是有人把纱布换了。用手指肚去掐一下,脸色就会变得很冷。
有人已经开始侵犯到你的药品仓库了。”
我心口一坠。
他把一包纱布推到了我的面前,他的声音很平稳。
这并不是借用药物,而是要把你推向绝路。”
正当我要说话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何曼青挽着裙角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小伙计。
一进屋,她便现出往日的习惯性温柔的样子,先是望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陆砚之。
妹妹,终于可以出来了。她说,“父亲去世了,药店没有人看守的话就不好了。”你自己一个人顶着,早晚都会出乱子。不如把账本交给我的话,我会帮你看着。”
我看向了她,并没有回答。
她好像没有发现一样,又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也变得很轻。
女人终究是要依靠别人的。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沈家好的话,那么你就不要这样任性了。”
柳阿满站在我的身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陆砚之抬起头来望着何曼青,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之前被用过的纱布收在手里。
突然想到父亲临死之前的一个晚上,在床上的时候手里一直握着抽屉钥匙,好像还有些事情没有说出口。没有等何曼青说完,我就转过身去进了里屋,把父亲的老箱子拉了出来,并且打开最下面的一本书——一本总账簿。
账本里面有一张纸掉了出来。
是一张旧船票。
日期就是霍景澜第一次来到上海的时候了。
拿着这张票的时候,我的手一点一点地收起来。票根边沿已经开始变黄了,但是上面的文字依然非常清晰,好像有人特意留下一样,等到今天我才看到。
陆砚之站在我的身后,小声地问着我。
“你看见过这张票吗?”
我没有立刻答。
但是突然间我发现这张票背面还有几道非常淡的文字,好像是有人用指甲把它们硬生生地刻出来的一样。
那行字写的很轻,但是好像有一把刀子贴在我的眼睑上慢慢移动。
“别信霍家。”
把船票反过来再反过来。票面只有一行字,在背面是四个字,好像父亲亲自留下的样子,也像是有人强迫他留下的。
陆砚之伸出手来,并没有碰到我的票子,只是问我。
“谁给你的?”
我家箱子里面。我说,“他说自己临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抽屉的钥匙,所以并不是因为舍不得去药店买药,而是害怕让我看到这个。””
何曼青的脸在门口一滞,然后又恢复了她一贯的温婉。
妹妹啊,父亲留下的东西,总要先交到家里人的手里去。她说,“你自己一个人拿的话很容易被别人骗。””
我抬眼看她。
你有资格说家里人的事吗?
她笑了一下,但是很快又被她补上了。
“我就是担心你会吃亏。”
“你害怕的只是别人占便宜,并不是害怕我会吃亏。”把船票折起来塞到衣袋里,生怕自己活得太不像样了。”
她那张脸终于撑不住了。
这时陆砚之抬起头来望着我。
这张船票并不是一般的船票。他说,“纸边压痕很深,好像被别的单据粘过。”背面的文字墨色要比正面的新一些,应该是在后面加上去的。”
我心口一动。
也就是说有人用它来遮挡其他的物体。”
“对。“你看”,他说,“而且你知道会查账簿的人很少。””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看了看那个破箱子。
父亲箱子里面还有几沓废单子,我把它们一张张地翻开来看,最下面果然有一张半张薄纸,边上还有些暗褐色的药渍。纸上面印有海关的收货号码,在下面却是一套另外的记号,密密麻麻地写着码头、药材、车牌等,并且还有一些被划掉的数字。
把一半的纸压到桌子上。
这就是我要你来看的东西。”
陆砚之只是扫了一眼,就把桌子上的油灯向一边移了半尺。
“你的父亲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死亡的。”他说。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那张纸。
“你早知道?”
“我猜对了七成。”他说,“如果他在临死的时候真的只是普通的风寒病的话,又怎么会把床头放上一把可以打开保险箱的老钥匙呢?又怎么会在账册上拆开来藏呢?”一个人快要死的时候,最害怕的事情并不是没有了钱,而是后面的人接不下来。”
何曼青突然说话了,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陆先生这句话说得很重。父亲那天晚上服用了药物,第二天早上人就已经死了,怎么会有很多曲折的事情呢?”
我看着她。
“哪来的药?”
她的目光闪过一道光。
“那就是你自己煎的。”
那么你记得他在喝完之后说了些什么吗?”我问。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我把剩下的那一半也放进手心里。
你忘记了,我却记得。我说:“那天晚上他吐了口血,拉着我的手说账不在账里,在人身上。””
何曼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陆砚之没有看到她,只是说:“码头那边我去看看。”先把这俩样东西收拾好,不要再让别人碰了。”
我点了点头,正要把纸票一起放进衣服里面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急促的敲门声。
并不是普通的敲门声,而是一只手里拿着坚硬的东西,在不断地撞击着门板,仿佛是在催促死人一样。
柳阿满的脸色就变了。
“这位小姐就是沈元礼。”
我举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自己走到门口,刚刚打开一道缝隙的时候,沈元礼那张油腻的脸就挤了进来。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长衫,领口很松,眼睛转动的速度比算盘还要快。
“知夏,表妹。一进屋他就笑着说,“大半夜还忙着呢,辛苦你了。””
我盯着他。
“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帮你。他说得很理直气壮,霍家那边已经放出风声了,码头三天之后要把你的货物减半。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店铺就会变得空荡荡的。你是女孩子,还不如把账交给别人处理,由我来为你周旋。霍家的事情我也可以插上一脚。”
柳阿满听了之后直皱眉头。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脸。”
沈元礼看了她一眼,竟然还能笑着。
丫头,话说得太满不好。沈家现在不管是人还是鬼都要生活下去。”
懒得和他争论了,直接问道。
“是你自己来的。”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随后又压低了声音。
妹妹啊,不要把话说得太死。只要你把账册交给我,我就保证给你一条生路。如果你一定要跟霍家硬碰硬的话,那么最后就连铺子里下面的那一批药材也保不住了。”
我心里一沉。
你又是怎么知道铺子下面藏有药物呢?”
沈元礼看着我说道,“好像发现自己说漏了似的”,马上又把话题转回来。
我知道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是负责记账的。”
“你管账?“我冷笑一声说”,在我父亲生病的时候,你就不敢随便动一根算盘珠子。现在倒是你来管理财务了。”
他的脸色顿时变了,眼中的凶光也渐渐显现出来。
沈知夏你要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霍家已经把路的事情给解决了,不要再逼着我和你翻脸了。”
“你怎么总是和我翻脸。”我道:“你在那里站着的时候,你的鼻子里面就会有霍家给你留下的腥气。””
沈元礼咬紧了牙,突然把袖口往上面拉了一点。
“行。既然你不愿意抬杠,我也就不跟你争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啪”的一声落在桌子上。
你父亲留下的库门钥匙在我手中的一半。另外一半就放在了霍家。如果你不点头的话,这个药库今天晚上就可以派人把它堵死了。明天早上所有的伤药都会被潮气腐蚀坏掉。”
柳阿满禁不住上前去,但是却被我给挡住了。
“你敢吗?”我问。
沈元礼笑了。
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你父亲生前对我不错,但是人死了之后就只能看谁手中的筹码多一些了。霍家少爷说,你要答应我了,然后他就给我码头分红。”
看到他的脸又贪又怕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他在什么时候敢来的理由。
他并不是为了巴结霍景澜才来的,而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工作而来。
但是这样的人都很不值钱。
陆砚之终于说话了。
你说自己手中有半把钥匙,那么另外一半在哪里呢?”
沈元礼才注意到了他,目光一转,马上又把下巴抬了起来。
你是谁啊,还来问我?”
陆砚之没有和他废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半张海关收货单,手指按在上面被划去的一串数字上。
城西第三批止血粉,少的数量可以配齐。他说,“你动过货物。”
沈元礼的眼皮一下就跳起来了。
“胡说八道。”
“这是在胡言乱语吧?你自己心里很清楚。”陆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如同钉子一般深深地扎进了人们的内心中,“霍景澜给你多少钱,你才会敢于把药房里的单子改成军火车上的票据。””
沈元礼整个人都是一震,脸色由白色变成了灰色。
我没有想到陆砚之会在这个时候直接把他的底牌掀出来。更没有想到的是沈元礼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连眨一次眼睛的时间都要比别人慢上半拍。
他的嘴唇在发抖,嘴很硬。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也没关系。把那张收货单压在桌子上,“你就知道今天晚上你来的不是地方。””
他看着我,突然举起了手想要去拿桌子上的钥匙。
柳阿满抢先一步拿起药杵重重地打在自己的手上。
想要拿什么东西之前要问我能不能借给我。”
沈元礼疼得“嗷”地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把椅子都给撞倒了。
外面此时又传来了脚步声,很快很混乱。
抬头一看,霍家的管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后面还有两个码头上的壮士跟在后面。管事一看屋里的情形,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向我拱了拱手。
沈小姐、霍少爷请你过去一趟。”
我笑了。
“他会挑时间。”
管事也笑。
少爷说如果沈小姐不来的话,明天这家店铺就只能你自己来打理了。”
看着他的后面还有另外两个人,突然想起柳阿满夜里失踪的事情来,又想到了陆砚之在巡警所的路上进行伏击的情景,还想到沈元礼这个人急急忙忙地想要卖掉自己的性命换取金钱。
一张网已经兜到人的头上。
但是我不让它们做得轻巧一些。
“好的”,我答道,“我去。”
柳阿满马上就抓着我的胳膊了。
“小姐不可以去。”
不去的话他们就会先对你进行打击。我一把她的手一根根地分开,并且小声地说,“你到后院去,把父亲旧箱子里面的钱账册另外抄一份,在药包下面放好。”“把那枚银铃也给我吧。”
她的双眼顿时红了起来,然后她便转身就跑。
陆砚之也看着我,沉了一下子,才说:“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看”,我说,“霍景澜等人就是等着你。”你走了之后,他就可以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你的身上。”
所以你一个人去的话,正好符合他的心意。”
所以我不孤单。把袖口里装着的船票和那一半张纸压在一起,“你留在外面等着我把你家门打开。””
他看了我一会,最后还是没有阻止住。
霍家的大车停在外面,漆黑一片,好像一个没有盖子的棺材。
在上车之前,管事突然笑着说道一句。
沈小姐,少爷最喜爱听从命令的人。”
我回过头来望着他,举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被打得歪头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看向他,说话的声音很平淡。
回去对霍景澜说,我也是喜欢让人死得很难看的人。”
窗外的风吹来又去,路灯也跟着后退,好像一截断了的骨头一样。当车停到霍家公馆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下了车之后抬头一看,在门廊里面站的是霍景澜。
换上一身黑色长衫之后,脸上丝毫没有昨夜留下的痕迹,就像昨天晚上那个掐着柳阿满的手腕、强迫我要嫁给他的男人并不是他一样。
他朝我伸出手。
“知夏,请进。”
我没动。
他也并不着急,只是笑呵呵地补充道。
你父亲遗留下来的另一半账簿,我已经帮你找来了。”
我的心口顿时沉重起来。
“在哪。”
霍景澜看着我,慢慢地把手收回去了。
“你先进来,我再告诉你。””
看到他的样子之后我才恍然大悟,他这一步并不是为了我而来的,而是为了自己手中的最后一丝生息而来。
我把脚抬起来,然后登上楼梯。
当我关上门的时候,他就笑起来了。
沈知夏,你终于肯自己进去笼子里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把那张船票揣进口袋里,弄得它很皱。
笼子里的人,并不一定是被关起来的那个人。
一进大厅,我就看到霍夫人的身影。
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在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慈悲的表情,只是冷冷地望着我,仿佛是在看着一件被人送来重新检验的货物。
“坐。”她说。
我没坐。
于是霍景澜就笑眯眯地把我的椅子拉过来。
知夏,不要跟我妈妈生气了。她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
霍夫人的目光投向了他,语气平和到可怕的程度。
不要拿我来做替罪羊了。你要去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霍景澜也没有生气,只是把一份文件推到了我的面前。
联姻协议、转让书,请签名。”
我看了一下这几页纸,尾部已经盖上了印章,就差我的那一笔了。
“我不签字怎么办?”
霍景澜放下茶盏,瓷底轻轻敲击在桌子上。
那么就看你想要先让哪一个活着。”
他举手的时候外面就有人把门打开了。
柳阿满被两个家丁押着,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还留有血迹。
我眼神一沉。
“你碰她了。”
我只是让别人请她来坐一坐。霍景澜说,“她嘴硬,我要教她一些规矩。””
慢慢地把手放在桌子边上。
“另一个呢。”
霍景澜挑了挑眉毛。
“是陆砚之吗?”
他笑得很淡。
现在的他应该正在巡警所里为自己被指为码头放水的人而辩解。”
我指尖一凉。
原来他还把陆砚之给忽略了。
霍夫人此时放下了手中的佛珠,才开始说话。
知夏,不要和他硬拼了。你的父亲之所以如此坚硬,所以才会得到那样的结局。”
我转头看她。
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你清楚吗?”
霍夫人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但是霍景澜好像被这句话逗乐了一样。
妈妈不要相信她的鬼话了。他说,“一个药房的小姑娘,她能知道什么呢?””
他说着就把笔推到了我的面前。
“签。签了,药店还是沈家的品牌,码头上的货物我也可以还给你。如果你不签字的话,我会先让你看到柳阿满被送到警察局的情景,然后再让你看到陆砚之是怎么死的。”
看到这支笔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父亲临死之前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
账不在账上,人却在码头上。
我抬起头。
要我去签字的话,总得让我明白一下,你是怎么那么害怕我不签字的。”
霍景澜的眼睛里也出现了一丝兴趣。
“怕?”
“你不害怕我不要签字。”“你害怕我会查出你是如何截断前三批伤药的。””
他笑了一下,但是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把海关收货单的一半从衣袋里拿出来,然后慢慢地放在桌子上。
城西止血粉少卖了三箱,在账上却登记了五箱。码头收货号和你今天这份转让书上所标注的号码是一样的。让你的沈元礼把账本改过来,用沈家的道路来行走你自己货物的道路。”
霍景澜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是怎么得到的?”
“我爹留的。我讲到,“你在上海第一次坐船的时候,船票还夹在里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霍景澜看着手中的那份文件,没想到我能够如此迅速地找到它的边缘。
但是他只是一阵迟疑之后就又笑开了。
看出又怎样呢?他说,“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起头来望着门口。
那边传来了一个非常轻微的铃声。
并不是被外面的风刮到的,而是有人用手指轻轻触碰到了银铃。
霍景澜也听到了,眉头一紧。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陆砚之站到了门口,肩膀上沾满了灰尘,手里拿着一个很脏的布袋子。
第一眼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的时候,第二眼看到了我的时候。
“我是迟到了。”他说。
看着他,突然之间就踏实了。
“晚得正好。”
霍景澜脸色才真的变了一下。
“你是怎么进来的?”
陆砚之把布袋丢在地上。
你的人都不够聪明。他说,“巡警所那边已经有人把情况封锁住了。”你所放出的假口供也会有人帮你记住。”
霍景澜看着霍夫人的目光中有一道很冷的影子闪过。
霍夫人的双眼合上了,好像已经预见到这一局再也不能阻挡了。
把一半的收货单压在下面,然后慢慢地说出来。
“你不只是走了一条受伤的道路。”
“你是借用救灾车队的。”
把药箱换成弹药箱。”
还让你沈元礼在账上为你洗了三次钱。”
霍景澜听我说了一句话又一句话,突然就笑出来了。
那笑容中并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狠劲。
“是又如何。“你看那张破纸能把你拉下水吗?””
我看着他。
“不是一张。”
陆砚之从布袋中取出一叠用油纸包裹好的账页,并将其放在桌子上,然后用手轻轻一按,把它们展开来。
这是半本海运暗账。
每一頁都是清清楚楚的文字。码头、洋行、巡警、赈灾车队等等,到底是谁拿钱了,又是谁放行了,又或者是谁替人销账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少了。
霍景澜的眼睛也终于完全变冷了。
“是从哪里得到的?”
看着他,一句一句地讲。
“就是从你自己的手上拿过来的。”
沈元礼就是在那个时候冲进去的。
比起昨天晚上狼狈的样子来,他已经差很多了,头发凌乱不堪,鞋子也被他丢弃了一只,在进门之后他就跪在了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我自己啊,真的不是我自己。”
霍景澜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说什么。”
沈元礼抖得就像筛子一样。
“少爷,我只是按照你所说的修改了几页账本,其他的我不知道。”码头上的那些货物都是由唐九爷的人搬运过来的。送到洋行里去,也是你自己亲手挑了头。还有沈老先生那天晚上吃的药,我只是把盒子递了过去,并没有动手,我真的没有动手。”
霍夫人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突然之间其中的一颗被摔在地上了。
霍景澜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再重复一次。”
沈元礼一边磕头一边哭。
我所说的都是事实。少爷,当年我和你说过,只要你帮我把沈家铺子捏住,我就给你码头那边的分红。还说,事情办好了之后,沈家的老钥匙也会归你所有。但是现在人已经到了这里,我不能代替你来承担这份责任。”
看着他我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这样的人都很会挑时间来卖自己。
霍景澜慢慢地站起来。
“原来你是真的敢。”
沈元礼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并且不断地往后退。
“少爷,我也被迫这样做。””
“是谁逼着你的?”我问道。
他回头看着我,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知夏,知夏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你的表叔,我是沈家的人。”
“你不是。“你看”,我说,“我父亲临终之前最痛恨的就是像你这样的家伙。”拿着沈家的饭,做着别人家的狗。”
沈元礼的嘴唇在发抖,回头就去拉霍景澜的裤子。
“少爷,你说呀,救救我。””
霍景澜抬起脚来的时候,就把人给踢开了。
“废物。”
这两个字就像一股冷水一样从头上灌下来,把沈元礼弄得直发愣。
看到这样的场面之后,我觉得很滑稽。
他昨天还拿着钥匙来威胁我,今天就跪下来求生了。霍景澜也是一样,前脚还想要用他来遮掩自己的缺点,后脚又开始嫌弃他了。
陆砚之站在我的身边,他的声音很平静。
“沈元礼,你自己说吧。是谁让你修改了账目。”
沈元礼的喉咙一滚,眼睛里的东西也跟着转动起来,但是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
“霍景澜。”
霍景澜眼中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
“你找死。”
他举手要人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巡捕冲进屋子里来,把枪口都对准了屋子里面。
为首的那个人脸上带着冷冷的表情,看到桌子上的账本之后,先向陆砚之点点头,然后再对霍景澜说道:“霍少爷,请跟我走一趟。””
霍景澜看了一眼那个人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就凭这些?”
把桌子上面的一半账本往前推去。
“还凭这个。”
他低下头看了一下,目光停留在最后几页的时候,脸色才开始有所变化。
上面夹杂的是码头分账之外的一块黑薄片。灯光一亮,那层薄纸的边缘竟然发出一道冰冷坚硬的金属光芒。
霍景澜瞳孔猛然收窄。
陆砚之伸手将那张薄纸捏在手中,然后把它翻过来。
租界的通行暗印。他说,“给你军队列车让路用的东西。””
霍景澜的喉结微微一动。
“是从哪里得到的?”
没有作答,只是看着霍夫人的样子。
她坐到椅子上,手里的那一串断了的大半根佛珠。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第一次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知夏。她说,“这件事情就到这里结束了。””
我盯着她。
“到此为止?”
我笑了。
我的父亲去世时,你为什么不提完就结束了。”
她脸色一白。
霍景澜突然回头看着她,眼睛里仿佛有把刀一样。
“妈妈也知道。”
霍夫人的双眼是闭着的,过了很久之后她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我知道。她说,“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把事情做得这么彻底。””
霍景澜笑了笑,这笑容很凶悍。
“是您教会我的,在做买卖的人,首先算人的命。””
这句话一出口,霍夫人的整个人好像被拔去了脊梁一样,肩膀也低下了半截。
看着她,我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也渐渐地平静下来了。
其实他们都明白。
其实我父亲的去世,并不是因为药物的原因,也不是因为账本上的原因,而是这家人的手一层层地压下去造成的。
巡捕上来想要把人带走,但是霍景澜却突然跳起来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砸在地上。
碎瓷四溅的时候,他举起双手想要抓住桌子上的一个角落里的裁纸刀,然后直接向我扑过来。
陆砚之的动作要比他快得多,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然后反手把人按在地上。
霍景澜挣扎了几下,但是没有挣开,嘴上还笑着呢。
沈知夏,你觉得自己赢了没有?”
我走过去几步,低着头看着他。
“我不是赢了。我说,“我终于可以不用再陪你看戏了。””
他喘息着,眼中只有阴险。
不要忘记城外还有许多药库。”
我看着他。
你所说的是一些被截取下来的军火吧。”
他眼神一滞。
陆砚之抬起手臂,从布袋中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就是几张名单、一个染成了灰色的铜哨。
“唐九爷昨天晚上就已经说好了。”他说,“你把药库当作幌子,在城外炸掉一条街,迫使我们要替你收尸。”但是他的恐惧还没有到来。”
霍景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只吐出了一口带有血迹的笑容。
“他怕了?”
“他一直都怕。我说,“害怕你,也害怕我自己。”这样的人都最不信任别人了。”
巡捕把霍景澜按住的时候,沈元礼就已经先瘫倒在地上的了,裤子上全是水珠,并且还在乞求着。
我说啊,我说啊,不要抓我,我只是个账房先生,并不是主要参与者。”
“你不是主谋。“你看”,我说,“就是把门打开次数最多的一个。””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就更加发抖了。
巡捕把他带走了之后,他就突然转过身来冲着我说。
知夏,我是你的表叔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呢?”
我没再看他。
因为我不想再认这个姓了。
等到整个大厅都恢复到原来的寂静之中之后,霍夫人的身体才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几岁一样。
你的父亲那天晚上是被我下好的毒药杀死的。她说,“我本以为只让他的病情加重一点,没想到他服用的药物早就被别人换成分量更大的一种。”后来出人命的时候,我才明白,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我抬眼看她。
“你以为?”
她嘴唇发抖。
“我想要保留霍家。”
因此就把我的父亲给填了。”
她没答。
我也不再问。
有的人一开口之后,剩下的就都是垃圾了。
陆砚之把桌子上面的账本收拾好之后就小声地问起我来。
“还要不要留下她的电话号码?”
看着霍夫人的样子,我摇摇头。
“不用了。”
说完之后我就转过身去取那张联姻转让书,在霍景澜面前一页页地撕开。
纸张断裂的声音很小,但是好像把这场闹剧分成了两半。
霍景澜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很深的怨毒。
“沈知夏”,他说道,“你将会为此而后悔。”
把最后一张纸片扔到他的脸上。
我后悔的是,在父亲还健在的时候,并没有及时地把你们赶走。”
当巡捕把他拉走的时候,他还嘴上骂着,直到最后没有人再听他的了。
外面刮着很大的风,把廊下的那盏旧油灯也晃得东倒西歪。
柳阿满这时才被搀进来。
她的半边脸仍然很肿,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小姐,我把账册都抄好了。””
看着她,胸口那里一块坚硬到疼痛的地方,突然间就放松了一些。
“疼吗?”我说。
她吸了吸鼻子。
疼什么呢?疼也要给它们记账。”
我伸手去摸她的脸上所留下的伤痕,并没有再说什么。
陆砚之站旁边的时候突然把一枚小铜钥匙递给了我。
库门另一部分。他说,“沈老先生留给你的是何曼青一直没有交出来的。””
接过之后,手指接触到那一丝寒意的时候,心中好像被人轻轻地撞了一下。
其实父亲早就在为我预留道路了。
并不是要我为某人守护一家店铺,而是要我再次把门打开。
拿着钥匙来到药店门口。
门板上面还有前几天留下的白色封条,风吹过就会向下翘起。我把手举起来把钥匙拔出来插入锁孔中轻轻转动。
“咔嚓”一声之后,门就打开了。
我站在门口,首先闻到的是药味,然后看到的是还没有发出的箱子。它们整整齐齐地堆在墙上,好像很久没有说话了,终于等到了一个人回来。
柳阿满跟了进来,红着眼去摸那些药箱。
“小姐,这些都是可以使用的。””
可以使用的都发出去了。我建议说:“先送到医院,然后再送到码头。””
她使劲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找人帮忙。
我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家店铺,在他们踩踏、碾压之后,突然感觉它并没有倒塌的意思,而像是喘息了一番之后才得以恢复。
陆砚之来到我的身边,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一枚陈旧的银铃从我的钥匙链上取了下来。
“做些什么?”我问道。
他看着我说,“你的眼神里没有多余的什么东西,只有很稳定的东西。”
“挂门上。他说,“以后来看病的人,先听到它的声音。””
接过之后,我自己把银铃挂在了门环上面。
铃声响起得很轻、很稳,好像有人把这条快要断掉的生命线又重新接上了。
门外的人早就站在那里了。
是一个被码头上的货物撞到腿上的人,后面还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再往上看,则有另外两个衣衫褴褛的女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
她们看到我的时候,一开始是犹豫不决的,后来才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一步。
“沈小姐。那个女人小声地说,“据说这里还有收入。””
我将门推开一些。
“进来。”
她们好像没有料到我回答得那么快,所以愣了片刻之后才抱着孩子慢慢地迈过了门槛。
柳阿满已经把床板搬到里面了,陆砚之则去打开后面院子里的药柜。我在门口看着那一串银铃又轻轻地摇动着,此时我的心中也变得十分宁静。
我家的账本可以烧掉,霍家的烂路也可以堵上,但是这扇门不能关。
低下头来查看手中握着的一把老钥匙。
以前我是守护着一间店铺。
现在我守护的是能够使人们活下来的一条道路。
银铃再次响起的时候,第二批前来求医的人已经站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