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顶楼的风
十三岁那年秋天,京都下了整夜的雨。
我蹲在医院顶楼的天台边上,把脸埋进膝盖。楼下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响,楼上就剩风,雨丝斜着灌进来,打湿我单薄的校服。我哭不出来。白天还好好的两个人,到晚上就成了两床白布单。护士拍着我肩膀说节哀顺变,我点点头,转身就上了顶楼。
我也不知道自己爬上来干什么。可能就是觉得,这楼太高了,高得我没地方站。
后来有脚步声上来,又急又重,接着一道男声,听着就不耐烦:"谁他妈在楼上?"
我没动。
那人骂骂咧咧走过来,蹲到我跟前。很年轻,个子高,穿件皱巴巴的黑卫衣,眉头拧着,脸臭得跟谁欠了他钱似的。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想骂"小屁孩赶紧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憋出一句:
"哭完了吗?"
我抬头看他。泪是停了,眼睛干得发疼。
他被我这一看,喉结动了动,别开眼,又骂了句脏话,半天才粗声粗气地开口:"哭完了就跟我走。这风大,回头冻出病来,又得给医院添乱。"
他没问我是谁,也没问我出了什么事。就一伸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可那只手大,烫,死死攥着我手腕,像怕他一松手人就没了。
我被他拽下楼。我以为自己会挣,结果没有。我太冷了,太累了,而那只手是这世上仅剩的一点热乎气。
"你叫什么?"他问。
"……沉烬。"
"沉烬。这名儿起得晦气。"他啧了一声,顿了顿,"我叫江霆枭。以后,我养你。"
那天晚上,他给我煮了碗面,面坨了,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我一口不剩全吃了。我坐在他家那张旧沙发上,看这个自己都过不利索的年轻人笨手笨脚地翻被子、烧热水,忽然觉得,好像这世上还是有人肯要我。
就这么着,一养,六年。
2.林浅的卡
客厅里的动静,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攥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巾。楼下,林浅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指挥两个搬家工人往外抬纸箱。她今天穿了条浅粉色连衣裙,妆化得一丝不苟,头发丝都透着打理过的精致。
"那边的书架,对,还有那个旧台灯,都搬走。"她扬着下巴,声音又尖又亮,"霆枭哥哥房间要重新布置,这些旧东西堆着碍眼。"
工人应了声,把我的课本、用了三年的旧台灯,还有那只掉了漆的机械表塞进纸箱。那表是江霆枭十八岁戴的,后来当"压岁钱"给了我。表链磨得发亮,表盘上有道细裂纹。
我捏着围巾,没出声。
林浅这才像刚看见我,抬起头,笑得假模假式:"哎呀,沉烬下来啦?正好,省得我再上去找你。"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楼梯口,仰头看我,语气带着股让人不舒服的优越感:
"霆枭哥哥已经说了,让你以后搬到郊区的公寓去住。你也不小了,总不能还厚着脸皮吃他的、用他的吧?"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卡,往茶几上一放,姿态傲慢,指尖敲了敲卡面:
"拿了这笔钱,以后少来麻烦他。听明白了吗?"
我看了她很久。我长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孽,可那又怎么样,此刻脸上没一点表情,像一潭死水。半晌,我开口,声音很平:"他人呢。"
"霆枭哥哥去公司了,忙得很。"林浅笑得温软,话里却带刺,"他最近烦心的事多,你一个外人,就别再添乱了。"
外人。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我想起来了。三天前那个晚上,江霆枭喝了不少酒,眼睛通红,靠在我肩上,含含糊糊地说:"阿烬……你也大了,家里这些破事……哥不能总护着你。搬出去住一段,等哥把这边理清楚……"
我当时没敢问"这些破事"是什么。后来我知道了,是联姻。江家给他安排了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林氏集团的千金林浅。林浅打第一面就不喜欢我,处处挑刺,还爱在他爸妈跟前含沙射影:"霆枭哥哥年纪不小了,总养着个外人,像什么话。"
他扛得住所有人,没能扛住那句"为你好"。
所以他松了口,说了句"搬出去住一段"。而林浅,把"一段"变成了"永远"。
我没拿那张卡。我弯腰抱起自己的纸箱——几本书,一台旧电脑,一条围巾,一只破表,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我轻声说:"不用了,我有钱。"
"你一个学生,有什么钱——"林浅话没说完,就看我抱着纸箱往门口走了。
我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门口的风灌进来,吹起我额前的碎发。
那天傍晚,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五个字:"我搬出去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个"嗯"。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最后关了手机。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嗯",后来会让他急成什么样,会让他追着我跑了大半个地球。
郊区那公寓是真的小,一室一厅,窗户朝北,一整天见不着太阳。我把纸箱往地上一放,没拆,直接蜷进硬邦邦的床里,拿旧围巾蒙住眼。我躺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有点自嘲。
原来六年,比不上一句"搬出去住一段"。
原来到最后,我还是那个顶楼上没人要的小孩。
3.空了的屋子
他来看我,是搬出来好几天之后的事。
那天门响的时候,我正对着那盆从家里带来的多肉发呆。我想过他会来,又怕他会来。我想象过一万种他推门进来的样子,可真的见到他站在门口,我还是愣住了。
那盆多肉我搁在窗台上,叶子蔫蔫的。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一盆多肉都比我强,至少还能赖在原地等人浇水。我呢,连开口问一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的胆子都没有。
搬出来那半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白天去上课,晚上回公寓,一个人对着四堵墙。我学着给自己做饭,做得难吃,倒掉重来,最后索性吃泡面。夜里失眠的时候,我就开着电脑写代码,写到天蒙蒙亮,再躺下去,瞪着天花板发呆。周末我哪儿也不去,窝在窗边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牵着孩子的,有搂着对象的,有一家三口拎着菜往家走的。我看着看着,就想起他家那盏总亮到很晚的灯。
我有时候会翻手机,翻到他的号码,盯着看半天,又锁上屏。我告诉自己,沉烬,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老想着有人兜着你。可话是这么说,每到饭点,我还是会下意识想,他今天吃什么,有没有人给他做饭。
4.躲
我没想到,他会成了我们学校的常客。
说我入学一年多,他来学校的次数加起来没超过五次,那是从前。我住校,周末才回他那儿,他嫌麻烦,很少来接。现在倒好,隔三差五就往学校跑。
头一回,他给我打电话:"学校东门新开了家馆子,哥带你去尝尝。"我在电话这头静了两秒,说:"有课。"然后挂了。我哪有什么课,我就是不敢见他。我挂了电话,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回,他在图书馆门口堵我。老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是我常年蹲的地方,我远远就看见他守在门口,提前半小时的那种守。我收拾东西,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站在门口,烟夹在手里没点,看着有点可怜。
我告诉自己,沉烬,你不能心软。
第三回,我没躲过去。他把我堵在教学楼门口,我避无可避,抱着一摞书站在台阶上。晨光照着,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你这是什么脸色?多久没睡了?"
我低着头:"没躲。我最近……忙。"
"忙?忙到连跟哥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他压着火。
"没有。"我抬起头,尽量把目光放平,"我挺好的,江总。您忙您的,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又来了。又是"江总"。他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往前逼近一步,想抓我手腕,我像被烫着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空台阶。他伸手要扶,我已经稳住身形,抱着书,低着头,从他身侧绕过去了。
"沉烬!"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只脚步顿了顿,声音很轻:"哥……你真的,不用管我了。"
我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我知道他站在原地,看我的背影越走越远。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看到他的脸,我就撑不住了。
我不是不想见他。我是病了。
打搬出他家那天起,我的失眠一天比一天重。起初是翻来覆去,后来是整夜整夜瞪着天花板,再后来,一闭眼就是那两床白布单,就是医院消毒水的味儿,就是十三岁那年顶楼上灌进领口的风。白天浑浑噩噩,课听不进去,代码写着写着就发呆,晚上倒清醒得吓人。
我谁都没说。我特别怕让他看见我这样——怕他看见一个"不正常"的我,怕他发现我满脑子都是那些没过去的事,怕他觉得我麻烦、矫情,果然还是那个没人要的小孩。
所以我躲。躲图书馆,躲自习室,躲一切他找不着我的地方。我以为只要藏得够好,就不会再被嫌弃。
可我忘了,我越躲,心里那个洞越大。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刚被他捡回家那会儿,一到下雨天就害怕,缩在被子里抖。他那时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地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嗓门粗得吓人:"怕什么怕,有哥在呢。"然后把我摁怀里,拍着我的背,拍了一整夜。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个怀抱能护我一辈子。
我摸出枕头底下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药片,没喝水,干咽下去。瓶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盐酸舍曲林",还有一行小字:遵医嘱,一日一次,一次一片。
我吃了两片。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想,没事,多睡一会儿就好了,睡着就不疼了。
第二天我没去上课。我窝在宿舍里,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他。我没接。我盯着屏幕上他的名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屏幕安静下来,再没响过。
我想,这样也好。他那么烦我躲他,大概过阵子,就真的不管我了。
5.异国的冬天
我申请交换生,是瞒着所有人办完的。
我知道他会来找我,所以我选了最远的一条路——巴黎。学校有交流项目,导师挺欣赏我的代码,推荐信写得漂亮。我在出国前一周才发消息通知他,就一句:"下学期去巴黎交换。名额下来了,想出去看看。"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等,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他回了电话。我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没接。我关掉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我承认我怂。我连听他声音的胆子都没有,我怕他一开口,我就走不了了。
登机前,我还是给他打了回去。电话接通,那头是他几乎咬着牙的声音:"沉烬,你他妈——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哥商量?"
"商量了你会同意吗?"我看着候机厅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江总,我不是小孩子了,路我自己走。"
"沉烬!"
"——我要登机了。"我顿了一下,像深吸了一口气,"哥,保重。"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揣进口袋。登机的时候,我没回头。
巴黎的冬天来得早。我住一栋老式公寓顶层,房间小,暖气半死不活,窗缝漏风。我法语不好,课听得吃力,同学下了课约着喝咖啡、逛美术馆,我融不进去,也不想融。每天两点一线:教室,公寓。公寓,教室。
我一开始以为换个地方能好起来。可这里的冬天比京都更长更冷,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就暗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总莫名想起那个被我关在手机里的名字。
有回室友拉我去食堂,我端着盘子坐在角落,听他们聊我插不上嘴的话题,笑得很大声。我忽然想,要是他在,肯定又要嫌我挑食,把肉夹到我碗里。想着想着,鼻子就酸了。从那以后,我更不愿意跟人打交道了。
失眠更重了。我常常睁眼到天亮,看着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心里一点一点沉。白天开始恍惚,有回走在塞纳河边,看着灰绿色的河水,忽然停下来,站了很久。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停,只是觉得那水看起来又安静又冷。
回过神,我往后退了一步,指尖发凉。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哥,我有点想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把手机扔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
不行。我跟自己说,他要联姻了,要结婚了,要有自己的家了。我不能再去打扰他,不能再做那个长不大、只会拖累他的累赘。
我在巴黎待了三个月。没有他的消息,我也没敢联系他。我想,就这样吧,反正我也习惯了一个人。可每次天黑下来,那个被我删掉的字,就会自己爬回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有一天晚上,我翻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是他给我煮面那天拍的,他围着那条系歪的围裙,端着一碗糊得不成样的面,对着镜头骂骂咧咧。我不记得是谁拍的,可能是以前的我趁他不注意按的快门。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他大概已经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吧。
6.飞来的监护人
他出现在我门口那天,是个雨夜。
巴黎的雨又密又冷。我正坐在窗边发呆,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愣住——是他。我盯着那个名字,等它响到第三遍,才接起来。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是他的声音,哑得像三天没喝水:"开门。我在你门口。"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才起身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外套肩头湿了一大片,头发滴着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别的什么,就那么看着我。
我一下子慌了:"你怎么——"
他一把推开门,大步走进来,没理我。他环顾我这间小得可怜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那盆蔫了吧唧的多肉上,又扫到桌上那个白色药瓶,定住了。
他走过去,拿起药瓶,看清标签。然后他回过头,声音很沉:"这是什么。你他妈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站在门口,垂着眼,不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吃多久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他把药瓶拍在桌上,声音一下拔高。
"……没什么大事。"我声音很轻,"就是……最近睡不好,医生给开的。"
"睡不好?"他盯着我,视线落在我眼底那片青黑上,"你管这叫睡不好?你他妈都快瘦成纸片人了,你管这叫没什么大事?"
我被他吼得缩了一下,又挺直背,固执地重复:"真的没事。你……你不用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低头看着我这只细瘦的、一握就能断的手腕,忽然所有的火气都堵在喉咙口,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
"沉烬,我是你哥。"
我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我咬着嘴唇,使劲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还是带了颤:"你不是要联姻了吗。你不是要结婚了吗。你都要有自己家了……你管我干什么。"
他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在意的会是这个。
"谁跟你说我要结婚了?"他拧着眉。
"林浅说的。"我别开脸,"她说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她说我——"我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说我赖在你家,碍事。"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她放屁。老子没打算跟她结婚。那是我爸我妈的主意,我从头到尾没同意过。"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至于你——"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又紧了紧,像在确认什么,"你是老子捡回来的,养了六年。你他妈就是赖我一辈子,也没人敢说你碍事。听明白了?"
我看着他,眼眶越来越红。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的话了,久到我几乎要以为,那个把我从顶楼带回家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在我这间小公寓里住下了。他给我熬了锅粥——卖相依旧糟糕,咸淡依旧看运气——又逼我洗了热水澡,把我按进被子里。他坐在床边,盯着我睡着,才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我其实没睡着。我听见他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心理医生开的抗抑郁药……对,查查谁给他开的,吃了多久……帮我找个靠谱的医生……"
我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里。
三天后他回国,只待两天,又飞回巴黎。这回他带了一整个行李箱:厚被子,从家里搬来的那盆多肉,我以前在家常穿的外套,还有一张新药方,和一份精神科会诊报告。我后来才知道,那两天他回去查了我的用药记录,又托了关系找了个靠谱的医生。
他落地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发呆。看见他拖着行李箱进门,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回国了吗。"
"回来看着你。"他把行李箱一放,理直气壮,"省得你趁我不在,把自己作死。"
他走到窗边,把多肉摆上窗台,又抖开厚被子铺床上,动作笨拙,倒挺认真。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我想起自己当初偷偷多吃两片药,不就是想让他在乎我一点、多陪我一会儿吗。如今他真来了,我反倒害怕起来——怕这只是他一时心软,等他烦了,还是会走。
"哥。"我忽然开口。
"嗯?"
"你……你是可怜我才回来的吗?"
他铺被子的动作顿住。他回过头,看着我那双湿漉漉的、小心翼翼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最后粗声粗气地说:"可怜你?老子放着国内几千万的生意不做,飞巴黎来给一个兔崽子铺被子,这叫可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是我养大的,你不好,我他妈能好到哪去。"
我眼眶又红了,低下头,闷闷地说:"……那你会走吗。"
"走个屁。"他走过来,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老子就搁这儿盯着你,直到你好起来。你敢再偷偷加药,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
"药瓶是满的。"他冷笑,"老子查了,正常剂量一天一片,五天就该见底,你这瓶三天就见底了。你他妈把我当傻子?"
我脸一下子红透,张了张嘴想辩解,他却不给我机会,直接伸手,把我枕头底下藏着的备用药瓶抽了出来,揣进自己兜里。
"从现在起,药归我管。"他说,"一天一片,我看着你吃。吃完了我再给你添。"
我看着他,看着他一脸凶相却笨拙得可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三个月的洞,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了回来。
7.被看管的日子
他在巴黎住了下来。
他白天远程处理国内的事,晚上给我做饭、盯我写作业、逼我出门散步。一个江氏集团继承人,在我巴黎这间老旧公寓里,活像个全职保姆——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粥煮得依旧一言难尽,倒也乐在其中。
我知道自己有点"病"了,病得心甘情愿。
我故意在他逼我吃饭的时候,只扒两口就撂筷子,等着他拧着眉头骂骂咧咧给我再盛一碗、把菜夹进我碗里,看我吃完才松口气。我半夜假装睡不着,等他推门查房,看他睁着眼,又气又没辙地坐到我床边,粗糙的大手盖住我眼睛:"闭眼,哥在这儿,睡不着也闭着。"他出门买菜的那半个钟头,我一遍遍看表,算他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在门锁响的那一刻,心跳漏一拍。
我像一只被重新关回笼子里的鸟。明明笼子是我从前最怕的东西,如今却觉得,只要这笼子是他做的,我愿意一辈子待在里面。
有天傍晚他拉着我下楼散步。塞纳河边风大,他把外套脱下来披我身上,自己穿着件薄衬衫,嘴硬说"我不冷,我火气大"。我捏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低着头,忽然就想,要是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那天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看我,四目相对,两个人都飞快别开脸,谁也没说话,耳朵都红了。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嘴上嫌我黏人,身体倒是诚实。有一回他故意逗我,说"我后天回国一趟",我肉眼可见地蔫下去,又强撑着说"哦,那你去吧",然后一整个晚上不怎么说话。最后是他先憋不住,笑出声:"骗你的,不回去。"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丢人,扭过头不理他。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敢想明白。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我写代码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视线落在我后颈上,像一根羽毛轻轻搔着。有一回我猛地回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他飞快别开眼,耳朵却红了。还有一回,楼下那个金发男生跟我搭话,笑得灿烂,我回头就看见他站在窗边,脸拉得老长,那几天看谁都不顺眼。
我不敢问,也不敢往深里想。我怕是我自作多情,怕这又是镜花水月,怕我一伸手,就又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林浅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在厨房接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什么事。"
我听不太清电话那头说什么,只听见他打断她:"联姻的事,我会跟我爸妈说清楚。你不用再打了。"然后是那句——"意思是,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你。"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电话那头炸开了,声音尖得我隔着门都听见了:"是谁?是不是那个沉烬?!我就知道——是他!他一个男人,凭什么赖着你!"
"林浅。"他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顿,"你再骂他一句试试。"
我站在厨房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挂了电话,一转身,正好看见我。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刚才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脸上飞快闪过什么,很快又压下去,别开视线:"……没有。我哄她的,让她死心。"
"哦。"我垂下眼,没再追问,转身回了房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那句"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我只是忽然很怕——很怕他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很怕那个人一出现,我连现在这一点点偷来的温暖都留不住。
我伸手摸向枕边——空的。药被他收走了。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顶楼。
8.烬里藏火
我没想到,林浅会追到巴黎来。
那天他出去接了个电话的功夫,门就被敲响了。我以为是快递,一开门,林浅站在门口,妆化得精致,脸却尖刻得不行。她没等我说什么,径直走进来,环顾我这间屋子,冷笑了一声。
"就这儿?"她看着我,语气里全是居高临下,"就为了这么个地方,你缠着霆枭哥哥不放?"
我站在窗边,攥着衣角,说不出话。我向来不太会应付她这种人。
"……所以我让你离霆枭远一点,很难吗?"她的声音又尖又细,"你一个男人,赖在他身边算什么?传出去,江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说江家养了个——"
"够了。"
门被人推开,他站在门口,声音冷得吓人:"林浅,谁让你来的?"
林浅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又梗着脖子:"我自己来的!我就是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把你迷得连家都不回!"
"我回不回,跟你没关系。"他大步走进来,挡在我面前,"联姻的事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没可能。你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江霆枭!你——"林浅气得眼圈发红,"你别忘了,这门亲事是伯父伯母定下的!你为了他,连家都不要了?"
"家?"他冷笑,"我的家我自己会管,轮不到你操心。至于他——"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沉下来,"他是我弟弟,我捡回来养了六年的人。你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林浅被他的眼神逼得退了一步。她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恶意:"弟弟?你骗谁呢。你江霆枭什么时候对'弟弟'这么好过?你敢说你对他没别的心思?你敢吗?"
空气一下安静了。
我抬起头,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我看见他的背脊僵了一下,看见他攥着拳,指节发白,半晌没说话。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他妈确实对他有心思。"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总是凶巴巴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我江霆枭,喜欢沉烬。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够了吗?"
林浅脸色唰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狠狠跺了跺脚,摔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嗡嗡的,反反复复只有那句——"我江霆枭,喜欢沉烬。"
"……你是可怜我才——"
"不是可怜。"他打断我,声音很轻,"沉烬,你别装了。你半夜偷看我,故意不吃药等我哄,看见我跟别人说话就垮着脸——你以为我没发现?你他妈心里也有我,对不对?"
我的脸一下红透了。我别开视线,声音发抖:"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把我当弟弟……我以为你迟早要结婚……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哭腔,"我怕你有喜欢的人了,就不要我了。我怕我贪心一点点,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我,看我眼眶通红、拼命忍着泪的样子,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
"你看着我。"他说,"你是我捡回来的。从把你从顶楼带下来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不是弟弟,不是外人,是我江霆枭这辈子要护着的人。"
"听明白了?"
我眼眶彻底红了。我张了张嘴,想说"听明白了",可一个字都没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要我了,可这个人,这个笨拙的、暴躁的、连粥都煮不好的糙汉子,却一次次告诉我——他要我。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他先低了头,也许是我先垫了脚。总之当我们的唇贴上彼此的那一刻,我们两个都像被烫了一下,又都舍不得分开。他吻得又凶又急,带着六年攒下的克制和汹涌的情愫,像要把这三个月的空白、六年的隐忍全揉进这个吻里。我被吻得喘不过气,脚下一软,被他捞住腰,按进怀里。
"你他妈……终于肯说喜欢我了。"他哑着嗓子,额头抵着我的,呼吸滚烫,"老子快憋死了。"
我窝在他怀里,闷闷笑了一声,带着鼻音:"你不是说……我是你弟弟吗。"
"去他妈的弟弟。"他骂了一声,又低下头吻住我,"老子这辈子,就没打算让你当别人。"
那一夜,巴黎的雨下得很大。霓虹透过雨幕,在墙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我头一回觉得,那个空了我六年的顶楼,终于有人把所有门都封上了。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想,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9.暖烬
他取消联姻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阵子他回国了几趟,每次都说"回去处理点事"。我没多问。直到有一天,他回来,神神秘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是林家的退婚确认函。
"……你疯了吧。"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回过神,"你爸你妈那边——"
"都摆平了。"他往沙发上一坐,语气轻松得很,好像不过是谈成了一笔小生意,"公司我接手,家我撑着。就一条,联姻作废,你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动。"
我听他说,他那天在江家老宅怎么跟他爸吵,怎么把话撂下,他妈最后怎么叹着气说"这孩子什么时候听过劝"。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能让江阵祗松口,他得顶多大压力。
"你傻不傻。"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为我,值得吗。"
"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他看了我一眼,"你是我捡回来的,养了六年,现在说这个?"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我走过去,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那我也不走了。赖你一辈子。"
"你敢走试试。"他哼了一声,手臂却收紧了,"敢跑,老子就把你抓回来。反正哥有的是办法。"
后来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他陪着我,重新做了系统的心理评估,换了更合适的治疗方案。药量在医生指导下一点一点减下来,失眠也一天天好转。他学会了看药品说明书,学会了定闹钟提醒我吃药,学会了在我睡不着的时候不骂我,而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握我的手,等到天亮。
"哥。"有天夜里,我忽然叫他。
"嗯?"
"你后悔吗?"我轻声问,"后悔……那天在顶楼见到我。"
他没说话。他侧过身,借着月光看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得意:"后悔什么。捡你回来那天我就该想到,这辈子,甩不掉了。"
我跟着笑了,把脸埋进他肩窝。窗外,巴黎的夜色温柔,月光透过窗纱,洒在我们身上。
很多年后,我写毕业论文的致谢。我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想起那个十三岁的秋天,想起医院顶楼上灌进领口的风,想起那个骂骂咧咧却把我带回家的年轻人。我在致谢最后一行写道:
"感谢我的爱人。十三岁那年,他在顶楼捡到了我,从此,把所有的风都挡在了门外。"
他端着面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屏幕上那行字。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忽然耳朵一红,扯着嗓子喊:
"沉烬!你写这玩意儿干什么!丢不丢人!"
我隔着墙笑:"那哥你说我该写什么?写你当年给我煮的那碗面,咸得我记了六年?"
"……"他沉默了两秒,把面端出来往我面前一放,"吃你的面。少废话。"
那碗面依旧煮得有点坨,酱油放得有点多,咸得发苦——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夹起一筷子,吃了。这一次,我没觉得苦。
我只觉得,挺甜。
番外·顶楼
三年后,秋天的京都。
我回国了。提前修完交换学分,在导师推荐下进了国内一家顶尖实验室,做自己喜欢的研究。我站在医院楼下,抬头看那栋熟悉的老楼,忽然觉得时间像条很长的河。我站在河这头,还能看见十三岁那年,站在河那头、浑身湿透的自己。
"怎么,想上去看看?"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他今天难得穿了件正经风衣,领带还是系不端正,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像走错片场的。
我回过头,笑了笑:"嗯,上去看看。"
他没问为什么。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拉着我往楼里走:"走,哥陪你。"
电梯停在三楼——那是心理科。我看了一眼,移开视线。他握紧我的手:"去顶楼?"
"嗯。"
顶楼的门锁着。他打了个电话,不知道找谁通了气,管理员送来钥匙,他道了声谢,打开门。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六年前一样的风。
我走到天台边缘,背靠着护栏,闭上眼。我想起六年前那个下午——我是怎么爬上来的,怎么蹲在这儿哭,怎么被一个骂骂咧咧的年轻人拽起来。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困在这阵风里。
"当年那小孩,"他走过来,跟我并排靠着护栏,"瘦得跟猫似的,蹲在这儿,哭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你才小媳妇。"我睁开眼,瞪他。
他笑了一声,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只旧机械表,表盘上有道细裂纹,表链磨得发亮。他当年送我的,后来被林浅的人装进纸箱,我搬走时没带走。
"你走那年,我从那堆要扔的东西里翻出来的。"他说,"想着等你回来再还给你,结果一等,等了一年多。"
我看着那只表,眼眶忽然发热。我伸手接过来,握在手心里,表壳还带着他的体温。
"哥。"我抬起头,"那天你为什么要见我?你明明……最烦麻烦事了。"
他想了想,说:"谁他妈知道你那么能哭。我本来想骂你的,结果你抬头看我一眼——"他顿了顿,耳朵有点红,"就那一眼,我就觉得,要是把你扔这儿,我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我没扔。"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现在想想,还挺庆幸。"
我被他揉得眯起眼,忍不住笑了。我低头看着那只表,忽然想起这三年——想起他怎么陪我一点点好起来,想起他辞了半年生意就为了守着我复查,想起他笨手笨脚学着做营养餐,想起那个暴躁了二十六年的糙汉子,第一次在我面前红了眼眶,说"你要是敢有事,我饶不了你"。
我把表戴上,表链有点松,他伸手,替我把表扣紧。
"好了。"他说,"戴上了,就别摘了。"
风从顶楼上吹过,吹起我们的衣摆。我站在风里,却再也不觉得冷了。我忽然想起那盆多肉——从京都搬到巴黎,又从巴黎搬回京都,如今还活得好好的,叶子绿油油的,长满了整个花盆。
我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人,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忽然想:
原来这世上的风,都有停下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