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凡人,名叫姜酌。
我没有灵根,活不过二十岁。
五岁那年,我被捡回仙门,住进了最高峰的禁地。
很简单,我是天生心魔体,任何修士靠近我,我都会成为对方的心魔。
三界最强的五位渡劫期仙尊,都中招了。
按理说,心魔应该被斩杀。
但他们的心魔,是怕我死。
1
我十五岁生辰这天,在院子里摆了六碗桃花酿。
五位师兄,一位师父,刚好六碗。
我蹲在石桌前,对着碗里晃动的花瓣数数。
一、二、三……
够了,每碗三片,不多不少。
山风吹过,我抬头看了看天。
“还能过五次。”
我轻声说。
这不是什么难过的事,十五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我的命有尽头。
就像山间的溪水总要流进大海。
能过一次生辰,就认真过一次。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转身去拿桂花糕。
……
“大师兄今天还是没来。”
我端着桂花糕回来时,院子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二师兄顾无行歪在石凳上,手里转着一枚棋子,挑了挑眉。
“他那个人,三千年都没笑过,你还指望他来喝桃花酿?”
“二师兄别这么说。”
我把糕点放下,很认真的说。
“大师兄上次多看了我一眼呢。”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三师兄温良辰放下手里的药典,温和的问我:“哪天的事?”
“三天前,我在喂兔子,他路过,看了我一眼。”
我的眼睛弯了起来。
“足足看了两息。”
五师兄陆晏清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的说:“……两息,你也值得高兴。”
“当然值得。”
我给每人面前推了一碗酒。
“以前他都不看我的。”
四师兄裴寂始终没说话。
他坐在最远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柄黑色的长剑。
风又大了些。
我打了个喷嚏。
裴寂的剑鞘无声的亮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暖流包裹住我,像穿上了一件看不见的大衣。
我揉了揉鼻子,什么都没发觉。
“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举起碗。
“祝我生辰快乐。”
四人举碗。
陆晏清眼尾有点红,仰头把酒喝光。
“生辰快乐,小酌酌。”
顾无行没喝,只是看着碗里倒映出的我的笑脸,看了很久。
温良辰喝了一口,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捏碎了一枚丹方。
第两百九十七次失败的延寿丹方。
裴寂喝完酒,放下碗,起身走了。
他没说生辰快乐。
但那天深夜,我院子外那棵快要枯死的桃树,悄悄的开满了花。
我第二天推开窗,惊喜的喊了一声。
“桃树活了!”
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比如,裴寂用了一百年剑意才养活了它。
也比如,此时五座山峰上,五位仙尊同时睁开了眼。
2
仙门大会,三年一次。
我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今天我要给温良辰送伞。
他出门时天还晴着,我看到云暗下来,就抱着伞一路跑过来。
我跑得气喘吁吁,站在演武场边上,踮着脚找人。
“那是谁?”
有人注意到了我。
“禁地峰的那个凡人废物。”
一个外门弟子笑了,声音不大不小。
“听说连灵气都感应不到,活着有什么意思?”
“可不是?占着整座峰的资源,不知道几位仙尊怎么想的——”
“嘘,你小声点——”
“怕什么?五位仙尊哪个不是在闭关?她一个凡人废物——”
我听到了。
我转过头,看着那几个人。
我没生气,也没觉得委屈。
我只是歪了歪头,想了想他们说的话。
然后我笑了。
“你们说得对,我确实没有灵根。”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不觉得活着没意思。今天的云很胖,早上的粥很甜,三师兄还没拿伞——这些都很有意思。”
几个外门弟子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果然是个傻——”
嗡——
一声剑鸣,响彻九天。
不对,是五声。
五道剑光同时从五座山峰飞出,赤、金、青、墨、白,带着巨大的威压,齐齐钉在那几个外门弟子面前三寸远的地方。
地面裂开了。
周围的人被气浪掀飞出去。
那几个外门弟子腿一软,瘫倒在地。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上千名弟子,都抬头看着五座峰顶。
五位仙尊,没有一个人在场。
剑是自己飞来的。
我愣愣的看着面前插在地里的五柄剑。
我认得它们。
“呃……”
我小声说。
“我没事啊,你们回去吧。”
五柄剑一动不动。
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离我最近的那柄墨色长剑。
是裴寂的佩剑。
剑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像在确认我好不好。
“乖啦,我真没事。”
我又依次摸了摸其他四柄。
赤色的剑发出嗡鸣。
金色的剑微微倾斜,蹭了蹭我的掌心。
上千双眼睛看着这一幕,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那几个外门弟子已经吓晕了两个。
五柄剑确认我没事,才缓缓飞回各自的山峰。
我抱着伞,在死一样的寂静里小跑着走了。
身后,有人用气音说。
“所以……五位仙尊的剑,刚才集体给她撒了个娇?”
没人敢回答。
3
三师兄温良辰从秘境回来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给兔子编花环。
“小酌。”
他落在我的面前,袍角还带着秘境的雾气。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匣,递给我。
“炖汤喝。”
我打开,里面是一株晶莹的灵芝,散发着金光。
“好漂亮。”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
“这是什么?”
“万年灵芝。”
温良辰蹲下来,帮我把歪掉的花环扶正,语气平淡。
“补气养元的,对你身体好。”
“哦。”
我乖乖收好。
“那我晚上就炖。”
我不知道,这株灵芝是整个秘境的核心。
得到它的宗门,能让全门弟子境界提升一大阶。
温良辰在秘境里待了三年。
闯过九重死关,身上添了十七道新伤,就是为了这一株。
拿回来的路上,四个宗门联手围杀他。
他杀出了一条血路。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至宝,他丢给我说“炖汤喝”。
“三师兄,你瘦了。”
我放下兔子,仰头看他。
“秘境里没有好吃的吗?”
温良辰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没你做的好吃。”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煮面。”
我拍拍手站起来,小跑两步又回头。
“加个蛋?”
“两个。”
“好嘞。”
我跑远了。
温良辰直起身,脸上的笑意不见了,他按住了左肋。
指缝间渗出血色。
秘境里的暗伤还没好。
不要紧。
他看着我在灶房里忙碌的小身影,轻声说。
“第两百九十八次的丹方……应该快成了。”
只要我能多活一天。
……
晚上,我炖了灵芝汤,自己喝了一碗,给五位师兄各送了一碗。
顾无行接过碗时,笑着说:“温良辰舍命弄回来的东西,你倒好,分了六份。”
“好东西当然要分享。”
我说。
顾无行笑着摇头,没多说。
我给大师兄送汤时,沈渡寒的洞府门关着。
我把碗放在门口的石台上,用一张纸条压住。
「大师兄,灵芝汤,三师兄带回来的,我炖的,趁热喝。——小酌」
我等了一会儿,门没开。
“那我走啦。”
我对着门挥挥手。
转身走了十步。
我不知道,我走后,门无声的开了一道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碗和纸条一起拿了进去。
门重新关上。
纸条被他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同一个袖袋里,已经压着厚厚一叠。
都是我留的字条。
4
我的小院在禁地峰顶,是整个仙门灵气最薄的地方。
但也是最暖和的。
五位师兄在院子上叠了一百零八层阵法。
隔风、蓄暖、净气、驱虫……连我脚下的石板都刻着温养经脉的纹路。
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觉得我住的地方冬暖夏凉,特别舒服。
这天早上,我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三样东西。
一件新做的鹅黄春衫,针脚细密。
一篮子刚摘的灵桃,个个拳头大。
一只小瓷瓶,里面是淡金色的药丸。
瓶身贴着标签,是温良辰的字。
「每日一粒,饭后服。」
我抱着东西进屋,嘴角弯弯。
我把春衫叠好,灵桃洗了,药丸放在床头。
然后我拿出一本小册子,认真的写。
「今年最开心的事(第一件):门口有礼物。春衫很软,桃子很甜,药丸不苦。」
这本册子我每年写一本。
从五岁开始,一年不落。
每年写够“最开心的十件事”,在生辰那天封好,抄成五份,给五位师兄一人一份。
是告诉他们,我这一年有多开心。
……
午后,陆晏清翻墙进来了。
他像只大猫,落地没声音。
“小酌酌。”
他凑到我面前。
“今天学什么?”
我没有灵根,不能修炼。
但我跟着温良辰学认药,跟着顾无行学下棋,跟着裴寂学写字。
陆晏清教我看云。
“今天的云像兔子。”
我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指着天空。
陆晏清挤在我旁边。
“我觉得像包子。”
“也像。”
“饿了吗?”
“有点。”
“那我去拿点心。”
“三师兄的灵桃还有,你吃吗?”
“吃!”
我们并排躺着吃桃子。
陆晏清吃完一个,忽然侧过头,认真的看着我。
“小酌酌。”
“嗯?”
“你今天开不开心?”
“开心啊。”
我咬着桃子,含糊的说。
“有桃子吃,有你陪,很开心。”
陆晏清笑起来。
“那就好。”
他没说,每天半夜,他都会悄悄去藏经阁翻遍所有关于“寿元”的典籍。
他也没说,每天早上,他脸上都不会留一丝疲惫。
因为我看到会担心。
我不能担心。
我只需要开心。
5
我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温良辰给我把脉时,手指停顿了一下。
“三师兄?”
我歪头看他。
温良辰收回手,笑着说:“没事,比上次好些。”
我松了口气,蹦蹦跳跳的走了。
我走后,温良辰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的寿元……多了一年。
本该停在二十岁的命数,变成了二十一。
不是他的丹药起了作用。
那是什么?
他连夜找到了顾无行。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顾无行转着棋子,慢悠悠的说:“我?我什么都没做。”
温良辰又去找裴寂。
裴寂在剑峰练剑,听到他的话,剑没停,冷冷的说:“不知道。”
温良辰最后去了沈渡寒的洞府。
门关着。
他站在外面,沉声说:“大师兄,她多了一年寿元,是你做的吗?”
很久,门里传出声音。
“不是。”
温良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丹房,翻开一本古籍。
上面记载着一种古法,可以用仙人修为换凡人寿元。
百年修为,换一年凡命。
他的目光定在这行字上。
“不是大师兄……那就是所有人。”
温良辰闭上眼。
他给了一年。
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五师兄,每个人,各给了一年。
所以我现在不是多了一年。
是多了五年。
没有人商量过。
没有人知道别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五个人,各自在暗中,用百年修为换我一年命。
温良辰握着古籍的手微微发颤。
他想笑,又想哭。
“都是疯子。”
他低声说。
也包括他自己。
……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年体检时三师兄说我“比上次好些”。
我很开心,给所有人多煮了一碗汤。
6
我十七岁这年,仙门来了一位客人。
一个据说活了八千年的散修。
讲道结束后,这位散修找到了掌门。
“贵门禁地峰上,住着一个天生心魔体?”
掌门神色微变。
散修捻着胡须,慢慢的说:“老夫有一法,可解心魔之困。”
消息传到五座山峰时,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当晚,五位仙尊齐聚议事殿。
散修站在殿中,侃侃而谈:“只要以忘川之水洗去心魔体的所有记忆,心魔便会消失。”
“代价呢?”
顾无行靠在柱子上,懒洋洋的问。
“她会忘记所有人,所有事。”
散修说。
“包括你们。”
殿内安静了三息。
“不行。”
五个声音,同时响起。
散修愣住了。
沈渡寒站在最高处,声音冷的像冰。
“我的心魔,不劳外人操心。”
顾无行笑了笑。
“她忘了我们,那她还剩什么?这十二年就白活了?”
温良辰温和的说:“前辈好意,我们心领。但这个法子,不必再提。”
裴寂没说话,他的剑在鞘中嗡嗡作响。
陆晏清抱着胳膊,声音很轻。
“她每年给我们写‘最开心的十件事’。你让她忘了这些,她还怎么开心?”
散修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五位仙尊可知,心魔若不解,渡劫时便是最大的破绽?”
“知道。”
沈渡寒说。
“天劫降临时,心魔幻境会困住你们,若渡不过——”
“那就渡不过。”
沈渡寒打断了他。
“掌门,送客吧。”
7
那晚之后,我照常过我的日子。
没人告诉我散修来过。
但我感觉,师兄们最近来得更勤了。
“二师兄,你今天不去云游吗?”
我抱着棋盘问顾无行。
顾无行落下棋子。
“云游腻了,和你下棋有趣。”
“四师兄,你怎么也在?”
裴寂坐在院墙上磨剑,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不说话,就是“我愿意在这里”的意思。
我笑了笑,没再问。
我给每个人倒了茶,自己捧着碗蹲在兔子窝边。
“小酌酌,你在干什么?”
陆晏清从墙头探出脑袋。
“看兔子。”
“我也要看。”
他翻进来,蹲我旁边。
我们肩挨着肩,看兔子啃草。
“五师兄。”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陆晏清僵了一下。
“没有啊。”
他扯了扯衣服。
“我哪里瘦了?”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这里,以前更圆的。”
陆晏清被我捏着脸,忽然笑了。
“那你多做点好吃的,我就圆回来了。”
“好。”
我认真点头。
“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
那天深夜。
沈渡寒入定。
三千年来,他的道心固若金汤。
但这一次,幻境来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
风很大。
悬崖边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鹅黄色的春衫。
他认得,那是他命人做的那件。
她回过头来,笑着。
眉眼弯弯,和每一天清晨她推开门时一模一样。
“大师兄。”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
“我好像要走了。”
沈渡寒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他想伸手,想迈步,想开口。
但幻境将他钉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她向他挥了挥手。
“别难过。这十几年,我真的很开心。”
她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是万丈深渊。
“不——”
沈渡寒猛然睁开眼。
洞府里一片寂静。
他额角全是冷汗。
他的手在发抖。
三千年了,他从未发过抖。
他起身,推开门,大步走向禁地峰。
走到我的小院前,他停下了。
院门半掩着。
月光照进去,我缩在摇椅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没写完的册子。
呼吸平稳,安安静静。
是活着的。
沈渡寒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直到天亮,他才转身离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不会让你走的。”
声音小的听不见。
那株桃树,无风自动,落了一瓣花在我的肩上。
8
我最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大师兄开始出现了。
不是“路过”,而是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我喂兔子时,他站在院外的松树下看书。
我晒被子时,他坐在远处的石台上喝茶。
我和陆晏清看云时,他的身影在回廊尽头一闪而过。
“大师兄最近好奇怪。”
我趴在桌上,对顾无行说。
顾无行转着棋子,挑了挑眉。
“怎么个怪法?”
“他以前从来不来我这边的,最近天天都能看到他。”
我托着腮。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他来监视我?”
顾无行嗤笑一声。
“你觉得大师兄那个人,会闲得来监视你?”
“那他为什么——”
“笨。”
顾无行落下一子。
“他不放心你。”
我眨了眨眼。
“不放心什么?我又不会跑。”
顾无行没再说话。
不放心什么?
怕你死。
怕哪天醒来,你的小院空了。
怕那个梦变成真的。
他们每个人都做过那个梦。
每个人的心魔幻境里,都是同一个画面。
她笑着,说再见。
只是没人告诉我。
……
这天傍晚,我做了酒酿圆子。
我端着碗去找沈渡寒。
洞府的门依旧关着。
我把碗放在石台上,压好纸条,正要走——
门开了。
我愣住了。
沈渡寒站在门内,逆着光。
他很高,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我。
“大师兄?”
我有些受宠若惊的眨了眨眼。
沈渡寒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
是让我进去的意思。
我呆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端着碗走了进去。
洞府里很空,很冷。
我环顾四周,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大师兄,你这里好冷清。连个坐垫都没有。”
“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坐石头上多硌。”
我把碗放下。
“我明天给你缝一个。”
沈渡寒看着我在他的洞府里转来转去,像只误闯龙潭的小兔子。
“坐。”
他说。
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乖乖坐下。
“趁热吃。”
我把碗推向他。
沈渡寒坐在我对面,端起碗。
酒酿圆子,是甜的。
他三千年不食人间烟火。
但他端着碗,一颗一颗的吃完了。
我看着他吃,眉眼慢慢弯起来。
“好吃吗?”
“甜。”
“那我以后常做给你。”
沈渡寒放下碗,看着我。
灯火映着我的脸,暖暖的。
“好。”
他说。
我的笑更灿烂了。
我不知道,这是三千年来,沈渡寒第一次对人说“好”。
9
我十八岁生辰前三天,天象变了。
九天之上,雷云翻滚。
是天劫。
五位仙尊的天劫,同时降临。
我被嬷嬷拉进屋里。
“怎么了?外面怎么了?”
“姑娘别出去,天劫来了。”
嬷嬷的手都在抖。
“天劫?”
我猛地站起来。
“师兄们呢?”
“五位仙尊已经各归本峰,准备渡劫——”
我推开门就要往外跑。
嬷嬷死死拽住我。
“姑娘,你不能去!天劫不是凡人能靠近的!”
“但他们——”
“五位仙尊是渡劫期的大能,他们会没事的。”
我停在门口,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天越来越暗。
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只能等。
……
五座山峰上,五位仙尊各自盘坐在劫台上。
在天雷落下之前,心魔幻境先到了。
沈渡寒闭上眼,他又站在了那座悬崖边。
风依旧大,她依旧站在崖畔。
“大师兄,我好像要走了。”
同一刻。
顾无行的幻境里,她坐在棋盘前,自言自语:“二师兄大概不来了。”然后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温良辰的幻境里,她躺在病榻上,脉象越来越弱,最后睁开眼对他说:“三师兄,别忙了。”
裴寂的幻境里,他的剑刺穿了她的胸口,她却笑着说:“四师兄,不疼的。”
陆晏清的幻境里,她的小院空了,桌上只留了一本册子,封面写着——「给五师兄的最后一份。」
五座峰上,五个人同时睁开了眼。
劫境破碎。
他们强行撕碎了心魔幻境。
代价是每人损耗千年修为。
但他们顾不上了。
因为天雷,五道天雷,从九天之上劈了下来。
目标不是五座山峰。
是禁地峰。
是我所在的小院。
“不——!”
五道身影同时破空而出。
沈渡寒最快。
他们五个人几乎同时到达。
五人站成一圈,将我的小院护在中间。
第一道天雷落下,沈渡寒硬扛,肩头炸裂。
第二道,顾无行以身为盾,半边衣袍化为灰烬。
第三道,温良辰布下万重医阵,阵法碎裂,他吐血三升。
第四道,裴寂拔剑斩雷,剑身断裂。
第五道,陆晏清张开双臂,用整个身体接住了最后一道天雷。
轰——
天地白茫茫一片。
雷声散尽。
五个人,都还站着。
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但都站着。
小院完好无损。
院中,那个睡着的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10
我被一种心口被攥紧的感觉痛醒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床上。
窗外天光大亮。
“嬷嬷?”
没人应。
我爬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一切如常。
我跑出院子,一路跑下山。
路上遇到的弟子看到我,眼神都很奇怪。
“姜……姜师姐,你怎么——”
“我师兄们呢?”
“在、在大殿——”
我赤着脚跑进大殿。
殿门大开。
我看到了。
五个人。
沈渡寒靠在柱子上,白衣染血,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
顾无行半躺在地上,手里的棋子碎成了两半。
温良辰靠着药柜坐着,面色惨白。
裴寂抱着断剑,闭目坐着。
陆晏清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们同时看向我。
十只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们的表情都放松下来。
是那种“她还活着”的,压过一切伤痛的庆幸。
我站在殿门口,脚底冰凉。
我的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
“你们……”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怎么了?”
没人说话。
“你们为什么都受伤了?”
我往前跑了一步。
“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又一步。
“为什么——”
我跪在沈渡寒面前,手颤抖着去碰他肩上的伤。
指尖沾到血,滚烫的。
“大师兄,这是什么?你怎么受伤了?”
沈渡寒抬手,覆住我的手。
他的手也在抖。
但他的声音很稳。
“没事。”
“怎么没事?!你们五个——”
我扭头看其他人,眼泪涌了出来。
“你们五个全都受伤了!到底怎么了!”
没人回答。
陆晏清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告诉我!”
我哭着喊。
顾无行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别哭。是天劫。渡过去了。”
“那你们为什么——”
“雷劈的。”
他轻描淡写的说。
“不疼。”
“骗人!”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肩膀都烂了还说不疼——”
“真不疼。”
温良辰撑着柜子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我扑过去接住他。
“三师兄!”
“没事没事。”
温良辰被我扶着,低头看我满脸泪痕,笑了。
“别哭了,丑。”
“我就哭!”
“好,你哭。”
我环顾五个人,抽噎着,一句话说了三遍。
“我不要你们为我死——”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渡寒说:“没有为你死。”
“我们都活着。”
裴寂睁开眼,哑声说。
“嗯,都活着。”
陆晏清抬起头,红着眼眶冲我笑。
“小酌别怕。”
我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我揉着红肿的眼睛,嘟囔了一句。
“又做噩梦了。”
五个人同时一愣。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自己指尖的血,自言自语。
“是噩梦吧……你们怎么会受伤呢……不可能的……”
我不肯相信。
沈渡寒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不顾肩头炸裂的伤口。
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噩梦而已。别怕。”
我埋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抓着整个世界。
11
我把五个人挨个骂了一遍。
边哭边骂。
“温良辰你吐了多少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顾无行你笑什么笑你衣服都烧没了——”
“裴寂你的剑都断了你还说不疼——”
“陆晏清你不许抖了你再抖我也抖——”
“沈渡寒你——”
我转向大师兄时,哭得已经打嗝了,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渡寒坐着没动,等我骂。
我骂不出来了,只是不停的擦眼泪。
“我讨厌你们。”
五个人:“……”
“我讨厌你们受伤。”
“我讨厌你们瞒着我。”
“我讨厌——”
我猛地抬头,红着眼睛瞪着所有人。
“天劫的雷,为什么劈的是我的院子?”
沉默。
我攥紧了拳头。
“是因为我。对不对?”
还是沉默。
“你们的天劫心魔是我。”
我的声音很小,但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所以雷冲着我来了。”
温良辰开口:“小酌,这不是你的——”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我打断他,抹了把脸。
“但如果没有我,你们就不会受伤。”
“如果没有你。”
顾无行忽然笑了一声。
“那我们渡什么劫?活着干什么?”
我怔住了。
“二师兄……”
“心魔这东西,”
顾无行看着掌中碎成两半的棋子。
“不是你强加给我们的。你知道它为什么是你吗?”
我摇头。
“因为你是我们最在乎的人。”
他把碎棋子合在掌心。
“在乎才会怕失去,怕失去才会成为心魔。你要是个路人,雷劈你一万道,关我什么事?”
我的嘴唇抖了抖。
“那你们——”
“我们选择护着你。”
沈渡寒开口了。
“这是我们的选择,不是你的过错。”
“可是——”
“没有可是。”
裴寂睁开眼,第一次在我面前说了这么长的话。
“剑碎了能重铸。人没了,就是没了。”
“我也——”
我咬着唇,泪又涌出来。
“我也怕你们没了。”
陆晏清扑过来抱住我,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那我们扯平了。都怕,都活着。”
我被他抱着,终于哇一声哭出来。
大殿里,五个浑身是血的仙尊,围着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
一个比一个狼狈。
但一个比一个安心。
活着就好。
都活着就好。
12
他们的伤养了三个月才好全。
这三个月里,我霸占了整个禁地峰的厨房。
我给每个人煲汤、熬药、做点心。
“三师兄,你的药我熬好了。”
“四师兄,你的剑我帮你擦了。”
“五师兄你不许乱跑,给我躺好!”
“二师兄你又偷着下床,我告诉大师兄了啊!”
顾无行被我抓回床上,哭笑不得。
“我就出去走两步——”
“不行。三师兄说你内伤未愈。”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床边,掏出棋盘。
“想下棋我陪你下。”
顾无行看着我气鼓鼓的小脸,笑了。
“好。你先。”
……
裴寂的断剑重铸需要时间,他这段日子没有剑用,很不自在。
我发现了。
第二天,我捧着一把木剑出现在他面前。
“给你的。”
裴寂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木剑,有个地方还缠了布条。
“……你做的?”
“嗯。”
我不好意思的摸鼻子。
“我知道很丑,但先凑合用着——”
裴寂伸手接了过去。
“不丑。”
他说。
然后他真的把那把木剑插在了腰间。
整整三个月。
后来他的本命剑重铸好了,那把木剑也没有扔。
被他收在了枕边。
……
沈渡寒的伤最重,也恢复得最快。
我每天去他洞府送汤,他的门再也没有关过。
甚至多了一个坐垫,是我缝的,绣着一只胖兔子。
“大师兄,今天的汤是排骨莲藕的。”
“放着吧。”
“不行,你当着我的面喝。上次我走了你就倒掉了。”
沈渡寒:“……”
“我闻出来了,你别想骗我。”
他端起碗,在我注视下一口喝完。
我满意的收了碗。
“明天想喝什么?”
“你决定。”
“那明天做鱼汤。五师兄昨天钓了条大鱼——”
我坐在那个坐垫上,絮絮叨叨的讲今天的事。
沈渡寒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听。
他没有说话。
但他唇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13
三个月后,他们伤愈了。
但我的十八岁生辰,已经过了。
“今年的生辰没过成。”
陆晏清趴在我窗台上,闷闷不乐。
“我准备了好久的礼物。”
“那补过一次。”
我笑着递给他一颗桃子。
“真的?”
“真的。”
“那定在哪天?”
“随便哪天——”
“今天!”
五个声音从不同方向同时响起。
我呆了呆。
然后我看到,顾无行提着两坛酒从左边绕出来。
温良辰从右边走来,袖子里鼓鼓囊囊。
裴寂站在院墙上,腰间别着那把木剑。
陆晏清已经翻进来了,怀里抱着一大捧野花。
而大师兄,沈渡寒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我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那是我写的。
「今年最开心的十件事」,十八岁那本,因为天劫的事,我没写完。
只写了三件。
“给你补全了。”
沈渡寒将册子递给我。
我翻开,看到第四件之后,换了大师兄的字迹。
「第四件:大师兄开门让我进去了。」
第五件是二师兄的字。
「第五件:二师兄说你是他最在乎的人。」
第六件,温润端正。
「第六件:三师兄的第三百零一次丹方……成功了。」
我猛然抬头看温良辰。
温良辰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药丸。
“延寿丹。”
他笑着说。
“一年一颗,管够。”
我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继续往下看。
第七件,字迹冷硬。
「第七件:四师兄说了五个字以上的话。」
我噗嗤笑出来,抬头去看裴寂。
他撇过头,耳尖泛红。
第八件,字迹歪歪扭扭。
「第八件:五师兄给你摘了全山最好看的花!你快夸我!」
我笑着哭了。
第九件,又是沈渡寒的字。
「第九件:所有人都活着。」
第十件,是空白的。
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十件,由你自己填。」
五种字迹,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签了五个名字。
我抱着册子,哭得稀里哗啦。
“哭什么哭,过生辰呢。”
顾无行弹了我一个脑门。
“就是就是。”
陆晏清把野花往我怀里一塞。
“快许愿。”
我吸着鼻子,闭上眼。
许了很久。
“许什么了?”
陆晏清凑过来。
我睁开眼,笑得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不能说,说了不灵。”
“哼,肯定是‘希望每天都有好吃的’。”
“才不是。”
我心里的愿望很简单。
和你们在一起。
一直一直。
……
那天晚上我们闹到半夜。
陆晏清喝醉了,抱着我的兔子唱歌。
顾无行和温良辰下棋下到翻脸。
裴寂靠在桃树下闭目养神。
我笑得肚子疼,去给裴寂拍掉头上的花瓣。
“四师兄你像个雪人。”
裴寂睁开一只眼看我,又闭上了。
我拍完花瓣,回身时,看到沈渡寒独自站在回廊尽头。
我小跑过去。
“大师兄怎么一个人站这里?”
“吵。”
“那你回去睡吧。”
沈渡寒没动。
他低头看着我。
“第十件。”
他忽然说。
“嗯?”
“你想好填什么了吗?”
我想了想,踮起脚,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渡寒微侧目。
月光下,他的耳尖,肉眼可见的红了。
我落回脚跟,冲他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
沈渡寒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抬手,覆住了耳朵。
唇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说的是——
「第十件:大师兄笑了。」
14
延寿丹成功后,我的命数不再是问题。
但新的问题来了。
整个仙门都知道了天劫的事。
五位仙尊为一个凡人挡天雷,损耗千年修为。
议论像野火一样蔓延。
“凡人祸水,牵累仙尊道途。”
“她一个废物,凭什么?”
这些话,我听不到。
但我发现弟子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多了隐晦的怨怼。
“小酌,想什么呢?”
温良辰给我把脉时,发现我心神不宁。
“三师兄。”
我咬着唇。
“我是不是该下山?”
温良辰的手指顿在我腕上。
“谁和你说了什么?”
“没人说。”
我摇头。
“但我知道……”
温良辰收回手,温和的说:“那些话,不值得你听。”
“可——”
“小酌。”
温良辰的语气很严肃。
“我们的修为是我们自己的,我们愿意怎么用,谁都管不着。”
这时,顾无行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好看。
“温良辰,你来殿里。有几个长老说要开会讨论阿酌‘何去何从’。”
他把“何去何从”四个字咬得很重。
温良辰起身,拍了拍我的头。
“等我回来。”
他们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中,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云。
……
议事殿内,七位长老齐聚。
他们面对五位仙尊,不敢抬头。
“……天生心魔体留在仙门,恐有后患——”
“再有天劫,我还是会挡。”
沈渡寒坐在上首,语气平淡。
“长老们还有别的事吗?”
一位长老硬着头皮说:“掌门仙尊,此事关乎全门安危——”
“全门安危?”
顾无行笑了一声。
“敢问哪位长老的安危受到了威胁?”
“这……”
“天劫劈的是我们五个。”
陆晏清抱着胳膊,语气很冷。
“又没劈你们。你们操的哪门子心?”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诸位的意思,”
裴寂开口了。
“是让我们把她赶出去?”
没人敢接话。
沈渡寒站起来。
整个议事殿的温度都降了。
“今日之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铸的。
“谁再议论此事,逐出仙门。”
他看向那几位长老。
“听清楚了吗?”
七人齐齐低头:“……是。”
沈渡寒转身便走。
路过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没回头。
“她是我们的人。谁敢动她,我灭他满门。”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七位长老对视,后背都湿透了。
15
我不知道殿里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
所有人都对我恭恭敬敬。
“……最近大家对我好客气。”
我和陆晏清说。
陆晏清嘿嘿一笑。
“因为你可爱呗。”
“少骗我。”
“真的。”
他一脸认真。
“你就是全仙门最可爱的人。不接受反驳。”
我拿桃子丢他。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比如,沈渡寒来我院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不再是远远看着,而是直接推门进来,坐在那个胖兔子坐垫上,看我忙东忙西。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大师兄。”
我端着茶过来。
“你今天不修炼吗?”
“休息。”
“昨天也休息了。”
“昨天的事昨天算。”
我看着他,总觉得他最近变了许多。
以前是冰山。
现在,冰山靠过来了。
“大师兄。”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搓着花瓣。
“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沈渡寒看着我。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路过看一眼就走了。”
我认真回忆。
“现在是看了一眼还要再看第二眼。”
沈渡寒沉默片刻。
“以前是忍着不看。”
他说,声音很低。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不是以前不想看。是怕看了,就移不开了。”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
“大……大师兄……”
“现在不忍了。”
他说完这句,站起来。
“茶很好喝。明天再来。”
然后他就走了。
留我一个人,脸红到耳根,抱着茶杯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兔子跳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腿。
“他是不是……”
我低头问兔子。
“在说他喜欢我?”
兔子耳朵抖了抖。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的心跳像打鼓一样。
原来,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三千年道心碎裂的那道缝隙里,装的就是我。
16
我开始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渡寒白天看我时的眼神。
——怕看了,就移不开了。
我把被子蒙住脸,发出一声闷哼。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煮粥,正好遇到来“借盐”的顾无行。
“呦,”
他靠在门框上打量我。
“一宿没睡?”
“关你什么事。”
“脾气见长。”
顾无行笑了笑,没再追问。
下午温良辰来把脉,一搭上来就蹙眉。
“心神不宁,气血上涌——你是怎么了?”
“没怎么。”
我移开目光。
温良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松开手。
“哦。”
他笑了一下。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多喝水,少胡思乱想。”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过,大师兄的审美一贯不错。”
我抓起桌上的帕子朝他扔过去。
温良辰笑着躲开了。
……
傍晚,我在院子里给兔子窝换草。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我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大师兄。”
“嗯。”
沈渡寒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你今天来得早。”
“来晚了你要睡了。”
“我没有那么早睡——”
“昨晚没睡好。”
他说,是肯定句。
我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沈渡寒没回答。
他走近了一步。
“为什么没睡好?”
我不敢转身。
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后,很近。
“想事情。”
我小声说。
“想什么?”
“想……”
我咬了咬唇。
然后鼓起全身的勇气,转过身来。
他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垂眸看着我。
“大师兄。”
我仰着头,耳尖烧得通红。
“你昨天说的话——”
“嗯。”
“你是认真的吗?”
“我从不说认真的话。”
我绞着衣角。
“那你……喜欢我吗?”
我问出了口。
太直接了。
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沈渡寒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我头顶。
“三千年的道心,碎在一个凡人姑娘手里。”
他的声音很轻。
“你说呢?”
我的眼睛倏地红了。
心脏里某个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那我也喜欢你。”
我说,声音发颤,但很清晰。
“从……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我以前不知道那是喜欢——”
话没说完,我被拉进了一个怀抱。
很轻,很小心。
像抱着一件珍宝。
沈渡寒的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知道。”
他低声说。
“我等了很久。”
我埋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听到他的心跳。
快而有力。
原来仙尊的心,也会跳得这么快。
院墙外,四个脑袋缩了回去。
“好了好了结束了走了。”
陆晏清拽着其他三个人跑路。
“等等我还没看清——”
“有什么好看的——”
“呜,我不想看但管不住眼睛——”
“陆晏清你踩我脚了——”
四个人慌乱的跑远了。
院子里,我们依旧抱着,谁也没松手。
桃树无风自落花。
一瓣,两瓣,轻轻落在我们肩上。
17
我和沈渡寒在一起的消息,没瞒住多久。
比如,掌门仙尊每天雷打不动去禁地峰吃饭。
比如,我的小院里多了一对茶杯,一个素白,一个粉色兔子头。
比如,沈渡寒入定时,唇角会微微上扬。
整个仙门:……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议论,只能用眼神交流。
「掌门仙尊会笑了。」
「我看到他给那位姑娘剥栗子。剥栗子。」
「三千年未动容色的仙尊,给人剥栗子。」
「这世道真的变了。」
……
但另外四位师兄的状态,就没那么好了。
顾无行的棋下得更狠了。
温良辰泡在丹房里的时间变长了。
裴寂上了一趟剑冢,把里面的靶子全砍烂了。
陆晏清倒是看起来最正常的那个。
他照样翻墙进我的院子,照样和我看云吃桃子。
只是有一天,他忽然问我:“小酌。”
“嗯?”
“你是不是很幸福?”
我看着他,认真点头。
“那就好。”
他笑起来。
“你幸福,我就开心。”
他说的是真心话。
但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峰上,他坐在窗台望着月亮喝了一壶酒。
冷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
“妈的。”
他小声骂了一句。
然后灌了最后一口酒,翻身进屋睡了。
明天还要去小酌那蹭饭,不能迟到。
……
我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四位师兄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待我好,但有什么微妙的东西不同了。
温良辰把脉时不再闲聊。
顾无行来下棋的频率少了。
裴寂不再在我院墙上坐着磨剑了。
只有陆晏清没变,但我总觉得他笑里有一丝勉强。
我和沈渡寒说了这件事。
“他们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趴在桌上,愁眉苦脸。
沈渡寒坐在对面,替我剥莲子。
“不是不高兴。”
他将剥好的莲子放进我面前的碗里。
“是在学着放手。”
我的手顿住了。
“他们……”
“都喜欢你。”
沈渡寒的语气很淡。
“十几年了,你没看出来?”
我张了张嘴。
我心里隐约知道,但一直不敢去想。
“我……”
“你不需要愧疚。”
沈渡寒将最后一颗莲子放进碗里。
“感情是各人的事。你选了我,他们也接受了。”
“但他们会难过。”
“会。”
他不骗我。
“但会过去的。”
我低着头,拨弄碗里的莲子。
过了很久,我轻声说:“我希望他们也能找到……让他们幸福的人。”
“会的。”
沈渡寒覆上我的手背。
“给他们时间。”
18
时间过得很快。
我二十岁了。
我的二十岁生辰,不再是倒计时的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这一天,五位师兄齐聚小院,像很多年前一样。
陆晏清翻墙的动作依旧利落。
顾无行带了三坛好酒。
温良辰亲手做了一桌菜,厨艺出奇的好。
裴寂给我铸了一柄精巧的匕首。
沈渡寒什么都没准备。
但他在所有人到来之前,先到了一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
“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对着光看。
“以灵脉温养的暖玉。”
他替我插入发间。
“冬暖夏凉,百毒不侵。”
我伸手摸了摸簪子,笑得眯起眼。
“好看吗?”
“好看。”
他看着我。
“我的阿酌,什么都好看。”
我脸红了。
“大师兄你最近越来越会说好听的话了——”
院门被踹开了。
“来了来了——”
陆晏清扛着一坛酒冲进来。
“今天谁都不许比我先敬酒!”
“你喊什么喊。”
顾无行慢悠悠跟进来。
“酒都被你晃浑了。”
院子里热闹又吵。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
桃树花瓣纷飞。
十五岁那年写下“还能过五次”的我,此刻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止过了五次。
会过很多很多次。
和他们一起。
“小酌发什么呆呢!”
陆晏清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快来喝酒!”
“你放开她。”
沈渡寒的声音冷了两度。
“嘿。”
陆晏清松手,冲大师兄做了个鬼脸,拉着我就跑。
“大师兄你追呀——”
“陆晏清。”
“跑快点小酌——”
“你给我站住。”
院子里乱成了一团。
顾无行翘着腿喝酒看戏。
温良辰端着菜摇头笑。
裴寂抱着剑,嘴角有一个很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被陆晏清拖着跑了两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放、放开——大师兄真的生气了——”
“没事,他舍不得打我。”
“他舍不得打你,打我怎么办——”
“那你赶紧让他消气!”
“怎么消——”
“亲他一口啊!”
“陆晏清!”
两个声音同时炸了出来,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沈渡寒的。
但沈渡寒的杀气已经不像杀气了。
更像是无奈。
……
夜深了。
顾无行倚着桌子半睡半醒。
温良辰帮我收了碗筷。
裴寂坐在桃树下假寐。
陆晏清已经抱着兔子睡着了。
我给每个人盖了毯子。
然后我走到院门口,看着满天星斗。
身后有人走来,站在我身侧。
“不困?”
沈渡寒问。
“不困。”
我摇头,偏过头看他。
“今天很开心。”
“嗯。”
“每年都要这样。”
“好。”
我靠在他肩上,他伸手环住我。
“大师兄。”
“嗯。”
“第十件事,我想改一下。”
“改什么?”
我抬起头,月光映着我的眸子,亮晶晶的。
“不只是你笑了。”
“是——所有人,都在笑。”
沈渡寒低头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
三千年来,第一次在月光下,笑得这样敞亮。
“好。”
他吻了吻我的发顶。
“那就都在笑。”
星河漫天。
桃花灼灼。
小院里,六个人,一只兔子。
吵吵闹闹了十几年,还要吵吵闹闹很久很久。
这是我的故事。
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姑娘,被六束光照亮了整个人生。
我曾以为自己只能活二十年。
后来我发现。
被爱着的人,拥有全世界最长的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