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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01 17:22:52

我是个凡人,名叫姜酌。

我没有灵根,活不过二十岁。

五岁那年,我被捡回仙门,住进了最高峰的禁地。

很简单,我是天生心魔体,任何修士靠近我,我都会成为对方的心魔。

三界最强的五位渡劫期仙尊,都中招了。

按理说,心魔应该被斩杀。

但他们的心魔,是怕我死。

1

我十五岁生辰这天,在院子里摆了六碗桃花酿。

五位师兄,一位师父,刚好六碗。

我蹲在石桌前,对着碗里晃动的花瓣数数。

一、二、三……

够了,每碗三片,不多不少。

山风吹过,我抬头看了看天。

“还能过五次。”

我轻声说。

这不是什么难过的事,十五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我的命有尽头。

就像山间的溪水总要流进大海。

能过一次生辰,就认真过一次。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转身去拿桂花糕。

……

“大师兄今天还是没来。”

我端着桂花糕回来时,院子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二师兄顾无行歪在石凳上,手里转着一枚棋子,挑了挑眉。

“他那个人,三千年都没笑过,你还指望他来喝桃花酿?”

“二师兄别这么说。”

我把糕点放下,很认真的说。

“大师兄上次多看了我一眼呢。”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三师兄温良辰放下手里的药典,温和的问我:“哪天的事?”

“三天前,我在喂兔子,他路过,看了我一眼。”

我的眼睛弯了起来。

“足足看了两息。”

五师兄陆晏清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的说:“……两息,你也值得高兴。”

“当然值得。”

我给每人面前推了一碗酒。

“以前他都不看我的。”

四师兄裴寂始终没说话。

他坐在最远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柄黑色的长剑。

风又大了些。

我打了个喷嚏。

裴寂的剑鞘无声的亮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暖流包裹住我,像穿上了一件看不见的大衣。

我揉了揉鼻子,什么都没发觉。

“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举起碗。

“祝我生辰快乐。”

四人举碗。

陆晏清眼尾有点红,仰头把酒喝光。

“生辰快乐,小酌酌。”

顾无行没喝,只是看着碗里倒映出的我的笑脸,看了很久。

温良辰喝了一口,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捏碎了一枚丹方。

第两百九十七次失败的延寿丹方。

裴寂喝完酒,放下碗,起身走了。

他没说生辰快乐。

但那天深夜,我院子外那棵快要枯死的桃树,悄悄的开满了花。

我第二天推开窗,惊喜的喊了一声。

“桃树活了!”

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比如,裴寂用了一百年剑意才养活了它。

也比如,此时五座山峰上,五位仙尊同时睁开了眼。

2

仙门大会,三年一次。

我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今天我要给温良辰送伞。

他出门时天还晴着,我看到云暗下来,就抱着伞一路跑过来。

我跑得气喘吁吁,站在演武场边上,踮着脚找人。

“那是谁?”

有人注意到了我。

“禁地峰的那个凡人废物。”

一个外门弟子笑了,声音不大不小。

“听说连灵气都感应不到,活着有什么意思?”

“可不是?占着整座峰的资源,不知道几位仙尊怎么想的——”

“嘘,你小声点——”

“怕什么?五位仙尊哪个不是在闭关?她一个凡人废物——”

我听到了。

我转过头,看着那几个人。

我没生气,也没觉得委屈。

我只是歪了歪头,想了想他们说的话。

然后我笑了。

“你们说得对,我确实没有灵根。”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不觉得活着没意思。今天的云很胖,早上的粥很甜,三师兄还没拿伞——这些都很有意思。”

几个外门弟子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果然是个傻——”

嗡——

一声剑鸣,响彻九天。

不对,是五声。

五道剑光同时从五座山峰飞出,赤、金、青、墨、白,带着巨大的威压,齐齐钉在那几个外门弟子面前三寸远的地方。

地面裂开了。

周围的人被气浪掀飞出去。

那几个外门弟子腿一软,瘫倒在地。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上千名弟子,都抬头看着五座峰顶。

五位仙尊,没有一个人在场。

剑是自己飞来的。

我愣愣的看着面前插在地里的五柄剑。

我认得它们。

“呃……”

我小声说。

“我没事啊,你们回去吧。”

五柄剑一动不动。

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离我最近的那柄墨色长剑。

是裴寂的佩剑。

剑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像在确认我好不好。

“乖啦,我真没事。”

我又依次摸了摸其他四柄。

赤色的剑发出嗡鸣。

金色的剑微微倾斜,蹭了蹭我的掌心。

上千双眼睛看着这一幕,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那几个外门弟子已经吓晕了两个。

五柄剑确认我没事,才缓缓飞回各自的山峰。

我抱着伞,在死一样的寂静里小跑着走了。

身后,有人用气音说。

“所以……五位仙尊的剑,刚才集体给她撒了个娇?”

没人敢回答。

3

三师兄温良辰从秘境回来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给兔子编花环。

“小酌。”

他落在我的面前,袍角还带着秘境的雾气。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匣,递给我。

“炖汤喝。”

我打开,里面是一株晶莹的灵芝,散发着金光。

“好漂亮。”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

“这是什么?”

“万年灵芝。”

温良辰蹲下来,帮我把歪掉的花环扶正,语气平淡。

“补气养元的,对你身体好。”

“哦。”

我乖乖收好。

“那我晚上就炖。”

我不知道,这株灵芝是整个秘境的核心。

得到它的宗门,能让全门弟子境界提升一大阶。

温良辰在秘境里待了三年。

闯过九重死关,身上添了十七道新伤,就是为了这一株。

拿回来的路上,四个宗门联手围杀他。

他杀出了一条血路。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至宝,他丢给我说“炖汤喝”。

“三师兄,你瘦了。”

我放下兔子,仰头看他。

“秘境里没有好吃的吗?”

温良辰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没你做的好吃。”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煮面。”

我拍拍手站起来,小跑两步又回头。

“加个蛋?”

“两个。”

“好嘞。”

我跑远了。

温良辰直起身,脸上的笑意不见了,他按住了左肋。

指缝间渗出血色。

秘境里的暗伤还没好。

不要紧。

他看着我在灶房里忙碌的小身影,轻声说。

“第两百九十八次的丹方……应该快成了。”

只要我能多活一天。

……

晚上,我炖了灵芝汤,自己喝了一碗,给五位师兄各送了一碗。

顾无行接过碗时,笑着说:“温良辰舍命弄回来的东西,你倒好,分了六份。”

“好东西当然要分享。”

我说。

顾无行笑着摇头,没多说。

我给大师兄送汤时,沈渡寒的洞府门关着。

我把碗放在门口的石台上,用一张纸条压住。

「大师兄,灵芝汤,三师兄带回来的,我炖的,趁热喝。——小酌」

我等了一会儿,门没开。

“那我走啦。”

我对着门挥挥手。

转身走了十步。

我不知道,我走后,门无声的开了一道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碗和纸条一起拿了进去。

门重新关上。

纸条被他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同一个袖袋里,已经压着厚厚一叠。

都是我留的字条。

4

我的小院在禁地峰顶,是整个仙门灵气最薄的地方。

但也是最暖和的。

五位师兄在院子上叠了一百零八层阵法。

隔风、蓄暖、净气、驱虫……连我脚下的石板都刻着温养经脉的纹路。

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觉得我住的地方冬暖夏凉,特别舒服。

这天早上,我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三样东西。

一件新做的鹅黄春衫,针脚细密。

一篮子刚摘的灵桃,个个拳头大。

一只小瓷瓶,里面是淡金色的药丸。

瓶身贴着标签,是温良辰的字。

「每日一粒,饭后服。」

我抱着东西进屋,嘴角弯弯。

我把春衫叠好,灵桃洗了,药丸放在床头。

然后我拿出一本小册子,认真的写。

「今年最开心的事(第一件):门口有礼物。春衫很软,桃子很甜,药丸不苦。」

这本册子我每年写一本。

从五岁开始,一年不落。

每年写够“最开心的十件事”,在生辰那天封好,抄成五份,给五位师兄一人一份。

是告诉他们,我这一年有多开心。

……

午后,陆晏清翻墙进来了。

他像只大猫,落地没声音。

“小酌酌。”

他凑到我面前。

“今天学什么?”

我没有灵根,不能修炼。

但我跟着温良辰学认药,跟着顾无行学下棋,跟着裴寂学写字。

陆晏清教我看云。

“今天的云像兔子。”

我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指着天空。

陆晏清挤在我旁边。

“我觉得像包子。”

“也像。”

“饿了吗?”

“有点。”

“那我去拿点心。”

“三师兄的灵桃还有,你吃吗?”

“吃!”

我们并排躺着吃桃子。

陆晏清吃完一个,忽然侧过头,认真的看着我。

“小酌酌。”

“嗯?”

“你今天开不开心?”

“开心啊。”

我咬着桃子,含糊的说。

“有桃子吃,有你陪,很开心。”

陆晏清笑起来。

“那就好。”

他没说,每天半夜,他都会悄悄去藏经阁翻遍所有关于“寿元”的典籍。

他也没说,每天早上,他脸上都不会留一丝疲惫。

因为我看到会担心。

我不能担心。

我只需要开心。

5

我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温良辰给我把脉时,手指停顿了一下。

“三师兄?”

我歪头看他。

温良辰收回手,笑着说:“没事,比上次好些。”

我松了口气,蹦蹦跳跳的走了。

我走后,温良辰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的寿元……多了一年。

本该停在二十岁的命数,变成了二十一。

不是他的丹药起了作用。

那是什么?

他连夜找到了顾无行。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顾无行转着棋子,慢悠悠的说:“我?我什么都没做。”

温良辰又去找裴寂。

裴寂在剑峰练剑,听到他的话,剑没停,冷冷的说:“不知道。”

温良辰最后去了沈渡寒的洞府。

门关着。

他站在外面,沉声说:“大师兄,她多了一年寿元,是你做的吗?”

很久,门里传出声音。

“不是。”

温良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丹房,翻开一本古籍。

上面记载着一种古法,可以用仙人修为换凡人寿元。

百年修为,换一年凡命。

他的目光定在这行字上。

“不是大师兄……那就是所有人。”

温良辰闭上眼。

他给了一年。

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五师兄,每个人,各给了一年。

所以我现在不是多了一年。

是多了五年。

没有人商量过。

没有人知道别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五个人,各自在暗中,用百年修为换我一年命。

温良辰握着古籍的手微微发颤。

他想笑,又想哭。

“都是疯子。”

他低声说。

也包括他自己。

……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年体检时三师兄说我“比上次好些”。

我很开心,给所有人多煮了一碗汤。

6

我十七岁这年,仙门来了一位客人。

一个据说活了八千年的散修。

讲道结束后,这位散修找到了掌门。

“贵门禁地峰上,住着一个天生心魔体?”

掌门神色微变。

散修捻着胡须,慢慢的说:“老夫有一法,可解心魔之困。”

消息传到五座山峰时,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当晚,五位仙尊齐聚议事殿。

散修站在殿中,侃侃而谈:“只要以忘川之水洗去心魔体的所有记忆,心魔便会消失。”

“代价呢?”

顾无行靠在柱子上,懒洋洋的问。

“她会忘记所有人,所有事。”

散修说。

“包括你们。”

殿内安静了三息。

“不行。”

五个声音,同时响起。

散修愣住了。

沈渡寒站在最高处,声音冷的像冰。

“我的心魔,不劳外人操心。”

顾无行笑了笑。

“她忘了我们,那她还剩什么?这十二年就白活了?”

温良辰温和的说:“前辈好意,我们心领。但这个法子,不必再提。”

裴寂没说话,他的剑在鞘中嗡嗡作响。

陆晏清抱着胳膊,声音很轻。

“她每年给我们写‘最开心的十件事’。你让她忘了这些,她还怎么开心?”

散修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五位仙尊可知,心魔若不解,渡劫时便是最大的破绽?”

“知道。”

沈渡寒说。

“天劫降临时,心魔幻境会困住你们,若渡不过——”

“那就渡不过。”

沈渡寒打断了他。

“掌门,送客吧。”

7

那晚之后,我照常过我的日子。

没人告诉我散修来过。

但我感觉,师兄们最近来得更勤了。

“二师兄,你今天不去云游吗?”

我抱着棋盘问顾无行。

顾无行落下棋子。

“云游腻了,和你下棋有趣。”

“四师兄,你怎么也在?”

裴寂坐在院墙上磨剑,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不说话,就是“我愿意在这里”的意思。

我笑了笑,没再问。

我给每个人倒了茶,自己捧着碗蹲在兔子窝边。

“小酌酌,你在干什么?”

陆晏清从墙头探出脑袋。

“看兔子。”

“我也要看。”

他翻进来,蹲我旁边。

我们肩挨着肩,看兔子啃草。

“五师兄。”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陆晏清僵了一下。

“没有啊。”

他扯了扯衣服。

“我哪里瘦了?”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这里,以前更圆的。”

陆晏清被我捏着脸,忽然笑了。

“那你多做点好吃的,我就圆回来了。”

“好。”

我认真点头。

“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

那天深夜。

沈渡寒入定。

三千年来,他的道心固若金汤。

但这一次,幻境来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

风很大。

悬崖边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鹅黄色的春衫。

他认得,那是他命人做的那件。

她回过头来,笑着。

眉眼弯弯,和每一天清晨她推开门时一模一样。

“大师兄。”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

“我好像要走了。”

沈渡寒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他想伸手,想迈步,想开口。

但幻境将他钉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她向他挥了挥手。

“别难过。这十几年,我真的很开心。”

她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是万丈深渊。

“不——”

沈渡寒猛然睁开眼。

洞府里一片寂静。

他额角全是冷汗。

他的手在发抖。

三千年了,他从未发过抖。

他起身,推开门,大步走向禁地峰。

走到我的小院前,他停下了。

院门半掩着。

月光照进去,我缩在摇椅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没写完的册子。

呼吸平稳,安安静静。

是活着的。

沈渡寒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直到天亮,他才转身离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不会让你走的。”

声音小的听不见。

那株桃树,无风自动,落了一瓣花在我的肩上。

8

我最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大师兄开始出现了。

不是“路过”,而是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我喂兔子时,他站在院外的松树下看书。

我晒被子时,他坐在远处的石台上喝茶。

我和陆晏清看云时,他的身影在回廊尽头一闪而过。

“大师兄最近好奇怪。”

我趴在桌上,对顾无行说。

顾无行转着棋子,挑了挑眉。

“怎么个怪法?”

“他以前从来不来我这边的,最近天天都能看到他。”

我托着腮。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他来监视我?”

顾无行嗤笑一声。

“你觉得大师兄那个人,会闲得来监视你?”

“那他为什么——”

“笨。”

顾无行落下一子。

“他不放心你。”

我眨了眨眼。

“不放心什么?我又不会跑。”

顾无行没再说话。

不放心什么?

怕你死。

怕哪天醒来,你的小院空了。

怕那个梦变成真的。

他们每个人都做过那个梦。

每个人的心魔幻境里,都是同一个画面。

她笑着,说再见。

只是没人告诉我。

……

这天傍晚,我做了酒酿圆子。

我端着碗去找沈渡寒。

洞府的门依旧关着。

我把碗放在石台上,压好纸条,正要走——

门开了。

我愣住了。

沈渡寒站在门内,逆着光。

他很高,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到我。

“大师兄?”

我有些受宠若惊的眨了眨眼。

沈渡寒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

是让我进去的意思。

我呆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端着碗走了进去。

洞府里很空,很冷。

我环顾四周,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大师兄,你这里好冷清。连个坐垫都没有。”

“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坐石头上多硌。”

我把碗放下。

“我明天给你缝一个。”

沈渡寒看着我在他的洞府里转来转去,像只误闯龙潭的小兔子。

“坐。”

他说。

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乖乖坐下。

“趁热吃。”

我把碗推向他。

沈渡寒坐在我对面,端起碗。

酒酿圆子,是甜的。

他三千年不食人间烟火。

但他端着碗,一颗一颗的吃完了。

我看着他吃,眉眼慢慢弯起来。

“好吃吗?”

“甜。”

“那我以后常做给你。”

沈渡寒放下碗,看着我。

灯火映着我的脸,暖暖的。

“好。”

他说。

我的笑更灿烂了。

我不知道,这是三千年来,沈渡寒第一次对人说“好”。

9

我十八岁生辰前三天,天象变了。

九天之上,雷云翻滚。

是天劫。

五位仙尊的天劫,同时降临。

我被嬷嬷拉进屋里。

“怎么了?外面怎么了?”

“姑娘别出去,天劫来了。”

嬷嬷的手都在抖。

“天劫?”

我猛地站起来。

“师兄们呢?”

“五位仙尊已经各归本峰,准备渡劫——”

我推开门就要往外跑。

嬷嬷死死拽住我。

“姑娘,你不能去!天劫不是凡人能靠近的!”

“但他们——”

“五位仙尊是渡劫期的大能,他们会没事的。”

我停在门口,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天越来越暗。

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只能等。

……

五座山峰上,五位仙尊各自盘坐在劫台上。

在天雷落下之前,心魔幻境先到了。

沈渡寒闭上眼,他又站在了那座悬崖边。

风依旧大,她依旧站在崖畔。

“大师兄,我好像要走了。”

同一刻。

顾无行的幻境里,她坐在棋盘前,自言自语:“二师兄大概不来了。”然后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温良辰的幻境里,她躺在病榻上,脉象越来越弱,最后睁开眼对他说:“三师兄,别忙了。”

裴寂的幻境里,他的剑刺穿了她的胸口,她却笑着说:“四师兄,不疼的。”

陆晏清的幻境里,她的小院空了,桌上只留了一本册子,封面写着——「给五师兄的最后一份。」

五座峰上,五个人同时睁开了眼。

劫境破碎。

他们强行撕碎了心魔幻境。

代价是每人损耗千年修为。

但他们顾不上了。

因为天雷,五道天雷,从九天之上劈了下来。

目标不是五座山峰。

是禁地峰。

是我所在的小院。

“不——!”

五道身影同时破空而出。

沈渡寒最快。

他们五个人几乎同时到达。

五人站成一圈,将我的小院护在中间。

第一道天雷落下,沈渡寒硬扛,肩头炸裂。

第二道,顾无行以身为盾,半边衣袍化为灰烬。

第三道,温良辰布下万重医阵,阵法碎裂,他吐血三升。

第四道,裴寂拔剑斩雷,剑身断裂。

第五道,陆晏清张开双臂,用整个身体接住了最后一道天雷。

轰——

天地白茫茫一片。

雷声散尽。

五个人,都还站着。

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但都站着。

小院完好无损。

院中,那个睡着的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10

我被一种心口被攥紧的感觉痛醒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床上。

窗外天光大亮。

“嬷嬷?”

没人应。

我爬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一切如常。

我跑出院子,一路跑下山。

路上遇到的弟子看到我,眼神都很奇怪。

“姜……姜师姐,你怎么——”

“我师兄们呢?”

“在、在大殿——”

我赤着脚跑进大殿。

殿门大开。

我看到了。

五个人。

沈渡寒靠在柱子上,白衣染血,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

顾无行半躺在地上,手里的棋子碎成了两半。

温良辰靠着药柜坐着,面色惨白。

裴寂抱着断剑,闭目坐着。

陆晏清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们同时看向我。

十只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们的表情都放松下来。

是那种“她还活着”的,压过一切伤痛的庆幸。

我站在殿门口,脚底冰凉。

我的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

“你们……”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怎么了?”

没人说话。

“你们为什么都受伤了?”

我往前跑了一步。

“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又一步。

“为什么——”

我跪在沈渡寒面前,手颤抖着去碰他肩上的伤。

指尖沾到血,滚烫的。

“大师兄,这是什么?你怎么受伤了?”

沈渡寒抬手,覆住我的手。

他的手也在抖。

但他的声音很稳。

“没事。”

“怎么没事?!你们五个——”

我扭头看其他人,眼泪涌了出来。

“你们五个全都受伤了!到底怎么了!”

没人回答。

陆晏清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告诉我!”

我哭着喊。

顾无行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别哭。是天劫。渡过去了。”

“那你们为什么——”

“雷劈的。”

他轻描淡写的说。

“不疼。”

“骗人!”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肩膀都烂了还说不疼——”

“真不疼。”

温良辰撑着柜子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我扑过去接住他。

“三师兄!”

“没事没事。”

温良辰被我扶着,低头看我满脸泪痕,笑了。

“别哭了,丑。”

“我就哭!”

“好,你哭。”

我环顾五个人,抽噎着,一句话说了三遍。

“我不要你们为我死——”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渡寒说:“没有为你死。”

“我们都活着。”

裴寂睁开眼,哑声说。

“嗯,都活着。”

陆晏清抬起头,红着眼眶冲我笑。

“小酌别怕。”

我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我揉着红肿的眼睛,嘟囔了一句。

“又做噩梦了。”

五个人同时一愣。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自己指尖的血,自言自语。

“是噩梦吧……你们怎么会受伤呢……不可能的……”

我不肯相信。

沈渡寒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不顾肩头炸裂的伤口。

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噩梦而已。别怕。”

我埋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抓着整个世界。

11

我把五个人挨个骂了一遍。

边哭边骂。

“温良辰你吐了多少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顾无行你笑什么笑你衣服都烧没了——”

“裴寂你的剑都断了你还说不疼——”

“陆晏清你不许抖了你再抖我也抖——”

“沈渡寒你——”

我转向大师兄时,哭得已经打嗝了,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渡寒坐着没动,等我骂。

我骂不出来了,只是不停的擦眼泪。

“我讨厌你们。”

五个人:“……”

“我讨厌你们受伤。”

“我讨厌你们瞒着我。”

“我讨厌——”

我猛地抬头,红着眼睛瞪着所有人。

“天劫的雷,为什么劈的是我的院子?”

沉默。

我攥紧了拳头。

“是因为我。对不对?”

还是沉默。

“你们的天劫心魔是我。”

我的声音很小,但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所以雷冲着我来了。”

温良辰开口:“小酌,这不是你的——”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我打断他,抹了把脸。

“但如果没有我,你们就不会受伤。”

“如果没有你。”

顾无行忽然笑了一声。

“那我们渡什么劫?活着干什么?”

我怔住了。

“二师兄……”

“心魔这东西,”

顾无行看着掌中碎成两半的棋子。

“不是你强加给我们的。你知道它为什么是你吗?”

我摇头。

“因为你是我们最在乎的人。”

他把碎棋子合在掌心。

“在乎才会怕失去,怕失去才会成为心魔。你要是个路人,雷劈你一万道,关我什么事?”

我的嘴唇抖了抖。

“那你们——”

“我们选择护着你。”

沈渡寒开口了。

“这是我们的选择,不是你的过错。”

“可是——”

“没有可是。”

裴寂睁开眼,第一次在我面前说了这么长的话。

“剑碎了能重铸。人没了,就是没了。”

“我也——”

我咬着唇,泪又涌出来。

“我也怕你们没了。”

陆晏清扑过来抱住我,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那我们扯平了。都怕,都活着。”

我被他抱着,终于哇一声哭出来。

大殿里,五个浑身是血的仙尊,围着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

一个比一个狼狈。

但一个比一个安心。

活着就好。

都活着就好。

12

他们的伤养了三个月才好全。

这三个月里,我霸占了整个禁地峰的厨房。

我给每个人煲汤、熬药、做点心。

“三师兄,你的药我熬好了。”

“四师兄,你的剑我帮你擦了。”

“五师兄你不许乱跑,给我躺好!”

“二师兄你又偷着下床,我告诉大师兄了啊!”

顾无行被我抓回床上,哭笑不得。

“我就出去走两步——”

“不行。三师兄说你内伤未愈。”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床边,掏出棋盘。

“想下棋我陪你下。”

顾无行看着我气鼓鼓的小脸,笑了。

“好。你先。”

……

裴寂的断剑重铸需要时间,他这段日子没有剑用,很不自在。

我发现了。

第二天,我捧着一把木剑出现在他面前。

“给你的。”

裴寂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木剑,有个地方还缠了布条。

“……你做的?”

“嗯。”

我不好意思的摸鼻子。

“我知道很丑,但先凑合用着——”

裴寂伸手接了过去。

“不丑。”

他说。

然后他真的把那把木剑插在了腰间。

整整三个月。

后来他的本命剑重铸好了,那把木剑也没有扔。

被他收在了枕边。

……

沈渡寒的伤最重,也恢复得最快。

我每天去他洞府送汤,他的门再也没有关过。

甚至多了一个坐垫,是我缝的,绣着一只胖兔子。

“大师兄,今天的汤是排骨莲藕的。”

“放着吧。”

“不行,你当着我的面喝。上次我走了你就倒掉了。”

沈渡寒:“……”

“我闻出来了,你别想骗我。”

他端起碗,在我注视下一口喝完。

我满意的收了碗。

“明天想喝什么?”

“你决定。”

“那明天做鱼汤。五师兄昨天钓了条大鱼——”

我坐在那个坐垫上,絮絮叨叨的讲今天的事。

沈渡寒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听。

他没有说话。

但他唇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13

三个月后,他们伤愈了。

但我的十八岁生辰,已经过了。

“今年的生辰没过成。”

陆晏清趴在我窗台上,闷闷不乐。

“我准备了好久的礼物。”

“那补过一次。”

我笑着递给他一颗桃子。

“真的?”

“真的。”

“那定在哪天?”

“随便哪天——”

“今天!”

五个声音从不同方向同时响起。

我呆了呆。

然后我看到,顾无行提着两坛酒从左边绕出来。

温良辰从右边走来,袖子里鼓鼓囊囊。

裴寂站在院墙上,腰间别着那把木剑。

陆晏清已经翻进来了,怀里抱着一大捧野花。

而大师兄,沈渡寒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我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那是我写的。

「今年最开心的十件事」,十八岁那本,因为天劫的事,我没写完。

只写了三件。

“给你补全了。”

沈渡寒将册子递给我。

我翻开,看到第四件之后,换了大师兄的字迹。

「第四件:大师兄开门让我进去了。」

第五件是二师兄的字。

「第五件:二师兄说你是他最在乎的人。」

第六件,温润端正。

「第六件:三师兄的第三百零一次丹方……成功了。」

我猛然抬头看温良辰。

温良辰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药丸。

“延寿丹。”

他笑着说。

“一年一颗,管够。”

我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继续往下看。

第七件,字迹冷硬。

「第七件:四师兄说了五个字以上的话。」

我噗嗤笑出来,抬头去看裴寂。

他撇过头,耳尖泛红。

第八件,字迹歪歪扭扭。

「第八件:五师兄给你摘了全山最好看的花!你快夸我!」

我笑着哭了。

第九件,又是沈渡寒的字。

「第九件:所有人都活着。」

第十件,是空白的。

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十件,由你自己填。」

五种字迹,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签了五个名字。

我抱着册子,哭得稀里哗啦。

“哭什么哭,过生辰呢。”

顾无行弹了我一个脑门。

“就是就是。”

陆晏清把野花往我怀里一塞。

“快许愿。”

我吸着鼻子,闭上眼。

许了很久。

“许什么了?”

陆晏清凑过来。

我睁开眼,笑得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不能说,说了不灵。”

“哼,肯定是‘希望每天都有好吃的’。”

“才不是。”

我心里的愿望很简单。

和你们在一起。

一直一直。

……

那天晚上我们闹到半夜。

陆晏清喝醉了,抱着我的兔子唱歌。

顾无行和温良辰下棋下到翻脸。

裴寂靠在桃树下闭目养神。

我笑得肚子疼,去给裴寂拍掉头上的花瓣。

“四师兄你像个雪人。”

裴寂睁开一只眼看我,又闭上了。

我拍完花瓣,回身时,看到沈渡寒独自站在回廊尽头。

我小跑过去。

“大师兄怎么一个人站这里?”

“吵。”

“那你回去睡吧。”

沈渡寒没动。

他低头看着我。

“第十件。”

他忽然说。

“嗯?”

“你想好填什么了吗?”

我想了想,踮起脚,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渡寒微侧目。

月光下,他的耳尖,肉眼可见的红了。

我落回脚跟,冲他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

沈渡寒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抬手,覆住了耳朵。

唇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说的是——

「第十件:大师兄笑了。」

14

延寿丹成功后,我的命数不再是问题。

但新的问题来了。

整个仙门都知道了天劫的事。

五位仙尊为一个凡人挡天雷,损耗千年修为。

议论像野火一样蔓延。

“凡人祸水,牵累仙尊道途。”

“她一个废物,凭什么?”

这些话,我听不到。

但我发现弟子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多了隐晦的怨怼。

“小酌,想什么呢?”

温良辰给我把脉时,发现我心神不宁。

“三师兄。”

我咬着唇。

“我是不是该下山?”

温良辰的手指顿在我腕上。

“谁和你说了什么?”

“没人说。”

我摇头。

“但我知道……”

温良辰收回手,温和的说:“那些话,不值得你听。”

“可——”

“小酌。”

温良辰的语气很严肃。

“我们的修为是我们自己的,我们愿意怎么用,谁都管不着。”

这时,顾无行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好看。

“温良辰,你来殿里。有几个长老说要开会讨论阿酌‘何去何从’。”

他把“何去何从”四个字咬得很重。

温良辰起身,拍了拍我的头。

“等我回来。”

他们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中,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云。

……

议事殿内,七位长老齐聚。

他们面对五位仙尊,不敢抬头。

“……天生心魔体留在仙门,恐有后患——”

“再有天劫,我还是会挡。”

沈渡寒坐在上首,语气平淡。

“长老们还有别的事吗?”

一位长老硬着头皮说:“掌门仙尊,此事关乎全门安危——”

“全门安危?”

顾无行笑了一声。

“敢问哪位长老的安危受到了威胁?”

“这……”

“天劫劈的是我们五个。”

陆晏清抱着胳膊,语气很冷。

“又没劈你们。你们操的哪门子心?”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诸位的意思,”

裴寂开口了。

“是让我们把她赶出去?”

没人敢接话。

沈渡寒站起来。

整个议事殿的温度都降了。

“今日之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铸的。

“谁再议论此事,逐出仙门。”

他看向那几位长老。

“听清楚了吗?”

七人齐齐低头:“……是。”

沈渡寒转身便走。

路过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没回头。

“她是我们的人。谁敢动她,我灭他满门。”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七位长老对视,后背都湿透了。

15

我不知道殿里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

所有人都对我恭恭敬敬。

“……最近大家对我好客气。”

我和陆晏清说。

陆晏清嘿嘿一笑。

“因为你可爱呗。”

“少骗我。”

“真的。”

他一脸认真。

“你就是全仙门最可爱的人。不接受反驳。”

我拿桃子丢他。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比如,沈渡寒来我院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不再是远远看着,而是直接推门进来,坐在那个胖兔子坐垫上,看我忙东忙西。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大师兄。”

我端着茶过来。

“你今天不修炼吗?”

“休息。”

“昨天也休息了。”

“昨天的事昨天算。”

我看着他,总觉得他最近变了许多。

以前是冰山。

现在,冰山靠过来了。

“大师兄。”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搓着花瓣。

“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沈渡寒看着我。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路过看一眼就走了。”

我认真回忆。

“现在是看了一眼还要再看第二眼。”

沈渡寒沉默片刻。

“以前是忍着不看。”

他说,声音很低。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不是以前不想看。是怕看了,就移不开了。”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

“大……大师兄……”

“现在不忍了。”

他说完这句,站起来。

“茶很好喝。明天再来。”

然后他就走了。

留我一个人,脸红到耳根,抱着茶杯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兔子跳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腿。

“他是不是……”

我低头问兔子。

“在说他喜欢我?”

兔子耳朵抖了抖。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的心跳像打鼓一样。

原来,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三千年道心碎裂的那道缝隙里,装的就是我。

16

我开始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渡寒白天看我时的眼神。

——怕看了,就移不开了。

我把被子蒙住脸,发出一声闷哼。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煮粥,正好遇到来“借盐”的顾无行。

“呦,”

他靠在门框上打量我。

“一宿没睡?”

“关你什么事。”

“脾气见长。”

顾无行笑了笑,没再追问。

下午温良辰来把脉,一搭上来就蹙眉。

“心神不宁,气血上涌——你是怎么了?”

“没怎么。”

我移开目光。

温良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松开手。

“哦。”

他笑了一下。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多喝水,少胡思乱想。”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过,大师兄的审美一贯不错。”

我抓起桌上的帕子朝他扔过去。

温良辰笑着躲开了。

……

傍晚,我在院子里给兔子窝换草。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我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大师兄。”

“嗯。”

沈渡寒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你今天来得早。”

“来晚了你要睡了。”

“我没有那么早睡——”

“昨晚没睡好。”

他说,是肯定句。

我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沈渡寒没回答。

他走近了一步。

“为什么没睡好?”

我不敢转身。

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后,很近。

“想事情。”

我小声说。

“想什么?”

“想……”

我咬了咬唇。

然后鼓起全身的勇气,转过身来。

他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垂眸看着我。

“大师兄。”

我仰着头,耳尖烧得通红。

“你昨天说的话——”

“嗯。”

“你是认真的吗?”

“我从不说认真的话。”

我绞着衣角。

“那你……喜欢我吗?”

我问出了口。

太直接了。

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沈渡寒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我头顶。

“三千年的道心,碎在一个凡人姑娘手里。”

他的声音很轻。

“你说呢?”

我的眼睛倏地红了。

心脏里某个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那我也喜欢你。”

我说,声音发颤,但很清晰。

“从……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我以前不知道那是喜欢——”

话没说完,我被拉进了一个怀抱。

很轻,很小心。

像抱着一件珍宝。

沈渡寒的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知道。”

他低声说。

“我等了很久。”

我埋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听到他的心跳。

快而有力。

原来仙尊的心,也会跳得这么快。

院墙外,四个脑袋缩了回去。

“好了好了结束了走了。”

陆晏清拽着其他三个人跑路。

“等等我还没看清——”

“有什么好看的——”

“呜,我不想看但管不住眼睛——”

“陆晏清你踩我脚了——”

四个人慌乱的跑远了。

院子里,我们依旧抱着,谁也没松手。

桃树无风自落花。

一瓣,两瓣,轻轻落在我们肩上。

17

我和沈渡寒在一起的消息,没瞒住多久。

比如,掌门仙尊每天雷打不动去禁地峰吃饭。

比如,我的小院里多了一对茶杯,一个素白,一个粉色兔子头。

比如,沈渡寒入定时,唇角会微微上扬。

整个仙门:……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议论,只能用眼神交流。

「掌门仙尊会笑了。」

「我看到他给那位姑娘剥栗子。剥栗子。」

「三千年未动容色的仙尊,给人剥栗子。」

「这世道真的变了。」

……

但另外四位师兄的状态,就没那么好了。

顾无行的棋下得更狠了。

温良辰泡在丹房里的时间变长了。

裴寂上了一趟剑冢,把里面的靶子全砍烂了。

陆晏清倒是看起来最正常的那个。

他照样翻墙进我的院子,照样和我看云吃桃子。

只是有一天,他忽然问我:“小酌。”

“嗯?”

“你是不是很幸福?”

我看着他,认真点头。

“那就好。”

他笑起来。

“你幸福,我就开心。”

他说的是真心话。

但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峰上,他坐在窗台望着月亮喝了一壶酒。

冷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

“妈的。”

他小声骂了一句。

然后灌了最后一口酒,翻身进屋睡了。

明天还要去小酌那蹭饭,不能迟到。

……

我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四位师兄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待我好,但有什么微妙的东西不同了。

温良辰把脉时不再闲聊。

顾无行来下棋的频率少了。

裴寂不再在我院墙上坐着磨剑了。

只有陆晏清没变,但我总觉得他笑里有一丝勉强。

我和沈渡寒说了这件事。

“他们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趴在桌上,愁眉苦脸。

沈渡寒坐在对面,替我剥莲子。

“不是不高兴。”

他将剥好的莲子放进我面前的碗里。

“是在学着放手。”

我的手顿住了。

“他们……”

“都喜欢你。”

沈渡寒的语气很淡。

“十几年了,你没看出来?”

我张了张嘴。

我心里隐约知道,但一直不敢去想。

“我……”

“你不需要愧疚。”

沈渡寒将最后一颗莲子放进碗里。

“感情是各人的事。你选了我,他们也接受了。”

“但他们会难过。”

“会。”

他不骗我。

“但会过去的。”

我低着头,拨弄碗里的莲子。

过了很久,我轻声说:“我希望他们也能找到……让他们幸福的人。”

“会的。”

沈渡寒覆上我的手背。

“给他们时间。”

18

时间过得很快。

我二十岁了。

我的二十岁生辰,不再是倒计时的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这一天,五位师兄齐聚小院,像很多年前一样。

陆晏清翻墙的动作依旧利落。

顾无行带了三坛好酒。

温良辰亲手做了一桌菜,厨艺出奇的好。

裴寂给我铸了一柄精巧的匕首。

沈渡寒什么都没准备。

但他在所有人到来之前,先到了一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

“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对着光看。

“以灵脉温养的暖玉。”

他替我插入发间。

“冬暖夏凉,百毒不侵。”

我伸手摸了摸簪子,笑得眯起眼。

“好看吗?”

“好看。”

他看着我。

“我的阿酌,什么都好看。”

我脸红了。

“大师兄你最近越来越会说好听的话了——”

院门被踹开了。

“来了来了——”

陆晏清扛着一坛酒冲进来。

“今天谁都不许比我先敬酒!”

“你喊什么喊。”

顾无行慢悠悠跟进来。

“酒都被你晃浑了。”

院子里热闹又吵。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

桃树花瓣纷飞。

十五岁那年写下“还能过五次”的我,此刻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止过了五次。

会过很多很多次。

和他们一起。

“小酌发什么呆呢!”

陆晏清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快来喝酒!”

“你放开她。”

沈渡寒的声音冷了两度。

“嘿。”

陆晏清松手,冲大师兄做了个鬼脸,拉着我就跑。

“大师兄你追呀——”

“陆晏清。”

“跑快点小酌——”

“你给我站住。”

院子里乱成了一团。

顾无行翘着腿喝酒看戏。

温良辰端着菜摇头笑。

裴寂抱着剑,嘴角有一个很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被陆晏清拖着跑了两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放、放开——大师兄真的生气了——”

“没事,他舍不得打我。”

“他舍不得打你,打我怎么办——”

“那你赶紧让他消气!”

“怎么消——”

“亲他一口啊!”

“陆晏清!”

两个声音同时炸了出来,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沈渡寒的。

但沈渡寒的杀气已经不像杀气了。

更像是无奈。

……

夜深了。

顾无行倚着桌子半睡半醒。

温良辰帮我收了碗筷。

裴寂坐在桃树下假寐。

陆晏清已经抱着兔子睡着了。

我给每个人盖了毯子。

然后我走到院门口,看着满天星斗。

身后有人走来,站在我身侧。

“不困?”

沈渡寒问。

“不困。”

我摇头,偏过头看他。

“今天很开心。”

“嗯。”

“每年都要这样。”

“好。”

我靠在他肩上,他伸手环住我。

“大师兄。”

“嗯。”

“第十件事,我想改一下。”

“改什么?”

我抬起头,月光映着我的眸子,亮晶晶的。

“不只是你笑了。”

“是——所有人,都在笑。”

沈渡寒低头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

三千年来,第一次在月光下,笑得这样敞亮。

“好。”

他吻了吻我的发顶。

“那就都在笑。”

星河漫天。

桃花灼灼。

小院里,六个人,一只兔子。

吵吵闹闹了十几年,还要吵吵闹闹很久很久。

这是我的故事。

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姑娘,被六束光照亮了整个人生。

我曾以为自己只能活二十年。

后来我发现。

被爱着的人,拥有全世界最长的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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