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碎玉轩困罪女
你叫沈清砚。
从前的沈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大家族。父亲身居高位，府中车马喧闹，你自幼安稳长大，读诗书，五经，懂分寸，本以为日子就会那样平平顺顺过完这一辈子。可世事翻覆不过朝夕之间的，一场朝堂风波落下，沈家满门获罪，天呐。父兄下狱，家中女眷没入宫中当奴，你，就这样成了一名没有品级的罪臣之女，就这样被安置在后宫最偏僻的不能再偏僻的碎玉轩。
没有任何册封，没有任何份例优待，名义上只是入宫，就是入宫，实则和软禁相差无几。
踏入碎玉轩那一天是秋天，风已经带上凉意。院子很大，却处处透着荒凉，墙角长着杂草，廊下的朱漆剥落大半，屋内陈设简陋陈旧，窗纸边角都已经起了褶皱。跟着你的只有一个年老的宫女，姓陈，大家叫她陈嬷嬷，也是沈家旧人，受牵连跟着你进了宫。
宫里看人下菜碟是常态。知晓你是罪臣身份，宫里的太监宫女并不把你放在眼里。送来的饭菜常常是凉的，硬的，发干的，带馊味，份例木炭时常克扣，炭火少，屋子里一早一晚冷得厉害。陈嬷嬷会替你去争辩几句，大多时候只会换来几句敷衍搪塞。
你很少发火。
事已至此，争执吵闹改变不了现实。你每日的生活十分简单，天亮便起身，简单梳洗梳洗，读几卷残存的旧书，扫扫院子，天黑便早早歇息。不盼着什么帝王恩宠，只求能安安稳稳活下去，能有机会，盼着沈家的案子可以有一丝转机。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你站在院落的台阶上吹风。月色淡淡的，洒在青砖地面。远处传来甲胄碰撞的轻响，是巡夜的禁卫队伍经过碎玉轩墙外。
谢云舟就在队伍之中。
他是皇城禁卫统领，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手握禁军兵权，是皇帝十分信任的人。京城之中，想和他结亲的世家数不胜数，上门说媒的人络绎不绝，他全部回绝。这么多年，身边从未有过任何女子，一心只扑在军务之上。
很早以前，沈家还鼎盛的时候，一次上元灯会，他远远见过你一面。那时候人潮涌动，你站在花灯之下，安安静静看着街市烟火，不喧哗，不嬉闹。那一幕，他记了许多年。后来沈家出事，他得知你被送入后宫，心里五味杂陈。宫规森严，他是外臣，后宫之地，他连踏进来都不合规矩，更谈不上和你相见。
队伍路过院门口，他下意识往院内瞥了一眼，正好看见立在月下的你。
没有华贵衣裙，一身素色布衣，头发简单挽起，没有珠钗装饰。经历家族巨变，你的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悲戚，也没有自怨自艾的愁苦，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谢云舟脚步微微一顿。
身旁属下还在继续往前走，他很快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神色恢复成平日里的冷峻模样，跟着队伍继续巡逻。按照规矩，外臣不得和后宫女子私相往来，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停下多说一句话。
只是从这天起，每一轮他带队巡夜，走到碎玉轩附近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偏向这座冷清的院落。他不敢奢求什么，只希望，这深宫内院之中，没有人来为难你。
碎玉轩地处偏僻，但依旧属于后宫范围。这一日，贵妃柳明姝乘车路过。柳明姝家世显赫，入宫之后位份尊贵。只是当今圣上萧珩，登基数年，后宫虽有妃嫔，却从来没有真正宠爱过谁。偌大后宫，更像是朝堂权衡的摆设。皇帝一心扑在朝政，不近女色，柳明姝虽居贵妃之位，也从未得到过帝王真心。
下人回禀，这院子住的，便是沈家的罪女沈清砚。
柳明姝心里生出几分好奇，便掀开车帘，走进了院内。
你正在桌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身华贵的贵妃站在面前，你从容起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柳明姝打量着你。
她见过许许多多后宫女子，有人刻意逢迎，有人满心嫉妒，有人故作柔弱博取同情。可眼前的你，身处这样的境地，眼神依旧平静。没有讨好，也没有恐惧。
“沈家落得这般下场，你心里就没有怨恨？”柳明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垂眸回话：“父辈的是非功过，自有朝堂论断。怨恨改变不了现状，我只求苟全性命。”
柳明姝沉默片刻。她预想过你会哭诉，会辩解，会求饶，可你都没有。她心中生出几分微妙的芥蒂，一个罪臣之女，偏偏有这样一份气度。但她并没有打算加害你，打量片刻，便转身带人离开。
院内重归安静。你坐回桌前，心里清楚，在这后宫，越是惹眼，处境就越是危险。你只想安安静静待在碎玉轩，尽量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可很多事情，从来不会顺着人的想法发展。
2 雨夜暗护情深
秋雨连绵下了好几日。碎玉轩房屋老旧，四处漏风，屋内寒气很重。你本就心绪郁结，受了风寒，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轻微不适，你没有放在心上。夜里气温骤降，病情骤然加重，发起高烧。
浑身滚烫，脑袋昏沉，躺在床上浑身无力。陈嬷嬷急得团团转，去内务府求太医，得到的回复却是，罪臣之女，没有资格传唤太医。陈嬷嬷只能打来热水，用毛巾一遍遍替你擦拭额头，却没有半点办法。
这天夜里，太医苏景辞，奉命去往贵妃宫中诊脉。看完病症，返程路上，要路过碎玉轩外墙。雨夜寂静，风雨声之中，他隐约听见院子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苏景辞是太医院里医术最高明的人。年纪轻轻，名声满朝野。世家频繁想要和他联姻，全部被他回绝。他一心钻研医术，为人清冷克制，向来和女眷保持距离，从未与哪个女子有过私下牵扯。
听见咳嗽声，他停下脚步。询问随行小太监，才知道这里住着沈家的旧女眷。犹豫片刻，他顾及医者本分，撑着伞，叩响了碎玉轩的院门。
陈嬷嬷开门，看见是太医，又惊又喜。
苏景辞走进屋内，屋子里潮湿阴冷。油灯灯火微弱，你躺在床上，脸色烧得通红，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恪守礼节，隔着纱帐询问你的症状，听陈嬷嬷讲完前因后果。
“高热久拖不退，再耗下去会伤根本。”苏景辞语气平静。
他没有过多打量，隔着纱帐问诊，细细问清体感，写下药方。
“我不能久留，药方交给嬷嬷。药材我会让人悄悄送过来，按时煎服。切记，不要对外提起我来过此处，于你于我，皆是祸事。”
他言语守礼，一举一动全部合乎分寸。他见过后宫无数女子，有的攀附权贵，有的机关算尽。可你深陷绝境，没有哭喊求救，没有借机攀附他，只是虚弱地道了一声多谢。
走出碎玉轩，雨水打湿衣袍。苏景辞心底并不平静。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人情冷暖，今夜却被这个身处泥泞依旧守着本心的女子牵动心神。他告诫自己，这只是医者对病患的恻隐之心。可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药很快悄悄送来了。陈嬷嬷连夜煎好，喂你服下。
同一个雨夜，还有两个人记挂着碎玉轩。
皇帝萧珩深夜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内侍在一旁回话，闲聊一般说起，碎玉轩那位沈家女子重病高烧，连太医都得不到传唤。
萧珩提笔的手顿了顿。
他少年登基，朝堂局势错综复杂，这些年所有心思都放在治国理政。后宫对他而言，只是平衡朝堂的工具。这么多年，他没有对哪个女子动过心思。沈家一案，是他亲手敲定的朝堂处置，对于沈家之人，他本无半分多余情绪。
可听内侍描述，那名女子身处绝境，不曾哭闹诉苦，安安静静受着病痛，他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好奇。他没有下令要去探望，只是淡淡吩咐，让人留意碎玉轩动静，不要让人暗中加害。
皇宫的围墙之外，院墙之下，谢云舟就在这里。
今夜是他带队巡夜。得知碎玉轩里面你高烧病倒，他心里始终放不下。宫规，身份，时时刻刻束缚着他。他不能进门，不能相见，只能带着属下，把巡夜路线刻意靠近这座院落。整夜，他就在墙外不远处值守，提防会有小人趁着雨夜过来作祟。
雨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夜。
墙内，你被病痛折磨。墙外，有人默默守着你的平安。这一切，你大半时间都在昏睡，知之甚少。
3 银杏树下惊鸿遇
几服药吃下去，过了数日，你的身体慢慢好转。烧退了，只是身子依旧虚弱。
雨停之后，秋阳很好。陈嬷嬷劝你出去走走，长久闷在阴冷屋子里，不利于身体复原。
你便一个人去往御花园。
御花园游人不多，秋日银杏树叶泛黄，落了满地。你寻了一处人少的树下石凳坐下，四周安安静静。你捡起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子拿在手里，看着天上流云，心里想着狱中父兄，不知道他们如今境况如何。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慕尘闲散王爷，缓步走了过来。
当今圣上的弟弟，皇帝为数不多信任的手足。他看起来散漫随性，经常出入各类宴会交际，京城人人都觉得他风流不羁。可很少有人知道，所谓风流只是伪装。这么多年，他从未真正亲近过任何女子，所有周旋，不过是在朝堂之中保全自身的手段。
他本是闲来无事入园闲逛，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你。
看见树下静坐的你，慕尘脚步停下。
看多了逢场作戏，眼前这份安静淡然，格外戳人。他收敛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走上前，温和开口搭话。
“姑娘独自在此？”
你抬起头，看见这位锦衣王爷，礼貌起身行礼，态度客气却带着疏离。简单应答两句，没有多余的攀谈。你心里明白自己身份，不愿和宗室有过多牵扯，免得招来是非。
慕尘还想再说几句，不远处传来侍卫脚步声。皇帝萧珩过来游园。
皇帝身后跟着护卫，谢云舟就在队列之中。巧的是，苏景辞今日来御花园采摘入药的草药，也在不远处。
一瞬间，四个人全部聚在了这片银杏树下。
帝王萧珩的目光，落在你的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看清你的模样。不是什么惊世骇俗，摄人心魄的美艳。是一种历经磨难沉淀下来的沉静。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安安静静站在黄叶树下。
萧珩心里，泛起一阵很久都没有过的波澜。
他执掌天下，见惯形形色色的人。后宫女子千方百计想要博取他一眼，眼前的罪臣之女，却连抬头刻意讨好都不曾。
谢云舟站在护卫队列里，目光落在你的身上，却只能死死克制住自己，恪守臣子本分，不能上前半步。
苏景辞手里还拿着药篮，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你。雨夜纱帐后的那个病人，此刻就站在日光之下。
慕尘站在一侧，也没有移开视线。
四个身份尊贵，过往从未为女子动心的男人，此刻，目光不约而同，都汇聚在你的身上。
就在这时，环佩叮当，贵妃柳明姝也带着侍女寻到御花园。
一走近，她就看见了眼前这幅景象。
九五之尊的帝王，手握兵权的禁卫统领，医术冠绝宫廷的太医，闲散逍遥的王爷。这四个在朝堂之中举足轻重的男人，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身为罪臣之女的你的身上。
柳明姝心口一沉。
嫉妒是真实存在的。她身居贵妃高位，穷尽所有，也得不到帝王一分真心。可眼前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子，什么都没有主动去做，却牵动了这么多人。
可她没有冲上来发难。她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你淡然无措的模样。
现场一片安静。
萧珩终究是帝王，不会当众流露情绪，更不会不顾朝堂舆论，当场册封一名罪臣之女。他神色恢复如常，淡淡开口，对着身旁内侍吩咐：“碎玉轩份例，按最低才人规格补齐，不得再克扣。”
简简单单一句话，算是改善了你生存处境。说完，他没有再多看，转身带人离开。
皇帝一走，其他人也相继散去。谢云舟随队伍护卫帝王离开；苏景辞提着药篮默默走远；慕尘也拱了拱手告辞。
热闹转瞬消散，银杏树下，只剩下你一个人。
4 暗流悄然涌动
你心里清楚，这份优待不是福气，是祸根。
皇帝一句吩咐，碎玉轩吃穿用度得到改善，可宫里流言飞快传开。所有人都在议论，沈家罪女沈清砚，迷惑帝王，连宫中数位权贵都为她分心。各式各样的揣测、闲话，在宫中人嘴里流传。不少人已经把你视作威胁，暗中想着如何打压。
回到碎玉轩之后，日子好过了一点，可危机感压在你的心头。
暗处的风波已经开始涌动。
萧珩回到御书房，心里始终放不下你。他派人重新翻阅沈家旧案卷宗。当年案子判得仓促，里面有不少模糊不清的细节。他想要查清真相，还沈家一个公道。但是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许多老臣都牵扯其中，贸然翻案，会动摇朝堂稳定。身为帝王，不能随心所欲，他只能暗中一点点搜集证据，不能明目张胆庇护你。
谢云舟这边，察觉到已经有人暗中计划，想要设计陷害你，拿你的性命做政治博弈的棋子。他动用自己手中暗卫力量，悄悄排查，不动声色化解掉几处潜在危机。做这些事全部是私下进行，一旦暴露，便是私干预后宫的大罪，会毁掉他的仕途，甚至性命。但他没有犹豫。他不能光明正大护在你身前，只能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扫掉危险。
苏景辞担心有人会对你下毒加害。往后但凡有吃食药材送入碎玉轩，他都会想尽办法，找机会暗中查验。他依旧恪守距离，极少再来碎玉轩。只是时时刻刻记挂你的身体，提防有人在医药上面动手脚。
慕尘则游走在一众大臣之间。王爷身份方便他周旋，他不动声色四处打探沈家旧案的线索。他不想直接出面帮助你，那样会把你推到风口浪尖。只能借着宴会闲谈，从官员口中套取当年案件蛛丝马迹。
四个人，立场各不相同。可他们心里，都装着你。而且在此之前，他们心里，从来没有装过任何别的女子。
但他们都守住边界，没有人强迫你，没有人来碎玉轩纠缠，不会借着情意逼迫你做出回应。
这些事，你零零星星有所感知。
5 贵妃敌意消融
慕尘曾经托人悄悄递消息给你，说可以动用关系帮你传递书信给狱中的父兄。你思虑再三，拒绝了这份好意。你明白这份好意背后是他的情意。你不能心安理得拿别人的真心，来换取自己的便利。你不想利用任何人的感情活下去。
没过多久，柳明姝单独来到碎玉轩找你。
屋子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你知不知道，如今后宫人人都在议论你。”柳明姝开口，语气复杂，“陛下留意你，谢统领、苏太医、王爷，都在为你费心。多少人盼着你出错，好把你彻底碾碎。”
你平静抬头：“我从未刻意去博取谁的垂青。我只想活下去，盼沈家案子能够水落石出。若是我的存在造成麻烦，我无可奈何。”
柳明姝盯着你的眼睛。她本是想来警告敲打你，甚至做好了看你示弱求饶的准备。可听完你的话，她心里那股尖锐的敌意，一点点散掉。
她看见的不是一个工于心计勾引权贵的女子，只是一个困于命运身不由己的普通人。
“你好自为之。”柳明姝丢下这句话，没有再多为难，转身离去。
她依旧会嫉妒你的际遇，却不愿意再做落井下石的人。
6 月夜旧案生波
秋意越来越浓，转眼就到了深秋。
这天夜里月色很好。碎玉轩院落安安静静，陈嬷嬷已经睡下。你独自站在廊下抬头望月。
月亮高悬夜空，清辉洒满整座皇宫。
同一轮月亮之下，不同地方，想着你的，还有另外四个人。
御书房烛火通明。萧珩坐在案前，摊开沈家卷宗，一页一页细细翻看。案上堆着如山奏折，他却反复琢磨案卷之中疑点。帝王的肩上是整个天下，私情，只能压在心底。
皇城城墙角楼，谢云舟手握长剑，站在高处。目光遥遥望向碎玉轩的方向。万家灯火，他牵挂的，只有那一座冷清院落。君臣宫规横在中间，他只能遥遥相望。
太医院值房，苏景辞坐在桌案前。纸上写满各类药方，脑子里回想的，却是你雨夜高烧的模样。他是医者，能医治肉身病痛，却解不开命运给你套上的枷锁。
王府书房，慕尘桌上堆满官员卷宗手记。他翻找着旧案线索，指尖划过纸页。他逍遥王爷的身份，也不能随心所欲，很多事情，他有心无力。
四人身处不同地方，隔着宫墙殿宇，心念却归于一处。
你站在院子里，心里隐约知晓他们各自的心意。
可你很清醒。
你是罪臣之女，父兄尚在牢狱，家族命运悬于一线。情爱对你来说，太过奢侈。就算抛开身份枷锁，帝王有帝王的责任，臣子有臣子的束缚，王爷有王爷的难处。就算抛开这些，你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走向谁。
你没有办法心安理得投入任何一份感情。
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枯黄落叶。
沈家冤案的关键证据，已经被萧珩查到一点眉目。这一丝线索，足以撼动当年的定案。可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朝堂风暴。一旦翻案，无数官员利益会被触动，风浪会席卷整个后宫，首当其冲，便是你。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月光落在你的身上。你望着天上明月，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沉冤得雪，还是又一场劫难。
日子依旧是这般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