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冬夜从不缺少聚光灯。
但今晚不一样。
市中心大剧院门前铺了三百米红毯,两侧挤满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和尖叫的粉丝。A市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每年最盛大的娱乐圈盛事,今晚所有镜头都对准同一个方向——那辆刚刚停下的黑色加长轿车。
车门打开了。
先出现的是一只黑色高跟鞋,细长的鞋跟踩在红毯上。然后是裙摆——酒红色的丝绒长裙,不是什么高定品牌的当季新款,是她自己改的。肩线削薄了两寸,腰身收了三厘米,每一处改动都让这条裙子从“好看”变成了“只能是她的”。
雪玉梅走出来。
快门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雪玉梅没有看镜头。
她偏过头,对身旁的经纪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动。
经纪人赵姐会意,退后半步,把空间让给她。
雪玉梅独自走上红毯。
这是她的规矩。从出道第二年开始,所有颁奖礼的红毯都要一个人走。没有男伴,没有女伴,没有剧组同行。媒体起初猜测她是在摆架子,后来发现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倒也习惯了,甚至把这当成一个卖点——每年电影节,各家媒体都会竞相报道“雪玉梅今年又一个人走了”,点击量永远最高。
她在红毯中段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自然,像是被右侧粉丝区的尖叫声吸引了注意力。她转过头,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足够让那个方向的粉丝集体眩晕三秒钟。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越过了人群,落在了红毯边缘那排黑色围栏的外侧。
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夹克的领子竖起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举相机,没有举手机,也没有举任何应援物。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块不起眼的雕塑。
雪玉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酒红色的弧线,高跟鞋踩在红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是她作为演员练出来的本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一个普通人穿高跟鞋走红毯会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但雪玉梅不会。她从入行第一天就在练这个本事。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影后嘛,走路姿势都是练过的,正常。
那个灰夹克的男人在她转过脸之后,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雪玉梅走进了剧院大门。
门廊的光线暗了下来,从刺目的白变成了琥珀色的暖光。她经过安检门的时候,工作人员举起手持扫描仪,她配合地张开双臂,扫描仪从她身前划过,没有响。从她身后划过,也没有响。
“雪老师,请进。”工作人员微微躬身。
雪玉梅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的晚宴包是定制的。外层的缎面下衬了一层铅,足以屏蔽任何手持扫描仪的检测。包里有两样东西:一支口红,和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握在指尖不会割伤自己,但划过人的颈动脉只需要半秒。
她从来没有在颁奖礼上用过这东西。
“从来没有”不等于“永远不会”。
这是她的信条:永远准备着,永远不需要用到。
颁奖礼在大剧院的主厅举行,能容纳两千人。雪玉梅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央,左手边是本届评委会主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导演,拍过三部入围国际电影节的作品。右手边是去年的影帝,一个四十多岁的实力派男演员,此刻正低头看手机。
雪玉梅落座的时候,老导演侧过身来跟她寒暄,
“玉梅,今晚有把握吗?”
“没有。”她笑了笑,语气有些平淡。
老导演哈哈一笑,以为她在谦虚。
她确实不是在谦虚。
雪玉梅今年入围的是最佳女主角,提名作品是一部文艺片,她在里面演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全片她没有一场哭戏,但每一个眼神都像在滴血。影评人用“克制到极致就是爆发”来形容她的表演,观众在影院里哭成一片,连跟她搭戏的老戏骨都说“她把我衬得像在演配角”。
但今晚的竞争很激烈。另一个提名者是新生代小花,演的是一部青春片,虽然深度不够,但胜在角色讨喜、人气爆棚。毕竟评委投票这种事,从来不是看演技的。
雪玉梅不紧张。
她不紧张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她不在乎。
这个答案要是被媒体知道,大概会登上明天的头版头条——影后提名者自曝“不在乎奖项”。但雪玉梅确实不在乎。她演戏从来都不是为了拿奖,她有时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个“演员”。
演戏是绝佳的掩体。
就像今晚的红毯。三百米,三分钟,她只需要出现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她的脸、她的裙子、她的微笑,让他们拍够照片、写够稿子、发够朋友圈,然后所有人都会觉得“雪玉梅今晚在电影节颁奖礼上”,没有人会觉得她可能在做别的事情。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呢?
颁奖礼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电视台的金牌主持,一袭红裙站在台上。
雪玉梅坐在台下,表情专注地看着台上。她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微笑的时候微笑,该露出“略有期待”的表情时就微微抿一下唇。
坐在她后排的一个新人女演员小声对同伴说,
“雪老师看起来好紧张啊,她是不是很在意这个奖?”
同伴点头,
“肯定的,谁会不在意啊。”
她们不知道的是,雪玉梅此刻在想的事情跟颁奖礼毫无关系。
她在想今晚凌晨两点的那件事。
目标人物是明天中午的航班,今晚是他留在A市的最后一夜。他住在一栋安保森严的江景豪宅里,大楼有二十四个小时监控、三道门禁、六个保安轮班。
她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他的作息规律:每天晚上十一点,他会关掉书房的灯,走进卧室。凌晨一点左右,卧室的灯会熄灭。两点到三点之间,是他睡得最沉的时候。
监控有死角。保安有换班的间隙。窗户有开启的角度。
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整条路线走了十七遍。
“下面颁发的是本届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雪玉梅抬起眼,看到大屏幕上出现了她的脸。镜头正对着她,她的表情管理得天衣无缝——微微睁大的眼睛,稍稍屏住的呼吸,嘴角一个若有若无的、克制的微笑。大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其他提名者的脸,每个人都看起来紧张极了。
颁奖嘉宾拆开了信封。
“获奖的是——”
雪玉梅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雪玉梅,《归途》!”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雪玉梅站起来,微微低头,对老导演笑了笑,对旁边的男演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舞台。
她走得很慢,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雪玉梅上台接过奖杯,站在麦克风前。
灯光太亮了,亮得她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脸。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晕和光晕中无数举起的手机屏幕。
她说了一段得奖感言。
感谢评委会,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家人,感谢粉丝。声音是恰到好处的哽咽——不是真的哽咽,但听起来像是忍住了没哭出来。语速是恰到好处的快慢,刚好够导播切换三个机位。
没有人觉得这不是真心的。
也没有人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提前排练过的。在酒店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直到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吸气、每一个重音都精准到位。
不是因为她敬业。
是因为她在做一件更危险的事情,所以她必须让所有“正常”的事情都做得毫无破绽。每一个普通人都可能在这种场合出点小差错——说错一句话,忘了一个名字,声音抖一下。但雪玉梅不能。她必须比普通人更完美,完美到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完美的人。
颁奖礼在晚上十点半结束。
雪玉梅在后台接受了三家媒体的群访,回答了十来个问题,每一个答案都滴水不漏。然后她在保安的护送下走出剧院,坐上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收了回去。
赵姐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回酒店?”
“嗯。”
“明天上午十点有个杂志拍摄,下午两点有品牌方的活动,晚上——”
“推掉。”
赵姐愣了一下。
“都推掉?”
“明天下午四点之前,不要联系我。”雪玉梅闭着眼睛,声音很轻,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在日程表上做了标记。她跟了雪玉梅八年,八年的时间足够她学会一件事:不要问为什么。
轿车在夜色中驶向酒店。
雪玉梅的“家”在A市最贵的江景公寓,但她今晚住在主办方安排的酒店里。这是她的另一个习惯——颁奖礼当晚不回自己家,住在酒店,方便第二天一早赶场。没有人觉得有问题,艺人在颁奖礼期间住酒店是常态。
酒店在市中心,三十二层,她的房间在顶层套房。
雪玉梅回到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
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浴室的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里,她把奖杯随手放在桌上,没有多看它一眼。
然后她脱下那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叠好,放进行李箱。
她穿上黑色紧身衣——不是那种好莱坞电影里的亮面胶衣,而是一种哑光面料的连体衣,不反光,贴身,动作再大也不会发出声响。她穿上一件宽松的黑色风衣,领子立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从晚宴包的夹层里取出那片刀片,把它卡进腰带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暗格里。
最后,她走到房间的落地窗前,推开窗户。
三十二层。
夜风灌进来,带着A市冬天特有的湿冷。楼下是市中心的车水马龙,灯火辉煌,没有人会抬头看。
她翻出窗。
扣住窗沿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酒红色的甲油——今晚走红毯时涂的。她让身体悬空了两秒,感受风的方向。
师父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浮现。
“静下心来,风会告诉你方向。”
那是师父教她的第一句话。
彼时她十二岁,站在山巅的悬崖边,腿在发抖,但咬紧了牙关没有吭声。师父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你在跟谁较劲?”师父问她。
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不清自己在跟谁较劲——跟命运?跟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跟这个从来不曾善待她的世界?还是只是跟自己?
师父没有追问。
“不管你是在跟谁较劲,”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先活着。活下来,才有资格较劲。”
然后师父松开手,退后三步,看着她在悬崖边独自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那炷香烧完的时候,她还在。
腿已经不抖了。
那是她成为“睚眦”之前,最后一次像个普通孩子。
雪玉梅松开手,身体向下坠去。
三十二层的高度,她没有用任何安全绳索。她的手指每隔几层就会扣住窗沿的边缘——每一次都精准得像是用仪器测量过的,力道刚好够缓冲下坠的速度,又刚好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身体在楼宇之间移动,像一只贴着墙壁滑翔的鸟。
没有人看见她。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她在目标所在的江景豪宅楼顶落地。
无声无息。
她蹲在天台的边缘,从外套内侧取出一个小型的耳机塞进右耳。耳机里只有白噪音,什么都没有发生。她需要的不是实时通讯,而是——安静。
她闭眼三十秒。
在脑子里把路线走了第十八遍。
然后她睁开眼睛,在夜色中无声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嘴角的弧度里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东西。
那不是冷酷。
那是“准备好了”。
是那个十二岁站在悬崖边的女孩,在无数次练习之后,终于不再害怕的感觉。
雪玉梅站起身,向天台的消防通道走去。
凌晨的A市在她脚下沉睡,万家灯火在她身后铺展开。没有人在意那个刚拿了影后的女人此刻身在何处,因为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在酒店里,抱着奖杯,做着影后的美梦。
聚光灯是最好的掩体。
这句话是她十年前对自己说的,至今没有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