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传送带把深渊卷成了烟
管理员从冷冻舱里睁眼时，第一句听见的不是“欢迎归队”。
是佩丽卡压低声音的一句：“你先别起来。”
管理员躺着没动：“我是不是又睡过头了？”
“不是。”佩丽卡站在舱边，银白到深色渐变的长发垂在肩侧，脸上维持着她惯常的冷静，“四号谷地的自动化集成工业系统，刚刚完成了一次未经授权的产线升级。”
管理员闭上眼：“谁批的？”
“系统自己。”
“生产什么？”
佩丽卡沉默了一秒。
“烟。”
管理员睁开眼。
“终末地工业什么时候有烟草项目了？”
“没有。”佩丽卡将一块终端屏推到他面前，“所以问题不在烟草。”
屏幕里，第一工业基建站的警报灯正一圈圈地亮。原本该运送耐腐蚀矿石的主传送带，此刻正送出一截截黑紫色的东西。
它们长满吸盘。
每个吸盘中央都有一张缩小的人脸。
人脸开合，嗓音重叠成潮水。
“把门打开……”
“我在里面……”
“你记得我……”
而三十六台机械臂正严格遵循生产规范：切片、脱水、压碎、烘烤、卷纸、封膜、装盒。
成品顺着末端滑落。
包装盒漆黑，盒面印着一只微笑章鱼，下面是猩红宣传语。
深渊特供·海盐爆珠。
管理员盯了足足五秒。
“谁设计的包装？”
“尼古喵喵。”
“我就知道。”
佩丽卡补充：“她还申请了商标。”
“驳回。”
“已经通过了。”
“谁通过的？”
“系统自动审核。”
管理员坐起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那她人呢？”
佩丽卡抬手，将画面缩小。
一座反应堆顶端，一个穿着旧工装、头发乱得像刚从风暴眼里爬出来的女孩，正翘着腿坐在防护栏上。她嘴里叼着一根乌黑的烟，烟头并不燃烧，却有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里面一开一合。
尼古喵喵看着镜头，挥了挥手。
“早啊，管理员喵。”
管理员的通讯器自动接通。
“你在抽什么？”
“新品。”
“那不是新品，那是从超域裂隙钻出来的肢体。”
“那不就是新品吗？”尼古喵喵吸了一口，皱着眉评价，“劲儿挺大，就是受潮。吸进去像八万个章鱼在脑仁里合唱，调还不齐喵。”
管理员深吸一口气：“立刻下来。”
“不下。”
“尼古喵喵。”
“我刚点着喵。”
“你根本没点火。”
“心火也是火。”
“下来。”
尼古喵喵拖长声音：“管理员——你刚醒就这么凶呀？我又没拆你的工业系统。”
佩丽卡面无表情地把另一份报告递过去。
【主传送带异常改造：责任签名，尼古喵喵。】
【反应堆热量被转用于“恒温烘烤”。】
【北部供电下降43%。】
【申请理由：烟丝不够干。】
管理员捏着报告，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拆了。”
佩丽卡点头：“是的。”
“陈千语和诀呢？”
“已到现场。陈千语在封锁工区，诀在评估是否能把她从反应堆上打下来。”
管理员披上外套：“告诉诀，先别动手。”
佩丽卡看他：“担心伤到尼古喵喵？”
“担心她一急，把反应堆也当打火机。”
第一工业基建站已经乱成一锅高压蒸汽。
防爆门后，工人们抱头蹲成一团。有人看着传送带上扭动的肉块哭，有人掐着自己脖子，仿佛要把耳朵里钻进去的低语抠出来。
陈千语站在警戒线最前方，黑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她的剑没有出鞘，手却一直压着剑柄。
“管理员。”她看了一眼他，“别靠近传送带。它会读记忆。”
管理员看向一名失控工人。
那人正对着一截触手发抖：“它知道我妈的名字……它说我妈没有死，它说我妈在里面等我……”
管理员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
“你妈叫什么？”
“刘桂芬。”
“她哪年去世的？”
“八年前。”
“埋在哪儿？”
工人愣住。
管理员指向触手：“你问它。你妈坟头朝南朝北，它答得上来吗？”
触手猛地抽搐，吸盘上的脸同时咧开。
“凡人……你……”
“它答不上来。”管理员盯着它，“只会翻你脑子里的旧账，还想冒充亲戚骗你送命。什么年代了，高维诈骗都不做背调？”
工人一怔，眼泪还挂着，脸上却有点茫然。
触手发出尖锐嘶鸣。
旁边的诀扫了管理员一眼。她是应龙特勤队的行动队长，向来不爱浪费字，开口便是结论。
“有效。”
管理员：“什么有效？”
“你那套。”
“哪套？”
“用人间破事打断怪物施法。”
管理员还没来得及回答，反应堆上方传来尼古喵喵不满的声音。
“喂，别光顾着聊天喵。我这里有个眼睛怪在抢我的烟盒。”
所有人抬头。
反应堆后方，那道原本只有拳头大的空间裂口，不知何时已扩大成一扇门。门内没有星空，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黑暗。
黑暗中央睁开一颗巨眼。
它朝工区扫过。
瞬间，警报终端一片猩红。
【检测到超域异常。】
【侵蚀指数：不可测。】
【建议：撤离。】
巨眼发出低沉呓语。
“归还……容器……”
所有人耳边都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有人听见死去的家人叫自己，有人听见自己最怕曝光的秘密，有人听见自己在哭着求饶。
佩丽卡身体一晃，脸色微白。
陈千语一步挡在她身前。
诀抬起施术单元，冷声道：“封锁裂隙。”
尼古喵喵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眼看着巨眼。
“你叫谁容器呢？”
巨眼转向她。
“失落的零号……回到吾的怀抱……”
尼古喵喵安静了半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巨眼触须卷走的烟盒。
“啊。”
她的语气非常轻。
“原来是你拿的喵。”
下一刻，她从反应堆顶端跳下，踩着钢梁冲向裂隙。
管理员厉声道：“尼古喵喵，回来！”
“回来干嘛？”她头也不回，“那是我最后一盒薄荷爆珠喵！”
巨眼降下无数触须。
尼古喵喵一把抓住其中最粗的一根，借力跃起。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火柴，在那根布满星纹的触须上狠狠一划。
滋啦。
火柴燃了。
巨眼第一次发出尖叫。
尼古喵喵点着嘴边的黑烟，深深吸了一口，冲它吐出一大片呛人的黄绿色烟雾。
“老毕登。”
“偷烟就偷烟，拿了还不还，家里没人教你啊？”
巨眼剧烈颤抖。
“低维……污秽……你对吾施加了什么？”
“二手烟。”
“这不可能伤害吾！”
“那你别躲喵。”
烟雾钻进裂隙。
巨眼的瞳孔瞬间充血，低语变成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咳咳……停止……”
“你不是要我回家吗？”尼古喵喵又吐了一口，“先把烟还我。”
巨眼痛苦地闭合。
触须松开烟盒，裂隙开始收缩。
“撤退……仪式中断……撤退！”
最后一丝黑暗消失前，巨眼死死盯着尼古喵喵。
“阿莱克琉斯……会来接你。”
裂隙合拢。
工区安静了。
尼古喵喵落地，拍了拍烟盒上的黏液，失望地捏了捏。
“湿了。”
她抬头看向管理员。
“管理员。”
“什么？”
“这事比裂隙严重喵。”
管理员太阳穴狂跳。
“你要是敢说要炸反应堆——”
“我不炸。”尼古喵喵走近两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赔我两条新的就行喵。”
管理员冷笑：“做梦。”
尼古喵喵眨眨眼，故意凑近。
“那我今晚就坐你办公室门口抽那种最臭的。”
管理员还没回话，陈千语忽然伸手，按住尼古喵喵乱糟糟的脑袋，揉了一下。
“别闹。”
尼古喵喵整个人僵住。
她刚才还挑衅得很，耳根却一下红了。
“谁、谁闹了喵。”
陈千语看着她：“回去。”
“我本来就要回去。”
“嗯。”
“还有，别乱摸。”尼古喵喵把脸扭开，“静电大，会炸毛喵。”
诀收起武器，声音冷淡：“北部禁区出现同类波动。准备出发。”
尼古喵喵顿时抬头：“那里有新的？”
“有。”
“能抽吗？”
“不能。”
“能烤吗？”
“不能。”
“能拿来压膜吗？”
诀盯着她：“你敢试，我就把你和它一起封进集装箱。”
尼古喵喵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凶什么凶喵……我又不是没被装过。”
管理员听见了。
他和佩丽卡对视一眼。
没有人笑。
2 北部禁区不接受售后
北部禁区的风暴终年不散。
碎石被卷进半空，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成细粉。废弃建筑斜插在荒原上，墙面长出血管似的纹路，路灯顶部垂着一串串闭合的眼睛。
佩丽卡坐在移动指挥车内，一遍遍核对路线。
“根据旧档案，这里曾经是早期拓荒区的核心通道。协议回收部门在十年前失联了一支小队，之后禁区扩张。”
管理员问：“失联名单呢？”
佩丽卡没有立刻回答。
“有一部分被删除了。”
“谁删的？”
“权限来自管理员账户。”
车内安静下来。
陈千语看向管理员，没问。
诀则直接开口：“是不是你？”
管理员望着窗外。
“我没有那段记忆。”
“失忆不是答案。”诀说。
“我知道。”
尼古喵喵靠在车门旁，慢吞吞拆着一包新烟。她听见“失忆”两个字，轻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喵。”
管理员看她。
“什么没关系？”
“人忘了，设备会记得。”她把烟盒放回兜里，“机器比人嘴严。除非有人拿扳手把它脑袋砸烂。”
佩丽卡的指尖停在终端上。
“北部遗址里确实有一座零号数据站。”
管理员转头：“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我刚刚才找到权限。”佩丽卡平静道，“权限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我自己都不记得。”
“所以我试了所有可能。”
尼古喵喵挑眉：“你还挺关心他嘛喵。”
佩丽卡淡淡看她：“我关心的是终末地工业的权限安全。”
“哦——”尼古喵喵拖长音，“原来是公事公办。那你耳朵怎么红了喵？”
佩丽卡脸色没变。
下一秒，陈千语抬手把尼古喵喵的烟抽走。
“车里禁烟。”
尼古喵喵瞬间坐直：“还我喵！”
“下车再抽。”
“我就闻闻。”
“也不行。”
“陈千语，你怎么跟管理员一样烦。”
“嗯。”
“你嗯什么嗯？！”
陈千语将烟放进自己口袋，按住她后颈把人按回座位。
“坐好。”
尼古喵喵张了张嘴。
半晌，她小声说：“……那你别弄丢了喵。”
诀在前方忽然开口。
“下车。”
风暴里传来歌声。
那是一种不该由人类喉咙发出的旋律，像几百个人隔着水同时哼唱。声音越近，所有人的探测终端跳得越厉害。
他们穿过一片断墙，在旧城中心看见了蚀影。
数百个身影站在街道两侧。
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作战服，面孔却都模糊不清。有的胸口插着断刃，有的背后垂着触手，有的连半边身体都已变成侵蚀结晶。
其中一个老人站在最前方。
他持着一把黑焰缠绕的长剑，军装胸前还别着早已停产的旧徽章。
佩丽卡呼吸微微一滞。
“朱明远。”
管理员看她：“谁？”
“第一代协议回收部门的工程总监。”佩丽卡说，“也是我老师。”
老人缓缓抬头。
“佩丽卡。”
她的手攥紧了。
“老师。”
“你还活着。”老人笑了，笑容却被脸上的裂纹撕开，“真好。那就来吧，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陈千语抽剑，挡在佩丽卡前面。
“他被侵蚀了。”
“我知道。”佩丽卡说。
“那就别靠近。”
老人身后的蚀影群齐齐抬头。
“回来。”
“你们都会回来。”
“外面的世界没有路。”
“只有这里，才不会失去任何人。”
管理员忽然觉得头疼。
他看见街边一扇破门后，有人正冲自己招手。
那是穿着旧制服的自己。
“进来。”
“你把她丢在这里，自己却忘了。”
“你不配活着。”
管理员退了一步。
尼古喵喵却走到他旁边，轻轻踢了他鞋尖一下。
“喂。”
管理员回神。
“它骗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要真把我丢过，肯定不会这么干净。”尼古喵喵眯眼，“你这种人，一看就爱给自己留备份。怕死，怕忘，怕没人替你背锅喵。”
管理员：“……谢谢你安慰我。”
“我没安慰。”
老人举剑。
黑焰化作巨浪。
“放下名字！”
“放下记忆！”
“沉入永恒！”
诀冲出去，施术单元在掌中亮起。陈千语从另一侧突进，剑锋直指老人胸口。她们的配合利落得像同一条生产线上的两道程序。
但黑焰只一卷，便逼得两人后退。
“常规攻击无效。”诀冷声道，“他的核心在触手里。”
尼古喵喵把烟雾筒拖到街中央。
佩丽卡脸色一变：“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尼古喵喵掰着手指数。
“三颗源石，十包劣质烟草，半桶冷却液，食堂辣椒面，还有管理员昨晚藏在抽屉里的咖啡粉。”
管理员怒道：“你怎么知道我藏咖啡？”
“你办公室门锁不好喵。”
“那是重点吗？！”
“重点是老头肺不好。”尼古喵喵拧开阀门，“得治。”
朱明远怒喝：“荒谬！老夫已是超越生死之躯！”
“那正好。”
尼古喵喵冲他笑了一下。
“死不了，适合多吸两口喵。”
轰的一声，烟雾筒喷出黄绿色浓烟。
浓烟沿街翻滚，像一头从化工厂逃出来的怪物。蚀影群本来要发出凄厉哀嚎，却在吸入第一口后，全体弯下腰。
“咳咳咳！”
“这是什么？！”
“我都死了为什么还能呛到？！”
“别吸！有辣椒！”
朱明远挥剑驱散烟雾，却被尼古喵喵按下风机反向键。
“深渊排风——反向暴风吸入！”
黑焰和烟雾同时倒灌进朱明远口中。
老人瞳孔骤缩。
“你——咳！你这小怪物！”
他背后的触手剧烈抽搐，黑焰被一点点抽离，藏在体内的寄生虫争先恐后地爬出来。
陈千语一剑一个。
诀则守在佩丽卡身前，防止蚀影趁乱扑来。
片刻后，朱明远跪倒在地。
他脸上的黑纹淡去，眼神终于恢复清明。
“佩丽卡。”
佩丽卡走过去，没有摘面罩。
“老师。”
朱明远看着她，笑得疲惫。
“你还是这么谨慎。”
“因为你教过我，任何看似合理的系统，都要预留失控的可能。”
“那你学得比我好。”
朱明远转头看向尼古喵喵，咳出一小团黑色蠕虫。
“这位……是你们新招的干员？”
管理员说：“算灾害。”
尼古喵喵不服：“我是特级生化天灾喵。”
朱明远沉默良久。
“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侵蚀挺讲卫生。”
他说完，忽然抓住佩丽卡手腕。
“零号数据站还在。”
佩丽卡俯身。
“里面有什么？”
“尼古计划。”
尼古喵喵的笑停住。
朱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
“别让阿莱克琉斯找到她。”
“它不是旧日神明。”
“它只是……比我们更早学会把人当材料。”
3 管理员，你是不是我爹
零号数据站在旧城地下。
门禁仍有电，门上却覆盖着一层焦黑的黏液。佩丽卡把权限卡贴上去，系统沉默许久，发出一声老旧的提示音。
【验证通过。】
【欢迎回来，管理员。】
管理员的脸色变了。
陈千语握紧剑柄：“你来过。”
“我不记得。”
“门记得。”诀说。
尼古喵喵站在最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凑热闹。她盯着门缝，指尖捏着那根没点燃的烟。
“里面有味道。”
佩丽卡问：“什么味道？”
“消毒水，铁锈，烧焦的塑料，还有……”她顿了一下，“很久以前的烟味。”
门开了。
数据站里没有尸体，也没有设备残骸。
整齐排列的培养舱占满大厅。大部分都已破裂，只有最深处那一座还亮着微光。
管理员走近。
培养舱上刻着编号。
NICO-00。
尼古喵喵的呼吸乱了一拍。
“别碰。”
管理员停下。
“你知道这里？”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说别碰喵！”
她声音陡然拔高。
所有人都安静了。
尼古喵喵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把头扭开，试图装得若无其事。
“反正、反正这种旧设备一碰就坏。坏了你们又要赖我头上。”
陈千语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只将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那就不碰。”
尼古喵喵僵住。
陈千语掌心很稳，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我们等你准备好。”
尼古喵喵低着头，耳根泛红，嘴上却还硬。
“谁需要准备喵……我又没怕。”
“嗯。”
“你别一直嗯。”
“好。”
“……也别答应这么快喵。”
佩丽卡走到控制台前。
“可以不碰培养舱，但档案必须读取。”
管理员点头。
数据投影亮起。
最先出现的，是一段模糊录像。
录像里，年轻许多的佩丽卡站在实验室角落，脊柱还没有替换为源石结构。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管理员，正抱着一名哭不出声的婴儿。
婴儿皮肤焦黑，胸口却有微弱起伏。
管理员对镜头外的人说：“她不是实验品。”
有人冷笑：“她是阿莱克琉斯的残片。她活着，裂隙就会找到我们。”
“那也不能杀她。”
“管理员，你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管理员低头看着婴儿。
“我记得。”
“回收、解析、加以运用。”
“但她不是东西。”
画面一闪。
下一段录像里，实验室燃起大火。管理员把婴儿塞进冷冻舱，佩丽卡在一旁输入航线。
“把她送去四号谷地。”管理员说。
年轻的佩丽卡问：“那里没有人。”
“那就让她活得像个普通人。”
“她不可能普通。”
管理员沉默。
“至少别让她知道，是我把她带到这里的。”
录像结束。
数据站死寂。
尼古喵喵看着管理员，眼里没有愤怒，反而空得可怕。
“你把我扔了？”
管理员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说啊。”
“我把你送走，是为了救你。”
“那后来呢？”
“我失去了记忆。”
尼古喵喵笑了一声。
“真方便喵。”
“尼古——”
“你把我扔在一堆机器里，然后忘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我醒过来时，身边只有一台坏掉的自动售货机，一包过期烟草，和一条写着‘实验体禁止离开’的铁链。你知道我第一根烟怎么点的吗？”
管理员脸色苍白。
“我拿电线短路点的。差点把自己电熟了喵。”
陈千语想靠近她。
尼古喵喵后退一步。
“别碰我。”
这一次，她没加“喵”。
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培养舱全部亮起红光。
数据站上方传来巨响，像有什么巨物在地底拖行。
阿莱克琉斯的声音从每一块屏幕里响起。
“零号。”
“你终于知道，谁抛弃了你。”
“回来。”
“吾会给你一个家。”
尼古喵喵抬起头。
她的瞳孔深处浮出无数细小眼睛。
管理员猛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听它。”
尼古喵喵挣了一下：“放开。”
“不放。”
“你凭什么不放？”
管理员看着她，声音很低。
“凭我欠你的。”
尼古喵喵愣住。
管理员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也凭我现在是管理员。你要算账，等活着出去，拿账本砸我脸上都行。”
“可现在，别跟着它走。”
阿莱克琉斯发出低沉笑声。
“你仍在撒谎。”
“她不是你救下的孩子。”
“她的神经样本，来自你的血肉。”
数据站的屏幕上跳出一页被锁死的档案。
【NICO-00原始样本：管理员。】
【匹配率：99.99%。】
尼古喵喵慢慢看向管理员。
“管理员。”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让人不安。
“你不会真是我爹吧喵？”
管理员：“不是。”
尼古喵喵眯起眼。
“你回答得太快了。”
“因为不是。”
“那你脸白什么？”
“因为我也刚知道。”
“哦。”尼古喵喵点点头。
她安静两秒，忽然一脚踹在旁边控制台上。
“那你以后不许再说我没家教喵！”
4 深渊烧烤，禁止自带蘸料
阿莱克琉斯没有给他们继续吵架的时间。
数据站顶部被一剑劈开。
那剑并非实体，只是一道从裂隙深处落下的光。光经过之处，钢铁、岩层、侵蚀结晶，全都像纸一样裂开。
“撤！”诀第一个下令。
陈千语带着佩丽卡向出口突进，管理员则拽着尼古喵喵往另一侧跑。
地面忽然塌陷。
管理员只来得及把尼古喵喵护在怀里，两人便掉进更深的黑暗。
坠落结束时，他撞进了一团柔软湿冷的肉壁。
四周没有路。
只有蠕动的墙、搏动的血管、漂浮的孢子。
每一颗孢子里，都映着一张正在尖叫的人脸。
管理员站起来，先确认尼古喵喵没伤。
她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烟盒。
“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有事。”
管理员蹲下：“哪里伤了？”
尼古喵喵慢吞吞举起烟盒。
“全湿了喵。”
管理员：“……”
“最后半包。”
“我出去给你买。”
“这里有出口吗？”
“暂时没有。”
“那你买个鬼喵。”
她低头捏了一下湿烟，表情一点点垮下来。起初只是皱眉，后来肩膀都开始发抖。
管理员立刻警觉：“尼古喵喵。”
“别叫我。”
“你冷静。”
“我很冷静喵。”
“你眼睛在发红。”
“那是这里灯光不好。”
“这里根本没灯。”
尼古喵喵沉默。
下一秒，整座地宫开始震。
她抬头，语速飞快：“管理员，我问你，这墙能不能烧？那根血管能不能烧？那个长眼睛的肉球能不能烧？回答快点，我现在很讲道理喵。”
管理员赶紧按住她肩。
“不能烧。”
“为什么？”
“它们可能是阿莱克琉斯的孵化组织。”
“更耐烧？”
“不是这个逻辑！”
尼古喵喵站起来，抓住一根触手猛地一拽。
肉壁深处传来痛吼。
“容器……住手……”
“叫谁容器呢。”尼古喵喵把触手架到地宫中央那团幽蓝火焰上，“我是消费者。”
滋啦。
触手烤焦的味道散开。
肉壁尖叫起来。
管理员看到地宫深处有一头巨兽爬出。它没有固定形状，头上生着鹿角，背后背着一座腐烂城市，几百只脚踩过肉壁，每一步都让孢子爆开。
守护巨兽张开嘴。
“入侵者，你们的灵魂将成为——”
尼古喵喵把烤触手翻了个面。
油滴进火里，浓烟轰然升起。
巨兽吸了一口。
“咳。”
管理员一愣。
巨兽再吸一口。
“咳咳。”
尼古喵喵眼睛亮了。
“哎哟，原来你也有肺喵。”
她一把扛起烟雾筒。
管理员急道：“你哪来的？”
“掉下来时顺手抓的。”
“你为什么不抓我？”
“你自己会掉喵。”
烟雾筒开到最大。
巨兽想逃，尼古喵喵却跳到它背上，扣住它头顶的鹿角。
“张嘴。”
巨兽暴怒：“渺小生物，吾绝不——”
“张嘴！”
“吾乃阿莱克琉斯最忠诚的守门——”
轰！
一大团混着焦油、源石粉和辣椒面的浓烟被灌进巨兽喉咙。
巨兽背上的腐烂城市开始掉砖。
每一扇窗口里的眼睛同时翻白。
“停……停下……”
“你不是守门的吗？”尼古喵喵按着它，“那你开门啊喵。”
巨兽咳得天昏地暗，几百条腿全打了结。最后它用最后的清醒撞向肉壁，撞开一条通道。
通道另一头，正是阿莱克琉斯的核心。
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悬在半空。
心脏下方插着一把长剑。
剑身散发着稳定、炽烈、永不熄灭的光热。
尼古喵喵盯着那把剑。
管理员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你又在看什么？”
尼古喵喵轻声说：“无限恒温。”
“什么？”
“防风防水。”
“尼古喵喵。”
“还能自动供能。”
“你给我冷静。”
尼古喵喵缓缓回头，眼睛亮得可怕。
“管理员喵。”
“那根本就是全宇宙最完美的点烟器。”
5 阿莱克琉斯，入职第一天
地宫崩塌时，陈千语、诀与佩丽卡终于从另一侧打穿了通道。
佩丽卡看见那颗心脏，脸色彻底沉下来。
“那是超域锚点。”
诀立刻判断：“摧毁它，北部禁区会一起坍塌。”
“外面还有多少人？”管理员问。
“撤离不及。”陈千语说。
“那封印。”
佩丽卡摇头：“常规协议无法封印。它与尼古喵喵存在同源共鸣，只要她还在，阿莱克琉斯就能循着她重建裂隙。”
阿莱克琉斯的心脏骤然跳动。
咚。
所有人胸腔一闷。
咚。
地宫上方裂开巨缝。
阿莱克琉斯真正的身躯从黑暗中垂落下来。它并非神明，更像一台被无限放大的古老战争机器：触手是管线，眼球是观察窗，嘴是不断开合的排气阀；无数死者的记忆被塞进它体内，成了驱动它的燃料。
它握住那把超越长剑。
“管理员。”
“你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
管理员抬头：“我的职责不是给你送材料。”
“可你曾亲手取下自己的神经样本。”
“为了什么？”
“为了制造能抵御我的武器。”
阿莱克琉斯发出轰鸣般的笑。
“人类总以为自己在制造武器。”
“直到武器学会判断，谁才是更该被清除的污染。”
它的目光落在尼古喵喵身上。
“零号，回来。”
“他们从未把你当家人。”
“管理员把你放进冷冻舱，佩丽卡为你设定遗忘程序，终末地工业把你的存在藏在最深的档案里。”
“只有吾愿意接纳你。”
尼古喵喵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看着湿透的烟盒。
阿莱克琉斯继续道：“你不必再假装。你本就不属于人类。”
“他们害怕你。”
尼古喵喵忽然笑了。
“他们当然怕我喵。”
“我抽烟，拆设备，欠了一屁股维修费。佩丽卡每次见我都像要把预算表塞我嘴里，诀见我就想拿集装箱装我，陈千语还老收我烟。”
陈千语：“车里禁烟。”
“看吧。”尼古喵喵摊手，“烦得要死。”
阿莱克琉斯低沉道：“那你为何留在他们身边？”
尼古喵喵抬起头。
“因为他们怕归怕。”
“但他们会来找我。”
她看向管理员。
“哪怕这个人记忆烂得像过期档案，还欠我两条烟。”
管理员说：“三条。”
尼古喵喵一愣。
“什么？”
“赔你三条。”管理员握紧武器，“出去以后。”
尼古喵喵的气势顿时卡了一下。
“带、带爆珠的吗？”
“带。”
“……那行喵。”
她转过身，扛起烟雾筒。
“我就勉强继续保护你们一下。”
阿莱克琉斯怒吼。
千万条触手压下。
诀冲到最前，施术单元展开防御屏障；陈千语切开侧面扑来的侵蚀残骸；佩丽卡接管残余工业系统，地宫上方的传送带被强制接入战场。
“管理员！”佩丽卡喊，“主传送带能维持二十秒！”
“够了。”
管理员冲向锚点。
阿莱克琉斯挥剑。
超越长剑劈下，光热足以蒸发整片地宫。
尼古喵喵却迎着剑锋跳起，一把抓住剑刃。
焦油结晶从她掌心爆开。
黑色物质迅速爬满剑身，像给那柄神兵糊上了一层陈年工业油泥。
阿莱克琉斯惊怒交加。
“放手！”
尼古喵喵咬着牙，满脸都是被高温烫出的黑灰。
“这剑归我了喵！”
她张开嘴。
胸腔中响起恐怖的轰鸣。
不是心跳。
像上百台工业风机同时启动。
阿莱克琉斯喷涌而出的混沌雾气、地宫中的孢子、裂隙里的侵蚀残渣，全被强行卷向尼古喵喵。
她的肺变成一座黑色工厂。
烟囱、锅炉、传送带、压膜机、封装线……一条又一条工业设施在虚无中亮起灯。
阿莱克琉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被吸入什么。
“那不是肺！”
“那是……违规建设的工业区！”
尼古喵喵边吸边说：“没环评。”
“没有审批。”
“也没有出口喵。”
阿莱克琉斯拼命挣扎。
“吾可以关闭所有裂隙！”
“晚了。”
“吾可归还你的过去！”
“不要。”
“吾可让你成为真正的神！”
尼古喵喵停了一瞬。
阿莱克琉斯以为她动摇了。
她却问：“神包五险一金吗？”
阿莱克琉斯：“什么？”
“能给烟草补贴吗？”
“……”
“不能你画什么饼喵。”
她猛地一吸。
阿莱克琉斯的主躯体被扯进黑色工厂。
无数触手砸在传送带上，自动机械臂立刻从两侧伸来，给它们套上工牌。
【阿莱克琉斯。】
【岗位：永久动力源兼流水线压膜工。】
【试用期：一万年。】
阿莱克琉斯的八万只眼睛同时睁大。
“吾宁愿毁灭！”
尼古喵喵把超越长剑往地上一插。
“试用期不通过，就延长到十万年喵。”
6 文明需要一条合规产线
阿莱克琉斯被封入尼古喵喵体内工业空间后的第七天，终末地工业召开紧急听证会。
会议议题很简单。
是否应将“以高维实体作为工业动力源”认定为违规用工。
工程部认为不该。
法务部认为必须。
医疗部认为在讨论之前，应该先确认尼古喵喵会不会爆炸。
佩丽卡坐在主位，平静地听他们吵了两个小时。
管理员坐在她右侧，手里握着一份新条例草案。
陈千语站在门边，负责阻止尼古喵喵翻窗逃会。
诀则靠在墙边，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
尼古喵喵趴在最后一排桌上睡觉，身旁放着超越长剑。剑被她改造成了点烟器，剑柄上贴着纸条。
私人财产，碰一下赔十条。
“够了。”佩丽卡开口。
会议室瞬间安静。
“目前北部裂隙稳定，侵蚀指数下降，自动化产线恢复运行。”她调出投影，“阿莱克琉斯体内残留的超域能量，已被转化为工业系统稳定能源。”
画面里，那座黑色工厂正高效运行。
数千条触手戴着护目镜，整齐地在流水线上工作。
一只巨大的眼球坐在质检台前，一边哭一边盖章。
工程部负责人激动得手抖。
“产能增加了三倍。”
医疗部代表怒道：“那是旧日支配者！”
“可它压膜很平。”
“它会毁灭世界！”
“目前它只会毁灭包装盒上的瑕疵品。”
争吵再次爆发。
尼古喵喵被吵醒，打了个哈欠。
“都别吵喵。”
所有人看她。
她从桌下抽出一张广告设计图。
图上是一只长满眼睛的章鱼，正被塞进卷烟盒。旁边写着广告语。
当你遇见不可名状之物，请不要惊慌。
请立即向尼古喵喵上供两包带爆珠香烟。
古神将获得妥善安置。
诀看完，评价：“丑。”
尼古喵喵立刻炸毛：“哪里丑喵？”
“字太多。”
“那你说怎么改？”
诀拿过笔，在最后补了一行。
受潮烟草概不受理。
尼古喵喵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最讨厌受潮？”
诀没看她：“全基地都知道。”
尼古喵喵想反驳，最后只是别别扭扭地把广告图收起来。
“……那也不能写这么大喵。”
管理员起身，将新条例交给佩丽卡。
“我建议通过临时补充条款。”
佩丽卡看完，抬头。
“你确定？”
“确定。”
“这会成为终末地工业历史上最荒唐的一条规定。”
管理员笑了笑。
“那就让它荒唐地救人。”
最终，新版《拓荒安全条例》被正式录入。
其中第四条写道：
当遭遇高强度侵蚀、超域裂隙或不可名状生命体时，应优先进行撤离、封锁、上报；若常规手段失效，可在确保安全距离的前提下，向尼古喵喵提供未受潮的合规烟草，并等待其进行“工业处置”。
条例公布当天，密大学者集体抗议。
三天后，一只从裂隙里钻出的巨型侵蚀生物被尼古喵喵用薄荷爆珠熏得主动把自己塞回裂口。
抗议撤销。
一个月后，塔卫二双月升起。
北部工业区重新亮起灯火。
尼古喵喵坐在基建信号塔顶端，用超越长剑擦燃火柴。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脚边摆着管理员赔她的三条烟。
管理员爬上来，递给她一罐冰水。
“少抽点。”
“你又管我。”
“我欠你。”
尼古喵喵咬着烟，含糊道：“你欠得多着呢喵。”
管理员沉默片刻。
“关于数据站的事……”
“以后再说。”
“你不想知道真相？”
“想啊。”尼古喵喵吐出一口烟，“但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把我弄丢过。”
管理员望着她。
“我承认。”
尼古喵喵的手顿住。
“也承认，我没资格要求你原谅。”
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故作轻松地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喵。”
管理员抬手，想揉揉她头发。
尼古喵喵立刻警觉地瞪他。
“你干嘛？”
“没干嘛。”
“你手抬那么高，不是想摸我头？”
“不是。”
“你最好不是喵。”
管理员却没有收手。
他很轻地按在她乱发上，揉了一下。
“辛苦了。”
尼古喵喵整个人僵住。
烟灰掉在裤腿上，她都没反应过来。
“谁、谁辛苦了。”
“你。”
“我又没做什么。”
“嗯。”
“你别嗯。”
“好。”
“……也别答应那么快喵。”
信号塔下，忽然响起生产线提示音。
叮。
尼古喵喵和管理员同时低头。
塔内监控自动亮起。
阿莱克琉斯的触手正在按规定压膜、盖章、装箱。可传送带尽头，滑出了一盒谁也没见过的新产品。
盒身没有商标。
漆黑的底色上，只印着一张婴儿照片。
照片里，那婴儿浑身焦黑，睁着一双和尼古喵喵一模一样的眼睛。
烟盒背面缓缓浮出血字。
【检测到原始样本。】
【父本匹配率：99.99%。】
【目标：管理员。】
管理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尼古喵喵慢慢扭头看他。
她没有生气。
她笑得很甜。
“管理员。”
“嗯。”
“你刚才说，你不是我爹喵？”
封印空间里，阿莱克琉斯八万只眼睛同时爆笑。
而被焦油封死的北部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三下门。
咚。
咚。
咚。
尼古喵喵掐灭烟，拎起超越长剑。
“行。”
“先把门外那个打死。”
她眯起眼，看向管理员。
“回来再查你户口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