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前世,苏蛰遭镇北王府嫡女沐明姝构陷,被扣上通敌罪名流放边关。
敌寇夜袭纵火,他身陷火海、身负枷锁,眼看就要葬身烈焰。
平日在王府里连下人都可轻慢的庶子沐晏辞,竟披甲闯阵冲入火海,用身体为他挡下十一支箭,最终殒命。
临死前沐晏辞只留下一句“若有来生,别来王府了”。
苏蛰抱着无尽的悔恨与执念,在烈焰吞噬前许下心愿:若有来世,定要护他周全,岁岁年年相伴左右。
1 火海归人
苏蛰是被漫天燎营的烈火熏醒的。
意识浮上来的第一刻,他以为还是在梦里。
浓烟像活物一般往喉肺深处钻,每一次呼吸都如吞刃割腑,五脏六腑都被滚烫的烟气灼烧着。
可肉身的痛楚太真实了,真实到连梦境都无法伪造。
时夜风骤起,敌寇仗风纵火,火借风威,烈焰腾空而起。
青黑浓烟滚滚翻涌,将整个边关营地吞没在混沌之中。
远处传来战马嘶鸣与兵刃交击的声响,隔着厚重的火幕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苏蛰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手足皆锁沉重铁枷。
枷链深嵌皮肉,连日辗转磨挫之下,手脚早已溃烂流脓,血污混着黑泥黏在铁器之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他试着抬起手臂,枷锁哗啦作响,连挪动半寸都做不到。
他花了很久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此番祸端,皆因他错信了镇北王府嫡女沐明姝。
昔日他年少登科,意气风发,一颗心全扑在那位明艳张扬的王府贵女身上。
沐明姝对他笑一笑,他便以为得了天大的眷顾;她说一句"苏公子才华横溢",他便恨不得把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
可到头来,那一切温柔笑靥都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利用他的痴心,诱他写下所谓的"通敌密信";她借他的名头,把苏家三代清誉踩进泥里。
最终苏父罢官、阖家抄没,而他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流放边关三载,成了一具戴着枷锁的阶下囚。
本以为苦寒戍边熬个三年,等刑满释放,在去帝都伸冤。
未曾想他刚到边关,就有人夜半劫营。
他艰难的挪动到木屋窗口,往外看。
此时外面烈焰红光,映得他满目猩红,恍惚间,他于火光尽头,望见一抹刺目红衣。
是沐明姝。
她立于安全高岗之上,远离漫天火海与杀伐,唇角噙着一抹淡漠冷笑,冷眼俯瞰着他在炼狱火窟之中苦苦挣扎的样子。
苏蛰胸腔翻涌,忽觉满心荒唐,几欲放声惨笑。
数年倾心,一片赤诚,到头竟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一场焚身灭门的笑话。
火海漫天下,此番他必定葬身烈焰之中了。
但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轰然一声巨响,厚重火帘骤然被人强势撞开!
一人披坚执锐,踏漫天烈焰疾步闯入。银甲染尽鲜血,大半甲胄皆被血色浸得发黑,后背之上斜插数支羽箭。
此人肩背宽阔,身形挺拔巍峨,步履沉稳,纵身处燎原火海,依旧气势凛然。
每踏一步,身上凝结的血水便顺着甲胄纹路缓缓滴落,砸在焦黑滚烫的泥地上,落出一路清晰猩红脚印,触目惊心。
是沐晏辞。
镇北王府的庶子,沐明姝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个永远站在沐明姝身后的影子,那个连仆役都敢随意轻慢的人。
苏蛰从前当他性子怯懦,还多方照顾他,每次去王府,都给对方带一些糕点、吃食。
到此刻他才明白,那具在王府里处处战战兢兢的人,原是还是一名悍将。
沐晏辞单膝跪下,手掌扣住苏蛰的胳膊,并拿起浸透水的破棉把他牢牢裹住,用自己的身体把苏蛰死死护在怀里。
“你走吧……”
苏蛰嗓子嘶哑的说:“不值得。”
沐晏辞没说话。
又是一轮箭雨砸下来,噗、噗、噗。箭镞入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抱着他的身子狠狠颤了一下,随即手臂展开,像要把死亡也一并挡在外头。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后肩淌下来,滴在苏蛰脸上,血液滚烫。
苏蛰睁着眼,看见阵后的沐明姝依旧笑着,连一声住手都懒得喊。
他也看见,沐晏唇色惨白,却半步不退的样子。
他贴着苏蛰的耳畔,轻声道。
“若有来生,别来王府了。”
轰——火舌卷垮了帐顶,漫天火星砸下来。
苏蛰被火海吞噬前。
最后看见的是沐晏辞那清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的熄灭。
太迟了。
沐晏辞,如果有来世就好了。
我要岁岁年年,你都在我身边。
苏蛰猛地睁开眼。
没有火焰,也没有铁枷磨骨的剧疼。
身下是柔软锦褥,帐外有侍女的说话声。
他抬起手,十指干净修长,没有厚茧与溃烂。
是正常十七岁少年的手。
他撑着坐起来,正对上梳妆台上的铜镜。
镜里的少年眉目清俊,皮肤白净,身姿如新竹初长成,正是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探花郎。
前日金殿唱名,御街夸官,满京城谁不说一句苏家公子玉树临风。
他记得床头还压着翰林院的告身——今科春闱,一甲三名,御笔亲点探花,前日刚授编修。
父亲苏敬官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苏家三代清贵,安好无事。
苏蛰盯着镜中人看了很久,他慢慢攥紧拳头。
前世一步错,步步错,落得家破人亡,还连累那个最不该死的人葬身火海。这一世——
沐明姝,我要你十倍奉还。
沐晏辞,等我,我要亲手把你从王府那泥潭里拽出来。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初亮,这一世,我们都要换个活法了。
2 赏花宴
镇北王府的庭院极阔,满园西府海棠开得恰盛,层层叠叠的花枝被午后的风拂过,碎红如雨,落了满阶。
园中设了数张紫檀桌案,案上摆着各色时令鲜果与精致点心,白瓷碟里盛着玫瑰酥、桂花糕,酒壶里温着上好的梨花白。
沉香炉里的烟气袅袅升腾,混着花香与脂粉味儿,氤氲不散。
镇北王府的财力在这一席赏花宴上展露无遗,满座的宾客非富即贵,有翰林院的大学士、兵部的武官、侯府伯府的夫人。
沐明姝一身绯红罗裙立于人群中央,裙摆用金线绣了大朵的缠枝牡丹,走动时流光溢彩。
一众世家子弟围着她奉承,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频频往园门方向瞟。
人群末尾,立着一道青色身影。
沐晏辞。
他生得极高,肩背挺括,往那儿一站便比周遭人高出半个头。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刀,像军中玉面将军的相貌。
他是镇北王与府中丫鬟所生的庶子,无名分、无爵位。
满座喧闹,无人同他搭话,他也习以为常,只静立原地,目光低垂。
这时园门方向一阵脚步声传来,是苏蛰穿过花径而来。
他今日着了月白衣衫,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发髻用一支白玉簪束着。
探花郎的风姿到底不同寻常,眉眼间那股清正之气,竟让人觉得花都为他让了几分颜色。
苏蛰走得不快不慢,可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第一眼就落在了角落那道青衫上。
四目相撞的瞬间,他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身中十一支箭的沐晏辞,心中就一阵疼痛。
沐明姝笑着迎上前,目光扫过角落的沐晏辞,声音陡然拔高:“晏辞,过来给苏公子斟茶。”
满亭霎时一静。谁都听得出,让庶子给外客斟茶,是当众折辱沐晏辞,也是向苏蛰彰显王府权威。
沐晏辞缓步上前,拿起滚烫的紫砂壶,高冲低斟一滴未溅,握壶的手稳得惊人。
苏蛰双手接过茶盏,指尖有意擦过对方的指节,声音不高不低却传遍整亭:“多谢二公子。”
沐晏辞浑身一震。
他在王府长到十八岁,从未有人当着满座宾客这般郑重地唤他“二公子”。
沐明姝笑意淡去:“一个庶子罢了,苏公子何必多礼。”
“王府的公子便是王府的公子,礼数不看出身,看人品。
二公子持壶奉茶,手稳心正,满座之中没几个人及得上。”
苏蛰目光牢牢锁着沐晏辞,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
沐晏辞耳根通红,心跳乱了章法。
沐明姝脸色微沉,忽而扬笑当众开口:“苏公子才貌名动京华,我倾慕已久。
今日愿招公子入王府做郡马,在座的诸位都可做见证,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前世苏蛰便是在此处慌了神,一句“容后再议”让全京城认定两家有婚约,从此步步坠入深渊。
这一世,苏蛰从容拱手,声音平静却清晰传遍全场、
“多谢君主抬爱,只是婚姻大事讲究两姓情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而且苏某对君主并无儿女私情,不敢耽误君主前程,还望君主收回此言。”
满亭哗然。
沐明姝脸色骤冷,"苏蛰,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镇北王府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得罪了我,往后你苏家在京城将寸步难行。
苏蛰不退反进的说:郡主"大周律例写得明白,婚配须两姓情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姑娘一句'势在必得',是要替圣上主婚,还是要替礼部立法?"
字字锋利,将她的咄咄逼人原样驳回。亭中几位年长官员脸色已经变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还得了。
说罢苏蛰拱手告辞,临走前深深望向沐晏辞,微微颔首,像在说“等我”。
当夜“苏探花当众辞婚”传遍京城,连圣上都赞他有文人风骨。
沐明姝在府中砸了满室瓷器,"去查。
苏家在外的铺面、田庄,还有苏敬在都察院结下的仇家,一家一家都给我查清楚。
他不是有骨气么。
我倒要看看,苏家的骨气能撑几天。"
3 风波
沐明姝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三日内,苏家城外两处铺面被以“偷漏税捐”查封,掌柜被杖责。
第四日早朝,御史周显受王府指使,弹劾苏敬结党营私、纵子狂悖。
当夜苏府书房,苏敬忧心忡忡。
苏蛰取出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周显贪腐的证据。
名下隐匿的宅院田产、守孝期间收受的古董,每一笔都有迹可循。
这些都是前世周显贪腐事发抄家时,苏蛰在诏狱中从狱卒闲谈里记下来的"你娘去得早。"
老言官叹了口气,把纸页仔细折好收进袖中,"爹别的本事没有,总得护你周全。
好,爹信你。"
五日后早朝,周显正要重提旧案,苏敬抢先出列,呈上人证物证弹劾周显收受镇北王府贿赂、构陷同僚、证据确凿。
圣上震怒,当即下旨革职抄家,抄出的赃物中还赫然有镇北王府的印章。
消息传回王府,沐明姝捏碎了茶碗,恨意难平。
可她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苏蛰清楚,沐明姝真正的根基是北境军资案,她多年私挪军资、以次充好,攒下巨额私库。
要扳倒她,必须拿到王府书房里的账册底单。
但王府门禁森严外人进不去,除非有人能从里面下手。
全京城他信得过、又够得到进王府内院的人,只有一个。
晚风拂过庭院,苏蛰闭上眼。
脑海中全是沐晏辞挺拔高大的身形——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此时此刻心底迫切想要再见一见那个人。
该去见他了。
黄昏时分,苏蛰递上都察院公帖,以核查北境军资拨付底案为名求入王府。
这是御史台正经公务,沐明姝再跋扈也不敢公然阻拦,只会当他是来找茬探账,肯定会把要紧账册都收起来,然后随便他折腾。
书房周遭,肯定也派心腹全程盯着。
苏蛰跟着管事到了外书房,假意翻了两页闲档,便以找三年前押运回执为名支开账房。
他前世熟稔王府路径,趁账房去找“回执”的时间上,转身钻进外书房通往内院的旧杂物夹道,脚步极轻,一路往西南角而去。
拐过假山、穿过月洞门,墙根杂草丛生,冷翠院便到了。
这原是王府堆杂物的偏院,院里一片青竹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掩了大半院墙。
沐晏辞正坐在廊下擦短剑。暮色里他脊背舒展,肩背挺拔。
察觉有人,他抬眸看清来人,软布倏地从指间滑落。“苏公子?”
他起身快步将人拽进廊下,撩起竹帘往外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家姐正因为赏花宴的事记恨你,王府全是她的人,你怎么敢闯到这儿?
多留一刻都是祸,快走!”
“沐晏辞,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4 冷翠院
苏蛰没有绕弯,开口便说:“沐晏辞,你信人有来生么?
在我被冤枉流放边关,差点被活活烧死在营帐里的时候,有个傻子冲进来。
他背上插满箭,抱着我说‘苏蛰,若有来生,别落在家姐手里’。”
短剑当啷落地。
沐晏辞踉跄着撞在廊柱上,脸色惨白:“你胡说……我不可能对任何人说过。”
前世我连句'多谢'都未及出口。
你替我挡了十一箭,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世,让我把你也从这个深渊里拽出来。
我们相互为伴,一起浪迹天涯。
也许是真诚打动了沐晏辞,或他也想逃离这里。
沐晏辞滑坐在地,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讲述自己的身世:六岁那年冬天,雪大得能把人埋了。
王妃说娘偷了她的金镯子。
其实没有,后来听老嬷嬷说,是王妃嫌王爷多看了我娘两眼。
那天下午,娘被人从偏院里拖出去,披头散发鞋都没穿。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把这块玉塞进我手里,蹲下来对我说:'辞儿乖,娘去去就回,你数到一百,娘就回来了。
沐晏辞说到这里眼底却全是泪光,像随时会溢出来。"
我就在角门那儿站着数。一、二、三……数到一百她没回来,我又从头数,一直数到天黑了。
从黄昏到天亮,从天亮到下一个黄昏,我一直在那儿数。
后来采买的婆子说漏了嘴,我才晓得她被王妃赶回老家了,但她没走到江南就病死了。
到死我们都没能再见一面。
现在我连王府大门都出不去,只会拖累你。”
他声音沙哑。
满京城,能帮我的人只有你一个。”
苏蛰弯腰覆上他的手背,“我进不去的地方你进得去,单凭我动不了沐明姝的根基,单凭你挣不脱这座王府。
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才有可能。
跟我走吧,咋门先拿到掀翻她的证据,再一起逃出王府,远走天涯。”
四目相对,烛火在两人瞳仁里跳动。
苏蛰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拇指轻轻摩挲过沐晏辞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沐晏辞猛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好。”
他抬眼,眼底燃起一簇火光,“我跟你走。这王府里每一道门、每一更换岗,我闭着眼都摸得到。
你要从里面下手,我都帮你。”
苏蛰又一字一句叮嘱他,往后不许再说自己卑贱,他的母亲是医者救人,他比府里任何人都干净。
沐晏辞别过头,泪水砸在青砖上,只觉得今夜的风,竟没有从前那么冷了。
5 暗流
定下盟约后,两人暗中筹谋。
连续三天,每次苏蛰都会以同意的理由拜访王府。
这三天两人对着地图谋划出逃路线,核对王府布防。
在这危机四伏的王府里面,这方小小院落成了彼此唯一的喘息之地。
苏蛰每回来都先不急着议事,总要伸手摸一摸沐晏辞的手背。
每次都让沐晏辞端茶的手滞上片刻,而且从脸到耳后都会泛起一层嫣红。
这天,沐晏辞铺开手绘的京畿地图,街巷、巡哨标注得极为详尽:“车马从西直门走,三更换防最松,守城校尉好酒。
城外我托了旧友陈三爷接应,当年我救过他的命,他靠得住。”
苏蛰的目光却落在他手腕的旧疤上。
那是十二岁时沐明姝的马受惊,他替她挡马被踏伤,事后还被罚跪雪地一夜,伤口冻坏留下的疤。
苏蛰忽然伸手把沐晏辞的袖口挽上去,从怀里取出一盒药膏。
青瓷小盒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釉色温润一看便知是旧物。"
宫里的玉容膏,我娘留给我的。"
他挖出一块,指尖蘸着药膏细细涂抹在那道凹凸的旧疤上,动作轻柔。
两人挨得极近,肩头紧紧相抵。
沐晏辞能清晰嗅到苏蛰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庭院里竹叶的气味。
沐晏辞浑身紧绷,心跳如鼓,只觉得那道陈年旧疤,现在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
"苏蛰,"他哑声说,"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一盒药膏算什么,"苏蛰抬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第四日深夜,沐晏辞潜入主院书房。
他在府中十八年,无人防备这个不起眼的庶子。
他熟门熟路摸进暗格,取出军资账册底单与押运文书,挑出最关键的几页贴身收好,余下的原样放回。
正要离开时廊下传来脚步声,他屏息躲进阴影,待护卫走过才翻窗脱身,一路潜回冷翠院。
苏蛰正坐王府的侧门的小巷子里面等他,见他浑身夜露寒凉,下意识伸手拢住他的胳膊,替他挡去穿堂冷风。
沐晏辞身子一震,只觉得心中暖暖的。
翻看账册,苏蛰又惊又喜,前世记忆里的每一笔贪腐都白纸黑字印在上面。
“沐晏辞,这案子能成,一半是你的功劳。”
沐晏辞弯眼笑了,眉眼舒展,像积了十八年的郁气在今天化开了一角。
苏蛰心头一动,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转瞬便松开。
沐晏辞浑身一僵,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入夜,苏府。
苏蛰将整理好的账册证据交给父亲,郑重叩首:“儿子三日内若出事,爹便将这匣子连同弹劾折子一并呈到御前。”
苏敬霍然起身:"你要去做什么?""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爹放心,三日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儿子的命硬,阎王爷收过一次不肯再收第二次了。"
苏敬看着眼前突然变得的成熟稳重的儿子,老言官眼眶泛红。
伸手把儿子拉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去吧,爹在朝堂上替你守着后路。”
6 雨夜困兽
出逃当夜,天降暴雨,雷声滚滚,雨幕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冷翠院门推开一条缝,沐晏辞身着黑色劲装,短剑佩在腰间,藏了十八年的武功彻底展露,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刀。
他翻墙而出,两人在后巷汇合。
“车马就在巷外,过了这关直奔西直门。”
苏蛰话音未落,巷口骤然亮起灯笼火光,数十名护卫从两头涌来,将巷子围得水泄不通。
沐明姝一身锦衫立在人前,雨水冲花了她的妆容。
眼神近乎癫狂:“好得很,一个志在必得的探花,一个丫鬟生的庶孽,竟敢背着我私逃。
苏蛰,我给你荣华你不要,偏要跟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铤而走险。”
沐晏辞一步上前将苏蛰挡在身后,短剑出鞘:“姐姐,此事与他无关,是我执意要走。
放我们走,日后我们绝不与王府为敌。”
“放你们走?
我想要的东西,得不到便宁可毁掉。”
沐明姝厉声下令,“拿下!
苏蛰要活的,沐晏辞忤逆犯上,不必手下留情!”
护卫一拥而上,刀光在雨幕里交错。
沐晏辞的武艺是在码头和镖局的生死场里练出来的,招招狠厉,以一敌众一时不落下风。
可对方人多势众,车轮战之下他肩头很快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苏蛰捡起一柄短刃冲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一步不退。
“你退后!”
沐晏辞急喝。
“闭嘴。”
苏蛰喘着粗气,“前世你也是这么护着我,这一世没门。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两人背靠背并肩作战,招式间自有默契,每一次后背相触,都像在说“我还在”。
可对方人多,沐晏辞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一名护卫绕到他身后,长刀狠狠劈下。
那一幕与前世火海的画面轰然重叠,苏蛰想都没想侧身扑过去,将沐晏辞撞开。
刀锋狠狠劈在他小臂上,鲜血喷涌而出,瞬间被雨水冲淡。
“苏蛰——!”
沐晏辞目眦欲裂,反手将他捞进怀里死死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苏蛰靠在他怀里,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沾着自己的血:这一世换我替你挡刀。
往后要活一起活。”
沐晏辞眼眶通红,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只能将人抱得更紧。
“感人。”
沐明姝拍着手走近,手里匕首闪着寒光,“既然情深义重,不如做对同命鸳鸯。
苏蛰,我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当驸马?”
苏蛰抬眼看向她,笑容里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沐明姝,我也最后告诉你一件事。
你私挪北境军资,以次充好,豢养私兵过千。
账册底单、经手人画押的罪证,明日便会呈到御前。
你今夜拦得住我们,拦不住明日早朝的折子。”
沐明姝脸色骤变,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密集马蹄声,陈三爷带着人马疾驰而来,铁棍横扫,瞬间冲散护卫阵型:“小沐!
上马!城西土地庙有兄弟接应!”
沐晏辞半抱半扶将苏蛰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双臂环住他护住身前,一抖缰绳,战马扬蹄冲进茫茫雨夜。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风灌进衣袍冷得刺骨,沐晏辞的胸膛紧贴在苏蛰后背,那一片温热,挡住了所有的寒意。
身后沐明姝站在原地,抖得很厉害。
"备马。去西山把人调回来,再把京中所有城门都给我盯死!"
声音里第一次透出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尖锐尾音在雨里久久回想。
7 天光
一路奔逃风雨兼程。
陈三爷带人断后在岔路口留下杂乱马蹄印和几件撕破的衣袍故意引开追兵。
沐晏辞和苏蛰换了两匹马,后一匹从路边农户棚里"借"的,苏蛰在马背上留了一锭银子用油纸包了压在水缸底下。
他们昼伏夜行走的都是山间小路。
三日后抵达淮南一处藏在竹林深处的山间小院,是陈三爷早年置下的。
院子四面都是山,最近的村子隔着两道山岭。
院墙矮矮的用山石垒成,墙头爬满野蔷薇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地。
当夜沐晏辞便发起了高热。
肩上刀伤沾雨化脓,伤口周围皮肉红肿发烫,他烧得人事不省眉头紧拧嘴里断断续续说胡话。
苏蛰一条胳膊还缠着纱布只能用一只手笨拙拧干布巾搭在他额头上降温。
冷翠院那些夜里沐晏辞教过他如何辨认草药清理疮口,当时只当有备无患没想到先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坐在床沿守着那盏油灯一宿没有合眼。
三更天沐晏辞忽然含糊喊了一声:"娘。"
苏蛰从浅寐中惊醒,看见床上的人眉头拧得死紧,脸也烧得通红。
声音里的哭腔,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再不是那个隐忍沉默的王府庶子。
"娘……别走。
我会乖的……我等你回来……"苏蛰的手顿住,握紧他在空中乱抓的手,低声应着“我在,我不走”,陪了他整整一宿。
沐晏辞第三日晌午醒来,看见趴在床边熟睡的苏蛰,眼下青黑浓重,小臂的纱布还渗着淡红的血。
他目光静静描摹苏蛰的眉眼,心头又酸又暖,几乎忍不住要凑近。
这时苏蛰惊醒,立刻探他的额头,见烧退了才松了口气,要去端灶上温着的粥。
沐晏辞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放,声音沙哑:“不值得的。
你是金殿唱名的探花,大好前程,为了我全丢了。”
“前程?”
苏蛰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笑意温柔却坚定,“前世我有前程有声名,可我快死在火里的时候,满京城的人一个都没来,只有你。
所以前程算什么,我要你活着,活得堂堂正正。
沐晏辞再也忍不住,泪水砸在枕头上。
十八岁的人生里,挨罚、受辱、丧母都没哭,可这一句“我要你堂堂正正的活着”,击碎了他所有坚硬的壳。
他侧过头,轻轻将头靠在苏蛰肩头,动作生涩又小心,像一只终于愿意展露肚皮的野猫。
苏蛰身体微僵,随即放松,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养伤的日子慢而温暖。
沐晏辞拉着苏蛰在院子里认草药,教他分辨药性;苏蛰则摊开自己的文章,一篇篇讲给他听朝堂博弈的门道。
一个握剑一个握笔,却有着相通的道理。
闲暇时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落日,肩背相靠,不必多言,便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缠在了一起。
十日后陈三爷快马送来京城消息。
他跳下马马蹄还喘着粗气就扯着嗓门在院外喊起来,声音隔着竹林都听得清清楚楚:"成了!成了!"
苏敬的弹劾折子三日前便已上达御前,账册证据确凿,北境军资案彻查。
沐明姝褫夺封号,圈禁府中佛堂候审;镇北王削俸三年,急召回京;周显罪加一等,秋后问斩。
苏敬升任左副都御史,圣上亲赐“文人风骨”四字。
城门上海捕文书当日尽数撤去。
圣上还下了恩旨:沐晏辞念其生母冤逐又于勘破军资一案有功,着即脱去宗籍还其自由身。
苏蛰受奸人逼迫无罪有功恩准归养,日后若想回朝翰林院位置给他留着。
陈三爷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跳了三跳:"小沐,你他娘的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老子就说你命不该绝!"
沐晏辞端着粥碗勺子停在半空。
自由身——这三个字他盼了十八年,真落到头上反倒不真实。
他低头瞥了眼手里的粗瓷碗,碗里粥还冒着热气是苏蛰一早起来熬的,米粒煮得绵软上面卧了两颗红枣。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三爷,这碗粥,"他声音哑而轻,"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香的一碗。"
同日镇北王府佛堂,沐明姝一身素衣跪在佛前,青丝散着未簪未挽。
往日明艳张扬荡然无存只剩一具瘦削的影子跪在蒲团上面朝一尊沉默的泥胎。
佛堂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佛前幽幽燃着,映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沐明姝手里还拿着苏蛰留下的信,纸上只有八个字:前世诬陷,今生难还。
她盯着字忽然想起雨夜里苏蛰的眼神,眼前恍惚间仿佛出现了一片火光,看见银甲染血的背影背着人在火海里行走。
她发出凄厉的尖叫,将信纸撕得粉碎。
江南春早,官道两旁柳绿花黄,油菜花田翻着金色的浪。
两骑并辔向南而行。
到了渡口,沐晏辞忽然勒马,取出母亲留下的墨玉佩摩挲片刻,回头看向苏蛰,“我娘要是晓得我活着出来了,还带了个探花郎回去给她上坟,大概会吓一跳吧。”
苏蛰笑出声,驱马上前与他并肩,伸手握住他勒缰的手,十指交错扣紧:
“她大约会嫌你眼光差,挑了个连马齿苋和灰灰菜都分不清的人。”
沐晏辞也笑了,清朗的笑声惊飞了柳梢的雀鸟。
他微微倾身靠近,额头与苏蛰轻轻相抵,声音轻得只有春风听得见:“往后岁岁年年,不要分开。”
“永不分开。”
苏蛰低声应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
两骑并辔,一路向南。
马蹄声渐渐合二为一。挣脱了樊笼与过往,属于他们的余生,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