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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02 07:21:55

我是渡口远近闻名的豆腐西施。

老王妃去云隐寺替绝嗣的宁王世子祈福,照着签文一路走,走到了我家的豆腐摊前。

见我年轻,手稳,气色旺,她一封王府帖子把我接进了宁王府,给成亲六年还无子的世子开枝散叶。

入府第一年,我就给世子生下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团子。

尽管世子被族老逼到快要让出爵位,老王妃为此气得卧床不起。

可我还是不敢把我有子的消息告诉她们。

只因我的崽根本不是凡胎,而是一只额头生着玉角的小麒麟。

听说世子因为发现通房怀了别人的孩子,已经把通房一家打死在乱棍下。

我抱着麒麟崽自请搬去后院废屋,生怕被世子和老王妃看出端倪。

毕竟孩子的麒麟爹很难找。

我家活生生三口人,也不够王府家法打几棍。

整个临安城都知道,宁王世子沈砚不能生。

大夫换了一茬又一茬,鹿血,虎骨,山参,成车地往王府送。

可送再多补物有什么用。

奈何世子的身子不给力。

这么多年,王府里没有一个女人肚子有动静。

族老们本来不信邪。

他们以为只要女人够多,香火总能续上。

时间一长,盯着宁王府爵位的旁支就坐不住了。

他们合起伙来逼沈砚过继二房的孩子。

老王妃急得嘴上起泡。

她给沈砚塞过汤,点过香,甚至让丫鬟穿着红纱往他书房里钻。

沈砚连人带香炉一起丢了出去。

药没用,人没用,老王妃只能去烧香。

云隐寺的老和尚让她顺着签文走,说能找到王府命里的子息。

老王妃半信半疑。

她走过了知府千金的马车,走过了盐商家的绣楼,走过了绸缎庄掌柜的独女。

最后停在我家豆腐摊前。

那时我正按着一桶热豆浆点卤。

白雾腾上来,我一手搅浆,一手压石,半炷香不到,一板豆腐就成了形。

老王妃看惯了娇小姐,没见过我这样能干活的姑娘。

她绕着摊子看了两圈,拍着我的案板说:“好,好,手上有劲。”

我以为她要买豆腐,拿刀切了一块给她。

她没接,只盯着我脸:“小姑娘,你家里可定亲了?”

我娘吓得把铜钱撒了一地:“贵人,咱们小门小户,不敢高攀。”

老王妃笑得比街口卖糖人的还亲热:“不高攀,我儿子就喜欢踏实能干的。”

我说:“我只会做豆腐,不会伺候贵人。”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画像。

画上男子眉眼俊得很,站在梅树下,衣摆像雪铺开。

老王妃把画像往我面前一推:“这是我儿,家中薄有田产,人不坏,就是性子别扭。你若愿意,三日后我来下聘,银子,宅子,铺面,都给。”

我本来不贪钱。

可她说的铺面太多了。

我盯着那张脸,又看了看我家漏风的屋顶。

我一时鬼迷心窍,脑子里全是新磨盘和大瓦房。

就这样,我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我点了头。

我没想到她是老王妃。

更没想到她儿子是那个临安城里人人背后笑的宁王世子。

入府那天,红轿从侧门抬进去,连正门的门槛都没碰着。

管事嬷嬷把我带到偏院,递给我一套桃红衣裳:“沈姨娘,别嫌颜色俗。你这身份,能穿上绸就是王妃抬举。”

我摸了摸料子,没吭声。

老王妃拉着我的手,眼里全是急火:“阿棠,你可一定要给砚儿生个孩子。”

我听着荒唐。

我连世子的面都没见过,拿什么生。

入府第一晚,我被送到沈砚房里。

他坐在桌前看文书,连头都没抬:“谁送来的,送回去。”

嬷嬷赔笑:“王妃说了,沈姨娘身子好。”

沈砚把笔搁下:“我身子不好,行了?”

嬷嬷噎住。

他看了我一眼:“会磨墨吗?”

我点头。

他指了指书案:“磨完就走。”

我磨了一夜墨。

天亮时,他让人给我端了一碗避子汤。

那汤热得烫手,嬷嬷站在门口催:“喝吧,世子不喜欢麻烦。”

我问:“老王妃知道吗?”

嬷嬷笑了:“王妃要的是孩子,世子要的是清静。你能不能活明白,得看你自己。”

我把汤喝了。

苦味压在舌根,半日散不掉。

从那以后,沈砚根本不记得王府里有我这号人。

我依旧做豆腐。

只是从渡口摊子,换成了王府小厨房。

老王妃起初还叫我去请安,见我三个月没动静,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后来她指着我对身边人说:“看来签文也有错的时候。她这双手,只配摸豆腐,不配抱孩子。”

院里丫鬟听见了,回去学给我听。

丫鬟青枝气得跺脚:“姑娘,她们太欺负人了。”

我把豆浆滤进纱布:“少说两句,王府墙厚,耳朵多。”

青枝替我委屈:“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我用石头压住豆腐:“在这里,没错不算数,有用才算数。”

她还想说话,外头有人喊:“沈姨娘,柳姑娘来了。”

柳照雪是老王妃给沈砚挑的贵女。

她出身书香门第,人还没进府,屋子先收拾好了。

她进小厨房时,身后跟着四个丫鬟。

“你就是那个做豆腐的?”

我放下勺:“柳姑娘要什么?”

她拿帕子掩着鼻子:“听说世子那夜让你磨墨到天亮?”

我说:“是。”

她笑了:“那你该知道,世子留你,是看你还有点用。别把自己当成女人。”

青枝忍不住:“姑娘说话太难听了。”

柳照雪身边的丫鬟上前就扇了青枝一巴掌。

我接住青枝,手里的豆浆洒了一地。

柳照雪看着地上的白浆:“脏了。像你这样的人,待在王府,也是脏了世子的地方。”

我盯着她:“豆浆脏了,可以重新磨。嘴脏了,用什么洗?”

她脸上的笑收住:“你敢顶嘴?”

我把青枝拉到身后:“柳姑娘不买豆腐,就请出去。”

她走前把一盒香粉丢进锅里。

“听说你手艺好。今日王妃要吃豆腐羹,你做啊。”

锅里香粉散开,整锅豆浆废了。

管事嬷嬷进来时,只看见我站在灶前,锅里一团乱。

她当场沉脸:“沈姨娘,你连王妃的羹都敢糟蹋?”

老王妃的正院里站满了人。

柳照雪坐在她下首,眼圈红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管事嬷嬷把废掉的豆浆端上去:“王妃,锅里全是香粉。”

老王妃看我:“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说:“香粉不是我放的。”

柳照雪轻轻叹了一口气:“沈姨娘,王妃不过说了你几句,你何苦拿她的膳食撒气?”

我看她:“你来过小厨房。”

“我是去看你。”她捏着帕子,“我怕你一个人在府里不习惯,好心去劝你。你不领情就罢了,怎么还反咬我?”

青枝捂着脸站出来:“王妃,是柳姑娘让丫鬟打了奴婢,又把香粉扔进锅里。”

柳照雪身边的丫鬟立刻跪下:“王妃,奴婢没有。是青枝自己冲撞姑娘,奴婢只是拦她。”

老王妃看向青枝:“你一个下人,敢攀咬客人?”

青枝急了:“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柳照雪眼泪掉下来:“王妃,若是我还没入府就被人这样污蔑,往后怎么做人?”

老王妃一拍扶手:“来人,把青枝拖下去掌嘴二十。”

我拦在青枝前面:“王妃,青枝没撒谎。”

老王妃盯着我:“你是说照雪撒谎?”

我说:“是。”

屋里瞬间静下来。

老王妃身边的嬷嬷倒吸了一声,柳照雪的帕子停在半空。

老王妃气得拿茶盏砸过来。

茶水泼在我裙上,热意贴着腿往下流。

“一个豆腐摊出来的贱妾,也敢污蔑知府家的姑娘。”她指着门外,“跪到院子里去。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起来。”

我被按到院中石板上。

午后的太阳照下来,石板烫得像灶膛边的铁片。

青枝被拖到廊下,一声一声地挨巴掌。

我数到第七下,沈砚进了院门。

他身边跟着一个穿青衣的幕僚,手里拿着一封急信。

老王妃像看见救星:“砚儿,你来得正好。这个沈棠仗着有几分颜色,竟敢污蔑照雪。”

沈砚看了我一眼,又看柳照雪。

柳照雪站起身,声音放轻:“世子,我不想闹大。沈姨娘也是可怜,进府这么久不得宠,心里难免不平。”

青枝脸肿得说不清话:“世子,真不是姑娘。”

沈砚问我:“香粉是谁放的?”

我说:“柳照雪。”

他沉默片刻。

柳照雪的眼泪落得更快:“世子若不信,我愿意让人搜我的丫鬟。”

沈砚把急信递给幕僚:“不必。”

我以为他要查。

他说:“给柳姑娘赔礼。”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府里已经够乱了。”

老王妃点头:“听见没有?”

我跪在石板上,膝盖疼得发麻。

柳照雪走到我面前,帕子递过来:“沈姨娘,认个错吧。你出身低,规矩慢慢学,我不会和你计较。”

我没有接。

沈砚皱眉:“沈棠。”

我开口:“我没错。”

他脸色沉下去:“那就跪到会认错为止。”

那天我跪到半夜。

青枝哭着扶我回偏院,给我膝盖上药。

她骂:“世子眼瞎,王妃偏心,柳照雪那张脸就会装。”

我看着窗外。

院墙上落了一只白鸟,爪子上系着细小铜铃。

它歪头看我,像在等什么。

我从袖里摸出一小粒干豆,放在窗台。

白鸟叼起干豆飞走。

青枝擦着眼泪:“姑娘,你还喂鸟?”

我说:“它认路。”

“认去哪儿的路?”

我把窗关上:“回家。”

三日后,王府设宴,给柳照雪接风。

我本不用去。

老王妃派嬷嬷来传话:“王妃说了,沈姨娘手艺还算能入口,今日宴上的豆腐宴由你来做。做不好,连前日的账一起算。”

青枝拦着门:“姑娘膝盖还肿着。”

嬷嬷瞥她:“一个奴婢,嘴还没打怕?”

我按住青枝:“我去。”

灶房里备好的黄豆被人换成了霉豆。

厨娘们站在旁边看热闹。

有人笑:“沈姨娘不是最会做豆腐吗?霉豆也能变成玉吧。”

我捏开豆子看了看:“这豆不能吃。”

管事厨娘抱着胳膊:“宴席马上开始,王妃点名要你的菜。你说不能吃,是想让王妃在客人面前丢脸?”

我问:“新豆在哪儿?”

她把钥匙挂在腰上:“库房锁了,账本上没有多余的豆。”

青枝急得要抢钥匙。

我拦住她,转身提起一篮绿豆:“那就做绿豆凉糕。”

厨娘笑出声:“王妃要豆腐羹,你端凉糕上去,是嫌罚得不够?”

我没理她。

一个时辰后,宴厅里热闹起来。

老王妃坐在上首,柳照雪陪在身边。

我端着十二盏绿豆凉糕进去。

柳照雪看见托盘,轻声说:“沈姨娘,王妃要的是豆腐羹。”

老王妃脸色变了:“你又闹什么?”

我把一盏凉糕放到她面前:“原来的豆发霉,不能入口。厨房没有新豆,我只能换。”

管事厨娘跟进来跪下:“王妃,库房里的豆好好的。是沈姨娘嫌麻烦,非要自己改菜。”

我看向她腰间:“钥匙在你身上。”

她立刻捂住钥匙:“库房有规矩,不能随便开。”

柳照雪柔声道:“沈姨娘大概是不懂宴席规矩。王妃,别在客人面前责罚她了。”

客席上几位夫人交换眼神。

有人低声说:“小门小户就是上不得台面。”

老王妃压着怒:“把东西撤下去。”

坐在末席的老太医忽然开口:“慢。”

老王妃看过去:“周太医?”

周太医拿银匙挖了一口凉糕,闻了闻,又尝了尝:“王妃今日火气重,口舌生疮,豆腐羹温补,反倒不如绿豆合适。”

柳照雪手里的帕子停住。

老王妃愣了:“当真?”

周太医点头:“这道凉糕做得稳,去火不伤胃。谁做的?”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说:“我。”

周太医多看了我一眼:“手艺不错。王妃近几日少吃鹿肉,多吃清淡。”

老王妃脸上挂不住。

柳照雪笑得勉强:“沈姨娘运气好,误打误撞也能合王妃身子。”

我看着她:“霉豆也是运气?”

她脸色一白。

管事厨娘立刻说:“奴婢这就去查。”

老王妃咳了一声:“宴上不提这些。”

这件事没有罚到柳照雪,也没有还我清白。

可那天之后,灶房里没人再敢当着我的面笑。

周太医走前问我:“你家以前可有人学医?”

我摇头:“没有。”

他盯着我切凉糕的刀口:“那你这手分量,是天生的?”

我没答。

柳照雪站在廊下看着我们。

她身边丫鬟低声:“姑娘,周太医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柳照雪把帕子揉进掌心:“一个做豆腐的,能有什么可看。”

入秋后,老王妃的病重了。

族老们借着探病进府,话里话外都在提过继。

二房的沈迟牵着一个五岁男童进来,孩子穿着锦袍,一进门就喊:“祖母。”

老王妃听得脸色发青:“谁教你的?”

沈迟笑着拱手:“婶母别动怒。孩子不懂事,可他也是沈家的血脉。堂兄膝下空虚,迟早要有人承欢。”

沈砚站在床边:“我还没死。”

沈迟笑意不减:“堂兄身子如何,满城都知道。你守着爵位,不如守着宁王府的体面。”

老王妃气得咳起来。

柳照雪端药进来,轻轻拍她的背:“王妃别气,世子总会有孩子的。”

沈迟看她一眼:“柳姑娘还没进门,倒比府里的姨娘有用。”

屋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端着新做的药膳站在门口。

老王妃皱眉:“谁让她来的?”

柳照雪温声说:“我让厨房炖了药膳,许是沈姨娘抢着送来。”

我说:“这是周太医开的方子。”

柳照雪接过话:“方子是我问来的。沈姨娘,你端个盅,不必急着揽功。”

青枝在我身后压低声音:“明明是你守了两个时辰。”

我把药膳放下:“王妃趁热吃。”

老王妃没看我,只对柳照雪说:“辛苦你了。”

沈迟笑了一声:“婶母有柳姑娘这样的人照顾,倒也不算没福气。”

柳照雪垂眸:“这是晚辈该做的。”

我转身要走。

沈迟忽然开口:“沈姨娘,你来王府也快一年了吧?”

我停住。

他打量我:“世子不行,你总该替自己打算。要不我给你寻个出路?”

沈砚脸色难看:“沈迟。”

沈迟摊手:“堂兄别恼,我是替她可惜。年轻貌美,守着你这样的人,和守活寡有什么两样?”

老王妃怒道:“放肆。”

沈迟笑着退了一步:“婶母要是觉得难听,就早些定过继的事。别到时候王府断了香火,连祖宗牌位都嫌冷。”

他带着孩子离开,屋里一片死寂。

老王妃把药碗摔了:“沈砚,你到底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沈砚抿着脸:“母亲。”

“别叫我。”老王妃指着柳照雪,“下月初八,你娶照雪进门。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比那些没用的强。”

这话砸在我身上。

青枝替我不平:“王妃,姑娘入府也是您亲自接的。”

老王妃扫她一眼:“一个买来的妾,也配和照雪比?”

我把碎瓷片捡进托盘。

沈砚看着我:“手别碰。”

我没停。

瓷片割破指腹,血落在白瓷上。

柳照雪忽然说:“沈姨娘,你不会怨我吧?”

我抬头:“你配吗?”

屋里静了一瞬。

老王妃怒喝:“掌嘴。”

嬷嬷冲上来。

沈砚拦了一下:“母亲,够了。”

老王妃抓起枕边佛珠砸他:“她敢当着我的面羞辱未来世子妃,你还护她?”

沈砚看我:“出去。”

我端着碎瓷走到门口,听见柳照雪在身后轻声说:“世子,沈姨娘性子烈,我不怪她。只是往后有了孩子,府里总不能让这样的人带坏规矩。”

我脚步一顿。

沈砚没有反驳。

那一刻我知道,王府留不得我了。

我开始攒银子。

王府月例少得可怜,青枝把自己的簪子拿出来:“姑娘,卖了吧。”

我把簪子推回去:“你留着。哪天我走了,你还得靠它赎身。”

青枝急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说:“带着我,你跑不远。”

她气得把簪子拍到桌上:“那我就不跑。”

我没再劝。

夜里,白鸟又来了。

这次它带来一片薄玉,玉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棠字。

我看了很久,把玉藏进豆粉罐底。

青枝问:“那是什么?”

“旧物。”

“谁给你的?”

我把盖子合上:“一个不该提的人。”

她正要追问,院门被踹开。

柳照雪的丫鬟带着两个婆子闯进来:“搜。”

青枝挡在门前:“凭什么?”

丫鬟扬着下巴:“姑娘丢了一支金簪,方才有人看见沈姨娘在正院外转悠。”

我说:“我没去过正院。”

丫鬟笑:“有没有,搜了才知道。”

婆子翻箱倒柜,连豆粉罐都打开了。

我伸手去拦。

丫鬟立刻喊:“她心虚了。”

豆粉撒了一地,薄玉滚出来,停在众人脚边。

丫鬟拿起来看:“这不是金簪。”

她眯起眼:“沈姨娘还有这种好东西?”

我伸手:“还我。”

丫鬟把玉举高:“偷的吧?”

青枝骂:“你们偷不到金簪,就改抢玉?”

丫鬟脸一沉:“把她按住。”

两个婆子抓住青枝。

我刚上前,门外传来柳照雪的声音:“别伤人。”

她走进来,先看那片玉,眼神变了变。

“沈姨娘,这玉从哪来的?”

我说:“我的。”

“你的?”她笑得轻,“你一个卖豆腐的,家里能有这种玉?”

我盯着她:“柳姑娘管得太宽。”

她把玉放进袖中:“既然来路不明,我先替你交给王妃。”

我拦住她。

柳照雪往后退了一步,忽然跌坐在地。

她的丫鬟尖叫:“姑娘。”

我站在原地,手还没碰到她。

柳照雪按着手腕,脸色发白:“沈姨娘,你不想交玉,也不必推我。”

青枝喊:“姑娘没推你。”

丫鬟冲出去叫人。

不到一盏茶,沈砚来了。

柳照雪坐在椅上,手腕用帕子缠着。

“世子,别怪她。”她先开口,“她许是舍不得那块玉。”

沈砚看向我:“你推她了?”

我说:“没有。”

丫鬟跪下:“奴婢亲眼看见沈姨娘动手。”

青枝气得发抖:“你撒谎。”

沈砚看着乱成一团的屋子:“玉呢?”

柳照雪拿出来:“这玉不像寻常物,沈姨娘说不清来历。我怕府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沈砚接过玉。

他看到上面的字,手停了片刻。

我看见他的反应,心里沉下去。

柳照雪也看见了:“世子认得?”

沈砚把玉合进掌心:“一块破玉。”

我伸手:“还我。”

他说:“来路不明的东西,先放我这里。”

“这是我的。”

“沈棠。”他语气重了些,“你闹够没有?”

我看着他。

他把玉收进袖中,对婆子说:“沈姨娘禁足十日。青枝以下犯上,罚去洗衣房。”

青枝哭喊:“世子,你不能这样。”

我上前一步:“她没错。”

沈砚说:“再多说一句,就罚二十。”

青枝被拖走。

院子安静下来,豆粉撒在地上,像一层脏雪。

柳照雪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沈姨娘,有些东西你守不住。人也是。”

我弯腰把地上的豆粉一把一把扫回盆里。

她以为抢走的是玉。

我知道,那是有人在催我走。

柳照雪进门那日,王府张灯结彩。

我被禁足,按理不用露面。

老王妃偏派人送来一件旧衣:“王妃说,今日府里缺人手,沈姨娘去前厅奉茶。别摆姨娘架子。”

我换上衣裳。

青枝还在洗衣房,没人给我梳头。

我用木簪把头发挽起,走到前厅时,满堂宾客都看了过来。

柳照雪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沈砚身侧。

老王妃满面喜色:“阿棠,给世子妃敬茶。”

我端起茶盏。

柳照雪没有接。

她看着我的膝盖:“沈姨娘跪过那么久,腿还好吗?今日可别摔了,免得说我刚进门就欺负人。”

客席上有人笑。

沈迟也在,他端着酒盏:“堂嫂贤惠,还惦记一个妾的腿。”

我把茶举着:“请世子妃喝茶。”

柳照雪伸手,茶盏刚碰到她指尖,整盏茶翻在她裙上。

她惊呼一声。

丫鬟立刻喊:“沈姨娘,你好大的胆子。”

我说:“是她松手。”

柳照雪咬着唇:“算了,今日大喜,不要为难她。”

老王妃脸沉下来:“还不跪下赔罪?”

我站着没动。

沈砚看了我一眼:“沈棠,今日别闹。”

我问:“你看见我泼她了?”

他说:“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你也看见了?”

他没答。

我笑了一下:“那就是没看见。”

老王妃怒道:“来人。”

两个婆子按住我肩膀。

这一次,我没有让她们按下去。

我把茶盘放回桌上,声音不大:“王妃,柳姑娘的袖口里有线。”

柳照雪脸色一变。

我指着她袖边:“茶盏下面有一个小银钩,钩住杯沿,只要她一收手,茶就会往她裙上倒。”

众人看过去。

沈迟先站起来:“拿来看看。”

柳照雪把袖子往后藏:“荒唐。沈姨娘为了脱罪,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我说:“剪开袖口就知道。”

老王妃犹豫了。

柳照雪眼泪立刻下来了:“王妃,今日是我进门第一日,她就要剪我的嫁衣。她是要把我踩进泥里。”

沈砚站起身:“够了。”

我看向他:“你不敢查?”

他压低声音:“今日宾客都在。”

“所以她能害我,我不能自证?”

“我说够了。”

柳照雪靠近他:“世子,别为了我伤和气。沈姨娘不喜欢我,我受着就是。”

沈砚闭了闭眼,对下人说:“把沈姨娘带下去。”

我被婆子推着往外走。

沈迟忽然笑道:“堂兄,你真不查?万一袖里真有东西,今日可就有意思了。”

老王妃瞪他:“这是宁王府家事。”

沈迟坐回去:“我只是心疼堂兄。连个妾都管不住,往后怎么管王府。”

这句话比我有用。

沈砚终于转头:“剪。”

柳照雪猛地抓住袖口:“不行。”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炸开的声响。

丫鬟拿剪子过来,手抖得厉害。

袖口被剪开,一枚细银钩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沈迟笑出了声。

柳照雪脸白得像纸:“不是我的。一定是有人动了我的嫁衣。”

我看着沈砚:“现在呢?”

沈砚没有说话。

老王妃脸上挂不住,强撑着说:“许是绣娘疏忽。今日到此为止。”

我问:“那我还要跪吗?”

满厅宾客都看着。

老王妃咬着牙:“不用。”

这是我入府以来,第一次没跪下。

可那天夜里,沈砚来了偏院。

他把那片薄玉放在桌上:“玉还你。”

我收起来:“多谢。”

他说:“今日的事,你早知道?”

“看见了。”

“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反问:“我说了,你会信吗?”

他脸色不好看:“沈棠,我不是每次都能护你。”

我笑了:“世子护过我哪次?”

他被我问住。

我把门拉开:“夜深了,世子该去陪新妇。”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这玉从哪来?”

我说:“路边捡的。”

他看着我:“别骗我。”

我抬眼:“世子不是最会信别人吗?怎么到我这里,倒要真话了。”

冬至祭祖,宁王府所有人都要去祠堂。

我被安排在最后,连香都只能捡别人剩下的短香。

青枝从洗衣房回来,人瘦了一圈,手背全是冻裂的口子。

她小声说:“姑娘,白鸟昨夜又来了。”

我问:“带了什么?”

“一根红绳。”她从袖里摸出来,“还有一粒金豆。”

我握住红绳,掌心被绳结硌了一下。

有人到了临安。

祠堂里,族老们坐满两侧。

沈迟抱着那个男童站在牌位前:“婶母,今日祖宗在上,过继的事该定了。”

老王妃脸色憔悴:“照雪才进门两月。”

沈迟说:“两月没有,一年也未必有。堂兄耽误得起,宁王府的香火耽误不起。”

柳照雪忽然扶住桌角。

丫鬟惊喜地喊:“姑娘,你怎么了?”

老王妃立刻站起来:“快请大夫。”

柳照雪按着胸口,声音轻得像风:“近来总是恶心,许是累着了。”

祠堂里一下子热起来。

沈迟脸上的笑收了。

沈砚看着柳照雪:“你说什么?”

柳照雪低头:“我不敢乱说。”

大夫来得很快。

他隔着帘子诊了脉,跪下道喜:“恭喜王妃,恭喜世子,世子妃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老王妃的佛珠直接掉在地上。

沈迟盯着大夫:“你诊准了?”

大夫说:“喜脉明显。”

柳照雪被丫鬟扶着,含泪看向沈砚:“世子,我们有孩子了。”

祠堂里的人纷纷道喜。

青枝在我身后低声:“不可能。世子明明。”

我捏住她的手,示意她别说。

沈砚的脸没有喜色。

老王妃激动得发抖:“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沈迟忽然看向我:“沈姨娘,你脸色怎么这么怪?世子妃有孕,你不高兴?”

所有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我说:“高兴。”

柳照雪柔声道:“沈姨娘伺候世子多年无所出,心里难免难受。王妃,别怪她。”

老王妃此刻有了盼头,看我更不顺眼:“从今日起,你搬去后院废屋。照雪有孕,府里见不得晦气。”

青枝急了:“王妃,冬天废屋漏风,会冻死人的。”

柳照雪摸着腹部:“王妃,我不怕。沈姨娘若愿意留下,我也能容她。”

老王妃拍着她的手:“你心善,她未必领情。”

沈砚终于开口:“母亲,废屋太冷。”

老王妃瞪他:“她住哪里,比得上照雪肚里的孩子?”

沈砚看向柳照雪:“孩子一个多月?”

柳照雪点头,脸上带着羞怯:“大夫说的。”

沈砚又问:“哪一日?”

柳照雪表情停了一下。

老王妃斥道:“砚儿,这种事你问什么?”

沈砚说:“我想知道。”

柳照雪的丫鬟忙说:“世子,姑娘身子弱,受不得逼问。”

沈迟在旁边添火:“堂兄,自己有了孩子还这样,难怪旁人说你无情。”

沈砚没再问。

我被赶去废屋时,青枝抱着被褥哭。

废屋在王府最北边,窗纸破了三处,墙角还有霉味。

我把薄玉和红绳埋进灶灰下。

青枝问:“姑娘,你是不是知道柳照雪的孩子有问题?”

我说:“知道也没用。”

“为什么?”

我看着门外厚雪:“因为现在所有人都想要那个孩子是真的。”

夜半,废屋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砚站在雪里,手里提着一盏灯。

他说:“沈棠,柳照雪的孩子,你怎么看?”

我关上窗:“世子问错人了。”

他说:“你那天在祠堂,一点也不惊讶。”

我说:“王府里不惊讶的人多了,世子怎么只问我?”

他沉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隔着门看他灯影:“我知道,世子从来不信我。”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雪落在灯罩上,噼啪作响。

他说:“明日周太医会来。”

我没回答。

他又说:“你别乱走。”

我笑出声:“我还能走去哪儿?”

他离开后,青枝从被窝里探头:“姑娘,他是不是怀疑柳照雪了?”

我把灶灰拨平:“怀疑不算本事,敢查才算。”

周太医第二日没能进府。

柳照雪腹痛。

正院乱成一团,老王妃派人把所有姨娘丫鬟都叫过去。

我到时,柳照雪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手指抓着被面。

大夫跪在地上:“世子妃动了胎气,是吃了寒物。”

老王妃怒道:“谁敢害我的孙儿?”

丫鬟端出一碗剩下的甜羹:“这是沈姨娘送来的。”

青枝当场喊:“胡说,我们在废屋,连正院门都没靠近。”

柳照雪艰难开口:“沈姨娘,若你恨我,冲我来。孩子是无辜的。”

我看着那碗羹:“我没做过。”

丫鬟哭着说:“奴婢亲眼看见青枝送来的,她还说是沈姨娘的一点心意。”

青枝气得要冲上去:“你放屁。”

两个婆子按住她。

老王妃走到我面前,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重,我口里尝到血味。

“沈棠,你自己生不出,就害照雪的孩子?”

我抹掉唇边的血:“王妃想定我的罪,也该找个聪明些的人。”

柳照雪哭着说:“你到现在还不认。”

我问大夫:“寒物是什么?”

大夫答:“马齿苋。”

我看向老王妃:“府里谁都知道,我碰马齿苋会起疹子。去年厨房做这菜,王妃还嫌我娇气,让我在院里站了一下午。”

青枝立刻卷起我的袖口。

我手臂上确实起了一片红疹。

老王妃愣住。

柳照雪的丫鬟忙说:“也许是青枝做的。”

青枝骂:“我连正院灶房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沈砚进门,正好听见这句。

他看见我脸上的掌印,眉头压了下去:“怎么回事?”

老王妃指着甜羹:“她害照雪的孩子。”

我说:“我没有。”

沈砚看向大夫:“羹里有马齿苋?”

大夫点头。

沈砚问管事:“今日谁进过小厨房?”

管事支支吾吾:“人多,没记清。”

我开口:“查泔水桶。”

众人看我。

我说:“马齿苋味涩,若是临时加进甜羹,切下来的根茎一定还在。正院厨娘怕被发现,不会扔远。”

柳照雪的丫鬟脸色一变。

沈砚立刻吩咐:“去查。”

不多时,下人捧来半截根茎。

根茎上还沾着红色蔻丹。

沈砚看向屋里几个丫鬟。

柳照雪身边那个丫鬟下意识把手往袖里藏。

沈砚说:“手伸出来。”

她跪下哭:“世子饶命,是奴婢不小心。奴婢以为那是野菜。”

我看着她:“你一个贴身丫鬟,在世子妃有孕时,把不认识的野菜放进羹里?”

丫鬟磕头:“奴婢该死。”

柳照雪撑着身子:“世子,她跟了我多年,不会害我。一定有人指使。”

老王妃看向我,显然还想把罪压回来。

沈砚先开口:“把人关起来审。”

丫鬟被拖走时,忽然喊:“姑娘救我。”

柳照雪脸上的泪停了一下。

这一声,屋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沈砚看着柳照雪:“你还有什么要说?”

柳照雪咬着唇:“她吓糊涂了。”

我笑了笑:“确实,糊涂的人才会喊真话。”

老王妃厉声:“沈棠,照雪还躺着,你少阴阳怪气。”

我问:“那我这一巴掌怎么算?”

老王妃脸色难看:“你一个妾,挨不得?”

沈砚说:“母亲。”

“你为了她顶撞我?”老王妃气得抓起药碗,“照雪肚子里怀的是你的骨肉。”

沈砚看着那碗甜羹,忽然问:“周太医呢?”

管事低头:“周太医在府门外,被世子妃的人拦了。”

柳照雪立刻说:“我没有。”

沈砚转身:“请进来。”

柳照雪的手抓住被角。

我站在门边,看见她指甲上红色蔻丹缺了一小块。

周太医进府后,只看了柳照雪一眼。

他诊脉很慢,屋里没人敢催。

老王妃急得问了三次:“孩子如何?”

周太医收回手:“胎像不稳。”

柳照雪松了一口气。

老王妃忙问:“可保得住?”

周太医说:“先保大人。”

老王妃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柳照雪也看他。

周太医抬头:“世子妃脉象乱,像服过猛药。若不说实话,别说孩子,大人也危险。”

柳照雪脸白了:“我没有服药。”

周太医看向沈砚:“世子,老夫要看世子妃近日用过的药渣。”

柳照雪立刻喊:“不行。”

老王妃愣住:“照雪?”

柳照雪眼泪滚下来:“我只是怕药渣脏污,冲撞祖宗祠堂后请来的福气。”

周太医皱眉:“药渣不是香灰,冲撞不了谁。”

沈砚吩咐:“取。”

柳照雪身边换来的新丫鬟跑得太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袖中掉出一包药粉。

青枝眼尖:“地上是什么?”

丫鬟慌忙去捡。

沈砚身边的侍卫先一步拿起来。

周太医打开闻了闻,脸色沉下:“这药不能给有孕之人用。”

老王妃扶着桌子:“说清楚。”

周太医看向柳照雪:“此药能造出喜脉假象,短时像有孕,久服伤身。”

屋里一片死静。

柳照雪尖声:“你胡说。”

沈迟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听完这句,笑得肩膀都晃了:“堂嫂,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原来是药喂出来的?”

老王妃一个踉跄。

沈砚看着柳照雪:“为什么?”

柳照雪哭着摇头:“不是我。是沈姨娘害我。她懂药膳,她能把马齿苋说得头头是道,药也一定是她放的。”

我说:“我若有这本事,先给世子治治脑子。”

青枝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嘴。

沈砚看我一眼,没有斥我。

周太医说:“这药需连续服用,且剂量精细。沈姨娘住废屋,拿不到世子妃每日入口的茶水。”

柳照雪看向老王妃:“王妃,你信我。一定是有人要害我。”

老王妃嘴唇哆嗦:“你告诉我,孩子到底有没有?”

柳照雪哭着往床下爬:“有,一定有。大夫昨日诊出来了。”

周太医道:“普通大夫被药象骗过去,不稀奇。”

沈迟拍掌:“婶母,过继的事看来还得谈。”

老王妃猛地转头:“滚出去。”

沈迟笑容更深:“婶母别急,祖宗牌位前撒谎的不是我。”

柳照雪被这句话刺到,指着我喊:“是她,是她嫉妒我。”

我说:“柳照雪,你若只是想坐稳世子妃的位置,装有孕就够了。为什么要栽赃我?”

她眼神乱了片刻。

我往前一步:“因为你怕周太医来。你知道他能看穿药象,所以先演腹痛,把水搅浑,再把罪推给我。”

沈砚接着问:“谁给你的药?”

柳照雪咬死不说。

沈迟忽然道:“堂兄,问她不如问我。我倒是知道一点。”

所有人看他。

他慢条斯理地说:“前些日子,柳家二公子在赌坊输了三千两,替他还账的人,是王妃院里的张嬷嬷。”

老王妃猛地看向身边嬷嬷。

张嬷嬷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王妃,奴婢冤枉。”

沈迟笑:“冤不冤,去赌坊问问就知道。那边掌柜收银票时,可让你按了手印。”

柳照雪哭喊:“表哥,你答应过不说的。”

这一声喊出口,她自己也怔住了。

沈迟的笑僵在脸上。

沈砚走到她面前:“表哥?”

柳照雪的嘴张了张。

沈迟收起笑:“堂兄,你别这么看我。她想嫁你,我只是帮她一把。”

沈砚问:“药也是你给的?”

沈迟不答。

老王妃抬手给了柳照雪一巴掌:“你害我空欢喜一场。”

柳照雪捂着脸,哭得狼狈:“我有什么办法?你们天天盯着我的肚子,沈砚又根本不碰我。”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屋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砚身上。

沈迟抓住机会:“婶母,听见了吧?不是女人不行,是堂兄不行。宁王府不能陪他耗死。”

沈砚站在原地,脸色比雪还白。

我本该痛快。

可我看见老王妃摇摇欲坠,看见青枝气得发抖,看见柳照雪从假孕变成弃子。

王府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脏。

沈砚忽然回头看我:“沈棠,你早就知道药有问题?”

我说:“我只知道她没孕。”

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满屋人。

薄玉在袖中发烫,红绳缠着我的腕骨。

门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铜铃。

白鸟落在窗棂上。

它爪上挂着一枚新的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两个字,归期。

沈砚看见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声音发紧:“这鸟是谁的?”

我把玉牌攥进掌心:“与世子无关。”

他盯着那只白鸟:“你到底是谁?”

我还没答,柳照雪忽然尖叫:“她屋里藏了人。”

众人看向她。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草,指着我袖口:“她这些玉,她这些鸟,全是外头男人送的。沈砚,你不碰她,她怎么甘心守着?她早就背着王府偷人了。”

老王妃脸色瞬间变了。

沈迟笑着添了一句:“堂兄,世子妃假孕,姨娘偷人,宁王府今日可真热闹。”

沈砚的手停在我面前。

他问:“沈棠,孩子呢?”

我看着他:“什么孩子?”

他说:“你搬去废屋后,厨房的人说,你每日多取一份羊乳。”

我的掌心贴着玉牌边角,被硌出一道印。

柳照雪爬下床,声音尖利:“搜她的屋子。她一定生了野种。搜出来,乱棍打死。”

老王妃盯着我,一字一句:“来人,去废屋搜。”

我跑回废屋时,门已经被撞开。

青枝扑在木箱上,被两个婆子拖开。

她嗓子都喊哑了:“不许动,这是姑娘的东西。”

箱子里只有几件旧衣。

床底的草篮也被翻出来,里面空着。

我松了一口气。

柳照雪扶着丫鬟赶来,脸上还带着掌印,眼神恶毒得像淬了盐:“孩子呢?”

老王妃被人搀着,站在院门口:“沈棠,你若真做出辱没王府的事,我绝不饶你。”

沈砚走在最后。

沈砚走在最后。

他看见院中的狼藉,脚步停了一下。

柳照雪立刻哭道:“世子,孩子一定还在她手里。她若没有做亏心事,为什么急着跑回来?”

我说:“因为你们要拆我的屋。”

沈砚看着我:“屋里没有孩子。”

“所以呢?”

“孩子不在屋里,不代表不在府里。”

柳照雪抓住这句话:“搜整个废屋,连灶灰都不能放过。”

婆子掀开床板,砸碎水缸,连墙角的砖都撬了出来。

青枝被按在地上,冲沈砚喊:“世子,姑娘进府一年,从没离开过王府,她若真有孩子,孩子能藏去哪儿?”

柳照雪冷笑:“谁知道她是不是早就和外头的人勾搭上了。”

我看向沈砚:“你也这么想?”

他没有回答。

一名婆子忽然从灶灰里翻出一块烧黑的布。

柳照雪抢过去展开,里面包着几根细长的金色毛发。

“这是什么?”她问。

我认得那毛发。

是小团子换下来的胎毛。

柳照雪将毛发举到老王妃面前:“王妃,野种果然藏在这里。她还把孩子的毛留着,怕是想等私奔时带走。”

老王妃扶住嬷嬷的手:“沈棠,你还有什么话?”

我说:“那不是人的头发。”

柳照雪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不是人的,难道是妖怪?”

她把毛发丢在地上:“我看她生的就是怪物。”

沈砚走过去,捡起其中一根。

那根金毛在他指间发出极细的光。

他抬头看我:“你见过这种东西?”

“见过。”

“在哪里?”

“山里。”

柳照雪道:“世子,她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盯着沈砚:“你若真想知道,就别让她继续说。”

柳照雪的丫鬟赶紧道:“姑娘还在病中,世子妃不能受刺激。”

沈砚将金毛收进袖中:“带沈棠去正院。”

我挡住他:“我要见我的孩子。”

他声音发沉:“孩子若在府里,我会找到。”

“若不在呢?”

“那就查清楚是谁带走了。”

我看着他:“你终于肯查了。”

柳照雪忽然道:“世子,别被她绕进去。一个低贱妾室,突然拿出不知来历的玉,又养一只会认路的鸟,还藏着野兽毛发。她和外头的人一定有私情。”

我转身看她:“你既然认定我偷人,为什么还要搜孩子?”

“因为孩子可能是证据。”

“你怕的不是证据,是有人比你先找到它。”

她脸色变了。

沈砚捕捉到那一瞬变化,命人:“把柳姑娘身边的丫鬟全部带走。”

柳照雪猛地看向他:“你要抓我的人?”

“只是问话。”

“世子,你不信我?”

沈砚说:“今日开始,我谁都不信。”

他话音刚落,王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门房跌跌撞撞跑进来:“世子,城门司送来急报。有人拿着宁王府的腰牌出城,被守门人拦下了。”

老王妃问:“是什么人?”

门房看了我一眼:“是后院乳母,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柳照雪立刻喊:“孩子在她手里。”

我问:“乳母叫什么?”

门房答:“春娘。”

青枝失声道:“春娘不是半个月前被世子妃调去外院了吗?”

柳照雪的丫鬟跪在地上:“是奴婢奉姑娘的命令调的。”

沈砚转向她:“孩子从哪里来的?”

丫鬟咬住嘴唇。

柳照雪说:“世子,她一个下人,能知道什么。”

我走到沈砚面前:“让她说。她不说,春娘就会死。”

那丫鬟开始发抖,手去够腰间的香囊。

我一把扯下香囊,里面掉出一枚铜扣。

铜扣刻着柳家的云纹。

她跪在地上,终于哭喊:“是姑娘让我找来的孩子。她说只要把孩子抱出城,沈姨娘就再也说不清了。”

柳照雪厉声:“闭嘴。”

“你还让她把孩子的衣服换成沈姨娘的旧衣。”我接着说,“再把一块刻着棠字的玉塞进襁褓。”

沈砚看向我:“你知道?”

“衣服是我丢在门外的旧衣,玉也不是我的。”

柳照雪盯着我:“你故意设局?”

“你不是最喜欢证据吗?”

她冲上来要抓我,被沈砚身边的侍卫拦住。

沈砚吩咐:“把春娘带回来。”

门房领命跑了。

柳照雪抓住沈砚的袖子:“世子,你不能因为一个下人的胡话就怀疑我。”

沈砚抽回手:“你说孩子不在废屋,是因为你早知道有人会抱着孩子出城。”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她张着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老王妃按着额头:“砚儿,先把孩子找回来。”

我转身往外走。

沈砚叫住我:“你去哪儿?”

“城门。”

“你不能去。”

“那是我的孩子。”

“沈棠。”他压低声音,“外头有人盯着王府,你现在出去,会把孩子置于危险里。”

我停住:“所以你承认,孩子真的在外头?”

他没有答。

我从袖里取出红绳,红绳末端的金豆在灯下轻轻碰响。

院墙外,一声鸟鸣落下。

白鸟盘旋一圈,朝西边飞去。

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孩子不在城门。”

沈砚问:“你怎么知道?”

“它在找我。”

柳照雪冷声道:“一只鸟也能作证?”

我说:“至少它不会撒谎。”

白鸟飞出去不到半刻钟,西墙外传来一声婴儿哭。

哭声短促,带着细细的呜咽。

我冲过去,沈砚比我更快。

西墙根下堆着几只空木箱,其中一只箱盖半掩,里面铺着我的旧棉衣。

小团子蜷在棉衣中,额头的玉角被一块红布盖住。

我伸手抱起他。

他的手指抓住我的衣襟,哭声立刻停了。

沈砚站在旁边,盯着那张小脸。

小团子睁开眼,额间玉角露出一寸,灯光落上去,映出一片温润的青白。

沈砚伸手要碰。

小团子忽然张口,吐出一缕极细的白烟。

沈砚的手背被烫出一片红痕。

他退了半步。

柳照雪赶到墙边,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老王妃扶着嬷嬷过来:“孩子找到了?”

我将红布重新盖好。

柳照雪死死盯着我怀里的孩子:“这不是人。”

我说:“他是不是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突然抬手指向我:“妖物,沈棠生的是妖物。”

老王妃听见这句话,手里的佛珠散了一地。

沈砚抓住柳照雪的手腕:“再说一遍。”

柳照雪疼得弯下腰:“世子,你看见了,他会吐火,他不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沈砚声音很低。

她立刻改口:“我是说,他不是宁王府的孩子。”

我抱着小团子往后退:“沈砚,别碰他。”

“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我生的。”

“孩子的父亲呢?”

我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握紧那根金色胎毛:“因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我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三长一短,连响两遍。

白鸟落在屋檐上,爪上没有玉牌,只带来一根染了血的红线。

我认出那是母亲留下的信号。

青枝看见我的脸色:“姑娘,出事了?”

我把孩子交给她:“守好他。”

“你去哪儿?”

“找我爹娘。”

我带着青枝从西门出了王府。

沈砚命侍卫跟上,我没有阻拦。

夜里的临安城已经落了雪,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夜的灯笼在风里摇。

白鸟一路飞到城西的废弃染坊。

染坊门口倒着两名护卫,身上的衣服是沈家家仆的样式。

青枝小声问:“姑娘,这里是谁的地方?”

“我家。”

她看着满院断裂的木架:“你家不是渡口吗?”

“渡口是给人看的。”

我推开后门。

屋内传出铁链拖地的声音。

一个男人从梁柱后走出来,手里握着短刀:“棠姑娘,老爷和夫人已经被带走了。”

青枝认出他:“周叔?”

周叔将刀收回鞘中:“柳家的人来过。幸亏老爷早有安排,提前转了地方。”

我问:“他们去了哪里?”

“北坡祖屋。”

“有没有伤人?”

“夫人被打了一棍,老爷为了护她,中了三刀。”

青枝骂道:“柳家疯了吗?”

周叔看了跟来的沈砚一眼:“不是柳家,是宁王府的人。”

沈砚上前:“你见过带头的人?”

周叔道:“张嬷嬷。”

沈砚的脸色沉了。

我问:“她带走我爹娘,是为了逼我交出孩子?”

“她还说,孩子若是妖物,就把老爷夫人一起烧了。”

沈砚握住刀柄:“北坡在哪儿?”

我转身:“你留下。”

“我跟你去。”

“这是我家的事。”

“张嬷嬷是王府的人。”

我回头看他:“她是你母亲的人,也是柳照雪的人。你现在才想分清,晚了。”

沈砚没有争辩,只对侍卫道:“带路。”

北坡祖屋建在半山腰。

我们赶到时,院门已经被火把照亮。

我爹被绑在柱子上,肩头插着一把短刀。

我娘倒在雪地里,嘴角有血。

张嬷嬷站在台阶上,旁边是柳照雪的哥哥柳明川。

柳明川手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中传出婴儿哭声。

青枝惊道:“那不是小团子。”

柳明川笑了:“谁知道呢?沈姨娘,你把真正的孩子交出来,我就把你爹娘放了。”

我看向他怀里:“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城外买来的。”

“他活不了多久。”

柳明川的笑停住:“你胡说。”

“他被你们灌了安神药,鼻息已经弱了。再过两刻钟,他会喘不上气。”

柳明川低头看了一眼。

襁褓里的孩子果然只动了一下。

张嬷嬷喝道:“少听她胡说。她生了妖物,最会蛊惑人。”

沈砚走到我身侧:“放了他们。”

柳明川看向沈砚:“世子也来了。正好,你亲眼看看自己的妾室和野男人生了什么。”

我爹抬起头:“沈砚,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先救我女儿。”

柳明川将刀压在我娘脖子边:“老东西,再多说一句,我让她先走。”

沈砚拔出佩刀。

张嬷嬷立刻点燃火把:“世子,王妃病重,柳姑娘腹中有孕,王府不能没有继承人。只要沈棠交出孩子,今日什么都能当没发生。”

沈砚问:“你说柳姑娘有孕?”

“那是药造成的假象。”我说。

柳明川怒道:“闭嘴。”

我看着沈砚:“你已经听见了。”

沈砚盯着张嬷嬷:“谁让你抓人?”

张嬷嬷答:“王妃。”

柳明川道:“也是柳家。”

沈砚问:“照雪知道吗?”

柳明川笑道:“她亲口说的。她说只要孩子死了,沈棠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我没有。”柳照雪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她被两个丫鬟扶着赶到,脸色苍白,仍穿着那件被剪破袖口的嫁衣。

她一来就跪下:“世子,我是来救人的。”

柳明川看向她:“妹妹,你来得正好。”

“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不是说世子已经信你了吗?”

柳照雪的手指死死抓着衣摆:“我没让你抓沈姨娘的父母。”

柳明川讥笑:“你只说要她消失,没说怎么消失。我们总要替你想周全。”

沈砚转向柳照雪:“你让他杀人?”

“没有。”

“你让他抢孩子?”

“我只是想查清那孩子是谁的。”

我问:“所以你找了一个替身孩子,准备栽赃给我。若沈砚信了,你就能说我偷人。若他不信,你就让张嬷嬷烧死我爹娘。”

柳照雪看向沈砚:“不是这样的。”

我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铜片。

铜片上刻着柳家的云纹,背面有一行细字。

“这是你哥哥昨夜派人送到我屋里的。他要我在寅时带孩子去城外,否则就割下我娘一根手指。”

柳明川脸色变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的人把信塞进了豆粉罐。你们以为我只会做豆腐,看不懂上面的印记。”

沈砚接过铜片。

柳照雪扑过去要抢,被沈砚挡住。

他问柳明川:“你们柳家要什么?”

柳明川咬牙:“一个孩子而已,何必问这么多。”

“你们要的是王府爵位。”

“宁王府迟早要换人。”

“所以你们先让照雪假孕,再杀掉沈棠的孩子,把过继的孩子送进府。等母亲撑不住,沈迟就能顺理成章继承。”

沈迟从院外走进来,拍了拍手:“堂兄说得很清楚。”

老王妃也被人抬到门边。

她看着柳照雪,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媳:“沈迟,你也参与了?”

沈迟走到火把下:“我不参与,难道等堂兄抱着一只妖怪继承爵位?”

沈砚转身:“你见过孩子?”

“当然见过。”

“什么时候?”

沈迟道:“在废屋。”

“你进去过?”

“我派人进去的。”

我问:“所以那根金色胎毛,是你们从孩子身上拔下来的?”

沈迟笑了:“一根毛而已,能说明什么?”

周叔忽然从后方现身,手里提着一个木匣。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只被冻住的白色小兽。

小兽额头没有玉角,腹部插着一根银针。

周叔道:“这是他们从山里抓来的幼兽。拔下毛发,想冒充孩子身上的东西。可惜冻死前还没来得及把角削下来。”

青枝骂道:“你们连畜生都不放过。”

沈迟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看向张嬷嬷:“火把给我。”

张嬷嬷后退:“你要做什么?”

“烧掉你们所谓的证据。”

我接过火把,直接扔进她脚边的柴堆。

火舌迅速窜起。

张嬷嬷尖叫着扑过去,柳明川抱着假孩子往后躲。

沈砚一脚踢开柴堆,侍卫冲上去,将张嬷嬷和柳明川按倒。

沈迟拔腿往山门跑。

周叔只用一枚石子,就打落了他手中的匕首。

沈迟跪进雪里:“堂兄,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没有杀人。”

沈砚走到他面前:“可你知道他们要杀人。”

“那是他们的事。”

“你借他们的手抢爵位,也是他们的事?”

沈迟看着我,忽然笑起来:“堂兄,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吗?她藏着孩子这么久,连你都骗。你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我抱紧小团子。

沈迟盯着沈砚:“你敢问吗?”

沈砚转头看我。

我说:“先救我爹娘。”

他立刻命人松绑。

我娘被扶起来,第一句话是:“棠儿,孩子呢?”

“在这里。”

她看见小团子额头露出的玉角,脸上没有害怕,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饿不饿?”

青枝愣住:“夫人,他刚才会吐火。”

我娘说:“他小时候还烧过你爹的胡子。”

我爹捂着肩膀:“那不是烧,是火星子碰巧落上去。”

沈砚听见这句话,猛地看向我。

我娘也意识到说漏了,立刻闭嘴。

沈砚问:“他出生多久了?”

我说:“与你无关。”

“沈棠。”

“世子若想审我,等我爹娘安全了再说。”

沈砚压下声音:“你家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被按在雪里的张嬷嬷和柳明川:“现在问这些,有人会死。”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火势烧到了祖屋门槛。

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巨响。

我冲进去,从倒塌的木柜后拖出一只铁盒。

铁盒上没有锁,里面放着一张旧纸和一块玉印。

沈砚追进来:“那是什么?”

我将玉印收进袖中。

旧纸却被风吹开,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去,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玉角降世,棠主归位,临安不可久留。”

沈砚抬头:“棠主?”

我捡起纸:“你看错了。”

“纸就在我脚下。”

“那就当没看见。”

“你不可能只是渡口卖豆腐的姑娘。”

我把铁盒合上:“我从没说过我是。”

门外传来柳照雪的哭声:“世子,你不能听她的。她接近你,本来就是有目的。”

沈砚问:“她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柳照雪看着我:“为了让那只怪物借宁王府的气运活下来。”

沈砚沉默。

我从他身侧走出:“回府。”

沈砚没有动:“你要带孩子回去?”

“那里是我住了一年的地方。”

“你不怕他们再害他?”

我看向地上的沈迟:“有些人,已经没有机会了。”

回到宁王府时,天已经亮了。

老王妃被抬进正院,沈迟、张嬷嬷、柳明川和那名丫鬟被关进柴房。

柳照雪跪在院中,手上还戴着新妇的金镯。

她看着我怀里的小团子:“我愿意认错,只求世子别休我。”

沈砚道:“你没有孩子。”

“我可以再生。”

“你服药造假,陷害妾室,买凶伤人。”

柳照雪扑到他脚边:“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停在台阶下:“你让别人活不下去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吗?”

她抬头骂道:“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不过是个卖豆腐的贱人。”

沈砚看向她:“闭嘴。”

柳照雪笑得发疯:“世子,你现在护她,是因为那只怪物吗?你以为她会留在你身边?她有那样的孩子,早晚会把整个王府烧了。”

小团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一缕白烟从他鼻尖飘出,落在地上,将青砖烧出一个黑点。

旁边的侍卫齐齐退开。

我对沈砚说:“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继承人。满意了吗?”

沈砚看着那块黑点:“他会伤人吗?”

“只要没人伤他。”

柳照雪哭喊:“世子,她是在威胁你。”

“她说得对。”沈砚道,“这府里的人,谁敢碰孩子,先问我。”

老王妃在屋里听见了,命人把沈砚叫进去。

我将孩子交给我娘,跟在后面。

老王妃靠在床上,脸色灰败:“沈棠,你把孩子藏起来,是想看我和砚儿被族老逼死吗?”

我说:“我进府第一日就被世子退回来,第二日就喝了避子汤。你们没人问过我。”

老王妃道:“可你有孩子,为什么不说?”

“因为孩子的父亲不是沈砚。”

屋里的人都看向我。

沈砚站在床边:“孩子是谁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在渡口捡到过一枚玉卵。”

老王妃皱眉:“什么玉卵?”

我说:“三年前,洪水冲垮山口,玉卵被冲到渡口。我娘把它放在豆浆桶里保温,第二日它裂开,里面就是一个婴儿。”

青枝在门口张大嘴。

我娘抱着孩子补了一句:“那时候他还没有角。”

我爹道:“三个月后才长出来。”

沈砚问:“所以他不是你生的?”

我说:“他是我养大的。”

“你骗了所有人。”

“我若不骗,孩子还能活到今天?”

沈砚看着小团子,半晌才问:“那玉牌上的归期是什么意思?”

“有人要接他回去。”

“谁?”

“我不知道。”

白鸟从窗外飞进来,落在桌上。

它抖落羽毛,桌面上掉下一片薄薄的金鳞。

沈砚拿起金鳞,指腹刚碰到,窗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穿灰衣的人进了院门。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后背着长弓,腰间挂着一枚玉牌。

他抬头看见我,单膝跪下。

“属下来迟,请棠主责罚。”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老王妃扶着床沿坐起:“棠主?”

中年男人没有看旁人,只对我道:“夫人和孩子都已确认,北岭的人到了临安。”

我问:“来了多少?”

“十二骑,另有三名祭司。”

沈砚挡在我面前:“这里是宁王府。”

中年男人抬眼:“宁王府护不住玉麟。”

“谁说我护不住?”

“世子。”我开口,“让他们进来。”

沈砚回头:“你要把孩子交给他们?”

“他们是来接孩子的。”

“你答应了?”

“我从没答应。”

中年男人低声道:“棠主,玉麟在你身边一年,已经引来山火和水脉异动。若不送回北岭,临安城会有灾。”

我说:“去年夏天,渡口涨水,是谁替临安挡住了洪峰?”

中年男人道:“玉麟。”

“那今年冬天,北岭为什么要来抢他?”

他垂下眼:“因为有人发现玉麟降世,想借他的血脉开山门。”

沈砚问:“谁?”

中年男人看向被关押的沈迟:“宁王府旁支,与柳家已经答应替他们办事。”

沈迟从柴房里喊道:“你胡说!”

我走到院中:“把沈迟带来。”

侍卫将他押到台阶下。

我问:“你们把孩子交给北岭,能得到什么?”

沈迟咬紧牙关。

张嬷嬷在柴房里叫道:“二公子,别说。”

我看向沈迟:“你若不说,柳家会把所有罪推到你身上。沈迟,你替他们奔走这么久,真以为他们会替你保住爵位?”

他的手指抠进泥里:“他们答应我,堂兄死后,旁支承爵,我做辅佐人。”

“所以你让柳照雪假孕?”

“她是柳家的人,柳家要进王府。”

“所以你安排替身孩子?”

沈迟没有说话。

“所以你把玉麟的胎毛交给北岭的人,告诉他们孩子已经出生?”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中年男人向前一步:“胎毛在谁手里?”

我说:“在你们主事人手里。”

“何人?”

“柳明川。”

柳明川在柴房里骂道:“沈棠,你少胡说。”

中年男人抬手。

一支短箭射穿柴房门,钉在柳明川耳边。

他立刻闭了嘴。

中年男人道:“搜。”

侍卫冲进去,从柳明川衣襟里搜出一只白玉瓶。

瓶中装着数根金色胎毛。

沈砚接过白玉瓶:“这不是孩子的。”

我说:“是我从豆腐摊带来的金线,烧焦后剪成的。”

沈迟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你们以为我只会做豆腐。豆浆点卤,火候和分量错一点都不行。辨认真假金线,对我来说不难。”

柳照雪扶着门框:“你早就知道我们在查孩子?”

“从你第一次看见那片玉开始。”

她嘴唇发白:“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因为你们越急,露得越多。”

沈砚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解释。

中年男人忽然道:“棠主,既然已经查清,请随属下离开。”

“现在不走。”

“北岭不会等。”

“那就让它等。”

他皱眉:“玉麟的力量正在增长,留在临安只会招来更多人。”

我抱紧小团子:“他不是一件东西。”

中年男人沉默许久,才道:“那属下留下护送。”

沈砚道:“你们的人,不能住进宁王府。”

“他也不能跟着你们。”

我说:“孩子住我的院子。”

沈砚看着我:“我给你换一处安全的院子。”

“我不需要。”

“你需要。”

“世子现在说这句话,太迟了。”

他压住怒意:“沈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说:“把柳家送进牢里,把你母亲的人交出来,把沈迟从族谱上除名。做完这些,再来问我。”

沈砚应道:“好。”

柳照雪突然笑了:“你以为他真的会为了你得罪柳家?柳家掌着临安半数粮道,宁王府如今缺银缺人,没了柳家,你们连冬粮都买不起。”

我转头看她:“柳家的粮,已经在路上烂了。”

她怔住。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沈砚。

“这是柳家各处粮仓的清单。霉粮,短斤,私卖,换了三年账。你让人去查,就能知道我说的真假。”

沈砚接过纸:“你从哪里拿到的?”

“柳明川的书房。”

柳明川在柴房里猛地撞门:“你什么时候进过我书房?”

“你派人搜废屋的那晚。”

“那不可能。”

“你的小厮喜欢喝酒。酒后说了很多话。”

柳照雪看着那张纸,忽然明白过来:“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只是想离开王府。”

“你骗我。”

“是你先来骗我。”

沈砚将清单交给侍卫:“去请巡粮使,封柳家粮仓。”

柳照雪跌坐在地。

中年男人看着我:“棠主,你在人间待久了,已经学会用凡人的规矩。”

我说:“凡人的规矩能让坏人坐牢,也能让好人活命。”

他低头:“属下明白了。”

柳家被查的消息传到府里时,柳照雪正在砸屋里的瓷器。

“沈砚,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砚站在门口:“柳家私藏霉粮,私改账册,证据都在。”

“那是我哥哥做的。”

“你哥哥说,是你让他做的。”

“他污蔑我。”

我抱着孩子站在廊下:“你们兄妹之间的事,留给牢里慢慢说。”

柳照雪抓起一只玉瓶砸过来。

我侧身避开,玉瓶撞在柱子上,里面滚出一颗乌黑的药丸。

周太医捡起来闻了闻:“这就是让她脉象像有孕的药。”

柳照雪扑过去:“还给我。”

周太医将药丸收进药箱:“世子妃,这药你还要留着害谁?”

“不是我的。”

“瓶底有柳家药铺的印。”

沈砚命人:“将她送去柳家。”

柳照雪抓住门框:“我不去。我是宁王府世子妃。”

“你没有孩子,也没有清白。”

“我嫁给你六年,陪你受尽嘲笑,你现在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要把我送进牢里?”

沈砚道:“你嫁进来两个月。”

她愣住。

沈砚继续道:“你说的六年,是嫁给谁?”

柳照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看向他:“她过去嫁过人?”

柳照雪低声道:“那是我入府前的旧事。”

沈砚道:“她入府前,曾嫁给江南一名商户。商户一家在三年前死于水患,她拿着遗书改名柳照雪,重新回到临安。”

柳照雪厉声道:“你查我?”

“从周太医说你服药那天起,我就查了。”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因为我想看你背后是谁。”

她笑了:“你以为我背后只有柳家?”

院外忽然有人来报:“世子,城南粮仓起火。”

柳照雪看向我,笑意重新浮上来:“你们查柳家,柳家就让临安百姓陪葬。”

沈砚转身要走。

我拦住他:“粮仓不是柳家烧的。”

“你怎么知道?”

“火从地下起。”

周太医看向我:“你闻到硝味了?”

“粮仓里没有硝。”

我走到柳照雪面前:“你不是要烧粮仓,你是要让人以为柳家烧粮仓。真正的东西,在粮仓下面。”

她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沈砚立刻问:“下面是什么?”

柳照雪突然冲向院墙。

侍卫将她按住。

我对沈砚道:“去城南,带上挖土的人。”

“你也去。”

“自然。”

城南粮仓外已经围满了百姓。

火光照得半条街通红。

巡粮使跪在地上:“世子,火势从仓底冒出来,水浇不灭。”

沈砚问:“有没有人进去?”

“进去三个,出来都中了毒。”

我蹲在地上,用木棍拨开焦黑的泥土。

泥土下面埋着一只油布包。

打开后,里面不是粮,是十几本账册和一块青铜令牌。

周叔看见令牌,脸色变了:“北岭开山令。”

中年男人拔出长弓:“北岭的人已经动手。”

粮仓屋顶传来破风声。

一支黑箭射向我怀里的孩子。

沈砚挡在前面,箭尖擦过他的肩膀,扎进后方木柱。

小团子从我怀里探出头。

那根玉角突然亮起。

整座粮仓的火焰朝屋顶聚拢,凝成一条赤红的火线。

屋顶上数名黑衣人惊叫着跳下来。

火线落地,刚好围住他们。

中年男人冲上去,三箭射断他们手中的短刀。

沈砚拔箭,血浸透了半边衣袖。

我问:“伤得重吗?”

“死不了。”

“那就把人看住。”

他看着我:“你不问我疼不疼?”

“你若疼,会自己说。”

沈砚忽然笑了一下:“你对谁都这样?”

“我对会装病的人更严格。”

被围住的黑衣人中,领头者揭下面罩。

竟是柳明川的管家。

他跪下求饶:“世子饶命,是柳家让我来取账册。北岭的人只是借道。”

中年男人道:“撒谎。”

管家急忙说:“柳家说,只要火烧起来,百姓闹事,世子就没法追查粮仓下面的东西。”

我问:“粮仓下面原本埋着什么?”

管家低下头。

沈砚抓住他的衣领:“说。”

“是祭坛。”

周叔道:“他们要用临安城的地脉养玉麟。”

我看向柳照雪。

她被侍卫押来,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开始往后退。

我问:“你知道吗?”

她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北岭的人为何给你药,不知道你哥哥为何抢孩子,也不知道粮仓下面有祭坛?”

“我只是想要个孩子。”

“一个孩子,值得你们拿整座临安城陪葬?”

她哭着说:“我不想死。”

我走到她面前:“你怕死,所以让别人替你死。”

柳照雪忽然抬手,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针,刺向我怀里的孩子。

沈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细针掉在地上,针尖泛着黑色。

周太医捡起细针:“淬了断气散。”

沈砚的声音彻底沉下去:“押回去。”

柳照雪被拖走时,冲着我嘶喊:“你以为你赢了吗?北岭不会放过你。你身上的血印已经被他们认出来了,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追杀。”

我停下脚步:“我从来没想赢。”

她被拖出几步。

我看着她:“我只是想让你们付出代价。”

粮仓下方的祭坛被挖出后,临安城连续三日下着大雪。

族老们终于不再提过继。

他们跪在宁王府正厅,请沈砚接掌家事。

沈砚没有坐主位。

他把一摞供词放在桌上:“沈迟谋害宗亲,张嬷嬷买凶伤人,柳家私卖霉粮,柳明川勾结北岭。诸位想保谁?”

几名族老面面相觑。

年纪最大的族老道:“世子,沈家不能把事情闹大。”

我坐在侧边剥豆子,听见这话抬起头:“闹大的是他们,查清楚的是你们。”

族老不悦:“妇道人家,不该插嘴。”

沈砚看他:“她是本府主母。”

我手里的豆子停了一下。

沈砚转头看我,像是在确认这句话。

我说:“我还没答应。”

“我知道。”

“那就别乱叫。”

族老们脸色各异。

青枝在我身后小声道:“姑娘,世子被你管得服服帖帖。”

我把豆子放进盆里:“他只是终于学会听人说话。”

沈砚将一份文书推给我:“这是王府的账册和田契。你看过后,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留下,我送你离开。”

我翻开账册:“给我这些做什么?”

“你不是想要铺面吗?”

“我当初要的是你母亲给的铺面,不是你施舍。”

“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

“赔罪。”

我合上账册:“赔罪就该有诚意。”

“你说。”

“青枝脱籍,王府给她一间铺子。周太医替我爹娘看伤,药钱你出。废屋拆了,改成豆腐坊。”

沈砚点头:“可以。”

“还有。”

“你说。”

“你以后不许把我的孩子称为怪物。”

他答:“好。”

我看着他:“你答应得倒快。”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厅里一下安静。

我问:“你知道他不是你亲生的。”

“知道。”

“那你还认?”

沈砚看向我怀里的小团子:“他出生时,我不在。你一个人养他,我也不在。可他如今在我面前,我不能再装作没看见。”

族老冷声道:“世子,那孩子来历不明,不能入沈家族谱。”

沈砚拿起笔,在族谱上写下一个名字。

沈玉麟。

“他不入族谱。”

族老松了口气。

沈砚将笔放下:“我另立一册,记在我名下。”

老王妃撑着病体走来:“你疯了?”

“母亲,他救过临安百姓。”

“他是妖物。”

小团子打了个喷嚏,桌上的茶盏突然裂开。

老王妃后退一步。

我挡在孩子前面:“他若真想伤人,刚才就不会只裂茶盏。”

沈砚道:“母亲,您若怕,就别靠近。”

老王妃看着我,忽然笑了:“沈棠,你真以为砚儿认了这个孩子,就能留下你?”

“我没想留下。”

沈砚转头:“你要走?”

“等我爹娘伤好,就走。”

他握笔的手停住。

我说:“北岭在找他,王府也不安全。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你们继续争。”

沈砚问:“你要去哪儿?”

“回渡口。”

“你回去,北岭的人会追过去。”

“那就让他们来。”

中年男人从门外走来:“棠主,北岭使者已经到临安,他们要你交出玉麟,否则封锁三州水路。”

沈砚冷声:“他们凭什么封锁水路?”

“凭开山令。”

我看向中年男人:“把开山令给我。”

他递出青铜令牌。

我将豆浆倒在令牌上。

青铜表面迅速浮出一行暗红色的字。

“持此令者,得玉麟,开天门。”

老王妃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有人想用孩子的血,打开北岭的山门。”

沈砚问:“山门后面有什么?”

中年男人答:“一座旧城。”

“旧城里有什么?”

“棠氏祖陵。”

我的手停在令牌上。

沈砚看向我:“棠氏?”

我把令牌扣在桌面:“我必须去北岭。”

“我和你一起。”

“你不能去。”

“这是宁王府的事。”

“这是我家的事。”

沈砚走近一步:“你家的人被抓,我救了他们。孩子被射杀,我挡了箭。现在你要把我留在这里,凭什么?”

我看着他肩上的伤:“凭你连箭都躲不开。”

“那是因为我挡在你前面。”

“我没有让你挡。”

“可我已经挡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厅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将令牌收进袖中:“你跟着可以。”

沈砚问:“条件?”

“听我的。”

“好。”

“遇到危险先护孩子,不许逞强。”

“好。”

“我若让你走,你必须走。”

他停了一下:“这个不答应。”

我将孩子抱紧:“那就算了。”

“我答应。”

他答得太快,连青枝都抬头看他。

我说:“你最好记住。”

沈砚道:“我记得。”

北岭使者在城外设下祭台。

他们把三百名百姓围在山道上,扬言宁王府不交孩子,就让水路断绝。

我带着沈砚赶到时,祭台中央已经摆了一只白玉鼎。

鼎中盛着半鼎鲜血,血面浮着几根金色胎毛。

北岭祭司看见我怀里的小团子,抬手道:“棠主,把玉麟交出来,三百条命可以活。”

沈砚拔刀:“你拿百姓威胁一个孩子,北岭就剩这点本事?”

祭司笑道:“宁王世子,你护不住她。”

我把小团子递给青枝,走上祭台:“开山令在我手里,你们跪错人了。”

祭司脸色一变:“令牌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将青铜令牌按进白玉鼎。

豆浆残痕遇血,鼎身浮出一圈棠花纹。

周叔带着灰衣人齐齐跪下:“恭迎棠主归位。”

祭司急忙抢鼎,沈砚一刀斩断他的袖口。中年男人三箭连发,射落山道两侧的绳索,三百名百姓被灰衣人护着退下。

柳明川和沈迟被押到祭台前。

沈迟叫道:“是柳家逼我的。”

柳明川骂:“沈迟,开山令是你送来的,你想赖谁?”

我看着他们互相攀咬:“都送官。”

祭司突然抓起一把黑灰撒向青枝。

小团子从襁褓里探出头,额间玉角亮起,那把黑灰还没落地便烧成白烟。白烟倒卷回去,祭司捂着脸惨叫,跌进自己摆下的血阵。

白玉鼎裂开。

山壁深处传来沉闷的响声,一座石门露出半截。门上刻着棠氏旧训。

护幼者为主,噬幼者为祭。

祭司看清那行字,瘫坐在地:“不可能,祖陵认你,不认北岭。”

我抱回小团子:“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错了。玉麟不是开门的血,他是守门的人。”

石门完全打开,里面没有金银,没有长生术,只有一排排旧名册和临安水脉图。

我取出最上面那册,翻到末页。

柳家、沈迟、北岭叛支,所有往来印记都在上面。巡粮使当场封册,城门司押人,百姓围在山道下,听着供词一条条念出。柳照雪被带来时,还想哭求沈砚。

沈砚只说:“你害的是孩子,百姓,沈棠的爹娘。求我没用。”

柳照雪望向我。

我说:“牢门关上之前,记得想清楚,你到底输给了谁。”

她被拖走时,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北岭叛支尽数收押,真正的北岭族老跪在石门前,请我回山。我抱着小团子,看向山下的临安城。

“棠氏守山,也守人间。玉麟在哪里长大,哪里就是他的家。”

族老低头领命。

三日后,宁王府废屋改成豆腐坊。青枝拿了身契,第一锅豆腐出锅时,沈砚亲自端着木盘站在门口。

我问:“世子也会卖豆腐?”

他说:“不会,可以学。”

小团子趴在柜台上吹了一口气,热豆腐立刻冒出白雾。排队的百姓笑着喊小掌柜,他咧嘴拍手,额间玉角被红绳遮得严严实实。

我爹在后院晒黄豆,我娘嫌沈砚切豆腐太厚,把刀塞回他手里重切。

沈砚低头照做,没半句怨言。

我看着满院日光,忽然觉得这一年受过的冷眼和委屈,都在这锅热气里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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