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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02 07:50:01

1 橘猫变人啦

年糕

林渡的猫不见了。

更准确地说,林渡的猫变成人之后,声称自己不是年糕。

“我叫除夕。”那小孩盘腿坐在沙发上,橘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警惕地竖着,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甩来甩去,“年糕是那只笨猫,我是我。”

林渡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刚拆开的猫罐头。他仔细端详这张小脸:四五岁的模样,圆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两条细缝。无论怎么看,都和那只每天早上踩他脸、每天半夜压他胸口的橘猫有说不清的关联。

“那请问您,”林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在我的沙发上做什么?”

小孩的耳朵向后压了压,尾巴甩得更快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又看了看林渡手里的猫罐头,小脸忽然一皱,像是要哭。

“我饿了。”

三秒后,他补充:“但是不要那个。”

事情要从头说起。

那天早上七点,林渡是被压醒的。他迷迷糊糊伸手摸了摸,以为又是年糕跳上来了,却摸到一片温热光滑的皮肤。他猛地睁眼。一个小孩横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尾巴尖还无意识地一勾一勾。

林渡的大脑宕机了整整十秒。他认出了那条尾巴的颜色和花纹。橘色,带一圈圈深色环纹,和年糕的尾巴一模一样。他给小孩裹了条毯子抱到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大脑飞速运转:我的猫变成了人。

然后那个小孩醒了,说自己叫除夕。

“灵猫到了年纪要化形。但是我不会变回猫了。”除夕的小脸垮下来,“玉佩弄丢了。”

林渡跟着除夕找了半天,最后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面挖出了一枚铜钱大的玉坠。玉坠上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绿。但除夕戴上后,还是变不回猫。

“你不会术法。”除夕抬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什么都不会”的嫌弃,“这个要主人用灵力催动才行。”

林渡觉得自己一个画绘本的社恐宅男,突然变成了一个猫精幼崽的临时监护人外加术法学徒,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缓一缓。但除夕不给他缓的机会,光着屁股满屋子跑,喊饿。

林渡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对着手机菜谱,一步步学做清蒸鲈鱼。除夕急得围着桌腿绕圈,尾巴竖得老高。吃鱼的时候他直接上手,小手指精准地掐住鱼刺尾部,一根根往外抽,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想是猫的时候是猫。想是人的时候是人。”除夕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鱼肉,眉眼舒展,“这样最好。”

窗外的阳光穿过老槐树,在餐桌上洒下一片片亮闪闪的光斑。林渡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也不算太坏。

2 镇妖玉的秘密

麻烦很快就来了。

林渡是个画绘本的,有严重的拖延症。以前年糕还能趴在他键盘上督促他,现在除夕更直接——“画画。”小孩把数位板推到他面前,自己拖着小板凳坐到他旁边,“你养我,钱呢?”

“你从哪知道这种事的?”

“电视里看的。”小孩的耳朵得意地抖了抖,“大人都要挣钱养小孩。”

林渡认命地坐直身体,打开绘画软件。画了没几分钟,除夕整个人爬到了他背上,从后面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以前年糕就爱在他画画时趴在他肩上,现在这个习惯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只是重量和温度都变了。

“以后我变回猫,你还会这样抱着我吗?”除夕忽然问。

他的声音很轻。林渡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会。我什么时候没抱过你?”

除夕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林渡感觉到肩头传来轻微的震动——小孩在笑。

画完的时候快中午了。除夕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去,蜷在懒人沙发里睡着了,尾巴搭在脸上当眼罩,猫耳朵偶尔抽动一下。林渡轻轻给他盖上毯子,回到电脑前盯着画面看了很久。画里是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背上趴着一个长着猫耳的小男孩,男孩的尾巴长得夸张,绕了男人两圈。画面是暖色调的,窗外有阳光,桌上有鱼。

他给画取名为:年糕。

然后他走出房门,打了个电话给王叔。王叔是附近宠物店的老板,也是林渡唯一能想到的人。他以前带年糕去洗过几次澡,王叔总说年糕“不一般”。林渡编了个理由,说亲戚家寄养的小孩需要照看几天,他得出趟远门。

临走时,除夕站在门口,猫耳朵一高一低,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你自己说过的,以后都会抱着我。”

林渡去查那枚玉坠的来历。他在网上搜了三天,联系了几个民间收藏家,最后辗转找到一个大学历史系的退休教授。教授说那枚玉坠的形制和符文接近宋代一种罕见的“镇妖玉”,民间传说用来封印妖兽的灵力。

“这种玉一般成对出现,一枚镇妖,一枚认主。”教授说,“你手里这枚应该是镇妖玉,它封住了某种东西的灵力。另一枚呢?”

林渡不知道另一枚在哪。但他忽然明白了除夕为什么变不回猫。

回程的高铁上,王叔打来电话说除夕很乖,就是不太爱说话,白天睡觉晚上精神,喜欢蹲在窗台上看月亮。林渡挂了电话,靠着窗户发呆。窗外夕阳把天际线染成暖橘色,像一条铺开的猫尾巴。

三天后林渡回来的时候,除夕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赤着脚,穿着林渡的旧T恤,衣摆拖在地上。听见院门响,他抬起头。对上视线的瞬间,除夕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惊喜,又迅速变成生气。他扭过头继续画。

林渡走过去,看见地上画着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还有一只长条形状的东西,大约是想画猫。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花了心思。

“这枚玉叫镇妖玉,会封住你的灵力。”林渡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我早知道了。”除夕扔了树枝,抱起双臂,“你查了三天就查出这个?”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帮我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帮?”

除夕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他的尾巴慢慢伸过来,缠住了林渡的手腕。

“我要找到另一块玉。戴在你身上,然后你就能帮我解开封咒。”除夕说,“另一块玉……可能在我爸爸妈妈那里。”

林渡想起来了,三年前他捡到年糕的时候,猫脖子上挂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里面装的就是这枚玉坠。当时他贴了寻主启事,三个月没人来认领,他就把猫留下了。那只猫瘦得皮包骨头,喂第一顿饭的时候,猫抬头看了他很久,然后绕着腿转了三圈,尾巴竖得高高的。

“你爸爸妈妈去哪了?”

“不知道。”除夕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让我跑,我就跑。跑着跑着就变成猫了,然后什么都想不起来。再醒来的时候,你就在我旁边。”他松开树枝,两只小手揪着衣摆,指头绞在一起,“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林渡伸手把他抱了起来。小孩太轻了,挂在身上像团棉花。除夕的胳膊僵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环住林渡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不丢。”林渡说,“你已经是我的了。”

除夕的身体微微发抖,尾巴卷住林渡的胳膊,收得很紧。林渡感觉到肩头湿了一小片。过了很久,除夕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传来:“那你以后做鱼……不要放葱。”

林渡笑了:“好。”

“还有。”除夕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嘴角翘了起来,“今晚我想变成猫。”

“你不是变不了吗?”

“你抱我的时候,我就能变。你试试。”

林渡抱紧了怀里的小人,闭上眼睛。风从槐树间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像猫尾巴扫过地面。怀里忽然一轻。

林渡睁眼,怀里的人不见了。一只橘猫端坐在地上,仰着头,圆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猫的脖子上挂着一枚翠绿的玉坠,在阳光下莹莹发亮。

“年糕。”林渡喃喃。

猫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整只猫往地上一躺,翻出肚皮。

林渡蹲下来,把手放在猫的肚皮上。毛茸茸的,温热,软得不可思议。他忽然想起查资料时看到的一句话:灵猫化形,若与至亲至爱之人心意相通,则封咒自解。

他看向年糕。年糕正用爪子洗脸,见他看过来,停下动作,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饿。”猫说。

用的是除夕的声音。

3 除夕要出门

从那天起,除夕的化形开始稳定了。

准确地说,是逐渐稳定。每天总有那么几个小时,他能维持人形,耳朵和尾巴都收得起来,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四五岁小男孩。剩下的时间,要么猫耳尾巴藏不住,要么干脆整只变回猫。林渡摸索出了规律:除夕情绪平稳的时候能维持得久一些,紧张、激动或者饿了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冒出一对猫耳朵。

“你得像练肌肉一样练它。”林渡说。

“什么是肌肉?”

“就是……你多试试,习惯了就好。”

除夕很听话。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把耳朵和尾巴“收”进去。林渡看着那对猫耳在他头顶一抖一抖地挣扎,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最后“噗”地缩了进去。紧接着尾巴也跟着消失。一个干干净净的小男孩坐在被窝里,圆脸圆眼,橘棕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

“怎么样?”除夕睁开眼。

林渡竖起大拇指:“厉害了。”

除夕得意地哼了一声,从床上蹦下来。但他坚持不了多久。一到吃饭的时候,看见鱼,尾巴“嘭”地就从身后钻了出来,在空气中转着圈。林渡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默默地把椅子拉开一点,给尾巴腾位置。

稳定了人形之后,除夕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我要出去。”他趴在窗台上,鼻尖抵着玻璃,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窗台。

“去哪儿?”

“外面。”除夕指着院墙外面的街道。有小孩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混着自行车铃铛和小贩的叫卖声。

林渡犹豫了。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出门的人。但除夕的眼神让他无法拒绝,小孩转过头,用那种介于“请求”和“命令”之间的、只有猫才做得出的表情看着他。

“你带我出去。”除夕说,“你答应过我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刚才在心里答应的。”除夕的耳朵抖了抖,“我听得到。”

林渡叹了口气,开始在衣柜里翻找。他找出自己最小的一件白色T恤,又翻出一条松紧带的运动短裤,把裤腰折了好几圈。除夕站在他面前,伸开手臂,像个小稻草人一样等他给穿衣服。

“这衣服没图案,不好看。”除夕低头扯了扯衣摆。

“你以前就两种颜色,橘的。”林渡说,“现在要求还挺多。”

“你衣柜里也没好看的衣服。”除夕反驳,尾巴甩了一下,抽在林渡的小腿上。

林渡想了想自己满柜子的黑灰白,沉默了。

“所以我们今天,”他深吸一口气,“去买衣服。”

4 当场喊爸爸

带着除夕出门是个技术活。

林渡给他戴了顶鸭舌帽,把乱翘的头发压住,又确认了好几遍——耳朵藏住了,尾巴藏住了。除夕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男孩,除了那张脸格外好看,眼睛格外大。

“记住,”林渡在门口蹲下来,双手按在除夕肩膀上,“出去以后,不要突然变猫,不要露尾巴,不要露耳朵,不要爬高,不要突然跳起来,不要对陌生人喵。”

“知道了。”除夕点点头,表情难得认真。

“走路要牵我的手。”

“为什么?”

“因为人类小朋友都是这样的。”

除夕歪了歪头,伸出小手放进林渡掌心。他的手又小又软,带着比常人稍高的温度。林渡握紧,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烫。

四月的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抽了新芽。除夕走得很慢,脑袋不停地转,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眼眶外面。他看路边的花,看天上的鸟,看迎面走来的大狗,看玻璃橱窗里摆着的小汽车模型,每一样都让他眼睛发亮。

“林渡。”他小声喊。

“嗯?”

“外面的世界好大。”

林渡低头看他。除夕的脸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嘴角翘着,尾巴虽然藏起来了,但林渡能感觉到他的兴奋,正从他牵着的那只小手上传来,一跳一跳的。

他们去了附近最大的一个商场。周末人很多,林渡下意识地攥紧了除夕的手。除夕却毫不在意人流,他被商场中庭的巨大吊灯吸引了,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

“好亮。”他说。

“那是灯。”

“我知道是灯。”除夕白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比月亮还亮。”

林渡带着他上了三楼童装区。这大概是林渡人生中第一次逛童装店。他站在货架前束手无策,满眼都是粉的蓝的黄的,各种卡通图案的小衣服小裤子。

“你喜欢什么颜色?”他问。

除夕松开他的手,在货架间走来走去,小手一件件地摸过去。最后他停在一件橘黄色的卫衣前面,卫衣帽子上缝着两只圆圆的小耳朵。

“这个。”除夕指着它,“像我的颜色。”

林渡取下那件卫衣,又在除夕的指挥下选了一条米色的裤子和一双白色的小运动鞋。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林渡整个人都顿住了。卫衣的橘色衬得除夕的小脸红扑扑的,帽子上那对软趴趴的小耳朵和他的猫耳有几分神似。除夕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尾巴差点从裤腰里蹦出来。

“好看吗?”他扭头问。

林渡点点头。他忽然理解了那些在朋友圈疯狂晒娃的人。

买完衣服,经过零食区,除夕走不动道了。他站在一排放着各种小鱼干的货架前,仰着头,眼睛放光,像被定住了一样。

“想吃?”林渡问。

除夕使劲点头。

林渡拿了两包原味小鱼干,又顺手拿了几包夹心海苔。除夕的尾巴在裤子里抖了抖,裤腰都往下滑了一点。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笑着看了看除夕:“你儿子真可爱,几岁了?”

林渡差点把手机摔了:“呃……五岁。不是,是……”

“五岁。”除夕抢答,还伸出一只小手比了个五,然后仰头看林渡,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爸爸,快付钱。”

林渡手一抖,手机真的掉在了柜台上。

从商场出来时,除夕一手抱着新衣服的购物袋——袋子快有他半个人高——另一手拽着林渡的衣角,嘴巴里嚼着小鱼干,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以后还来。”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好。”林渡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以后还来。”

5 幼崽入园记

买衣服的第二天,除夕提出了新要求。

“我要去幼儿园。”

林渡正在刷牙,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他吐掉泡沫,看着卫生间门口那个穿着新卫衣的小人。

“你知道什么是幼儿园吗?”

“知道。”除夕的耳朵冒出来一瞬,又被他收了回去,“电视里看的。有好多小朋友,有滑梯,有秋千,还有老师。中午可以睡觉。画画,唱歌,做游戏。”

“你从哪里看的这些?”

“电视里。”除夕说,“你画画的时候我看的。”

林渡放下牙刷,靠在洗手台上。他打量除夕。小孩今天把尾巴收得很好,穿着昨天买的新衣服,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又白又圆。

“为什么要去幼儿园?”

“因为别的小孩都去。”除夕说,“而且你忙的时候,我就不用一个人了。”

林渡的心像被猫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帮除夕办幼儿园入学,远比想象中困难。林渡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一个单身男人突然要送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小孩去上学,在别人眼里怎么看都不正常。他跑了社区、街道办,最后是王叔帮了忙,托人开了一份“事实抚养证明”。用王叔的话说,这孩子是自己捡的,但手续不能这么写,得说成是远方亲戚的孤儿,寄养在林渡这里。

“以后有机会再补正式户口。”王叔拍了拍林渡的肩,“先把孩子送去上学。他也不小了。”

林渡看着在旁边捉蝴蝶的除夕,心想你都不知道这家伙几岁,也许几百岁了呢。

选幼儿园的时候,林渡特意找了一家小区里的私立园,离画室走路只要十分钟,学费中等,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看除夕的时候,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喜欢。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园长弯下腰问。

“除夕。”除夕仰着头,“不是大年初一的除夕。是……猫过年的除夕。”

园长被逗笑了:“这孩子有意思。”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林渡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除夕在幼儿园会遇到的状况:突然冒耳朵怎么办?想变猫怎么办?午睡的时候从床上跳下来四处跑怎么办?把别的小朋友的小鱼干偷吃了怎么办?

“你翻来翻去我睡不着。”除夕的声音从床尾传来。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以猫的姿势蜷在林渡脚边。

“你怎么在这儿?”

“我害怕。”除夕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怕什么?”

“怕明天。”除夕的声音很小,“我怕别的小朋友不喜欢我。怕被老师骂。怕被关在教室里不让我出来。怕……”

“过来。”林渡掀开被子。

除夕爬了过来,钻到林渡身边,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他的身体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洗衣液和鱼干混合的味道。

“别怕。”林渡拍着他的后背,“我在外面等你。”

“你陪我去吗?”

“陪。”

“放学也接我?”

“接。”

“要是有人欺负我呢?”

“不会的。”林渡说,“你很厉害。要是真有人欺负你,你就喊我。我十分钟就能到。”

除夕似乎放心了,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过了没多久,林渡听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整个人像融化了一样贴在自己身上。

林渡睁着眼看天花板,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除夕准时站在幼儿园门口。他穿着那件橘色卫衣,背着林渡新买的橘色小书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园长和带班老师笑着迎出来。

“除夕小朋友,和爸爸说再见。”

除夕回头看了林渡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嘴唇抿着,看得出手很紧张,但没有退缩。

“走吧。”老师牵起他的手。

除夕跟着老师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来,转头对林渡说了一句话。距离不远,但林渡听不太清,只看见他的口型。

“早点来接我。”

林渡点点头。

那天的课,林渡画得心不在焉。他的视线不停地飘向手机。下午四点,他提前出了门,站在幼儿园门口那棵大槐树下等。

放学的铃声响了。一群孩子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涌出来。林渡在人群里看到了一抹亮橘色。

除夕跑得最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他冲到林渡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差点把林渡撞翻。

“爸爸!”除夕仰起脸,满脸都是笑,两只猫耳朵“噗”地冒了出来,在头顶欢快地抖着,“我交到朋友了!”

林渡赶紧用手盖住他的脑袋,小声说:“耳朵。”

除夕“嗖”地把耳朵收了回去,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减。他拽着林渡的手往外走,嘴里噼里啪啦地说着幼儿园发生的事:班上有个胖小子午睡时流口水,他帮他擦掉了;滑梯好高,但他不怕;老师教了儿歌,他学会了;中午吃的是鸡肉饭,味道一般,没有林渡做的鱼好吃……

林渡低头听着,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除夕的头发上,毛茸茸的,像镀了一层金边。

6 绘笔藏软意

日子渐渐有了节奏。

每天早上,林渡送除夕去幼儿园。白天他画画,傍晚接人。回家后除夕做作业——幼儿园的作业主要是剪纸和涂色——林渡做晚饭。吃完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除夕看得很认真,耳朵和尾巴偶尔会不自觉地冒出来,林渡也不管,就让他那么搁在自己身上。

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林渡接了一个电话。对方是出版社的编辑,说看到了他在网上发的绘本作品,想跟他聊聊。

“您的画风很温暖,”编辑说,“尤其是最近那几张,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的日常。太治愈了。我们想给您出本绘本。”

林渡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随手画的那些除夕的日常,居然能得到出版社的青睐。编辑说,主题就是“陪伴”,讲述一个大人和一只小猫变成的孩子之间的故事。为了符合出版物要求,会做拟人化处理,把猫耳小男孩画成普通的可爱小孩。

“不需要他真的是猫,”编辑在电话里笑,“重点是那种,怎么说呢,笨拙的大人被小生命治愈的感觉。太真实了,像是在画自己的人生。”

林渡看了看正在沙发上抱着尾巴打瞌睡的除夕。

“是。很真实。”

“那您方便本周来出版社聊聊吗?关于绘本的名字,您有没有想法?”

林渡沉默了几秒。

“叫《除夕》。”

绘本的筹备过程比林渡想象的要复杂。编辑希望他画一整套十六张跨页图,每张都要有完整的故事感。林渡画得很慢。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张张地画。

除夕很配合。他知道林渡在忙,就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玩,不吵不闹。有时候林渡需要他当模特,他就乖乖坐着,尾巴盘在身旁,耳朵微微侧着。

“看这里。”林渡说。

除夕转头。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画出一道道温柔的条纹。他的眼睛又圆又亮,像是把整个房间的暖光都吸了进去。

林渡按下快门,然后又拿起画笔。

“画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除夕忽然说。

“你变成人的那天?”

“嗯。我第一次看见你,你吓坏了。”除夕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天确实……”林渡摇头笑。

“但是你没有丢我。”除夕说。

“不会丢你。”

“画下来。”除夕说,“把不会丢我画下来。”

林渡一怔,然后拿起笔,开始画。

画的是那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个光溜溜的小孩趴在男人胸口呼呼大睡,尾巴搭在男人手腕上。画面安静柔软,像一个被时光藏起来的秘密。

7 当众露猫耳

四个月后,绘本《除夕》上市了。

出版社的安排很正式:首场签售会在市中心最大的书店举行。林渡站在书店门口时,腿是软的。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现过。他画了四年画,以前签售会都是能推就推,这次编辑说什么都不放过他。

“你儿子的故事,你不来谁来?”编辑说。

签售会当天,林渡穿了一件难得的浅色衬衫,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是一摞崭新的绘本,封面上的小男孩顶着乱乱的短发,抱着一只胖橘猫,笑得很开心。

来的读者很多。有年轻女孩,有带着孩子的妈妈,有学生情侣,还有一些头发花白的老人。林渡一个个签名,偶尔抬头笑一下。他不太擅长聊天,但读者们都很宽容。有个小姑娘拿着绘本问他:“林老师,这个小朋友是您儿子吗?”

林渡笔尖顿了一下。

“是。”他说。

小姑娘笑了:“我猜就是。因为您画得太像了,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

林渡忽然很想除夕。

今天早上他出门时,除夕还没起床。他本来想带他来,但又怕人多会紧张。王叔说可以帮忙照看,他就把除夕留在了家里。

签售会进行到一半,林渡正在给一位读者画小猫咪的时候,书店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林渡抬起头。

除夕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橘色卫衣,背着小书包,书包拉链没拉好,半条尾巴从里面垂了出来,在地面上方一甩一甩。他的猫耳朵也冒出来了,在头顶竖得高高的,像两面迎风的小旗帜。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搜索,找到了林渡的瞬间,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爸爸!”

除夕朝林渡飞奔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从门口跑进来的小家伙,头上有猫耳朵,身后有猫尾巴。他像一颗橘色的小炮弹,穿过惊呼的人群,撞进林渡怀里。

林渡一把接住他,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你怎么来了?耳朵!尾巴!”

“顾不上。”除夕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想你了。”

林渡环顾四周。读者们都停下了动作,有人已经举起了手机。林渡心里一片空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藏不住了。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怀里的除夕忽然一轻,整团温暖变成了一团毛茸茸。衣服和书包瘪了下来,一只橘猫从卫衣领口里钻出来,顺着林渡的手臂爬上去,稳稳地蹲在他的肩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猫!变成猫了!”

“天啊!好可爱!”

“这是在变魔术吗?”

“是特效吧?什么活动?”

林渡呆住了。他转头看向肩上的年糕。年糕蹲在他的肩膀上,尾巴垂下来,绕过他的后颈,搭在另一侧肩头。它的圆眼睛扫了一圈人群,然后凑到林渡耳边,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

“你还没给我签名。”

林渡看着自己面前那本打开的书,扉页上写了一半的字:送给世界上最好的小猫。

他在“猫”字后面,补了两个字:

“爸爸。”

签售会之后,林渡的手机被各种采访、合作和视频平台的邀约打爆了。

“不要。”除夕坐在沙发上,光着脚,尾巴摇来摇去,“都不接。烦。”

“你引起的,你嫌烦。”林渡坐在地毯上,翻着一堆未读消息。

“那是他们笨。那么多人看着,我不想的。”除夕扁了扁嘴,“我就是去找你。”

林渡放下手机,看着除夕。小孩正低头啃一块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尾巴因为愉悦而卷成了一个问号。他的耳朵无拘无束地暴露在空气里,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耳朵边缘的绒毛映成了透明的金色。

林渡忽然觉得,那些烦恼可以暂时放一放。他走过去,在除夕旁边坐下,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

“除夕。”

“嗯?”

“你想当我的儿子吗?”

除夕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头,圆眼睛直直地望着林渡。他的尾巴也不甩了,整只崽都定住了。

“我本来就是。”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以为呢?”

林渡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除夕乱糟糟的头发,把猫耳朵揉得直发抖。

“好。”他说,“你本来就是。”

窗外蝉鸣正盛,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在小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无数光斑。那只橘猫——或者说那个猫变成的小孩——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林渡的下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像三年前的某天一样。像无数个此后的日子一样。

林渡想,他这一生里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大概就是那天在路边,对着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橘猫伸出了手。

“跟我回家吗?”当时他问。

现在他知道了,是猫先选了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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