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钟自鸣闹了一整夜。
姜离缩在杂役房的通铺上,被子蒙过头顶,外面脚步声来来去去,都是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后半夜他才睡过去,又梦见那片火海——女人站在火里回头,嘴唇动了动,像在叫他的名字。
他听不清。
第二天一早,姜离是被人踹醒的。
"起来了起来了!今天药园缺人手,都去帮忙!"刘三站在门口,手里甩着一根藤条,一脸的不耐烦。
姜离睁开眼,头像被木槌敲过。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左手掌心的纹路比昨天又清晰了一点,但他没注意到。
杂役们排着队往外走,刘三经过姜离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废物,动作快点。"
姜离没理他,跟在队伍后面。
药园在杂役院东边,半个山头种满灵草,干活的全是杂役。
姜离被分到了最偏的一块药畦,负责给一片枯萎的灵芝浇水。
这片灵芝杆子发灰,菌盖干瘪,眼看就要死透。管药园的弟子看过,直说"灵气枯竭,救不回来"。
姜离拎着木桶,一勺一勺地浇着水。
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很快就干了。
他蹲下来,看着一株奄奄一息的灵芝,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触到菌盖的瞬间,掌心的纹路猛地一烫。
又是那种感觉——和昨天碰铜钟时一模一样的悸动。但这一次温和得多,没有昨天那种石破天惊的震荡。
一道光影流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这株灵芝的一生——从一粒孢子落入泥土,到在春雨中萌发,到被一只野兔啃咬过,到在一场雷雨中险些被连根拔起,再到慢慢枯萎、慢慢死去。
指尖忽然麻了一下,像被蚂蚁咬了一口,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一丝。很轻,他晃了晃手,没当回事。
姜离胸口闷闷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
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流出,渗进灵芝的菌盖,渗进干裂的泥土和根系里。
"咔。"
干瘪的菌盖膨胀、舒展,灰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深褐色,表面浮出一层光泽。
不仅是这一株。
姜离手掌按住的泥土里,微光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向四周渗入。整排灵芝同时颤动,枯萎的杆子一根根挺直,干瘪的菌盖一片片舒展,枯死的痕迹一寸寸褪去。
三息之后,一整畦枯死的灵芝,活了。
而且比健康时更加茁壮,菌盖上甚至隐隐浮出一圈金色的纹路——那是灵芝进阶的征兆。
姜离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都僵住了。
"……又来?"
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昨天擦钟,钟响了。今天浇花,花活了。
他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姜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离差点跳起来,猛地转身,左手下意识背到身后——结果碰到了身后的灵芝架,整排架子晃了晃,几片灵芝叶簌簌落下。
他人也跟着往后一仰,脚后跟踩到地上的水瓢,瓢一滚,整个人朝后栽。沈青禾"哎"了一声,伸手就去拽他,没拽住,被他带得一起往前扑。姜离后背撞在架子柱子上,沈青禾整个人扑在他身上,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两个人都没动。
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木柱上,另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襟。胸口贴着胸口,呼吸全落在他脖子上,热的。
姜离右手本能地一抓,按在了一片软的地方。指头陷进去,他还下意识攥了一下。
沈青禾呼吸停了。
她没动,他也没动。
然后她低头,看向他的手。
姜离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在天灵盖上敲了一棍。
他猛地把手抽回来,力道太大,手肘撞在身后的柱子上,疼得他龇牙,但一声没敢吭。
"……"沈青禾撑在柱子上的手在发抖。
"我——"
"你闭嘴。"
她耳根红得像要滴血,退后一步,背过身去蹲下来捡锄头,捡了两下没捡起来,手指在木柄上打滑。
姜离这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一直藏在背后。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拿出来。
沈青禾的目光扫到他摊开的手掌,动作停住了。
她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畦活过来的灵芝,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她伸手摸了摸一片菌盖,手感饱满温润,"这是你弄的?"
姜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怎么说?说"我就碰了一下它自己就活了"?那听起来跟编瞎话一样。
"我……浇了水。"他最终选了一个最诚实但最没用的回答。
沈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些灵芝,菌盖上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中闪烁。这些灵芝不只是活了,品相已经接近百年灵芝,放在外门能换好几块灵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青禾压低声音。
姜离诚实摇头。
"意味着,"沈青禾站起来,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一把抓住姜离的手腕,"如果让人看到这些灵芝变成这样,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是浇了个水就活的?"
她的拇指刚好压在他腕内侧脉门上,薄茧蹭过皮肤,姜离的脉搏猛地跳了一下,从手腕一直蹿到后脖颈。
他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药草混着汗水的清苦热气。
四目相对。
沈青禾的耳尖红透了,一直红到脖颈,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点。
"你先别管这些。听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比刚才更快,"他们会把你抓起来,逼问你用了什么秘法,然后把你交给执事堂。到时候你别说赔钱了,能不能活着走出执事堂都难说。"
姜离的脸色白了。
"那、那怎么办?"
沈青禾做出了决定。
"你听我说,现在就走,回杂役院去,今天就当没来过药园。"她蹲下来,用手拨了些泥土盖住灵芝根部的光芒,又从旁边拔了几棵杂草盖在菌盖上,"这些灵芝我来处理,就说……就说我换了一种浇灌的法子,误打误撞救活的。"
"可是——"
"没有可是。"
姜离也蹲了下来。
他想帮忙,伸手去拔旁边的杂草盖在菌盖上,手指却在泥土里碰到了另一只手——她的手正按在同一根草茎上,指节沾着泥,指尖冰凉。
两只手同时顿住。
隔了半息,沈青禾没有缩手,姜离也没有。泥土里传来她指尖的凉意和他掌心的热度,两种温度在潮湿的泥土里搅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你为什么帮我?"姜离低声问。
沈青禾垂着眼,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在泥土里蜷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泥,但没有抽走。
"我刚来药园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把一株三百年的血参浇死了。按规矩,要废去修为赶出宗门。那时候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她顿了顿。
"我知道那种所有人都等着看你完蛋的滋味。"
姜离看着她垂着的侧脸,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所以你不需要谢我,"沈青禾终于抽回了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看他,"我只是不想看另一个人也跪在那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比他矮半个头,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药园里那些怎么踩都踩不死的老药草也不过如此。
姜离也站了起来。他注意到她右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渗着细细的血珠——大概是刚才拔草时被灵芝边缘划到的。他从怀里摸出早上那个小瓷瓶,递过去。
"药膏。"
"你不是抹了吗?"
"手上还有一道。"他说。
沈青禾看着他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掌心——这一次不是无意的,她的指腹在他掌心里那条暗纹上按了一下,在确认什么。
"这东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闷闷的,"你自己小心。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好。"
沈青禾把瓷瓶揣进怀里,又拔了几棵杂草胡乱盖在灵芝上,耳尖的红还没退。
"快走!"
姜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几个杂役路过药畦,瞥了一眼,全定住了。
"哎?那片灵芝不是死了吗?怎么……"
"不对,你看那光!那是灵气外溢!"
"我的天,这是……灵药回春?药园里有高人啊!"
等管药园的外门弟子赶到,药畦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对着那些金光闪闪的灵芝指指点点,脸上全是敬畏。
沈青禾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握着锄头,脸上摆出一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就是现场唯一的人"的镇定表情。
实际上她的心脏撞着肋骨。
而此时此刻,姜离已经回到了杂役院,正蹲在墙角研究自己的左手掌心。
纹路又深了一些。
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用井水冲了冲,冲不掉。他甚至找了块碎瓦片蹭了蹭,蹭得掌心发红,那道纹路依然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天生就长在他骨头里似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姜离盯着掌心,眉心拧成一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盯着掌心纹路发呆的时候,杂役院门口,刘三正端着一碗粥,和另一个杂役低声说着什么。
"你确定?"刘三眯起眼睛。
"我亲眼看到的!"那杂役压低声音,"昨天钟响的时候,姜离就在钟楼上!我看到他从楼梯上跑下来的!今天药园那事也邪门,他刚走灵芝就活了——三哥,这小子肯定有问题!"
刘三咧嘴笑了一下,没什么好意。
"有问题好啊。"他放下粥碗,拍了拍手上的灰,"王管事正为钟鸣的事发愁呢,要是能交上去一个'有缘人'……"
他站起来,朝着王管事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