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颜推开617的门时,乔沐晴的澄清稿刚写到第三行。
“我还没发。”
她把手机举过头顶,像在证明自己没有碰案发现场。
唐梨坐在电脑前,剪辑软件停在一张模糊背影上:“因为我让她先等你回来。”
秦予禾从阳台收进最后一件衣服,顺手把窗帘拉上了。
“有人在评论里问你住哪栋。”她说,“目前没人找到617。”
苏轻颜把帆布包放下,肩膀才真正松了一点。
论坛截图已经从手机里追到宿舍。至少宿舍里的人没有跟着它一起扑过来。
“先说我写了什么。”乔沐晴把手机递给她。
“如果不合适,我删。”
屏幕上只有两句话:照片里的人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请停止偷拍和传播。
苏轻颜看完:“第二句留下,第一句先别发。”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的关系有很多种。我不能每一种都负责猜。”
乔沐晴按住删除键,又没立刻松手:“那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苏轻颜停了一下。
这件事说出口,别人很可能先问为什么不同姓,接着再追到两家的过去。
可面前的三个人没有举手机,也没有替她补答案。
“亲表哥。”
乔沐晴的手一抖,第三行澄清稿全没了。
“亲的?”
“我们的妈妈是姐妹。”
乔沐晴缓慢地把手机扣到桌上:“我昨晚还分析他为什么在迎新时看了你三次。”
“结论呢?”
“跨越暑假的隐秘恋爱。”
“现在可以改成跨越暑假的两次家庭聚餐。”
唐梨没笑她,只把那张论坛截图缩小:“照片拍到了同行,没拍到关系。看图的人把中间那部分自己补完了。”
“那他为什么说自己是你男朋友?”
“高中留下来的错误工具。”
苏轻颜把旧协议说得很短。两个人以前都遇到过不肯接受拒绝的追求者,必要时借一句身份挡人;使用前要看对方是否同意,也不能碰对方。
“昨天他跳过了第一条。”她说。
唐梨问:“你准备继续用吗?”
“暂时不知道。”
苏轻颜没有为了显得果断,立刻把用了两年的方法扔掉。
它确实让麻烦结束得快。可昨天那句假话也确实盖过了她说的真话。
乔沐晴终于把澄清稿删干净:“那我不公开表哥。只整理链接,发给你?”
“可以。别为了找传播路径,把截图再转一遍。”
“收到。”
唐梨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原链接和举报记录都留着。删图以后再补处理结果。”
秦予禾把水杯推到苏轻颜手边:“班群或者宿舍有人问,你自己决定回不回。要是有人来楼下,我们再找辅导员。”
三个方向都摆到了桌上,没有一个人伸手替她按下发送。
苏轻颜喝了两口水,胸口堵了一路的那团气散开些。
乔沐晴却盯着她,慢慢睁大眼睛:“等等。你昨天真的跟表白的人说,你有男朋友?”
“真的。”
“不是贺今屿?”
“当然不是。”
“那是谁?”
“网恋。”
乔沐晴坐直了。唐梨也从电脑前转过来,秦予禾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
苏轻颜已经准备好下一轮问题。
“认识八个月,高三时他给我讲物理,高考后才在一起。照片和视频都没有,我们经常打电话。”
第一次通话只有十二分钟,她紧张得把一道受力分析念错两遍。后来雷雨、模考和填志愿,他们都听过对方安静下来的声音。
那不是一张脸,也不是能交给舍友核验的证件。
可对苏轻颜来说,那半年不是假的。
乔沐晴小声问:“声音听起来多大?”
“二十岁左右。”
“五十岁的人也能夹。”
苏轻颜没忍住笑:“谢谢,你让我的第一次恋爱突然充满刑侦色彩。”
唐梨没跟着吓她,只问:“准备什么时候见?”
“原本想等这个学期适应以后。”
秦予禾从桌边抽了张便签,写下三行:公共场所,双方告知朋友,不舒服可以走。
“时间定下来以后告诉我们。”她把便签放到苏轻颜面前,“其他的你自己选。”
苏轻颜看着那张空了一大半的纸。
她担心了一路的评判没有落下来。三个人只是给她留了一张能自己填写的便签。
“好。”她说。
十点二十八,617准备熄灯。
苏轻颜拉好床帘,先发消息问是否方便。屏幕很快亮起。
参照系:方便。
她戴上一只白色耳机,另一只耳朵留着听宿舍里的动静。
电话拨出去,两秒后接通。
“喂?”
熟悉的声音经过耳机,低得让她鼻子莫名发酸。
“参照系老师,汇报一件事。”
“你说。”
“我今天又被表白了。”
电话那边静了半拍:“第几个?”
苏轻颜被问笑:“你为什么默认不止一个?”
“你前几天说过三个。”
“今天这个刚好第七。”
“拒绝了吗?”
“拒绝了。我还告诉他,我有男朋友。”她的笑淡下去,“但他没信。”
耳机里传来两下很轻的敲击声,随后停住。
“后来呢?”
“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过来,说自己是我男朋友。”
这次安静得更久。
“他碰你了吗?”
“没有。”
苏轻颜听出了那点不够大方的在意,故意补充:“连包都没替我拿。”
“你还挺遗憾?”
“我是在替你排除错误答案。”
“不用排。”他的声音仍有点紧。
“你说他不是,我就信。”
苏轻颜安静了两秒:“我还以为你会问,为什么让他这么说。”
“你让了吗?”
“没有。”
“那就不是你的错。”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像是终于肯承认另一半:“我还是不喜欢别人这样介绍自己。”
这句不算大方,却比假装完全不介意更让她安心。
这句话来得太直接,苏轻颜绕住耳机线的手指停了下来。
“照片拍到宿舍了吗?”他又问。
“暂时没有。舍友都在,链接也开始整理了。”
“明天再有人拍就先离开,之后找老师。”
她准备好的解释忽然没了用处。
“你不问那个哥哥是谁?”
“我有一点吃醋。”他说,“但你已经说清了。”
苏轻颜把脸埋进枕头,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那我也再说一次。”
她压低声音:“我只有一个男朋友。”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
“收到。”
床帘外,秦予禾放在她枕边的便签露出一角。
苏轻颜伸手把它拿过来:“要不,我们把见面时间定了?”
“好。”
答得太快。
“你是不是等这句话很久了?”
“八个月。”
她的心口被这三个字撞了一下。
“明年二月十四日,下午两点。南栖市天文馆?”
“情人节。”
“好记。”
“也不容易赖账。”
苏轻颜笑着在便签上写下日期。
见面前仍然不发照片、不开视频。她戴浅粉色围巾,拿一支黑色签字笔;双方把行程告诉朋友,谁觉得不对都可以离开。
最后一笔落下时,电话里响起两下按键声。
“还有一百五十九天。”他说。
苏轻颜看着刚写好的日期。
她打开日历,新建提醒。
标题只写了四个字:第一次见。
保存以前,她又在后面加了一颗小小的星号。
窗外的风吹过晾衣杆,衣架轻轻碰在一起。
原来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也可以让等待突然有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