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黑石被撬出来时,沈砚就知道自己找对了。
石头后面没有泥。
有风。
很轻。
却带着一股与井底潮气完全不同的凉意,从那道不过两指宽的缝隙里透出来,吹得火折子上的火苗微微偏斜。
沈砚精神一振。
有风,就意味着后面至少不是死路。
他没有急着继续撬,而是重新看向那条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银线。
银线从脚边碎石延伸而出,穿过黑墙,没入更深处。
除此之外,四周还有不少更淡的线。
有些落在头顶封死的井道上。
有些连向塌落的青砖。
甚至还有一缕极细的银光,牵在他自己左肩的伤处。
沈砚低头。
先前被落石砸中的地方仍然疼,可原本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臂,现在竟已经能活动了。
他伸手按了按。
痛意还在。
骨头似乎没断。
“是你?”
沈砚摊开右手。
掌心那幅残缺星图安静无声。
他盯了几息。
“能救命,也能找路。”
“挺值钱。”
若是青石村有人听见这句话,大概会觉得他摔坏了脑子。
可沈砚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冷静。
不管掌心里的东西是什么,眼下有一点已经确定。
它在帮他。
而且是真的有用。
这就够了。
沈砚捡起短刀,顺着那条银线继续撬石。
黑墙看似严整,真正动起手来,他很快发现最中央那几块石头并不是与整面墙连成一体,而是后来嵌进去的。
只是年月太久,缝隙被尘土和石屑填满,乍看之下与周围没有区别。
半刻钟后。
沈砚将第三块黑石拖出来。
墙后终于露出一个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一股更明显的凉风扑面而来。
火光向里照去。
是一条石道。
不宽。
却明显有人修过。
沈砚没有立刻钻进去。
他先捡起一块碎石,丢进通道。
啪。
啪。
啪。
石头滚出十几步,停了。
没有暗箭。
没有塌陷。
也没有什么怪东西冲出来。
沈砚这才迈步。
右脚刚刚跨过石缝。
掌心忽然一热。
那一瞬间,他看见前方地面浮现出数十条极细的银线。
其中大部分散乱无章。
唯独三步之外,有一条颜色明显更深。
它从石道左侧延伸出来,连着一块看上去与周围毫无区别的石板,又一路向上,最终没入头顶。
沈砚脚步停下。
他盯着那块石板。
随后俯身,从地上捡起刚才用过的碎石,朝前扔去。
碎石正好落在石板上。
咔。
一声轻响。
下一刻——
轰!
整条石道前方猛地一震!
头顶数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黑石轰然砸落,将前方三丈范围彻底封死。
火折子都被震得差点熄灭。
沈砚站在原地。
一动没动。
三息后,他看了看地上的石板。
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先前找到暗道,还可以说是某种感应。
伤势好转,也可能只是自己命硬。
可刚才——
如果没有看见那条线。
他已经被埋在下面了。
沈砚蹲下身,盯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银线看了很久。
它们不是随意出现的。
碎石与机关相连。
机关与上方坠石相连。
伤口与自己相连。
暗道里的那块碎石,则与出口后的某样东西相连。
联系。
因果。
这个念头刚刚从脑中升起。
掌心星图骤然一亮。
不是先前那种一闪而逝的微光。
这一次,沈砚清清楚楚看见,掌中那片残破星空缓缓铺开。
周围石道消失了。
火光消失了。
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像沉入了无边黑暗。
天地之间,只剩一幅残缺到了极点的星图。
它太大。
大得沈砚根本看不到边界。
可又太残破。
无数本该存在的星辰,只剩下黯淡的痕迹。
星空深处,有九处最明显的空缺。
其中任何一处,都远比周围星辰更加浩大。
如今,却没有一颗亮着。
九星皆暗。
下一刻。
一种并非声音、却比声音更加清晰的意念,落入沈砚心中。
太初天衍图。
只有五个字。
可在那五个字出现的一瞬间,沈砚仿佛看见了大道初生、万象未分之前的一缕星光。
没有铸炉。
没有炼器师。
没有哪位仙人坐在云端将它炼成。
它生来如此。
先有天地大道。
随后,才有此图。
沈砚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懂什么叫大道初生。
也不知道这样的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听得懂一件事。
不是人造的。
而且恐怕非常、非常贵。
紧接着,又有零散信息自残图深处浮现。
图已残。
九星尽失。
散落诸天。
如今掌中所存,不过残图一角。
更多的东西没有出现。
没有谁给他讲一段漫长古史。
也没有告诉他昔日发生过什么。
沈砚反而松了口气。
知道名字。
知道它很厉害。
知道它碎了。
足够了。
至于为什么碎——
等他先活着出去再说。
黑暗退去。
石道重新出现在眼前。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
“太初天衍图。”
他念了一遍。
掌心没有反应。
“天衍图?”
还是没有。
沈砚点点头。
“脾气还挺大。”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前路。
刚才的坠石封住了正面通道。
若换成普通人,走到这里已经又成了死路。
可沈砚眼前,那些银线仍然存在。
而且比之前清楚了不少。
他看见落下来的几块巨石之间,有一道银线向右侧延伸。
不是出口。
那条线最终连着墙后某个位置。
沈砚绕过去。
伸手敲了敲。
咚。
咚。
第三下。
空响。
“又一条路。”
他现在已经不觉得巧了。
沈砚迅速动手。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
因为只要他集中精神,眼中的银线便会告诉他——哪几块石头彼此承重,哪一块可以动,哪一块一旦抽出来,整面墙都可能跟着塌。
这不是单纯看见一条线。
而是能看见事物之间最直接的联系。
不到一炷香。
第二道缺口被打开。
沈砚从缝隙里侧身挤过。
后方的空间豁然开阔。
这里是一座更大的石室。
沈砚手中的火折子只照亮了一角。
他往前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
石室中央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已经只剩枯骨的人形。
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得几乎看不出原样。
旁边散落着几块碎裂玉片,一柄锈蚀得只剩半截的长剑,还有一个裂开的灰色袋子。
沈砚看了一眼,没有靠近。
死人不可怕。
不知道怎么死的才可怕。
他开启掌中星图。
银线再次浮现。
枯骨身上没有异常。
断剑没有异常。
那只灰色袋子上倒是连着几条线,却都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真正引起沈砚注意的,是枯骨右侧。
那里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石头。
表面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
可在因果视界中,它周围竟缠着十几道明显比其他东西更亮的银线。
其中一道,直接连向沈砚掌心。
沈砚眯起眼。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伸手。
而是先观察周围。
石室顶部没有机关。
地面没有活动石板。
枯骨也没有什么异样。
他用短刀将那块乳白色石头拨了过来。
入手微凉。
然后——
掌心的太初天衍图忽然震了一下。
沈砚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一缕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白色气流,从石头内部溢出。
顺着他的指尖,进入身体。
轰!
沈砚只觉得胸口像突然打开了一道口子。
那缕白气进入身体后没有乱窜,而是沿着一条他从未感受过的路线迅速流动。
疼。
不是受伤的疼。
更像是原本堵死的河道,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冲开。
沈砚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掌心星图亮起。
一道道星辉没入体内。
刚才还狂乱的白气竟迅速平稳下来。
它流过肩膀时,先前被落石砸出的伤势明显一轻。
流过手掌时,磨破的伤口传来细微发痒。
最后,那缕力量沉入腹部深处。
沈砚整个人僵住。
因为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身体里,多了一股力量。
非常微弱。
却真实存在。
他抬起手。
五指收拢。
掌心之间,竟有一点极淡的白色微光一闪而逝。
沈砚盯着自己的手。
许久没说话。
青石村偶尔也会有路过的修士。
村里人都知道,仙人能够飞天,能够驭剑,能够一掌劈开山石。
但那是仙人的事。
和青石村的人没关系。
更和沈砚没关系。
他曾经远远看过一次修士施法。
那时他站在人群最后面。
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现在。
那颗星似乎落下来了。
就在他手里。
沈砚低头看向那块乳白色石头。
石头内部仍旧残留着微弱白气。
他虽然不知道它叫什么,却知道里面的力量能够被自己吸收。
更重要的是——
刚才那股力量进入身体时,本来十分狂乱。
是太初天衍图将它理顺了。
沈砚忽然想到一件事。
若是没有星图呢?
那股力量会去哪?
他环顾石室。
视线最终落在那具枯骨上。
沉默片刻。
“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是谁捡到都能吃。
但他可以。
沈砚将乳白色石头收进怀中。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从井底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没有人送。
也不是运气砸到头上。
是他借着太初天衍图找到的。
沈砚心情顿时很好。
“这趟井没白掉。”
话音刚落。
轰隆——
头顶突然传来低沉震动。
碎石簌簌落下。
沈砚抬头。
井上还在下雨。
地下结构经历连续坍塌后,显然撑不了多久。
得出去。
他再次展开因果视界。
整个石室在眼中骤然变得不同。
数百道银线交错。
沈砚没有理会那些无关的。
他只找一件事。
风。
刚才暗道里有风。
这里一定与外界相通。
他闭上眼,重新睁开。
掌心星图微亮。
无数银线中,一条极细却极长的联系,从石室另一头延伸出去。
穿过黑暗。
一路向上。
尽头——
竟不是青石村的废井。
而是远处山中。
沈砚顺着银线望去。
石室最深处,有一道被碎石掩住的狭窄裂缝。
出口。
他刚准备过去,脚步却又停住。
因为在那条通往出口的银线旁边,还有另一条线。
很淡。
却异常笔直。
它从枯骨身旁那只裂开的灰色袋子里延伸出来。
最终指向——
青石村外。
更远。
远到沈砚根本看不到尽头。
沈砚缓缓转头。
看向那个已经被他判断为没什么价值的破袋子。
片刻后。
他走了回去。
短刀挑开腐朽布料。
几块早已失去光泽的碎石滚落出来。
最下面,还有一枚指甲大小的青色薄片。
沈砚捡起来。
上面只刻着一个极简单的云纹。
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
可那条银线,就是从它上面延伸出去。
沈砚将青色薄片拿在手中。
“外面还有东西跟你有关?”
掌心星图没有回答。
但银线不会骗人。
沈砚想了想,将青色薄片也收进怀里。
然后转身走向出口。
他不知道。
就在数十里外。
雨幕笼罩的山道上。
一艘青木小舟无声掠过半空。
舟首立着一名灰袍中年人。
腰间悬着一块与沈砚怀中极为相似的青色令牌。
就在沈砚拿起那枚薄片的瞬间。
令牌忽然轻轻一震。
灰袍中年人猛地低头。
身后两个年轻人同时看来。
“陈执事?”
中年人没有回答。
他盯着令牌。
原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色。
那道已经失踪许久的引灵印——
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