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吴凌峰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压迫感。他的身体还虚着,但石头的存在让他的感知变得敏锐——进来这两个人,身上都带着血味。不是新鲜的血,是常年杀生、洗都洗不掉的那种铁锈气。
当先一个身材魁梧,浓眉阔面,粗布短褐下是结实的腱子肉。后面那个精瘦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格外锐利,进门后第一眼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盯着他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正是葛剩口中的王叔和李叔。王利和李胜。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吴凌峰身上——那个一个月前还奄奄一息、灵根被挖、丹田被毁的废人,此刻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们。
王利的脚步微微一顿。李胜的眉头挑了一下。
这一顿一跳,快得几乎看不见,眨眼便被两人隐去。但吴凌峰看见了。
他压下心里的不安,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这地方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这两人是好是歹他全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人家救了自己,暂时应该不会害他。
“葛剩,”王利转过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凌小子醒了,是好事。去街上买些好的吃食回来,咱们今天好好吃一顿。”
葛剩眼睛刷地亮了,一把接过铜钱,咧嘴露出那颗豁口门牙:“好嘞!今天一定买最肥的烧鸡回来!”话音没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窜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吴凌峰心里咯噔一声。葛剩被支走了。王叔有话要说——不能当着那孩子说的话。
他定了定神,决定先下手为强,主动示弱。
“王叔,李叔,”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结痂的伤疤,挤出一个苦笑,“我这条命是两位救的,按理说该好好谢你们。可我摔坏了脑袋,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看两位叔叔的表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王利没说话。他慢慢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凌峰。
“外面传了一件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飘凌剑宗的亲传弟子凌峰,偷了宗门宝器,逃了。悬赏令已经发出来了,赏金五千灵石——死活不论。”
吴凌峰瞳孔猛地一缩。
凌峰。这身体的原主,也叫凌峰。他一个现代上班族,偏偏穿到一个同名的倒霉鬼身上。是天意,还是纯属巧合,他来不及细想。他只知道,悬赏令上那个“死活不论”的人,现在就是他自己。
他听不懂“飘凌剑宗”是什么级别的势力,“亲传弟子”又意味着什么,“宝器”是什么东西,“五千灵石”算多还是算少。这些词他一个都没概念。但“悬赏令”“死活不论”这几个字,他听得懂。
——这不就是通缉令吗?还是死活不论那种。
这具身体的原主犯事了?
不对。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被挖灵根、被毁丹田、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荒郊野外——这分明是被人害的。如果原主真是宗门重犯,早就被抓回去了,用得着偷偷摸摸扔野外?这更像是被人做了局,顺便扣了个罪名。
他压下狂跳的心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王叔啊,我现在是真不记得了。但我这一身伤您也看见了——丹田被毁,灵根被挖,谁偷了东西会是这副模样?这分明是被人害了还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啊。”
王利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片刻,吴凌峰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不懂什么“修为压制”,但他能感觉到王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比上辈子被老板盯着改方案还让人难受。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又强迫自己放开。他不知道王利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葛剩虽然被支出去了,但随时可能回来。如果王利真要对他不利,他得想办法把动静往屋外引,不能连累那孩子。
他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的方向瞄了一眼,身体微微侧了侧,挡住通往葛剩睡处的方向。
王利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这小子怕得要死,额头都冒汗了。第一反应不是求饶,不是狡辩,而是往门外看,还拿身子挡了挡——那是葛剩刚才跑出去的方向。一个被吓破胆的人,第一反应往往是护住自己。而一个吓破胆还记得护着别人的人,不是什么坏人。
王利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然后,他笑了。
“凌小子,”他伸手拍了拍吴凌峰的肩膀,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温和,“咱们相处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偷东西这种事,你做不出来。”
吴凌峰刚要松一口气,王利的话锋却轻轻一转。
“不过,你这伤好得也太快了点。一个月前还是个血葫芦,现在能坐着说话了。”王利的眼神意味深长,“这世上,谁还没点秘密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的秘密,我们不过问。但有一条——咱们之间的这点事,别牵扯到葛剩。那孩子和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该过太平日子。”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吴凌峰心里一动。这话他听懂了——王利和李胜,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猎户。他们身上有秘密,有过去,有在逃避的东西,和他一样。说不定也是和他一样的“修士”?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眼下这局面,他也只能顺着说。
“我懂。”吴凌峰抬起头,直视王利的眼睛,“王叔,李叔,我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往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一直沉默的李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石:“先活过三个月,再谈报答。”
吴凌峰一怔。三个月。这个数字像一把刀,把他从刚才那点侥幸里生生拉了出来。他不再多嘴,重重点了下头。
王利摆了摆手:“悬赏令的事瞒不了多久。这镇子虽偏,迟早有人会找过来。你得尽快养好伤,然后想办法离开。在那之前——”他看了吴凌峰一眼,“你就继续装失忆,谁也别说实话。包括对葛剩。”
吴凌峰点了点头。这句他完全同意。不用装,他是真的啥也不知道。
门外传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
“我回来啦!”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葛剩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小脸跑得通红,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看!大肥烧鸡!还有卤牛肉!还有五个白面馒头!今天是我这辈子买过最丰盛的吃食了!”
食物的香气在破屋里弥漫开来,方才的凝重气氛被冲散得干干净净。
四人围着一张破木桌坐下。葛剩撕下一个大鸡腿塞到吴凌峰手里,嘴里还在不停地叭叭:“凌峰哥你快尝尝,这烧鸡可香了,我在街上闻了三年都没吃过……”
吴凌峰接过鸡腿,咬了一口。油脂在嘴里化开,是实实在在的人间滋味。他看了看正狼吞虎咽的葛剩,又看了看默默饮酒的王利和李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人,是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第一群把他当人看的人。
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屋,是他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的落脚之处。
酒足饭饱,葛剩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响嗝:“好饱啊——我出去遛遛食,你们去吗?”
“不去。”三人异口同声。
话音落下,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葛剩挠了挠头,莫名其妙地嘀咕着“笑什么啊”,一溜烟跑出了门。
笑声收歇,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入夜。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葛剩在隔壁房间里睡得正香,隐约能听到他细细的鼾声。
吴凌峰盘膝坐在竹床上,终于有时间仔细琢磨这具身体了。
他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了。
……怎么“内视”来着?
他看过无数本修仙小说,主角闭眼就能看到体内经脉丹田灵气运转,但问题是——没人教过他啊。他连“灵气”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那些小说里说什么“气沉丹田”“凝神内观”,听着很玄乎,真自己试起来,完全抓瞎。
他试了试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腹部。什么都没感觉到。又试了试“冥想”,按照某本小说里教的法子,在脑子里想象一束光从眉心往身体里照。
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什么破穿越,连个新手教程都不送。”吴凌峰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他想起那天在溪边被石头吸进体内的那股凉意,那种感觉是从哪里开始的?好像是……掌心?然后顺着胳膊一路进去的。
他试着回忆那种感觉,把注意力集中在腹部那个伤口的位置。那个被挖掉丹田后留下的空洞。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
忽然,他隐隐约约感知到了什么。不是看到的,不是听到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好像你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自己的手在哪儿一样,他“知道”了那块石头的存在。
黑色的石头悬浮在丹田原本的位置,正在缓缓旋转。
吴凌峰吓了一跳,那点感知瞬间散了。
再重新来。这一次比刚才容易了一些。他慢慢稳住心神,重新感知到那块石头。它转得很慢,像一座沉睡的磨盘,每转一圈,四周就有一些微弱的、暖洋洋的东西被吸过来,经过石头之后变得清凉纯净,然后顺着石头旋转的方向,一点点渗进他身体里。
那感觉像什么?像干涸的土地等来了第一场春雨,水不多,但每渗进去一点,土地就活过来一分。
他好奇地试着用意念去推那块石头。
没用。石头该转转它的,完全不搭理他。
他又试着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运转周天”,引导那股清凉的气流往别处走。
也没用。那股气流自己流自己的,根本不听他指挥。
“好吧,慢慢来。”吴凌峰睁开眼睛,也不气馁。那些小说主角也没哪个是一天就学会的。
他重新闭上眼,这次不折腾了,就那么静静感受着石头缓慢而稳定的转动。那股气流虽然微弱,但确实在一丝一丝地修复着他残破的身体。
月光落在他眼底。他睁开眼,盯着漏光的屋顶,把今天得到的信息慢慢捋了一遍。
现在他是个黑户,还是个被通缉的黑户。灵根被挖,丹田被毁,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废人还有利用价值,这反倒是一种保护。他可以继续装废人——反正他现在本来就是废人——然后暗中摸索石头的用法。
他必须苟着。
但他也想知道,挖走他灵根的人,到底是谁。
苟着,是为了活到能问出答案的那一天。
吴凌峰慢慢攥紧拳头。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他活过来了。
而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意味着还有机会。
一切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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