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凌峰没有在院子里站太久。他把那件臭气熏天的旧袍子往墙角一塞，进屋把储物袋仔细系在腰间，用外袍遮住，又检查了一遍脸上的易容。镇口传来的马蹄声已经能听清，杂乱的蹄声，少说来了七八匹。
他定了定神，转身从破屋后墙翻出去，猫着腰钻进野草丛生的荒地。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破屋。灶台上还温着半碗葛剩留给他的粥，热气已经散了。
他朝马蹄声相反的方向走，步子越迈越快。
王利和李胜住在镇外一处破旧的小院里。吴凌峰到的时候，两人正在收拾猎具。王利背着一把猎刀，正在给弓弦上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扫了吴凌峰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突破了。”王利说。不是疑问句。
“昨晚刚引气入体。”吴凌峰没有隐瞒。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瞒也没用。他顿了顿，“镇口来人了，应该是冲我来的。我得离开这里。”
“你准备去哪？”
“妖兽森林。”
王利挑了一下眉，没说话。李胜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壶箭，靠在门边看着他。吴凌峰知道他们在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我一个人进妖兽森林，活不过三天。”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实打实地砸在地上，“两位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还没还。我不说报答，只说一句——我想跟你们走一段。你们打猎，我打杂，所有收获我一分不要。你们把我带进森林深处，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各走各路。等我熬过这一关，活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欣赏。
“你小子，倒是够坦诚。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让我们现在就压宝在你身上。危险，麻烦，还没个准信。”王利把弓弦勒紧，往肩上一挎，“不过，对我胃口。妖兽森林不是谁都能进的，你的命，靠你自己挣。跟着，别拖后腿。”
李胜没说话，只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短刀，扔给吴凌峰。短刀不过一尺来长，刀刃上布着细密的纹路，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出鞘时那一抹寒光，让吴凌峰知道这不是凡品。
王利又补了一句：“可别死。我们这投资，还得收回来。”他说完笑了。李胜没笑，只点了一下头。
三人从镇子另一侧的小路进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荒，到后来已经没有路了。参天古木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是腐叶和湿土的气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吴凌峰跟在王利身后，脚步放得极轻。他刚突破，五感比从前敏锐了数倍，能听到更远处的动静，也能闻到更细微的气味。但在这片林子里，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叫声，那些风吹过树冠的低啸，都像藏着什么东西。
“别东张西望。”王利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在林子里，眼睛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越看，越容易把自己看进妖兽嘴里。要学会收敛气息，用神识感知周围的动静。”
吴凌峰立刻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到观察、听力和神识上。脚下的枯叶踩上去会发出多大的声响，空气里的腥气是兽血还是兽粪，他都一一分辨着记在心里。李胜走在最后，脚步几乎无声，像一道影子。
他们沿着一条兽道往森林深处走。途中王利忽然停下，蹲下来查看一截被撞断的灌木。断口还渗着新鲜的汁液，地上有蹄印，足有脸盆大小，深深陷进泥土里。
“岩甲猪。”王利压低声音，“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皮糙肉厚，普通刀刃砍不进去，不过它右前蹄有伤，跑不快。追不追？”
吴凌峰没有接话。他知道王利在问他。
“追。”他说。
王利笑了一下，带着两人沿蹄印追去。吴凌峰跟上的同时，眼角把来路的一棵歪脖子树、一片白色碎石地记在了心里。来路即退路，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万一有变，就往歪脖子树方向跑——那棵树背后有一道浅沟，能藏人。
不到半个时辰，前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树干被摩擦的闷响。穿过一片灌木，一头体型庞大的岩甲猪出现在视线里。它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石质甲片，嘴巴半张，露出两截黄乎乎的獠牙。右前蹄果然有伤，蹄子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身躯歪斜，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
王利和李胜交换了一个眼神。李胜从侧面绕过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王利朝吴凌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退到安全距离。吴凌峰没有逞强，伏低身子往后退，躲到一棵树后。
战斗开始得很快，结束得更快。李胜一箭射进岩甲猪的左眼，箭身没进去一半。岩甲猪吃痛，疯狂甩头，王利已经贴到近前，猎刀贴着甲片缝隙插进它右前腿的伤处，精准得像在切一块豆腐。岩甲猪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吴凌峰从树后出来，看着地上那具庞大的尸体，手心微微出汗。这就是真正的丛林猎杀。没有试探，没有招式，一击致命。他正想蹲下去帮忙处理尸体，王利忽然朝他一指：“去，你补最后一刀。它还没死透。”
吴凌峰一愣，看向那岩甲猪。果然，那东西喉咙里还滚着粗重的喘息，四肢偶尔抽搐一下。他握紧手里的短刀，走到岩甲猪面前。那头猪一只眼睛被箭矢贯穿，另一只眼却还睁着，黑亮的眼珠里映着他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对准岩甲猪的咽喉扎了下去。滚烫的兽血喷了他一手一脸，腥臭得他差点吐出来。岩甲猪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活物。心里紧张是避免不了的。但他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王利没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块粗布。吴凌峰抹了把脸，蹲下来和他们一起处理尸体。割喉放血、剖腹取肉、剥甲皮，每一步都做得生疏而吃力，但他没有停。他需要学会这些。这是他将来的生存之道。
“把这肉处理了。去南边那条溪边，割成条，抹上盐，别让血腥味在林子里留太久。”王利说。
吴凌峰应了一声，拖着岩甲猪肉往南边的溪流走。林子很静，只有溪水声和远处几声鸟鸣。他蹲在溪边处理兽肉，心里盘算着今晚的吃食和明日的行程。他刚把兽肉切好，正要把血水倒进溪流，忽然，他按在兽肉上的那只手猛地一抽。
一股吸力从他的手掌涌出，沿着手指蹿进兽肉里，将岩甲猪体内残留的一丝灵气拽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臂一路钻进小腹，被那颗黑色石头吞了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三息。岩甲猪肉堆里最肥厚的那块肉迅速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
吴凌峰猛地缩回手，脸色发白。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刚才还沾满岩甲猪血的右手，现在干干净净，连血腥味都淡了几分。所有的血，都被吸干了。
他抬头四下一扫，确认没有人看见。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攥紧。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森林里，这个能力一旦暴露，他会死得比被通缉还快。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王利和李胜。
他匆匆把被吸走灵力的肉挖坑埋了，又把剩下的肉包好，提在手里，回到王利和李胜身边。篝火已经升起来了。夜色压下来，兽道的尽头，有野兽在叫。吴凌峰在火堆旁坐下，盯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比来的时候深了许多。
他不再是一个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废人了。
他有了自己的秘密。也有了，自己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