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杀我。"
接警台转来的录音只有四个字，后面全是雨声。
林正川把警车拐进南桥老街时，雨刷已经刮不干净前挡玻璃，老街两边的门面全关了，卷帘门上挂着一串串水珠，路灯照下来，像一排发黄的针。
副驾驶的辅警马成低头看手机，两只手搓了搓才点开屏幕，嗓子发紧。
"林哥，报警人叫陈秀兰，住幸福里六栋三单元，接警台说疑似家暴，电话断得太快，回拨没人接。"
林正川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二十二点四十七。
"通知社区值班了吗？"
"打了，没人接，"马成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黑乎乎的，他又缩回来。
"物业。"
"物业说下雨，值班保安在东门，赶过去要几分钟。"
林正川没再说话，他入警两年，大多数夜警都是醉酒、吵架、邻里纠纷，可刚才那通电话不一样。
女人只说了一句，声音贴得很近，尾音被什么东西猛地压断。
警车停在六栋楼下时，楼道口已经围了三个人。
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站在雨棚下，手里夹着烟，见到警车就喊："警察同志，快上去看看吧，楼上刚才砸东西，吵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林正川下车，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哪一户？"
"三零二，陈秀兰家，她男人刘建民，喝酒就发疯。"
马成拿着执法记录仪跟上来，楼道灯坏了一盏，三楼一半暗着，到三零二门口时，里面没声。
林正川敲门。
"派出所的，开门。"
屋里静了两秒，有脚步声靠近，又停住。
"刘建民，开门。"
门内传出男人的声音，含糊，像嘴贴着什么："谁啊？"
"警察。"
"家里没事，夫妻吵两句，谁报的警？"
林正川看了一眼门缝，门底有一道水痕，从里面往外渗，混着一股很淡的酒味。
"陈秀兰在不在？"
"她睡了。"
"让她出来说句话。"
门内安静下来，楼下忽然有人尖叫。
那声音从雨幕里窜上来，整栋楼都静了一瞬。
林正川转身冲向楼梯，马成跟在后面，鞋底踩过积水，发出急促的响。
楼后小花坛边躺着一个女人，睡衣被雨水贴在身上，右手还握着半截手机壳，物业保安刚跑到，站在几步外不敢靠近。
林正川蹲下探颈动脉，又看瞳孔。
马成喘着气，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还有气吗？"
"叫一二零，封楼道，别让人碰现场。"
"林哥。"
"快。"
林正川抬头，三楼厨房窗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一截，刘建民站在窗口后面，脸白得像墙灰，嘴唇张了张，却没出声。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压低声音说"打死人了"，还有人说"刚才警察不是上去了吗，怎么还跳了"。
这句话很快在人群里传开。
林正川站起身，雨水从后颈滑进衣领，他看了一眼执法记录仪的红点，确认还在亮，才转向楼道。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隔壁单元的女人也报过警，来了人说了几句就走了，第二天面包车搬走了几只箱子，女人再没出现。
邻居们照常上班买菜，没人问。
他那时候十四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现在他二十四岁，穿了警服，站在雨里，又有一个女人躺在脚下。
刘建民已经被马成带到楼下，男人四十来岁，拖鞋湿了一只，右手背上有几道新鲜抓痕。
他的眼神没往地上看，先扫了一圈围观的人，再落到林正川身上。
"我真没推她！"刘建民一见林正川就喊，嗓门很大，酒气隔着雨都能闻见。
"我开门前她还在屋里，听到你们敲门，她自己往厨房跑，我追过去，人已经翻出去了！"
马成皱眉，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她睡了。"
刘建民的眼神往旁边一飘："我怕丢人，夫妻吵架嘛，我哪知道她会跳。"
"报警电话谁打的？"
刘建民看向地上的手机壳，眼皮一跳。
"我不知道。"
林正川没有急着问，他走到楼后墙边，蹲下看花坛，泥被雨砸得发散，女人落点旁有一串很浅的拖痕，像有人从窗下退过一步，又被雨冲淡。
他伸手挡住马成。
"拍下来。"
马成愣了下，搓了搓手："这么大雨，脚印留不住吧？"
"留不住也拍。"
旁边那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还没走，隔着警戒灯往里看，嘴里一直念叨晦气。林正川转头问他："你刚才说楼上砸东西，具体几点？"
男人被问得一愣，摸出手机看通话记录："我给物业打过电话，十点四十二，打之前就砸了好一会儿。"
"听见女人喊了吗？"
"喊了两声，第一声像是喊救命，第二声听不清，楼上有人把窗户关了。"
"窗户关了？"
男人指向三楼："厨房那扇，关得挺响，我还骂了一句，大半夜闹什么。"
林正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三楼厨房窗现在开着，窗框外侧有一道新鲜擦痕，雨水流过那道痕迹时被分成两股。
他蹲回花坛边，目光在窗框和落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他把女人手里的半截手机壳轻轻拨开，手机壳裂口很新，边缘有一小块灰黑色胶印，胶印旁粘着细碎的白色粉末。
马成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压低声音："这也拍？"
"拍近景，再拍它和落点的位置。"
"这算证据吗？"
"现在算线索，保存下来，后面才知道有没有用。"
马成立刻调整角度，闪光灯亮起时，刘建民的脸又白了一层，他往后退了半步，被马成挡住了。
身后有人喊："警察来了人还死了，这怎么说？"
又有人接话："刚敲门人就跳，吓的吧。"
刘建民听见这话，立刻接住，嗓门又大了："对！就是你们吓的！我都说家里没事了，你们还敲门，她胆子小，她一急就。"
林正川抬眼看他，目光落在刘建民攥着衣角的手上。
刘建民后半句卡住，手也松开了。
救护车的灯从小区门口转进来，红蓝光扫过雨幕，南桥派出所所长周启明比救护车晚到三分钟。
他撑着黑伞，下车时先看了一圈围观的人，脸上带着惯有的和气，嘴角的笑纹压得很深，第一句话却压得很低。
"谁先接触的现场？"
马成看向林正川。
周启明的目光也落过来，笑还挂在脸上。
"所长，我和马成先到，敲门后楼下有人尖叫，我们下楼发现人坠落，"林正川说。
周启明看了眼围观群众，又看救护人员摇头，脸上的笑收了。
"执法记录开了吗？"
"开了。"
"你们敲门前有没有确认屋内情况？"
"报警人疑似受威胁，回拨不接，屋内拒不开门，我们按流程表明身份。"
周启明皱眉："我问你有没有确认。"
林正川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启明把伞往下一压，遮住两人的脸，另一只手搭上林正川的肩膀。
"小林啊，现在人死了，外面那么多手机拍着，你写一份情况说明，把出警经过写清楚，尤其是你敲门后的处理。"
"情况说明可以写，"林正川说，"但现场有疑点。"
"疑点交给刑侦，你先把自己的事说明白。"
"门底的水痕，我们敲门前就流出来了，"林正川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她说睡了，水从厨房流到门口要时间，门缝底下那道不是刚渗的。"
周启明搭在他肩上的手紧了一下，眼神冷了一点。
"林正川，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配合善后。"
"善后之前，得先固定现场。"
"我说了，刑侦会来。"
"雨还在下，楼后脚印已经快没了。"
周启明沉默了一瞬，手从林正川肩上收回去，声音更低："你想教我怎么处理警情？"
马成站在旁边不敢插话，两只手绞在一起，围观人群里，有人已经把镜头对准这边。
林正川收回视线，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备份软件，接警台转来的音频已经同步到警务终端，文件名是一串编号。
他点开，女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他要杀我。"
雨声，杂音，断线。
林正川把进度条拉到最后，眉头慢慢皱起。
断线前，杂音里有极短的一声响，男人贴近手机说了半句话，被雨声和衣料摩擦盖住。
他戴上耳机，把音量拉高。
那声音还是模糊。
可就在他盯着波形时，视野里忽然浮出一行淡红色的字。
【案件词条：情绪标记异常】
林正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雨水打在手机膜上，字迹没有被冲散，它悬在录音波形上方，像系统标注，又像眼睛里压出来的幻觉。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
那行字还在。
下一秒，第二行字跳出来。
【异常片段：末尾三秒】
林正川呼吸顿了顿，他把录音倒回去，截取最后三秒，反复播放。
第一次，只有雨声。
第二次，还是雨声。
第三次，他听见一段压得极低的男声。
"别让她到窗边。"
林正川猛地抬头。
刘建民正在接受询问，听见录音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眼神先往周启明那边飘，再收回来。
周启明也看见了他的反应。
"关掉，"周启明说。
林正川没有动。
周启明伸手按住他的手机："现场这么乱，别放这些未经确认的东西。"
"这段声音需要提取。"
"我让你关掉。"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林正川能听见人群里越来越密的议论，也能看见周启明眼里的警告。
他最终按下暂停，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会写情况说明，"他说，"这段音频我也会保存。"
周启明盯了他两秒，转身去安排警戒线，经过马成身边时说了句"看好他"，语气很轻。
林正川低头看向地上的半截手机壳，壳内侧有一小块深色胶印，像曾经贴过什么东西。
视野里的红字已经消失。
可那句男声还留在耳朵里。
别让她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