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幸福里坠楼的视频已经传开。
最早那条只有十几秒,镜头晃得厉害,雨声盖住大半声音,只拍到救护车灯、警戒线,还有林正川站在楼后花坛边的背影。
配文很短。
女人报警后坠楼,警察到场才出事。
短短一行字,比现场的雨更冷。
南桥派出所门口,陈秀兰的娘家人已经到了,三个人堵在大厅,一个中年女人哭得坐在地上,旁边的年轻男人攥着手机,屏幕几乎怼到值班窗口。
"你们到底怎么出的警?我姐人都报警了,为什么还会死?"
值班民警劝不住,只能反复说等县局调查。
周启明从办公室出来,脸上挂着熬夜后的疲色,但腰板还是直的,他先让人倒水,又让马成把家属引到调解室。
嘴里一句接一句,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
"我们理解家属心情。"
"事情还在调查。"
"相关人员不会逃避责任。"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看向林正川,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责备还是提醒。
大厅里的人也跟着看过来。
年轻男人问:"就是他出的警?"
周启明没有立刻回答,手插在裤兜里,笑了一下,那种笑在家属面前显得体面又克制。
这种停顿比回答更有用。
林正川站在走廊边,听见马成急急喊了一声:"不是,昨晚是我们一起去的,现场情况很复杂。"
"复杂?"年轻男人冲过来,"我姐打电话说有人要杀她,你们到门口,人在楼下没了,你跟我说复杂?"
他伸手要抓林正川的衣领,被旁边民警拦住。
林正川没有退,他的目光落在年轻男人攥着手机的手上,指节发白,手机壳边缘硌出一道红印。
"陈秀兰第二次报警,你们知道吗?"他问。
年轻男人愣住。
哭着的中年女人也抬头:"什么第二次?"
周启明的脸色变了,笑容收得干干净净:"林正川!"
林正川看向家属:"我现在只能说,接警记录里可能有一段没有进入主单,需要调原始音频。"
"可能?"年轻男人眼睛红了,"你拿可能糊弄我?"
"所以我需要核实。"
周启明大步过来,一把拉住林正川的胳膊,把他带进旁边资料室,手劲很大,门在身后关上。
门关上。
周启明松开手,压着火,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疯了?家属情绪已经失控,你跟他们提未核实内容?"
"他们有权知道记录可能不完整。"
"你有证据吗?"
林正川把昨晚打印的警情摘要拿出来:"系统提示有关联音频,两条。"
周启明扫了一眼:"系统重复上传很常见,县局会调。"
"按程序调,缓存会不会刚好清掉?"
周启明把纸拍回他胸口,另一只手指着他。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案子,是你自己,你昨晚擅自接触系统,擅自打印警情,还在家属面前扩大矛盾,我可以现在就让你停职。"
林正川把纸接住,手指在纸面上捋平折痕。
"可以。"
周启明怔了一下。
林正川说:"停职之前,我要把情况说明和材料清单交上去。"
"交给谁?"
"县局督察或者刑侦复核组。"
"你以为县局会听你一个小民警的?"
林正川没有接这句话。
资料室窗外,雨停了,天色灰白,院子里的警车被冲得很干净,车身上却有几道泥印,是昨晚从幸福里带回来的。
他想到楼后花坛那串快要消失的脚印。
再晚一点,就什么都没了。
周启明缓了口气,换了个语气,手又搭上林正川的肩,这次拍得很轻。
"正川啊,你年轻,我理解你想查清楚,可查案不是靠冲,你把事情捅大,最后承担后果的人是你。"
"刘建民已经说了,陈秀兰长期情绪不稳定,邻居也证明他们夫妻经常吵,你现在硬抓着什么二次报警,抓错了怎么办?"
"抓错了我负责。"
"你负不起。"
"所以才要现在查。"
周启明脸上的耐心终于耗光,手从他肩上收回去,声音冷下来。
"从现在起,你停止接触幸福里警情所有材料,手机里的相关录音、照片,交给所里统一封存。"
"核心材料可以上交,但要有清单、时间、签名、备份编号,没有这些我不交。"
周启明的声音又冷了一层:"这是命令。"
"没有清单和签收的封存,我不执行。"
两人隔着一张旧资料桌对峙。
门外传来敲门声。
马成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走廊里的人听见:"所长,县局刑侦那边来电话,说复核组半小时后到。"
周启明看着林正川,忽然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好,那就等他们来。"
他打开门出去,经过马成身边时停了一下,手搭在马成肩上:"你也写一份说明,昨晚你跟林正川做了什么,见了什么,都写清楚。"
马成脸色发白,肩膀往下缩了一下:"是。"
林正川从资料室出来时,马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哥,我昨晚拍了点东西。"
"什么?"
马成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把手机递过来,手有点抖。
"你让我拍楼后脚印的时候,我开着录像,后来所长让关执法记录,我手机没关,录到一点你放报警录音的声音,还有刘建民的反应。"
林正川接过手机。
视频画面晃得厉害,雨声、围观声、救护车声混在一起,林正川把进度条往后拖,听见自己手机里那段模糊男声。
别让她到窗边。
紧接着,镜头扫过刘建民的脸。
刘建民不是惊讶。
他先看了周启明。
很快,只有一瞬。
可录像拍到了。
林正川把视频暂停。
马成搓着手,压低声音:"这能用吗?"
"能作为线索。"
"那我是不是也麻烦了?"
"你怕吗?"
马成咬了咬牙,手攥了一下手机壳:"怕,但昨晚那女的躺在雨里,我老想起她手里那半截手机壳,她都报警了,总得有人把她的话听完。"
林正川看了他一眼,把手机还回去。
"别发给任何人,先备份到本地,文件名别改。"
"嗯。"
"还有,昨晚接警台转警到所里时,谁接的内线?"
马成愣住:"不是老黄吗?"
"老黄只值班,不一定接内线。"
"我想想,"马成皱着眉,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抠了两下。
"我到值班室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桌上有杯茶,热的,老黄当时不在椅子上,应该去厕所了,内线电话旁边。"
他忽然停住。
"旁边有我的手机。"
"你的?"
"我昨晚充电来着,放在值班台,出警时太急,忘拿了,"马成越说越快,声音又压低了。
"我手机有自动通话录音,只要外放声音够近,可能录进去一点。"
林正川看着他。
马成立刻掏手机,手忙脚乱打开录音文件夹。
凌晨的走廊里,家属哭声隔着门传来,周启明在大厅里和人说话,值班室电脑已经关机。
马成的手机里有一串自动生成的环境录音。
二十二点四十四分。
二十二点四十六分。
二十二点四十九分。
林正川点开二十二点四十六分那条。
先是值班室风扇声。
接着是内线电话外放。
一个女声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我刚才报过警,他把门反锁了,他让一个人进来了。"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文件长度显示,一分零八秒。
林正川再点开所里同步系统里的主单音频。
二十六秒。
少了四十二秒。
他盯着两个时间,手指慢慢收紧。
视野里,马成手机屏幕上浮出一行红字。
【案件词条:记录缺口】
下面紧跟着第二行。
【缺失片段:三分钟内被处理】
马成没看见红字,只看见林正川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不自觉地又搓起来:"林哥?"
林正川把两段录音分别复制到自己的加密备份里,又让马成把原文件保存到云端。
"你现在去买早餐。"
"啊?"
"从后门出去,别让人知道你手机里有什么,买完回来,就说昨晚太忙,低血糖。"
马成反应过来,脸都白了,声音几乎气音:"那你呢?"
林正川把打印纸、手机备份编号、马成录音时间全部写进材料清单。
"我等复核组。"
"所长要是问?"
"就说我在写说明。"
马成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很轻:"林哥,你真不怕停职?"
林正川把材料清单折好。
"怕。"
"那你还查?"
林正川看向大厅,陈秀兰的母亲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女儿的手机壳,哭到没有声音。
"因为有人删了她最后一次求救。"
半小时后,一辆县局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周启明亲自迎出去,脸上已经换回那副滴水不漏的和气。
林正川站在走廊里,看见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下车,手里提着现场勘查包。
她抬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牌子,目光扫过大厅,最后落在林正川手里的材料清单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是昨晚先到现场的民警?"
周启明刚要开口。
林正川已经往前一步。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