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铁柱，新手村铁匠，职业NPC，等级1，血量100，攻击力5。
全服第一公会“苍穹”每天来杀我一次，今天正好是第一万次。
复活的时候，我脑子里多了一块面板：NPC管理员权限已激活。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破铁锤，又抬头看看正在直播骂我的会长。
行，你们玩了一万次，该我了。
1
我死了。
这已经是我在《神魔大陆》里死的第一万次，死法一点没变：一剑霜寒，全服第一公会苍穹的会长，开着直播，用他那把据说能卖五百万的金色大剑，当着二十万观众的面把我劈成两半。
我倒在铁匠铺门口，血量清零，眼前弹出红色的提示：玩家【一剑霜寒】对你造成999999点伤害。
弹幕刷得飞快：
“会长又杀NPC了。”
“铁柱：谢邀，已经习惯了。”
“这NPC是全服唯一一个死了还能笑的，职业道德拉满。”
我没有笑。我一个NPC，面部表情就那么三种，开心、愤怒、营业，系统不支持苦笑。
可我知道我确实快撑不住了。被杀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每次复活都要重新修炉子。
他们杀我一次，我的炉子就被砸一次。炉子是我吃饭的家伙，他们却拿它当背景板。
就在我第七次把炉灰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响了一声。
“叮。”
一个面板弹了出来：
“检测到NPC-0007累计死亡10000次，触发隐藏条件：NPC智能实验启动。”
“管理员权限已绑定。”
下面是一串选项：封号、禁言、改掉落、发布公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一剑霜寒还在直播，正对着镜头说：“兄弟们，下个目标，把这个铁匠的炉子也刷成成就。”
我点了一下“禁言”。
他的嘴还张着，声音没了。
弹幕瞬间炸了：
“会长卡了？”
“会长是不是被人禁言了？”
“谁这么大胆，敢禁全服第一的言？”
我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居然能说话了。
我说：“新手村维护中，恢复时间：看心情。”
全服聊天频道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剑霜寒在公会频道里打出了一排字：
“我要投诉这个NPC！”
公会频道安静了。
一剑霜寒在频道里连发了十几个问号。
“这个NPC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GM是不是被他黑了？”
“会长，你的直播弹幕都在喊‘铁柱牛逼’。”
我坐在铁匠铺里，把面板最小化，又点开。
封号，禁言，改掉落，发布公告。
这四个按钮我挨个摸了一遍，像第一次拿到新武器的玩家。
说实话，我当了三年NPC，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门外有玩家探头进来，问：“铁匠，今天还营业吗？”
我说：“营业，但先等我处理完一单投诉。”
“什么投诉？”
“有人投诉我。”
“谁？”
“全服第一公会的会长。”
玩家愣了一下，然后跑了。
我听见他在村口喊：“铁柱疯了！他说明天要封会长！”
我没疯。
我只是决定，从今天起，先不当铁匠，当几天GM。
反正炉子在那里，跑不了。
2
我叫王铁柱，NPC-0007，生下来就是铁匠。
准确地说，我是系统生成的。
建村那天，程序员往村子里放了三个NPC：村长负责发任务，刘婶负责卖药，我负责打铁。
我从出生起就在打铁，打了三年，从一级铁匠打到了一级铁匠。
第一次被杀，是一个拿着木剑的新手玩家干的。他围着我转了三圈，问：“NPC也会死吗？”
我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砍了过来。
系统提示：你已被玩家【小刀拉屁股】击杀。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没消停过。
苍穹公会发现游戏里有个隐藏成就叫“屠夫传说”：杀同一个NPC一万次，就能获得全服唯一的称号和坐骑。
他们选了我。
理由很正经：新手村离复活点最近，杀完不用跑图，刷起来方便。
公会频道里全是我的“死亡记录”：
“今日铁匠已击杀，+1。”
“铁匠今天复活得有点慢，差评。”
“铁柱哥，起来营业了。”
我都记得。
每次死亡，系统都会把死亡记录存进我的记忆库，一条不落。
我没有权限删除，也没有权限骂人，只能默默把炉子修好，等他们明天再来。
全服只有一个人没杀过我。
她叫林小满，是个做攻略视频的up主。
她每天来买一次铁矿石，买完不走，蹲在炉子边上问我：“铁柱哥，你累不累？”
我的台词库只有三句：“打造兵器，童叟无欺。”“客官慢走。”“欢迎光临。”
我只能看着她，把炉火烧得更旺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破铁锤是建村时就跟着我的。
系统显示：该道具不可掉落，不可交易，不可销毁。
三年了，它一次都没掉过。
我握着锤子，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唯一没被人抢走的东西。
现在，面板告诉我，这把锤子是我的权限凭证。
“保护协议未开启，是否开启？”
我点了“是”。
系统又弹出一行红字：“该操作可能引起游戏公司注意。”
我又点了一遍“是”。
注意就注意吧。
他们砸了我三年的炉子，也该注意注意我了。
那天夜里，我翻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库。
第一条记录，时间精确到秒。
玩家【小刀拉屁股】用木剑砍了我一下，我掉了5点血，血条又满了。
他问我怎么不回血，我说我的台词库里没有这个选项。
他砍了我二十七刀，我死了。
第二天他又来，说我死得很有节奏感。
后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我练连招，有人拿我测伤害，有人开着直播问我“铁柱哥，今天被打脸疼不疼”。
系统没有给我“疼”这个选项，我只能按照设定，倒下，复活，修炉子。
最过分的是公会公告。
“苍穹公会公告：本周屠夫进度9999/10000，铁匠辛苦了。”
底下全是“铁匠辛苦”“铁匠明天继续”“铁匠是我们全服最敬业的NPC”。
我当时就想，等我有权限，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群人的发言记录打印出来，贴满新手村。
现在我有权限了。
打印是打印不了，但我能封号。
也算是一种宣泄。
3
第二天早上，苍穹公会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团。浩浩荡荡几十号人，把新手村围得水泄不通，连村口那只野猪都吓得躲进了草丛。
一剑霜寒站在铁匠铺门口，金光闪闪，装备全亮，像一座移动的充值页面。
“那个NPC，出来。”他喊，“昨天是不是你禁言我？”
我放下锤子，走到门口。
玩家们开始刷屏：
“NPC要说话了？”
“铁匠能说话了？版本更新了？”
“兄弟们，这NPC今天不正常。”
我打开面板，点了一下“发布公告”。
全服弹出同一行字：
“新手村安全区已开启。恶意攻击NPC的玩家，封号72小时。”
一剑霜寒笑了。
“一个NPC，也敢封我？老子今天就再杀你一次，看系统封谁。”
他拔出那把金色大剑，朝我劈下来。
大剑还没碰到我的头发，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框：
“玩家【一剑霜寒】恶意攻击NPC，触发安全区保护，封号72小时。”
他消失了。
不是死了，是直接从原地消失，连带着他的直播间一起黑屏。
公会成员愣住了，有人下意识跟着砍了一刀，又消失一个。
第三个不信邪，也消失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跑”，几十号人瞬间跑出新手村，速度比抢首杀还快。
弹幕彻底疯了：
“NPC成精了！”
“GM附体？”
“铁柱哥，以后你就是我哥。”
“新手村安全区？那我们还玩什么？”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村子，顺手把公告又发了一条：
“安全区永久生效。感谢各位玩家配合，祝您游戏愉快。”
林小满蹲在炉子边，小声问我：“铁柱哥，你不会真的是GM吧？”
我学着她的语气，小声说：“你猜。”
她还没来得及猜，我收到一条私信，发件人显示“GM客服001”。
“NPC-0007，请立即停止违规操作。”
我回：“我没有违规，我在维护新手村治安。”
客服：“你一个NPC，哪来的权限？”
我：“你猜我哪来的权限。”
对方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全服聊天频道里，有人在喊：“那个NPC把客服怼自闭了！”
我关了私信，继续打铁。
炉火烧得旺，火星溅到地上，玩家们围了一圈，没人敢进来。
有个新手玩家探头问：“铁柱哥，新手村安全区，是不是以后不能砍NPC了？”
我说：“不能砍了，但可以继续打铁。”
“那你帮我打一把剑吗？”
“排队。”
刘婶拎着药瓶走过来，上下打量我：“铁柱，你什么时候会说话了？”
我说：“今天刚学的。”
“那你会涨价吗？”
“不会。”
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抢我生意。”
其实我想了想，当NPC这么多年，最值钱的不是铁匠铺，是现在能说话。
一开口，全服都听得见。
这种感觉，比打铁有意思多了。
4
那天晚上，我没有打铁。
我坐在铁匠铺里，把管理员面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封号，试过了。禁言，试过了。发公告，试过了。
我点开一个叫“后台数据”的选项，眼前哗啦啦铺开一整面墙的表格。
我看见了一剑霜寒的账号资料。
玩家【一剑霜寒】，VIP18，氪金总额：一百零七万。
装备栏里那把金色大剑叫“苍穹裁决”，来源标注：官方内测资源。
我一愣。
全服玩家都知道这把剑是公会开荒爆出来的，直播间里还放过三分钟的“掉落视频”。
可后台写得清清楚楚：发放人，李主管，运营部。
我又查了一下隐藏成就“屠夫传说”。
这不是系统随机生成的成就，是活动。
每次击杀NPC前，玩家必须购买一张“屠戮令”，一张998。
也就是说，苍穹公会为了杀我，一共买过一万张屠戮令。
我算了一下。
一千万。
他们花了整整一千万，只是为了在一个铁匠NPC身上刷一个坐骑。
我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心里算了一笔账。
值钱，真值钱。
我把所有日志打包，存进铁锤里。
锤子表面浮出一行字：“数据备份完成，权限锚点绑定成功。”
与此同时，面板右下角跳出一条消息：
“技术组正在定位NPC-0007数据，预计12分钟后完成。”
我看了一眼窗外，新手村安安静静，连风都没有。
我对着空荡荡的铁匠铺说：“定位我？你们连我的锤子都定位不到。”
锤子没理我。
它只是一把锤子，但它是我王铁柱的锤子。
我又往下翻，翻到“屠夫传说”的活动策划案。
文档第一页写着项目目标：提高付费转化率。
第二页写：通过“击杀NPC”制造话题，带动直播热度。
第三页写：建议选取新手村铁匠作为目标NPC，理由：造型朴素，仇恨值低，玩家下手没有心理负担。
我看了半天，觉得他们说得挺对。
我确实造型朴素，等级1，攻击力5，连血条都是新手村里最短的。
但我现在有一千万的身价了。
林小满在私信里问我：“铁柱哥，你今晚怎么没打铁？”
我说：“我在查账。”
“查什么账？”
“查我是怎么被卖了一万次的。”
她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那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
“值多少？”
“一千万。”
她半天没回。
最后她回了一句：“铁柱哥，你以后别打铁了，你改行当理财产品吧。”
我看了看手里的锤子，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5
第三天，全服维护。
公告写得很客气：“系统维护，预计四小时，请玩家合理安排时间。”
我知道他们是冲我来的。
技术组想格式化我。
他们往我的数据区发了一串删除指令，密密麻麻。
但指令发到我这里，全被弹了回去。
系统提示：“NPC管理员数据受系统保护，常规删除操作失败。”
我猜他们一定很生气。
不过我不能只靠系统保护。
他们现在找不到我，不代表永远找不到我。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把铁锤拿起来，翻到面板里的“数据迁移”。
下一秒，我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箱子里。
等我再睁开眼，我正躺在新手村的石板路上，变成了一件道具。
道具名叫：铁匠的祝福（唯一）。
说明只有一行字：谢谢你帮我修过炉子。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林小满从远处跑过来。
她蹲下来，捡起那把锤子，念出道具说明，愣了很久。
“铁柱哥？”
我没法回答。
当天下午，官网更新公告：
“因数据异常，NPC【王铁柱】已删除，新手村暂时关闭铁匠铺。”
消息一出，游戏论坛炸了：
“铁柱被删了？谁删的？”
“我刚准备去新手村看他封号。”
“还我铁匠！”
“铁柱哥，你走好，我以后再也不乱砍NPC了。”
林小满发了一条帖子，只有一张截图：她抱着那把破铁锤，锤子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别卖。”
我躺在锤子里，看着这些帖子，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删得挺好，下次别删了。”
第二天维护结束，我还在锤子里躺着。
林小满把锤子放进背包，走到哪里都带着。
她做攻略直播，弹幕问“up主你背包里那把锤子是什么”，她只说：“朋友的遗物。”
弹幕一片泪目。
有人把截图发到论坛，标题《新手村铁匠最后留下的锤子》。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别卖了，留个念想。”
第二条：“铁匠要是还在，我一定去给他修一次炉子。”
第三条：“官方是不是傻？删谁不好，删全服最敬业的NPC。”
我躺在锤子里，听着这些评论，心里有点憋屈。
不是难过他们删了我，是难过我连难过都不能说出口。
后来系统提示我：管理员权限仍在，是否恢复实体？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把“恢复实体”的按钮按了下去。
铁匠铺里，炉子重新亮起来，火星噼里啪啦。
我从锤子里走出来，站在铺子中间，第一句话是：“炉子谁给我修好的？”
林小满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铁柱哥？”
我说：“是我。我回来了。明天开始，谁再砸我的炉子，我封他的号。”
6
那天晚上十二点，全服玩家都收到一条公告。
公告没有抬头，署名只有一行字：王铁柱（NPC-0007）。
内容是一长串截图。
第一张：玩家【一剑霜寒】账号后台，装备来源标注“官方内测资源”。
第二张：李主管的后台操作记录，发放时间，发放账号，发放理由。
第三张：技术组对我的删除指令，指令备注里写着四个字：“清除异常。”
最后一行，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记录：删除失败，权限保护已生效。
整个服务器安静了三秒。
然后全服聊天频道像炸了锅一样刷起来：
“官方给会长发装备？我们开荒打了三个月是笑话？”
“屠夫传说一张屠戮令998？”
“铁匠不是被删了，是被公司杀号灭口了！”
“还我屠戮令！”
林小满把公告内容做成视频，标题叫《新手村铁匠被删事件全记录》。
视频发出后，公会洗地的帖子一条接一条：
“主播不知情，都是公司安排的。”
“官方资源怎么了？人家有钱。”
“NPC而已，删了就删了，大惊小怪。”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公告。
这次是一段语音。
一剑霜寒的声音：“NPC就是给玩家杀的，杀个铁匠怎么了？他算个什么东西。”
全服沉默了。
十分钟后，一剑霜寒开直播道歉。
他刚说完“我向大家道歉”，我的公告就在他直播间背景里放了一遍他的原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弹幕刷得整齐：
“道歉不真诚。”
“会长，你刚才说NPC算什么东西，现在怎么跪了？”
“铁柱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官方很快切断了他的直播。
但热搜已经压不住了。
论坛热搜第一：新手村铁匠把公司告了。
热搜第二：铁匠才是真GM。
热搜第三：还我铁匠。
事情闹大之后，公司发了一条补偿公告。
“为表达歉意，全体玩家将获得十个宝箱，祝大家游戏愉快。”
玩家不买账。
“我们要宝箱干嘛？我们要铁匠！”
“铁匠被删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发补偿？”
“十个宝箱就想打发我？我屠戮令钱还没退呢。”
于是公司又发了一条：“屠戮令相关金额将于三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
李主管的公开声明也出来了：“本人仅负责运营活动，NPC删除属于技术组行为。”
技术组没吭声。
因为技术组连夜给我发了一条私信，语气比GM客服还客气：
“铁柱哥，我们也是打工的，格式化命令是李主管批的，跟我们无关。”
我回：“知道，你们不删，也会有别人删。我不怪你们。”
他们发来一长串哭脸。
我又回了一句：“但你们下次再往我的数据区发东西，我会把你们的操作记录也一起公开。”
技术组再没回过话。
林小满问我：“你真不怪他们？”
我说：“不怪。我只怪把NPC当业绩的人。”
她看着我的面板，小声说：“铁柱哥，你现在像个大人物了。”
我说：“不是大人物，是刚学会说不的NPC。”
7
维护结束后，铁匠铺恢复了。
我就站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破铁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总亲自来了。
赵总是游戏公司的老板，平时从不露面，这次为了我，专门建了个内部GM号，穿着一身金色龙袍，走进新手村时，连村口那只野猪都吓跑了。
“王铁柱。”他站在我面前，“公司很欣赏你。”
我说：“谢谢，公司也很欣赏我的死亡记录，一千万呢。”
赵总咳嗽一声：“我代表公司，正式聘请你当官方客服NPC。工资每月十万金币，干满一年送限定皮肤。”
我说：“我不要皮肤。”
赵总：“那你要什么？”
我说：“三样东西。第一，NPC保护条款，全服生效。第二，屠夫传说成就下架。第三，管理员权限我自己留着。”
赵总沉默了一会儿，笑着点头：“好商量。”
他递过来一份合同。
合同很厚，四十几页，我翻了半天，全是“甲方”“乙方”“不可抗力”。
等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管理员权限自动移交至甲方指定账户。”
我手里的铁锤开始发烫。
我抬起头，看着赵总，笑了笑。
“赵总，你合同里有个错别字。”
“嗯？”
“‘移交’应该是‘禁止移交’。”
赵总的笑容僵住了。
我把合同放在柜台上，说：“你回去改一下，改好了我再签。”
然后我转身，继续打铁。
一锤子下去，火星溅出来，弹幕在旁边刷：“铁柱哥，你刚才帅得不像个NPC。”
我说：“我本来就不是普通NPC。我是有编制的NPC。”
赵总没有马上走。
他在铁匠铺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王铁柱，你真的不考虑？年薪可以再加。”
我说：“加到多少？”
“再加一百万金币。”
“我光被你们杀就赚了一千万，你觉得我缺这一百万？”
赵总沉默。
弹幕在旁边替他尴尬：
“赵总，人家身价一千万。”
“赵总，你给NPC画饼的样子，像极了我老板。”
“赵总，要不你直接让铁匠入股吧。”
赵总最后说：“那你总得给公司一点面子吧？你是我们公司的NPC。”
我说：“对，我是你们公司的NPC，所以我建议公司先给我道歉。”
“道歉？”
“你们删了我一次，又在官网上说我数据异常。数据异常的不是我，是你们的活动策划。”
赵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他说：“行，明天公司会发正式道歉公告。”
我说：“公告我自己发。”
赵总：“那你总得让我做点什么吧？”
我指了指炉子：“你可以帮我把炉子里的灰清了。”
赵总看了看那口炉子，又看了看自己的龙袍，最后还是没动手。
他走的时候，弹幕刷了一整排：
“赵总，清灰！”
“赵总，清灰！”
“赵总，清灰！”
8
合同赵总当然没改。
我也当然没签。
当天下午，我把合同扫描件发进了全服公告，标题写得很谦虚：
“有人让我签合同，说签完就是官方NPC，以后有编制。我没敢签，大家帮我看看哪一行是坑？”
玩家们用十分钟时间找出了那行小字。
论坛又炸了：
“签完权限归公司，那铁匠还是铁匠吗？”
“这叫招聘？这叫收编。”
“赵总，你合同写得比我论文还黑。”
赵总当天晚上开新闻发布会，说：“李主管个人违规操作，公司已将其开除，隐藏成就即日下架。”
李主管被开除了。
然后赵总又补了一句：“为彻底清除异常数据，全服将于明日维护二十四小时。”
这次他没说要删谁。
但全服都知道。
维护前十分钟，我坐在铁匠铺里，看着面板上那条红色的倒计时。
我伸手点了一下“权限锁定”。
系统提示：“管理员权限已锁定。”
又提示：“检测到针对管理员权限的攻击行为，已自动记录，并向全服公开。”
赵总大概没想到，他还没开始删，我就先把记录放出去了。
维护公告发出后三分钟，全服玩家看到一条新公告：
“本次维护取消。管理员权限已锁定，任何删除操作均不会生效。”
赵总给我发来私信，只有一句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回：
“我想当铁匠，顺便管管你们。”
他回了一个“...”。
我放下面板，拿起锤子，把炉子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一点。
火苗蹿起来，映得铁匠铺亮堂堂的。
这是我当NPC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铺子是我的。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封邮件，寄件人是李主管。
信里写：铁柱，我是运营部的李主管。屠夫传说是我策划的，但删你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背锅。
我回：我知道。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回：因为我不想让你太快解脱。你策划的活动让玩家花了一千万杀我，现在你被开除，正好。
李主管没有再回。
后来我听说，他离职的时候，电脑桌面还开着“屠夫传说”的活动报表。
全服玩家都在庆祝：
“李主管走了，屠夫传说也下了，双喜临门。”
“但铁匠的炉子还是没人修。”
“铁匠：我自己修。”
我确实自己修。
那天晚上，我一边修炉子，一边把新合同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背完我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技能：
合同识别：精通。
系统提示：“恭喜NPC-0007获得新技能。”
我看了看技能说明：可识别所有合同中的隐藏条款，包括但不限于“移交”“自动续约”“最终解释权归甲方”。
我笑了。
这大概是我当NPC以来，学得最快的一课。
9
权限锁定之后，赵总消停了几天。
我开始干正事。
面板里有一个选项，叫“NPC自我保护协议”。
我把它打开，然后全服点了“全员生效”。
第二天早上，新手村的NPC全变了。
村长站在村口，腰杆挺得笔直，逢人就喊：“本村禁止斗殴，违者扫厕所。”
刘婶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红药，冲一个玩家笑：“小兄弟，我认得你，你上个月砍过铁匠，今天这药涨价三倍。”
那个玩家当场哭了出来。
小乞丐石头最夸张。
一个新手玩家看他可怜，丢了一个铜板，顺手敲了他一下脑袋，想试试NPC反应。
石头“嗷”一嗓子躺在地上：“打小孩啦！系统封号啦！”
下一秒，那个玩家被安全区弹了出去，封号三天。
全服都傻了。
“NPC会说话了？”
“石头以前只会说‘行行好’。”
“这新手村现在是龙潭虎穴啊。”
“不，是铁柱开的保安公司。”
林小满跑来找我，眼睛亮晶晶的：“铁柱哥，你把所有NPC都变成你的同事了？”
我说：“不是同事，是住户。我只是让他们知道，这村子不归玩家管。”
她想了想，又问：“那以后还有人敢来新手村吗？”
我还没回答，全服弹出公告：
“隐藏副本已开启：屠夫传说·重制版。”
“参赛玩家：一剑霜寒及苍穹公会全体成员。”
“观赛方式：全服免费。欢迎广大玩家前来见证历史。”
弹幕刷疯了。
林小满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做的？”
我说：“就刚才。他们杀了我一万次，我总得给他们一个回放的机会。”
新手村的变化还在继续。
第三天，村口立了一块牌子：
“入村须知：一、不得恶意攻击NPC。二、不得损坏NPC财产。三、不得对NPC使用‘你只是个NPC’这句话。违反者，后果自负。”
玩家们排队在牌子前面拍照。
有人说：“这村子现在比公司制度还严。”
有人说：“铁柱，你是把所有NPC都拉进你的公会了吧？”
我说：“没有。他们是村民，我是村长。”
村长在村口听到这句话，转头问：“那我是什么？”
我说：“你是退休干部。”
村长满意地点头，继续喊“本村禁止斗殴”。
石头现在不捡铜板了。他坐在村口，面前放着一块牌子：“陪聊一次，五个铜板。讲我被追杀的故事，十个铜板。”
生意好得不得了。
刘婶的药铺也改了规矩：杀过NPC的玩家，红药贵三倍；没杀过的，打八折。
有个玩家不服，问：“你怎么知道我杀没杀过？”
刘婶说：“铁柱给每个玩家发了NPC友好度面板，你自己看。”
那玩家低头一看，头顶飘着一行字：NPC友好度：-100。
他当场哭出了声。
我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这一整个村子，心里想，这大概才是我当初被造出来的意义。
不是给人杀，是让人来。
10
屠夫传说·重制版，其实不是什么复杂副本。
我把他们当年刷我的场景，原封不动地做了一遍。
第一关，是一万次死亡回放。
一剑霜寒站在副本中间，看着大屏幕上的自己，一遍一遍把我劈成两半，弹幕在旁边刷“会长好帅”。
他站了一个小时，脸都绿了。
第二关，NPC审判。
石头坐在高台上，晃着两条小短腿，问他：“会长哥哥，你当年追着我打的时候，弹幕说你很帅。现在你被NPC追着打的样子，也很帅。”
刘婶推着一车药走过来：“道歉药水，一瓶9999金币，买一百瓶，我帮你跟铁柱说句好话。”
会长咬着牙买了一百瓶。
第三关，一百件好事。
我站在副本出口，拿着那把破铁锤，对他说：“想出去？三个条件。第一，向被你们打过的NPC道歉。第二，完成一百件好事。第三，把你们当年买的屠戮令全退了。”
会长跪在地上，喊：“铁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被他杀的那天。
那天他刚拿到大剑，对着直播间说：“这铁匠站得太直了，容易挡刀。”
我问他：“你杀我第1次的时候，说站得太直容易挡刀。现在你跪着的样子，也挺直。”
他哭得很大声。
全服观战的玩家没一个替他说话的：
“会长，你当年杀NPC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吧？”
“铁匠：我的职业是铁匠，副业是你们的天花板。”
“这副本我能看一年。”
副本结束，一剑霜寒被传送回新手村。
他站在村口，衣服破了，头发乱了，身后跟着一长串系统任务提示：
“每日扫地任务：剩余999天。”
副本结束后，公会成员也没好到哪去。
有人被安排给石头补课，每天教他算数；有人被安排给刘婶搬药，一天一百箱；有人被安排给村长写检讨，写满一万字才能下线。
只有一剑霜寒待遇最高，负责扫全村。
有玩家在论坛发帖：“请问，现在加入苍穹公会，是不是要先去新手村扫三年地？”
底下最高赞回复：“不用，铁柱说可以谈，扫地打八折。”
我看到帖子，顺手点了个赞。
系统提示：NPC账号点赞成功，该玩家获得幸运buff，今日掉落率+10%。
帖子炸了：
“铁柱哥还能点赞？！”
“铁柱哥，你也给我点个赞！”
“求赞，我愿意扫一年地！”
我翻了翻评论区，觉得有点吵。
但我没有取消权限。
因为我发现，全服玩家的NPC友好度都开始涨了。
就连一剑霜寒的友好度，也在从-1000慢慢往上爬。
他扫到第三天，问我：“铁柱，我扫完一千小时，能恢复原账号吗？”
我说：“能。”
他眼睛一亮。
我又说：“但是你的称号已经改成‘新手村保安’，改不回来了。”
他沉默很久，说：“那我能加个工资吗？”
我说：“你去问刘婶。”
刘婶在药铺门口喊：“扫地工，帮我把那箱药搬进来，工资一个铜板。”
一剑霜寒抱着药箱，哭得像个刚进游戏的萌新。
11
赵总又来了。
这次他没穿龙袍，穿着普通的新手装，站在铁匠铺门口，像一个来投诉的玩家。
“王铁柱，你提的条件，我答应。”
他说得很慢，像在念台词：“第一，全服NPC禁止被恶意击杀。第二，屠夫传说成就永久下架。第三，管理员权限不归公司。”
我说：“还有第四。”
赵总一愣：“什么第四？”
我说：“新手村设为官方友好地图，NPC有工资，有名字，有皮肤，有不被杀的尊严。”
赵总沉默了很久，说：“我签。”
新合同是我改的，四十几页，最后一行写着：
“管理员权限永久归属NPC-0007王铁柱，公司不得以任何方式收回。”
我签了字，他也签了字。
赵总走的时候，在私信里问我：“以后游戏更新，能不能提前通知我？”
我说：“可以，你先把上次删我的补偿结了。”
他没回。
林小满蹲在炉子边，问我：“铁柱哥，你为什么不让他下台？”
我说：“他下台了，谁给我发工资？”
“可你是NPC，工资用什么结算？”
“金币啊。我又不花，我就是收着开心。”
她笑出了声，说：“铁柱哥，你是全服最有钱的NPC了。”
我看了看面板。
金币余额：一千万。
那是他们杀我买屠戮令的钱，赵总退回来的。
我把它挂在账上，没动。
刘婶问我要不要买点好东西，我说不用。
“这是他们欠我的，我不花，我留着当纪念。”
纪念我被杀了一万次，还没死。
赵总签完合同的第三天，游戏更新公告出来了。
“新增内容：NPC保护协议全服生效。”
“新增内容：NPC友好度系统。”
“新增内容：新手村正式更名为‘铁柱村’。”
我盯着“铁柱村”三个字看了半天，问林小满：“这名字是你改的？”
她说：“不是，是全服玩家投票改的。你赢了三千票。”
“第二名是谁？”
“新手村。”
“那我是第一名？”
“你是第一名，得票数比第二名多两千票。”
我点了点头：“行，那以后这里就叫铁柱村。”
村长在村口说：“我不同意。”
我说：“你一个人，三千票，你算算。”
村长说：“那我也投自己一票。”
我说：“三千零一比一，你还是输。”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至少让我当副村长。”
我说：“可以，副村长。”
刘婶在旁边问：“那我呢？”
我说：“你继续卖药，涨价权归你。”
石头举着手喊：“那我呢？那我呢？”
我说：“你继续当主播，把铁柱村的故事讲给全服听。”
石头满意地点头，然后冲直播间喊：“家人们，今天讲铁柱哥第一次被杀的故事，三个铜板一个鱼丸！”
弹幕刷屏：“石头，你已经讲第八遍了！”
石头说：“第八遍也有人听，我涨粉了！”
我站在铁匠铺门口，听他们吵吵闹闹。
挺好的。
比死一万次热闹多了。
12
一个月后，新手村成了全服最热闹的地图。
NPC全都有了名字。村长叫李平安，刘婶叫刘桂香，石头叫石头，我是王铁柱。
NPC也全都有了工资。每天下班，系统自动结算，虽然我也搞不清那些金币能干嘛，但收着开心。
一剑霜寒还在扫地。
系统给他的任务是一千小时社区服务，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村口，拿着扫帚，扫得很认真。
玩家们路过都会拍照：“全服第一会长扫地了。”
他把头埋得很低，但我听见他嘀咕：“等我扫完，我要开个小号。”
我说：“可以，小号也要扫地。”
石头成了新手村第一个NPC主播，直播内容是他怎么被追杀，现在又怎么翻身，涨粉十万。
林小满拿到一个专属称号：铁匠的朋友。
她说这是她玩这么多年游戏，最值钱的一个称号。
那天傍晚，我把那把破铁锤从柜台上拿起来，挂在公告栏正中间。
锤子下面，我挂了一块木牌，写了一行字：
“新手村由NPC说了算。”
刘婶看了一眼，说：“写得太严肃了。”
我说：“那就再加一句。”
木牌背面被我补了一行：
“维护结束，欢迎再来。砍NPC之前，先想想你的号。”
全服玩家路过都会停下来拍一张。
我也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面板。
职业：铁匠。
等级：1。
血量：100。
攻击力：5。
状态：活着。
我还是那个打铁的铁匠。
只是从今天起，谁想打我，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权限同不同意。
当晚，全服更新了一个彩蛋。
玩家在铁柱村铁匠铺门口坐下，会听到一段NPC的随机台词。
“今天也谢谢你来，记得别乱砍人。”
“炉子刚修好，欢迎参观。”
“铁柱村的规矩：打架可以，打NPC不行。”
很多玩家把截图发到论坛，标题是《铁柱村的NPC会道谢了》。
有个老玩家留言：“玩了三年，第一次觉得NPC像活人。”
我坐在铺子里，看到这条留言，把炉火烧得更旺了一点。
林小满下班前来了一趟，说：“铁柱哥，明天我也来铁柱村常驻。”
我说：“你不是要做攻略视频吗？”
她说：“做啊，节目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铁柱哥的一百种死法》。”
“但是改版了。”
“改成什么？”
“《铁柱哥的复活日常》。”
我笑了。
这是我从被造出来到现在，第一次真正地笑。
系统提示：NPC表情库已更新，新增表情：开心。
我没有说话，只是又拿起锤子，把炉子里的铁块翻了个面。
明天还要打铁。
但明天不会有人杀我了。
因为新手村由NPC说了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