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家中最不受重视的女儿。娘亲是买回来的婢女,上有嫡姐下有嫡弟,人人都比我尊贵。
我遗传了娘亲艳丽的眉眼,娘亲过世后刻薄用主母以帮家族祈福消灾的由头,将我送去了城外庄子,屋舍疏陋,席冷衾薄,一待就是六年。
这六年间无人管束,无人照拂,清苦又清闲。
直到十八岁那年,我被一顶软轿抬回周府,就连平日里从不和我搭腔的婆子都啐声说了句“真让这小蹄子走了运。”
我却不知是何运。
再站在这高门大户前,我被牌匾上的金箔晃得眯眼,主母竟然端着满面笑容亲自出府来接,她热络牵着我的手唤我乳名“念念。“仿佛这六年的冷漠都是幻觉。
我被这群锦衣玉钗之人簇拥着进了府,亲自操持生活的手指尖粗糙,缩了缩却仍被主母攥紧。
“我就说那水乡庄子养人,念念出落的愈发标致了。”主母笑盈盈说着些虚假体面话,一面对我嘘寒问暖,我都敛眉低声应付了过去。
茶水喝了半盏,她才舍得进入正题“念念这都双八的年岁了,也该相看一段好姻缘。这萧县令是顶好的男儿,断也不会亏待了你。”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她,我这样的婢生子她居然能让我嫁个县令,不知又是何种缘由。
她也不问我愿不愿,便就将婚事敲定下来,她絮絮叨叨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细听。是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我而言只能接受。
2.
婚礼准备的仓促,嫁妆却意外妥帖,几箱子金银珠翠满满当当,是了,我家虽然有钱,但是民斗不过官,商人总是低人一等,总不能糊弄县令老爷。
穿着喜服坐在镜前的那一刻,我方才知道为何这婚事落在了我头上,原来是续弦。
那庚贴上分明不是我的八字,是大姐。
原是县令需要周家助力,父母又舍不得娇养大的亲亲女儿去给别人做填房,这“好”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萧大人是个会疼人的,姑娘好福气。”喜娘边给我开脸边絮叨,此刻我才知,那县令已经三十有二,足足够当我爹。
我却只是笑,应付着她们虚假的祝贺恭维,总归不用再回那清苦的庄子上,嫁谁也无所谓。
续弦不比头婚,一顶软轿上挂着大红的花,没有吹吹打打,便将我抬进了萧府。
有人撩起轿帘“夫人。”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隔着盖头我也看不到我这夫君的脸。迈步便被他捉了手,他的长指骨节分明,把我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
不知为何我居然有些紧张。
被他带着慢步入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能听到几个宾客祝贺的声音,我没参加过别人的婚事,不知道是不是都这样冷清。
行了仪式便被人从他身边接走,丫鬟小心将我搀扶回卧房。我听见他低声在我耳边叮嘱“屋内有糕饼,夫人先垫一垫。”
3.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床上不知道撒了什么东西,坐上去就硌人,盖头蒙着实在不方便,只能坐了半个床沿。
倚着床柱昏昏欲睡,却听见吵闹声近了些。
“嘻嘻,就让我们看看你这小娘呗。”
“就是就是,反正你爹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后面。”
“……别乱叫,我没娘。”
起哄的声音随着门响传进来,最后开口的少年声音十分冷淡。
正要起身,盖头被掀落在地。一室的烛火晃得我迷了眼。视线再抬就对上了几个神色各异的少年。
面前的少年抿着嘴,皱着眉,墨色眼瞳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像是要把我盯个窟窿,少年清瘦的轮廓在摇曳烛火下半明半暗。身后跟着两三个小子,个个探头探脑,眼里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我鬓边珠钗还沉甸甸压着头皮,方才半倚床沿,衣摆已经蹭上些许细碎的干果,硌得腰侧微微发疼。
周遭哄笑还没歇,有人挤在后面打趣“哟,瞧着模样倒是生得不错。”
少年眉峰皱得更紧,侧过身冷冷扫了身后众人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生硬疏离“住嘴。”
喧闹声当即低下去大半。
这时,我听到了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来了。
我指尖悄悄攥紧大红的喜裙布料,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便见进来那人一身大红喜服,星眉剑目,同那少年的眉眼极为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轮廓棱角分明,身形挺拔端正。
这便是我的夫君了。
屋内红烛摇曳一室喜庆,衬得他周身气场愈发清冷,他满脸沉敛桀骜,开口“景砚,闹够了就出去。”
那几人见是他来,顿时讪讪收了玩笑的神色,缩着脖子不敢再多嘴。
“父亲,是他们胡闹,我拦晚了。”为首的少年敛去眸中锋锐,开口声音恭顺。
“出去。”我的夫君并未接话,开口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后面那几人对视一眼,不敢逗留,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门。
被称作景砚的少年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头也不转的迈步离去,临走还不带上木门,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
4.
偌大的喜房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
艳红的盖头还摊在青砖地上。
我依旧半坐在床沿,鬓边沉重的珠钗晃了晃,头皮一阵阵发紧,抬眼便对上夫君的目光。
他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面色愈发沉敛,三十有二的年纪,眼角尚且不见细纹,眼神却深不见底,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厌恶,就那样平静地落在我的身上。
方才拜堂隔着盖头,如今直面相望,心口莫名轻轻一缩。
他缓步朝我走近“受惊了。” 他开口,嗓音便是拜堂时那道低沉温和的声线,听不出多少温度,算是一句安抚。
我连忙敛下眉眼,依着府里教过的规矩微微行礼“无妨,夫君。”
话音落,我才察觉到自己姿态窘迫,只坐了半幅床沿,衣摆凌乱,地上还丢着本该由他亲手挑落的盖头。
本该属于新郎的仪式,却被他的儿子抢先掀了去。
萧彻—— 这是我的夫君,萧县令的名字。
他垂眸瞥见地上的红盖头,目光稍作停顿,并没有要拾起来的意思。
他视线扫过我紧绷的身形,又看向床上乱糟糟撒着的果子,伸手拂开床沿的干果,在离我一尺远的位置坐下。
距离分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逾矩。
“景砚是我长子,性子倔,少年心性,方才是同伴撺掇,并非有意冒犯夫人。” 他淡淡解释,语气公允,不偏袒儿子,却也没有过多致歉。
我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我明白。”
我怎么会不明白。
我本就是周家推出来顶替嫡姐的棋子,嫁到萧府做填房
能有一处安身之地,不必再回那座寒风穿窗的城外庄子,就已经是旁人嘴里的 “好运气”。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萧彻顿了顿,又道“你不必拘束。往后在府中,安分度日,我不会苛待你。府里份例用度,皆按正妻规格。只是景砚已经长大,你不必强求母子名分,维持表面体面即可。”
心口落了下去,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至少,他不虚伪,没有装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哄骗我。
我抬起眼,终于敢正式望进他的眼眸,轻轻点头:“夫君所言,我记下了。我晓得自己的本分。”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长一短,遥遥相离。
他见我应答妥帖,似乎略感满意,微微颔首,起身站起:“公务尚有收尾,今夜我便不留在房中。桌上备了糕饼茶水,你早些歇息。丫鬟守在外间,有事尽管传唤。”
说完,他便起身走了出去。
整间喜房,又重新只剩我一个人。
我缓缓松开攥得发疼的手指,抬手卸下头上沉甸甸的凤冠珠钗,哗啦啦一堆珠玉搁在梳妆台上。
走到桌边,拿起他方才提过的糕饼,甜腻的香气漫开。我咬了一小口,嘴里满是蜜味,肚子渐渐填满,心里却说不出的空空荡荡。
窗外,隐约传来少年远去的脚步声,是萧景砚。我不知道他在外边待了多久,方才那道沉沉盯着我的目光,久久挥之不去。
5.
一夜浅眠,天光微亮时,我起身梳洗。
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裙,褪去了新婚的浓烈艳色,眉眼愈发清艳柔和。丫鬟替我挽好端庄的妇人发髻,低声提醒我该去给府中老夫人请安。
萧府老夫人是萧彻的祖母,年迈体弱,素来不问府中琐事。请安的过程格外简单,老夫人眉眼慈祥,只叮嘱我好生休养,吩咐下人善待我。
萧彻一早便去了县衙当差。
辞别老夫人,我不愿待在沉闷的正院,便借着透气为由,在院中逛逛。
春日正好,紫藤花簌簌垂落,铺了一地浅紫,六年庄子清苦岁月,我早已习惯了无人相伴的清净,比起满府规矩束缚,这般自在更让我心安。
我沿着花径缓步慢行,身后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心头微顿,我回头,撞进一双漆黑沉沉的眼眸里。
是萧景砚。
不过一夜未见,少年褪去了昨夜的顽劣喧闹,墨发束得利落。晨光落在他眉眼上,将他与萧彻相似的轮廓衬得愈发精致,却比萧彻多了鲜活的少年气。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我,脚步骤然停住,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着我,目光直白又锐利。
我依着规矩,微微侧身屈膝,轻声唤道“少爷。”
一声客气疏离的称呼,彻底划开了我们的身份界限。
我是他名义上的继母,他是府中嫡长公子,本就该尊卑有序,界限分明。
可萧景砚却没应声,依旧定定地看着我,带着一种少年人纯粹又执拗的审视。
我本想侧身避让,转身离去,脚下却不小心踩到散落的紫藤花枝,身子微微一晃。
下一瞬,一道清瘦的身影骤然上前。
少年动作极快,伸手稳稳攥住了我的小臂。他掌心滚烫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直直渗进肌肤,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底。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臂。
他却没有立刻松手,指尖微微收力将我带稳。
近距离相对,我能清晰看见他纤长的眼睫,也看见他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抵触,有别扭。
“路都走不稳?”他终于开口,少年声线清冽干净,带着一点刻意伪装的冷淡。
我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他,轻声道“多谢少爷。劳烦放手。”
我的语气温顺守礼,处处透着疏离规矩,反倒让他动作一顿,收回了手。他低眸看着我慌乱收敛的模样,眼底的抵触淡了些许,语气依旧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别扭“夫人倒是娇气。”
这话算不上恭敬,全然没有把我当作长辈敬重。
我抬眼看向他,淡淡回视“少爷说笑了,只是路滑而已。”
我的平静温顺,似乎让他有些无趣,他皱了皱眉,目光再次落回我的眉眼,直白问道“你可知,外头人人都说,你是周家送来换前程、攀官途的棋子。”
我指尖轻轻攥着衣袖,心底毫无波澜,只淡淡应声:“我知道。”
六年庄子岁月,冷暖自知,旁人的流言蜚语,我早已看淡。于我而言,这不过是一处安稳容身之所。
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坦然,一时语塞。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隐秘的执拗与不甘,似质问,又似呢喃“你能做到老实本分吗?”
我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我心头微颤,连忙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再往后退开,恪守分寸“少爷,尊卑有别。我是你的继母,这般言辞、这般距离,不合规矩。”
我刻意加重了“继母”二字。
萧景砚闻言,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四目相持,一退一进。
他最终先移开目光,语气冷硬,带着藏不住的别扭与不甘心“我从没有母亲,也不需要多出来一个母亲。”
顿了顿,他声音压得更低“但你若安分守己,我便不找你的麻烦。”
我轻轻颔首:“我自然会安分。”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我。
良久,他才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利落挺拔,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6.
我原以为萧彻依旧公务繁忙,整日不会归府,刚踏入院门,便看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他褪去官袍换了一身藏青色常服,墨发玉冠,站在日光里,周身清冷的气场柔和了大半。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今日归得这般早,连忙行礼:“夫君。”
他伸手拖住了我“近日府中无事,你初来乍到,不必拘着规矩,好好歇息。”
两只手便这样交握在了一起,他的步履从容温和,相贴的温度意外安心“我知晓你从前在庄子清苦,府中库房的绫罗绸缎、脂粉首饰,尽可随意取用,不必节俭。”
进屋落座,丫鬟奉上新沏的清茶,他坐在我身侧一尺之处,依旧守着分寸,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相伴。
他随口问起我在庄子的日常,语气轻柔,没有打探隐私的刻意,只是寻常闲谈。我素来寡言,却在他耐心的问询下,慢慢说起六年庄子岁月里,春日看花、秋夜观月的清净日常。
他静静听着,不曾打断,深邃的眼眸始终落在我脸上“委屈你了。”待我话音落下,他轻声感慨,语气里是真切的怜惜“年少本该安居闺阁,安稳度日,却蹉跎六载清冷岁月。”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见我的委屈,有人为我六年的孤苦岁月心生怜惜。
我鼻尖微酸,连忙垂眸掩去眼底的湿意,轻声道“早已习惯,如今安好便足矣。”
萧彻看着我强装平静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抬手,轻轻覆上我的发顶安抚。
“往后有我在,便不会再让你受半分清苦,半分委屈。”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字字句句,皆是郑重许诺。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他陪着我坐了许久。
7.
往后数日,萧彻虽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忙于公务,却从未再对我疏离冷淡。
每日清晨,他出门前必会遣丫鬟来问我起居,叮嘱厨房为我备好合口的膳食。
每日傍晚归府,无论公务多繁忙,都会先来正院坐片刻,陪我说上几句闲话。
那日夜雨淅沥,晚风微凉,我坐在床边灯下翻书。
房门被轻轻推开,萧彻踏雨归来,一身微凉,我连忙上前为他更衣擦拭。
“夜深了,怎的还未歇息?”他垂眸看着我,眼底带着温柔的暖意。
“雨声好听,便多看了会儿书。”
他顺势拉着我坐下,目光落在书卷上,轻声与我闲谈书中字句。
灯光温柔,他的侧脸也很温柔。
我无意间抬手揉了揉肩头,白日久坐看书,肩颈隐隐发酸。
下一瞬,他伸出手,动作克制又温柔,轻轻落在我的肩颈处,力道轻重恰好,舒缓了连日的疲惫酸胀。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避让,却听见他轻声道:“别动,放松些。”
肩颈的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我紧绷了六年的心弦,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我微微垂眸,轻声应答“好,我听夫君的。”
他闻言,手上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我,眼底盛着温柔灯火,他的手拽开了我的发钗,青丝垂垂披散,我的面上红的彻底。
随后他吻了吻我的额头,他抬手拉下了床帘,方寸床榻围成一处密闭温热的天地,烛火摇曳,光影朦胧。
我们之间慢慢生出了温柔的情意。
8.
天光微亮,我起身时萧彻早已去了县衙。
歇去昨夜的疲乏,我换了身淡青罗裙,发髻挽得比平日随意些,慢慢往后园去。
紫藤花又落了一层,我刚在石凳上坐稳,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昨日更轻,却更急。
萧景砚站在花径尽头,他看见我,脚步微顿,却仍硬着头皮走近。
“夫人。”他开口,声线清冽“……路还滑吗?”
我抬眸,心头微软“今日稳多了。少爷是特意来看路的?”
他喉结微动,像是被这句轻轻调侃戳中,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路过。”
“路过,便站着?”我拍了拍身侧空出的半边石凳。
他明显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我会主动邀他。犹豫半息,才慢吞吞坐下,刻意与我隔了半臂距离。
花瓣簌簌落下,有一朵恰巧落在我发间。
“夫人头发……乱了。”他低声说,恭恭敬敬的提醒我。
我只拿下来花,静静看着他“多谢少爷。”
他终于肯正眼看我“我叫景砚,你若愿,可像父亲一样直接唤我名字。”
“景砚。”我依言轻唤。
他唇角极浅地弯了一“嗯。以后……若再走路不稳,便唤我。”
“好。”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安静坐在我身侧。
良久,他忽然轻声道“昨日我说的那些话……作不得数。你若安分,我便当你是母亲护着你。若有人闲话,也先过我这一关。我昨日只是担心你不是个本分的,心有偏颇,我向你道歉。”
我心头微暖“无碍,那便多谢景砚了。”
春日正好,少年清瘦的肩线微微放松,像是终于肯在我面前,卸下一点倔强的伪装。
9.
时光如水,转眼又是一年春深。
紫藤花再次满架,这一年里,府中悄无声息地变了许多。
萧彻依旧早出晚归,却总会在公务间隙归府,与我同坐廊下喝茶。而萧景砚,也不再躲着我和他父亲,偶尔会在父亲归府时留下,三人同处一室,恭恭敬敬。
那日黄昏,我正在后园给新栽的海棠花浇水,身后忽然同时响起两道脚步声。
一前一后,是萧彻与萧景砚。
萧彻换了常服,眉眼间带着奔波后的微倦,却仍温柔地先唤我一声“累不累?”
萧景砚站在他身侧半步外,青衫袖口卷起,手里拿着一枝紫藤花枝。
我放下水壶,笑着看他们“两位一同回来,可是有什么喜事?”
萧彻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县里结了桩积年旧案,总算能歇几日。便想着,回家陪你们坐坐。”
萧景砚喉结微动,把那枝紫藤递到我手里,像是鼓起勇气开口“父亲说得对。母亲……今天花开得最好,我想着,该一起看看。”
萧彻脸上笑容欣慰。
他终于肯叫我一声母亲。我接过花枝,心口忽然柔软得厉害。
三人并排坐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我居中,萧彻在左,景砚在右。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萧彻轻轻抚着我的手背,低声道“这一年,你辛苦了。”
萧景砚偏头看着我,少年声线里带着认真的郑重“以后……不用再一个人走路。有我,也有父亲。”
我鼻尖微酸,却笑得真切“那便好。往后余生,我们一家三口,都安安稳稳的。”
风过花落,一朵浅紫恰好落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
萧彻抬手,极轻地拈起那朵花,放进我发间。
萧景砚看着这一幕,露出了笑容。
掌心相贴,温度相通。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安静、更踏实。
10.
萧府后园的紫藤年年盛开。
三人时常坐在花下——丈夫温润如玉,少年清朗如风,而我,被妥帖地护在中间。
春光正好,花落无声。 这一生,终于不再清苦,也不再孤独。
三个人的影子,再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