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站在门外,低着头,不敢往屋里看。
陆沉把残书收入木匣,又将《归墟引脉诀》残篇压在衣箱最底层。做完这些,他才拿起桌边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衫披上。
母亲在药炉旁抬头。
“林家的人?”
“嗯。”
“旧市那边闹大了?”
陆沉系好袖口,遮住掌心新缠的布条:“他们想抢东西,我点了护卫一指。”
母亲看着他。
药炉里的火很小,苦味顺着风散开。她没有问那一指从何而来,只问:“能收住吗?”
陆沉明白她问的不是伤人轻重。
“能。”
母亲点了点头,把药勺放下。
“那就去。前厅人多,你今日若退一步,他们以后还会逼你退。”
陆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低声道:“娘不用过去。”
“我不过去。”母亲轻轻咳了一声,“他们现在要问的是你,不是我。我去了,反倒让你束手。”
陆沉沉默片刻,拱手出了偏院。
传话的下人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日快许多。穿过回廊时,陆沉能听见两侧院墙后压低的议论声。昨日测脉石碎、沈家退婚、陆沉被逐出嫡系,今日旧市又闹出林家护卫受伤,陆家这些人都想看热闹。
前厅灯已经点上。
厅外站着十几名陆家子弟,见陆沉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陆平也在人群中,眉头皱着。陆衡站得更远些,双手抱臂,视线落在陆沉袖口,像要看出什么。
陆沉没有停,径直入厅。
厅中坐了不少人。
主位是陆元山,左右两侧是几位族中长老。客位坐着林越,脸上还带着旧市里没散尽的恼意。他身后站着两名林家护卫,另外一名护卫坐在椅上,右臂用木板夹着,脸色铁青。
那只手臂其实没有断。
陆沉一眼就看出来了。
木板绑得很重,布条缠得夸张,肘侧被刻意抹了药油,青紫颜色浮在皮上,像是硬揉出来的。真正受伤的地方,只是灵气一时被截断后残留的麻痹。
林越见他进来,冷笑一声。
“陆家主,人到了。”
陆元山看向陆沉。
“旧市之事,是你做的?”
陆沉拱手:“我买书在先,林家护卫夺物在后。”
林越猛地拍案:“胡说!那书明明是我林家先看中,你仗着自己是陆家人,强行抢走,还伤了我护卫。”
厅外有人低声议论。
陆元山没有立刻开口,只看着陆沉:“可有此事?”
“我先问价,先付银。旧市摊主收了我的三两。”
林越冷笑:“摊主已经说了,他没有收你的钱。”
他抬手示意。
一个瘦小摊主从厅外被带进来,正是早晨卖残书那人。他缩着肩,额头全是汗,进门后不敢看陆沉,只朝陆元山和林越连连作揖。
“回陆家主,回林少爷,小的、小的当时还没收钱。是这位陆少爷忽然按住书不放,林家的护卫才上前劝阻。”
林越脸上露出一点笑。
“听见了?”
陆沉看着摊主。
摊主被他看得脸色更白,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
陆沉没有与他争。
旧市里的口供最容易变。林家愿意给银子,或者愿意给刀子,摊主都不会再记得早晨那三两。
陆元山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东西呢?”
“已经买回偏院。”
“拿来。”
陆沉抬眼。
厅内气氛一静。
陆元山声音沉了些:“林家既然上门,物证总要看。一本残书而已,拿来对质。”
陆沉道:“书已被我用作练体引纸,残损更重,拿来也不能证明谁先买。”
这话半真半假。
残书确实已经被归墟炉抽去墨灰残纹,剩下的纸页更加破败。可那东西牵着《归墟引脉诀》,绝不能摆到前厅来让人翻看。
林越立刻抓住话头:“用掉了?陆家主听见没有,他抢了东西,转手就毁证。”
受伤护卫也站起来,右臂一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似的。
“陆家主,旧市众人都看见了。陆沉一指点来,我整条手臂当场就废。若不是我躲得快,这只手就没了。”
陆元山目光终于落在陆沉身上深了一分。
“你一指废了他的手?”
这句话问得很慢。
厅中几位长老也同时看过来。
昨日测脉名册上还写着残脉无光。今日林家护卫便说陆沉一指废人。若这是真的,陆沉体内必然有灵气。
陆沉袖中指尖轻轻一动。
刚修复的敛息断文在骨血深处缓缓压下。旧脉中那一线灵气沉到更深的位置,外面只剩极淡的气血波动,像残脉少年强撑出来的一点劲力。
“不是废。”陆沉道,“只是点到麻筋。”
林越嗤笑:“麻筋能让淬体四重整条手臂失控?”
陆沉看向那名护卫:“他若真废了,现在站不起来。”
护卫脸色一沉,刚想开口,陆元山抬手止住。
“既然各执一词,试一招。”
厅外议论声顿时压不住了。
陆平往前半步,又停下。陆衡眯起眼,盯着陆沉。
陆元山看向林家护卫:“你还能出手?”
护卫立刻道:“能。”
他说完才像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忙补了一句:“只用左手,也足够。”
林越坐回椅中,冷声道:“陆家主,让他再点一次便是。若真是麻筋,我们林家认了;若是用了阴毒手段,今日陆家总要给个交代。”
陆沉站在厅中央,没有说话。
陆元山看他:“你可愿试?”
这不是问愿不愿。
陆沉若拒,便是心虚。若出手太弱,林家会咬住不放;若出手太重,陆元山会确认他体内有异常灵气。
他抬手拱了一礼。
“可以。”
厅中桌椅被挪开,空出一片地。那名护卫解下右臂木板,换左手持棍。木棍是陆家练武场常用的硬木棍,沉而韧,足以验出力道。
护卫活动了一下左肩,眼底闪过狠色。
陆沉站在三步外,双手空着。
陆元山道:“只验招,不伤命。”
护卫应声,脚下一踏,木棍横扫而来。
他嘴上说验招,出手却很重。淬体四重的气血压进臂骨,木棍带起沉闷风声,扫向陆沉肩颈。若被打实,至少要断半边锁骨。
厅外有人惊呼。
陆沉没有后退。
照脉灯在深处一亮即收。
护卫左臂的发力线比早晨更清楚。也许是换了不熟的左手,肩背灵气走得更直,腰腹转力时有一处明显的迟滞。木棍看似凶猛,真正支撑力道的节点却在肘侧下三分。
陆沉脚步错开半寸。
木棍擦着衣襟扫过。
他并指点出。
没有光,也没有声势。
指尖落在护卫肘侧。
一线断流入内即收。
护卫瞳孔一缩。
他原本横扫出去的左臂忽然脱开控制,木棍余势未消,却偏了方向,砰地砸在旁边廊柱上。
柱身一震。
木棍反弹,护卫踉跄两步,左手五指松开,整个人险些撞到香案。他脸色由红转白,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想要重新握拳,却只握出一个发抖的半拳。
厅中安静下来。
陆沉收回手,脸色比先前白了一点,呼吸也重了些。他故意让气血浮在外面,像是勉强避过一棍后强行出指。
“麻筋。”他说。
护卫咬牙:“你——”
陆沉看着他:“左手也是麻筋。”
厅外不知是谁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又立刻憋住。
林越脸色难看。
陆元山却没有笑。
他盯着陆沉,像要从他身上看出那一指的源头。过了片刻,他忽然抬手,掌心一枚测灵符无声燃起。
符灰化作淡淡青光,朝陆沉胸口落去。
陆沉眼神微凝。
敛息断文已经压到最深。那道青光贴近他身体,在经脉外层绕了一圈,只照见一片残缺滞涩的气血。它往骨血深处探了一寸,便像撞上空处,茫然地转回。
青光散尽。
陆元山掌心只剩一撮灰。
“残脉。”旁边一名长老低声道。
另一名长老皱眉:“可这一指……”
陆沉道:“我这些年不能入功法库,只能看别人练。看得久了,总知道哪里发力。”
陆衡在厅外眼神微变。
这话听起来像逞强,可他知道,陆沉过去确实常在演武场边看他们练武。别人以为废物少年是在羡慕,其实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在记每个人的招式。
陆元山仍看着陆沉。
“你若有这样的眼力,过去为何不用?”
陆沉道:“过去没人抢我娘的药钱,也没人把棍子打到我肩上。”
厅中空气一沉。
林越脸色更冷:“陆家主,你陆家的人伤了林家护卫,就想用几句话揭过去?”
陆元山终于转头看他。
“林家护卫先在旧市夺物,又在我陆家前厅以重手试招。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林越站起身:“陆家主这是要护短?”
陆元山声音不高:“一本残书,三两银子。陆家赔你十两。若林家觉得不够,可以让林家主亲自来与我谈。”
林越还想说什么,身后护卫却低声提醒了一句。他看着陆元山的脸色,终究没有继续发作,只冷冷看向陆沉。
“陆沉,你最好一直待在陆家。”
陆沉没有回应。
林家人带着护卫离开,摊主也被赶了出去。厅外人群渐渐散开,只剩几名长老还在低声交谈。
陆元山让旁人退下。
前厅里只剩他和陆沉。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香炉里的冷灰吹动一线。陆元山走到陆沉面前,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灵力探入。
比测灵符更直接,也更冷。
陆沉垂着眼,任那股灵力在外层残脉里游走。敛息断文像一层无形薄纱,盖住骨血深处的旧脉。陆元山的灵力绕了两圈,什么也没找到。
片刻后,他松手。
“你最好真只是看得准。”
陆沉收回手。
“家主已经测过。”
陆元山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没有单纯的厌烦,反而多了一点压抑的疑虑。
“陆玄当年也总说,这个时代的路太直。后来他不见了,陆家差点被人盯死。”
陆沉抬眼。
陆元山却已经转过身。
“回去。最近少出门。林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无根草快没了。”陆沉道。
陆元山脚步一停。
“药房会送。”
“药房送来的,不够新鲜。”
陆元山眉头皱起:“顾清河的寒疾,旧药也能压。”
陆沉没有再说。
他终于明白,陆家一直以为母亲只是寒疾。或者说,他们宁愿只当那是寒疾。
陆沉拱手,退出前厅。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回偏院的路上,陆平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陆平犹豫片刻,低声道:“你今日那一指……不是陆家拳里的招。”
陆沉看了他一眼。
陆平忙道:“我不是要问。只是提醒你,陆衡也看见了。家主更看见了。”
陆沉点头:“多谢。”
陆平张了张口,最后只说:“林家那边,我会让人盯着点。”
陆沉没有拒绝。
偏院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药碗。看见陆沉回来,她先看他的袖口,再看他的脸色。
“试招了?”
“试了一招。”
“露多了?”
“没有。”陆沉顿了顿,“陆元山用测灵符和灵力都查过,只查到残脉。”
母亲轻轻松了口气,又很快皱眉。
“他提你爹了吗?”
陆沉点头:“他说,爹当年也说过这个时代的路太直。”
母亲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碗中药汁晃出一圈细纹。
陆沉看见她指节泛白,走过去接过药碗。
“娘?”
母亲闭了闭眼,像是压下一阵疼。
“无根草明日再熬。”她把药碗放回桌上,“今晚先别问。”
陆沉没有逼她。
他扶母亲回屋躺下,替她掖好被角。等她呼吸渐稳,才回到自己房中。
桌上那件陆玄旧衣被他重新取出。
衣料已经洗得发旧,肩背处有一道焦痕。小时候他见过母亲补这件衣服,每补一次,母亲都会沉默很久。
陆沉把旧衣摊开,指尖落在焦痕边缘。
归墟炉在地窖深处轻轻一震。
脑海中浮现模糊字迹。
可溯源残痕:陆玄旧衣焦痕。
源点不足。
陆沉看着那四个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窗外夜风吹过井沿,枯藤轻响。前厅问罪已经结束,可盯着偏院的人不会少。
就在这时,屋檐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扑棱。
陆沉抬头。
窗纸外,一道白影贴着夜色停了一瞬。
像鸟。
又不像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