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被放出西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株桃树的花瓣落了大半,铺了一地粉白,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薄雪上。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咔咔作响。赵铁衣倒没真把他怎么样,只是关了两天,连句重话都没说,只让人送饭送水,客气得像待客。可越是这样,沈青梧心里越不踏实。
他正站在廊下发愣,温酒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沈盟主,出来了?”
沈青梧回头,看见温酒坐在院中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她今日换了一身青灰色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笑,像在等一个赴约的老朋友。
“你倒清闲。”沈青梧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没碰那杯酒。
温酒也不恼,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说:“赵铁衣那人,做事向来留三分余地。他关你,不是要你的命,是想看看你背后有没有人。你这两日安安静静待着,他反倒不好再动手。”
沈青梧没接话,目光落在酒杯上。酒是温的,杯壁还挂着水汽,像是刚温好不久。
“你不喝?”温酒挑眉,“怕我下毒?”
“怕你递来的东西都有说法。”沈青梧说,“上一杯酒,我喝下去,第二天就被人推进了密道。这一杯,我要是喝了,是不是又得钻一回地洞?”
温酒笑了,笑声清脆,像风吹过檐角的铃铛。她放下酒杯,正色道:“那杯酒是赵铁衣让我递的,我不过是个传话的。这一杯,是我自己温的,你爱喝不喝。”
沈青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残页上的内容?”
温酒的手顿了一下,酒杯停在唇边。她抬眼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隐去。
“你说什么?”
“那天在密道里,你看见残页的时候,眼神不对。”沈青梧说,“你第一眼扫过去,不是好奇,是辨认。你认得那上面的字,甚至认得那半截纹路。你当时说‘这残页怎么会在你手里’——你用的是‘怎么’,不是‘什么’。你早知道有这东西,只是没想到在我手上。”
温酒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放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桃树的声音。
“我确实见过。”她终于开口,“但不是整张,只是半页抄本。我父亲留下的遗物里,夹着一页纸,上面记着一些药方和毒理,其中有一段和残页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父亲是谁?”
温酒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一个不该留下名字的人。”
沈青梧还想追问,温酒却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院门口。她的脸色变了,方才的从容和笑意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只剩下一种冷冽的警觉。
“柳如烟来了。”她说。
沈青梧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院门外,两个侍女正引着一顶软轿往正堂方向走。轿帘半掀,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裙摆,和一只白皙的手。那只手正轻轻掀着帘角,像是在打量这座院子。
“她来得倒快。”沈青梧皱眉。
“赵铁衣昨天就递了帖子,说柳家大小姐今日来访。”温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可不是空手来的,我听说她带了一株雪见草,说是给盟主府的贺礼。”
沈青梧心头一动。雪见草——白芷说过,那东西只长在柳家药园,是解“七日醉”的关键。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温酒已经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最好去见见她。赵铁衣把她请来,肯定不只是喝杯茶这么简单。”
“你呢?”沈青梧问。
“我?”温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该走了。柳如烟身边带的人里有几个是柳家暗卫,他们见过我。我不想跟她碰面。”
她说完,也不等沈青梧回应,转身往院墙方向走了两步,脚尖在墙根一蹬,整个人像一片青灰色的叶子,轻飘飘地翻过了墙头。落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有墙头几片花瓣被带落,悠悠地飘下来。
沈青梧看着那几片花瓣落地,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温酒方才那句“不该留下名字的人”,让他想起自己那些死在镖路上的兄弟。他们死的时候,也没留下名字,只留下一个烂摊子,和一张说不清来路的残页。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茶点。柳如烟坐在客位上,正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温婉得像一幅画。
“沈盟主。”她起身,微微欠身行礼,“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沈青梧摆了摆手:“柳姑娘客气了。赵总管说你有事找我?”
柳如烟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株干枯的草叶,叶脉呈银白色,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雪见草。”柳如烟说,“听说沈盟主在找这东西,我特意从药园里带了一株来。”
沈青梧没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株草叶,问:“柳姑娘怎么知道我在找它?”
柳如烟的笑意更深了,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说:“沈盟主,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楚。你只需要知道,我柳家愿意帮你,这就够了。”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伸手合上锦盒,推回柳如烟面前:“柳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东西太贵重,我受不起。”
柳如烟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沈盟主这是要拒绝我?”
“不是拒绝,是怕欠人情。”沈青梧说,“我这人最怕欠债,欠了钱还能还,欠了人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柳如烟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她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沈青梧面前,离他不过两步远。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像是常年泡在药园里染上的。
“沈盟主,”她轻声说,“有些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你手里的东西,你身上背的事,早就让你欠了一笔大债。我只是来告诉你,这笔债,有人愿意替你还。”
她说完,也不等沈青梧回应,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槛边,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株雪见草,我留在桌上。三日后,药园会再开一株,过期不候。沈盟主,你自己想清楚。”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青梧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低头看着桌上那个锦盒,盒盖还开着,银白色的草叶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半张残页,指尖触到纸页粗糙的边角,心里忽然有些发沉。
温酒说赵铁衣不过是试探他,柳如烟说有人愿意替他还债,白芷说雪见草只长在柳家药园——所有人都在往他手里塞东西,塞线索,塞人情,塞陷阱。他像站在一条河中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不知道哪一股是活水,哪一股是暗流。
他伸手拿起那株雪见草,放在鼻尖闻了闻。干枯的草叶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像是熬过的药渣。
“三日后……”他低声念着,把草叶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檐角漫进来,把正堂里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青梧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锦盒,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