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王都白塔。
第三遍警钟响起时,地下已经没人能喊出完整的救命声了。
厚重的石门后只剩断断续续的撞击。最初还有人在喊开门,后来声音越来越乱,直到只剩身体撞上硬物的闷响,一次比一次轻。
灰鹰穿过长廊。聚在石门外的人群向两侧退开,却没有一个人靠近门口。
门上的封锁纹已经熄灭近半。残存的银光没有向外扩散,反而沿着纹路缓缓流向门缝,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贴在另一侧,正在隔着石门一点点吸空整座封锁阵。
一名白袍研究员终于挡在灰鹰面前。
“将军,院长已经下令封闭地下层。任何人不得进入,也不能从里面开门。”
“二王子还在下面。”
“殿下身边有王室护卫。”
灰鹰看着他。
“最后一个护卫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研究员没有回答。
石门后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近,像有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撞了上来。短暂的余响散去以后,门后彻底安静。
灰鹰拔出了剑。
研究员脸色微变。
“地下实验区已经全面失控。一旦打开封锁,那些实验体可能离开白塔,到时候——”
“让开。”
研究员怔了一下,终究还是退到旁边。
剑锋劈入石门中央,风沿剑脊压进封锁纹的缝隙。残存的银光剧烈闪烁,几道纹路接连崩断,石门在轰然巨响中从中央裂开。
寒气裹着灰尘向外涌出,墙边几盏术灯同时熄灭。站在门口的人几乎齐齐退了半步。
灰鹰看了一眼门外众人。
“还能拿武器的守住出口。有人出来就接。”
说完,他独自走进黑暗。
地下长廊出乎意料地宽,两侧已经倒下数名护卫和研究助手。他们身上看不见明显伤口,脸色却白得像是失血过多。残留在石缝里的阵纹仍泛着微光,而那些光无一例外,全都向长廊深处流去。
第一名还清醒的伤员倒在转角处。
灰鹰俯身把他翻过来。年轻的研究助手勉强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护腕。
“别用术法……”
“里面是什么?”
年轻人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它会吃。”
长廊深处骤然亮了一下。
灰鹰剑锋上自然聚拢的风随之偏向前方,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他立即散去剑上的魔力,将伤员拖回石门附近。
门外的人仍在迟疑。一名手臂受伤的研究助手却咬牙跨过断裂的门槛,接住同伴,将他拖向外面的空地。
灰鹰等两人退远,才重新提剑向下。越过内侧的隔离门以后,血腥味渐渐盖过药剂与焦煳金属的气味。
碎裂的器具散落一地,墙边并排摆着几只敞开的铁笼。笼中没有野兽,只有被扯断的束缚带和未干的血迹。
其中一只笼门上还挂着编号,里面蜷着一件灰色囚衣。衣服很小,只够十来岁的孩子穿。
灰鹰的脚步微微一顿,前方已经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他跨过倒塌的厅门时,一道金色光壁正从大厅中央向内收拢。
尤里安挡在十几名伤员和灰衣少年身前。光壁外侧,一具轮廓不断散入阴影的实验体被逼在墙边。它每次试图靠近,身上的黑雾都会被金光烧去一层。
另一具实验体却迎着光壁走了过来。
黑色金属环扣住它的颈部与背脊,数根细管刺入皮肤。它没有理会正在退向出口的人,只盯着尤里安面前的金光。
暗色纹路沿着它的手臂亮起。光壁边缘随之变形,一缕缕金色魔力被拉向它张开的手掌。
尤里安察觉不对,立即收拢右手,准备彻底撤去光术。失去阻挡的黑影却在这时离开墙角,贴着地面向人群逼近。
一道黑光同时从侧后方袭向尤里安。
翻倒的观察台后还藏着一具实验体。它右侧胸口布满粗糙的缝合痕迹,皮肤下面鼓动着一团颜色发暗的组织。随着那团东西收缩,黑色纹路迅速爬满整条手臂。
灰鹰已经冲出厅门,距离却仍然太远。
尤里安只来得及侧过身体。黑光击中他的右肩,沿着胸前撕开一道窄伤。
伤口只渗出少量血,周围皮肤却在接触的一瞬间失去颜色。死灰般的痕迹向肩内蔓延,所过之处,原本流动的金色魔力接连暗了下去。
灰鹰认出了那种黑魔法。
坏死术。
偷袭者已经再次扑向尤里安。墙边的黑影也越过逐渐消失的光壁,距离那些伤员只剩数步。
尤里安没有继续撤术,他强行稳住体内的魔力,将尚未散去的金光一口气释放出去。耀眼的光能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冲开,逼近人群的黑影被正面掀飞,撞回墙边以后散成一团无法聚拢的黑雾;偷袭者也被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上阵柱。
戴着黑环的那东西却迎着光芒继续向前。
大片金光在它掌前塌陷,沿着手臂涌入胸口。皮肤下的黑纹越来越亮,原本僵硬的脚步也随之加快。
尤里安半跪在地,右手仍按着胸前的伤口。金光散去以后,右肩的暗色痕迹已经越过原先的位置,肩侧残留的光也变得断断续续。
灰鹰冲过尤里安身侧,先从那名正撑着阵柱起身的偷袭者旁掠过。
剑上没有术光。
偷袭者刚刚抬起手,剑锋已经贯入缝合过的胸口,将那团仍在搏动的黑色组织一并刺穿。尚未成形的坏死术随之熄灭。
灰鹰拔剑转身,脚步没有停下,正好挡在戴着黑环的那东西与人群之间。
“带人出去!”
几名还能行动的护卫立即护住伤员和灰衣少年,带着他们向出口撤离。
那东西已经扑到近前,一把抓住剑锋。五指与钢铁摩擦出刺耳声响,却没能从没有附术的剑上得到任何力量。
灰鹰顺势松开剑柄,撞进它怀里,肩膀重重顶在它胸前。
两人一同撞上中央阵台。
它颈后的金属环磕中台角,裂开一道细缝。
灰鹰重新抓住剑柄,将剑锋沿着裂口楔入。风直到这一刻才从剑尖释放,在金属环内部骤然炸开。
黑纹立刻向那股力量扑去,已经破损的金属环却先一步承受不住冲击。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黑环从中崩开,连接在它背后的细管接连扯断。几根阵柱同时暗了下去,那具身体也失去支撑,重重跪倒在阵台边缘。
灰鹰回到尤里安身边时,伤口仍在向外渗血。死灰色的痕迹已经越过右肩,沿着锁骨向胸口扩散,不断压暗附近的金色魔力。
“别再施术。”
尤里安看向正在撤离的人群。
“他们——”
“有人接了。”
灰鹰回头喝道:
“治疗术士!”
正在撤离的人群里,一名胸前佩着治疗徽记的研究员停下脚步。他将扶着的伤员交给身旁护卫,抓起落在地上的药箱,转身跑了回来。
研究员在尤里安身旁跪下,剪开右肩附近的衣料,两手迅速凝起治疗术光。
柔和的白光覆上伤口。死灰色的痕迹逐渐停止蔓延,治疗研究员却没有放松,几次调整术式以后,额角很快渗出冷汗。
灰鹰问:“怎么样?”
“坏死已经压住了,殿下的性命没有危险。”
研究员没有立即收回双手。他看着治疗术光在伤口深处不断变暗,迟疑片刻,才继续说道:
“只是它伤到的不只是外面。殿下以后……可能再也无法使用术法。”
尤里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收拢五指,没有说话。
灰鹰也没有继续追问。
研究员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剪开的衣襟里却在这时滑出几张被血浸湿的纸,落在尤里安膝旁。
尤里安立即伸手将纸按住。
灰鹰看向那些已经模糊的编号。
“这是什么?”
尤里安喘息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这些人已经被登记为死亡。”
纸上是一串编号,每个编号后都盖着注销印。有些日期甚至早在数月以前,可就在刚才,灰鹰亲眼看着其中几个人从金色光壁后面被送了出去。
大厅忽然震了一下。
观察台向旁边倾斜,大量档案从断裂的抽屉里滑出来,散落在血水与碎玻璃之间。
其中几页被金属架压住,只露出一截焦黑的边角。
灰鹰将它们抽了出来。最上面的纸页已经烧去大半,只剩两处墨迹还能辨认。
黑石山旧站。
再往下一行,则是几个断续的字。
适应……稳定。
身后又传来一声金属崩裂的脆响。
灰鹰抬头看去。戴着黑环的那东西仍在阵台边缘抽动,断裂的管线不断甩过地面,残余术光也在石板间忽明忽灭。
治疗研究员已经暂时压住尤里安的伤势。
灰鹰没有继续翻看。他将那几张粘连在一起的残页折起,压进外衣内侧,随后俯身把尤里安背了起来。
“先出去。”
尤里安却仍望向长廊更深处。
“地下还有人。”
“先活着出去。”灰鹰背着他向外走,“剩下的出去再说。”
他们离开实验厅时,身后的最后一根阵柱终于熄灭。
黑暗沿长廊追了上来,吞掉大厅里最后一点残光。
◇
尤里安被送出石门时,天还没有亮。
灰鹰只在上面停留片刻。再次进入地下以前,先前接应伤员的研究助手拿来一张结构图,忍着手臂上的伤,指出最深处几间关押室的位置。
“西侧通道塌了一半,这里可能还通着。”
他将结构图交给灰鹰,没有再跨过石门。
这一次,几名王室护卫跟着灰鹰走进地下。
天亮以前,他们又救出了几名伤员。第三次深入时,灰鹰等人在最深处发现了一间已经空掉的牢房。
铁门从里面被硬生生破开,断裂的束缚带垂在石床边。一串带血的脚印穿过侧廊,延伸到坍塌的碎石后方。
碎石之间露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检修道,冷风正从里面往外灌。血迹一直通到那道缝隙,随后消失在黑暗里。
一名护卫举起术灯。
“追吗?”
更远的地方恰在这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
灰鹰看了一眼检修道,随即转身。
“先救人。”
◇
清晨第一缕光照上白塔时,政务院的马车已经停满广场。
石阶上的血迹还没有冲净,伤员正被陆续送往不同的治疗处。丞相塞维尔从最前方的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政务官、封印术士和负责处理失控术式的士兵。
他在断裂的石门前停下。
“失控的实验体都控制住了吗?”
“已经全部控制住了。”
“王子殿下呢?”
“性命保住了,但以后可能无法再施术。”
塞维尔向远处看了一眼。
尤里安坐在石阶旁,右肩已经重新包扎,脸色仍然苍白。几名治疗人员围在他身边,他却一直望着那道裂开的石门,以及石门后通往地下的黑暗。
塞维尔很快收回视线,“封闭地下层。参与项目的人分别问询,所有原始资料重新清点。”
政务官开始将散落的记录装进木箱,新的封条一张张覆盖旧编号。
塞维尔看着那些被重新分类的档案,又问:
“有多少人看过原始记录?”
“我只顾着把活人带出来,没数。”
塞维尔转向身后的政务官。
“从现在开始,所有接触过原始记录的人,逐一登记。”
“地下还没搜完。”灰鹰道。
“救援会继续。从现在起,后续由政务院接管。”
“雷蒙德将军,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政务院的士兵随后接替了剩余搜索。到中午,最后一批搜救人员撤出,白塔地下重新封闭。
送往王城各处的通报只有寥寥几行:
白塔军用术式试验发生意外,地下区域暂时封闭。二王子尤里安·罗兰在协助疏散人员时受伤,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通报里没有灰色囚衣,没有那些提前盖好注销印的死亡名单,也没有任何关于实验体的内容。
接管文书随后送到灰鹰面前。
未经政务院许可,他不得接触涉事人员、调阅事故原始档案,也不得参与任何相关调查。
灰鹰看完,在文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
入夜以后,灰鹰关上房门,从外衣内侧取出那几张残页。
血与药液已经干在纸上,将几页记录牢牢粘在一起。他把灯移近,沿着烧焦的边缘一点点将它们分开。最上面仍是他在地下见过的“黑石山旧站”记录,被遮住的下半截则露出两行新的文字。
转送未完成。
对象失踪。
房间里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灰鹰将残页重新叠好,收进贴身衣袋。
第二天清晨,他向军务厅递交了一份外调申请。去向一栏只写着四个字:
西南边境。
王都城门在一个有雾的清晨开启,灰鹰独自骑马沿官道向西南而去,王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淡进晨雾。
黑石山就在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