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雾溪村外多了一圈脚印。
鹿、狼、野猪和狐狸的足迹混在一起，几乎沿着木栅绕过整个村子。最近的已经踩到木桩下面，有些湿泥被不同蹄爪反复踏过，变成一大片无法分辨的深黑。奇怪的是，这些本该彼此捕食、彼此躲避的动物待在同一片地方，周围却看不到撕咬、追逐甚至争抢位置留下的痕迹。
昨夜的鹿鸣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霍恩带人出去巡了一圈，树林里什么也没有。诺亚也把焦骨翻动的事告诉了他，到天亮，真正留下来的只有木栅外这些密密麻麻的兽迹。
凯恩和老贝克从北侧开始查看。凯恩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直到旧路附近才蹲下来，拨开被踩倒的湿草，用刀鞘顺着几层重叠的足迹比了比。
“北面最密，旧猎道也在这里。如果今晚真会撞村，我先盯这边。”
老贝克沿木栅看了一阵：“先把整圈走完。”
凯恩抬头看他。
“这一处脚印多，不代表东西一定从这里来。”
凯恩没反驳，起身继续往西。
霍恩已经开始安排防守。雾溪村应付山兽自有一套办法，木栅外几处视线最差的位置被重新拉上低绳，旧铜铃每隔几步挂一枚；腐朽木桩换掉，两个最容易被野猪冲撞的位置又补上横木。这些东西谈不上精巧，不过是几十年住在山边，一次次吃过亏后慢慢留下来的办法。
临近中午，艾德终于从前哨方向回来，身后还跟着八名边军和一辆空车。
他显然一夜没怎么休息，眼下发青，进村以后只来得及向霍恩说一句“人带来了”，便下马去找水。
为首的波尔克一直骑到木栅前才下马。他负责附近这一段边屯，来之前显然已经从艾德那里听过经过，却没有先去看诺亚，也没让人保护地上的兽迹，只扫了一圈便说：“山兽迁移而已。尸体烧了，剩这些脚印还能说明什么？”
凯恩就在旁边：“鹿、狼、野猪围着一个村子待一夜，也算迁移？”
波尔克走到北侧兽迹旁，靴子正好踩进几层重叠的狼爪和鹿蹄印里：“昨天那头鹿是你猎的？”
“是。我亲眼看着它死透了。”
“那下次别先把证物烧掉。”
凯恩刚要开口，霍恩已经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波尔克也没兴趣继续听，转身朝手下招手：“赶了一夜路，把前哨缺的军需顺便补上。”
那辆空车终于有了用途。
士兵很快从村里的仓房搬出草料和熏肉，又去了酒窖。霍恩看着第二篮肉被抬上车，提醒这些东西原本是村里留着过冬的，波尔克只说依照旧边屯规矩，前哨有权征用必要军需，东西都会开具凭据。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药房。
两名士兵准备取走架上的止血药，米娅直接挡在药架前：“草料和肉已经搬了，药得给村里留够。山里的东西今晚要是再来，这里没有第二家药房。”
士兵拿“军务征用”作答，其中一人仍伸手去取最上面的陶罐。凯恩正好从外面进来，右手当即按上猎刀。
“那罐放回去。”
波尔克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刀拔出来，我就按袭击边军处置。到时候你父亲也护不住你。”
凯恩盯着他，手仍压在刀柄上。霍恩没跟波尔克争那套规矩，只从两人中间走过去，亲手取下一罐止血药交给士兵。
“这一罐带走，其他的留下。真出了事，前哨总不能再从几十里外把药送回来。”
随后他只叫了一声凯恩。
凯恩终于松开手。
等木车装好，霍恩拿到了征用单。纸上只有半袋草料和一罐止血药，熏肉和两桶麦酒一个字都没有。他没当场揭破，只把纸折好收进衣服内侧，又要求波尔克至少留下几名士兵协助守夜。
“昨晚的情况你已经看过。今晚真冲进来，村里的木栅未必挡得住。”
“我回去调人，明早再说。”
凯恩看了一眼已经装满的车。
“拿东西倒不用等到明早。”
波尔克脸色沉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人离开村子。
马车轮子从泥路上压过去，留下两道很深的车辙。凯恩一直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霍恩让人继续修栅栏，才拿起墙边的木槌跟了过去。
整个下午，村里都在准备第二个夜晚。
老人和孩子被集中到村中央的石仓，那里原本储着一部分冬粮，灰石墙厚，门口又窄，比普通民宅更容易守。艾德负责东面的田埂和栅栏，老贝克守南路，凯恩主动爬上北侧一间粮屋的屋顶。白天看到的兽迹始终让他放心不下，北边的铜铃也比其他地方多挂了一道。
米娅留在村中央的岔路，方便随时支援几个缺口。霍恩原本也要把诺亚送进石仓，诺亚却看了一眼已经被艾琳带进去的莉莉和那些老人孩子。
“昨晚那头鹿先咬的是我的右手。如果今晚来的东西还是冲我，把我放在石仓里反而更危险。”
霍恩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让他留在中央，只交代一句：“跟米娅待在一起。剑用左手，右手别碰带术法的东西。”
诺亚把剑重新调整到方便左手拔出的位置。霍恩从小便不允许他用右手碰附着术法的武器，后来练剑，大多数动作也早已适应了左手。
太阳落到山后，雾很快重新从林间漫出来。
木栅外的火把只能照亮一小片湿地，低绳上的铜铃偶尔被夜风碰响一两声。凯恩一直伏在屋顶上看北面，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第一串真正急促的铃声却从东边响了起来。
紧接着，西侧也乱了。
艾德在东面先喊出警告，几乎同一时刻，一头野猪从雾里冲出，迎头撞上木栅。粗木发出沉闷裂响，两支箭先后扎进它的肩颈，野猪却像根本不知道疼，退开几步后再次低头。
第二次撞击直接撞裂一根木桩。
西边也有兽群压上来。两头鹿踩断低绳，后面的披甲野猪一头撞进靠近栅栏的旧粮棚，原本就被雨水泡软的半面木墙轰然倒塌，几袋没来得及转移的麦子滚进泥里，立刻被污水浸透。
没人有空去捡。
米娅已经赶到西侧。野猪准备第三次冲撞时，她一掌压向地面，湿泥在前方迅速隆起成墙。巨大的身体撞得土墙裂纹四起，她没有继续硬撑，左侧墙面随即塌开一块，让冲势朝旁边偏去；紧接着一团火在野猪眼前炸开，将它彻底逼向空地。
中央岔路同时传来断木声。
一头黑狼越过矮栏冲进村子。
离它最近的是个刚搬完木桩的村民，那人已经跌坐在地，手边只剩一把短刀。黑狼却从他身旁掠过，连羊圈都没偏头看一眼，径直冲向诺亚。
距离已经来不及拔剑。
诺亚抬起左手，指间很快聚出一点橙红火光。火星已经有了模糊的轮廓，却在真正燃起之前突然晃了一下，散成几粒暗红碎光。
还是不行。
黑狼已经扑到面前。
诺亚立即放弃第二次尝试，魔力压进左腿，短暂的热意沿肌肉绷开。他借那一下强化侧身错开，左手同时拔剑，剑锋从狼腹侧划过，黑血洒进泥里。
那头狼落地后没有逃，也没有扑向离嘴更近的腿，而是拖着裂开的腹部再次转身，牙齿依旧对准他缠满封印布的右手。
诺亚这次看得很清楚。
他避开第二扑，一剑从下颌刺入，终于把狼钉倒在地。
另一侧突然传来惨叫。
艾德刚堵住东侧缺口，一头越过断桩的黑狼便从侧面撞上来，兽爪从右肩斜着撕过，皮甲和衣服一起裂开。老贝克的箭几乎紧跟着穿进狼颈，两名村民趁机把艾德往后拖。
米娅原本已经转向诺亚，见状又折回去，把一卷止血布抛给旁边的人。另一头狼正踩着断桩准备跃入，她抬手卷起一阵短促的风，将狼身从木桩顶端推偏；屋顶上弓弦随即震响，凯恩的箭从耳后贯入。
他重新搭箭的时候，才意识到北面的铜铃从头到尾都没有响过。
这个异常只在脑中停了一瞬，下方又有两头狼钻进缺口。其中一头明明离霍恩更近，却在进入村子的瞬间绕开了他；另一头也是，两双灰白色的眼睛都落在诺亚身上。更远处那头刚撞塌粮棚的野猪甚至停下冲撞，硕大的头颅缓缓转向村中央。
诺亚向后退了几步，两头狼立即跟着改变方向。
身后就是石仓。
艾琳正从半开的门里把一个受惊跑出来的孩子拉回去，莉莉和村里大半老人都在那堵墙后。
诺亚立刻停住，转而向西侧空地移动。
狼群也跟着转向。原本停在南侧栅栏外的几头鹿沿村外围向西移动，那头野猪也重新调整了方向。诺亚停下，它们随之放慢；他再往西挪，包围便继续跟着偏。
屋顶上的凯恩放下已经拉开的弓弦，从高处重新看了一遍整个村外围。东、西、南三面的兽群都在随着诺亚的位置改变，只有北面始终没有变化。
“诺亚，别再往西。”凯恩探出屋檐，“看北边。”
诺亚转过头。
北侧那扇小门外，湿漉漉的旧路一直通向雾里的旧石桥。
他朝那边走了一步。
最近的狼没有扑。
再走一步，原本正在收紧的兽群竟同时慢了下来。
霍恩这才意识到他在试什么，立即喝住：“够了，别再往外走！”
诺亚停下，随后向村中退了一步。
狼群立即重新压上。
最先涌上来的反倒是一点短暂的轻松——至少这些东西不是冲着石仓，也不是来找莉莉。可这个念头很快便沉了下去：如果兽群真正盯着的是自己，那么只要他继续留在村里，所有人都得替这只右手守住每一道栅栏。
霍恩再次叫他回来。
诺亚避开石仓，准备从西侧绕回米娅身边，一头只剩单角的鹿却忽然横着切进退路。它没有理会附近受伤的人，只恰好挡在诺亚和西侧空地之间。
鹿角擦过肩头，顺势勾住右腕外层的封印布。
布帛裂开的声音很轻。
诺亚落地时，最外层已经被挑开一道口子，一条细黑纹路几乎同时从裂隙附近浮了出来。
周围的动静骤然停下。
正顶着栅栏的野猪停住身体，狼保持着准备扑出的姿势，雾里的鹿一头接一头抬起脑袋。
所有灰白色的眼睛都望向诺亚的右手。
黑线在外层封印上停留片刻，很快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单角鹿向后退了两步。
它没有再次攻击，而是第一个转身走向北面的旧路。紧接着是狼、野猪和其他鹿群，那些东西踩过倒下的同类，从东、西、南三面撤离，最后全部汇向北方。
有人下意识重新举弓，霍恩立即喝止：“别追。”
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真的想追出去。
村里只剩断裂木桩、散落的箭和几具倒在泥里的兽尸。西侧粮棚塌了一面墙，破开的粮袋仍泡在泥水里；艾德已经被人扶向药房，半边衣服都让血浸透了。
米娅来到诺亚面前，没有把封印彻底拆开，只确认裂口仍停在最外层，随后用干净布带重新固定。
凯恩则从屋顶下来，径直走到北侧木栅旁。白天被他认为最危险的位置，一根新木桩都没折。
他看着雾中的旧路站了片刻。
“我白天看错了。”
老贝克就在不远处，没有接话。
凯恩指了指北面：“这里脚印最多，不是因为它们想从这里进村。诺亚往北走，它们就停；他往回退，其他三面才继续压。”
他转过身，看向诺亚。
“它们不是想进村。”
北方的兽群已经完全消失在雾里。
“它们是在赶你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