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仍盯着塔外的兽群。
狼群没有扑上来，只继续向前逼近。两侧坡地也已经被兽影堵住，三个人能站的地方越来越小。
诺亚先朝塔门退了一步。
“进去。”
凯恩看过两边，没有反对：“站这儿也是等它们往前。”
三人缓慢后退。狼群随着他们移动，却始终维持着距离。直到诺亚退过塔门，最前面的黑狼才停住。
一双双灰白色的眼睛隔着晨雾望进来，没有一头跨过门槛。
塔门早已腐烂，只剩半扇木板歪挂在墙上。凯恩贴着门边朝里扫了一遍，没看见活物，才带着两人进入大厅。
里面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倒塌的木架堆在墙角，藤蔓从破裂的屋顶垂下来，枝叶随着从缺口灌进来的风轻轻晃动。地上铺满枯叶、碎石和腐烂木屑，中央立着一根断掉大半的石柱，原本通往二层的木梯也只剩靠墙的一截。
塔外安静下来。
刚才那声撞击却再次从脚下传来。
这一次清楚得多。
断柱附近积了多年的灰轻轻一震，几粒碎石从柱基旁滚了下来。
凯恩立刻过去，用靴底拨开枯叶，再拿刀柄沿断柱周围逐处敲过去。大部分地方传回的声音沉实，到了柱基右侧，却突然变空。
米娅蹲下来帮忙扫开上层灰土。
一条笔直的石缝逐渐露了出来。
三人合力挪开压在上面的几块断石，一只锈得发黑的铁环埋在灰里。凯恩先用刀尖挑动两下，等了一会儿，见周围没有反应，才握住铁环慢慢向上提。
石板刚被拉开一道缝，霉味和冷气便从地下同时涌了出来。
下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两侧墙壁还保留着锈透的铁制扶手，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术灯。石阶修得远比地面上的废塔整齐，宽度也足够两三个人并行。
凯恩低头看了一阵。
“这个规模，不像哨塔下面临时挖的地窖。”
米娅抬手点起一团不大的火焰，让火光悬到石阶前方。
凯恩走在最前，诺亚居中，米娅落后半步。三个人的脚步声沿石壁一路传下去，很快便被更深处的黑暗吞掉。
石阶尽头是一道半开的铁门。
门上原本应该有徽记，只是绝大部分都被人刮掉了，残存的一小圈边缘仍能辨出罗兰王国军旧式设施常见的盾形轮廓。
凯恩把箭杆伸进门缝，缓慢往前一顶。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后是一条笔直走廊。
两侧排列着一间间不大的房间，门大多半掩着。锈死的术灯和金属管线嵌在潮黑的墙面里，一直向走廊深处延伸。
最近的一间只有一张低矮铁床。
四个床角都固定着已经干裂的皮带，墙角还躺着一只烧黑的木马，一边轮子已经断掉，剩下的半张木脸斜朝着门口。
米娅把火光抬高一些。
床头那片墙面上立刻显出许多细密划痕，大部分都集中在很低的位置，有些已经彼此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最初的形状。
凯恩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里。
接下来的两间房更空。有的只剩固定在地上的铁脚，有的墙上还粘着撕掉纸张后留下的碎边，地面上的东西却早已被搬得七七八八。
前方很快出现一扇更宽的铁门。
门上没有普通把手，齐眼高处嵌着一块暗色玻璃。米娅擦去表面灰尘，悬浮在旁边的火光逐渐照出里面的轮廓。
那是一间狭长的观察室。
靠墙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几排已经空掉的金属卡槽。另一侧又隔着一面玻璃，玻璃后的小房间比外面更窄，一张低矮铁床正对观察口。
凯恩用箭杆推开没有上锁的铁门。
观察室里的积灰明显比走廊厚。
也正因为这样，桌前那串靴印格外显眼。
凯恩蹲下时，米娅已经沿另一侧墙面看起了那些金属管线。
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桌前，又折回门边。到了走廊，地面受潮严重，痕迹很快混进泥灰里，再也看不清去向。
凯恩用手指在其中一枚鞋印边缘比了一下。
“最近有人来过。”
“这里也有人动过。”
米娅的声音同时从旁边传来。
走廊里大多数金属管早已锈死，进入观察室的几根也差不多，唯独其中两处接口明显重新处理过。固定用的螺帽颜色更新，边缘还留着工具刮擦后的浅痕。
她让火光沿管线往前。
两根管子穿过墙壁，继续伸向走廊深处。
矮柜旁边还钉着一幅旧地形图。
黑石山、旧石桥和几条废弃军路都已经褪成浅灰，只有从旧石桥向南的一段多出一道颜色更深的炭笔痕迹。
炭线一直画到雾溪村北侧。
在那里停住。
凯恩看了一阵，把翘起的图角重新压回墙上。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三个人同时停住。
那不是先前从地下传来的闷响。
这一次很近。
像有什么金属东西刚被碰了一下。
凯恩已经把箭搭上弓弦。
火光只能照出前方一小段走廊，更深处依旧一片漆黑。三个人站着听了一阵，没有第二个声音传来。
米娅看了眼那两根重新接过的管线。
“刚才也是这个方向。”
凯恩先出了观察室。
走廊继续向内转弯。
墙面也渐渐从粗糙灰石变成了更加平整的黑色石板。经过其中一块时，诺亚忽然停下。
石板中央有一道浅浅的手掌形凹槽。
他离那里还有半步。
凹槽边缘却已经亮起一丝暗红色。
“退。”
米娅话音刚落，三人已经同时后撤。
诺亚退开以后，那丝红光仍停在凹槽边缘，几息后才自行熄灭。
凯恩看了眼诺亚和石板之间的距离。
“我没碰。”诺亚说。
米娅已经向另一侧墙面让开：“那就别试第二次，绕过去。”
三人贴着另一侧墙面继续向前。
走出十几步后，身后的石板突然重新亮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只有凹槽边缘的一点红光。
暗红色从掌形凹槽中央迅速扩散，钻入墙壁原本几乎看不见的细缝。那些缝隙一条接一条被点亮，沿着整条走廊向前蔓延。
第一盏术灯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昏暗的红光一段接一段推开黑暗，将沉寂多年的地下走廊重新照了出来。
紧接着，墙后传来沉重的齿轮转动声。
他们刚才经过的几间小室同时响起金属撞击。
铁门一扇接一扇落下。
“先退。”
凯恩第一个转身。
三人迅速朝石阶方向撤了几步。
通往上方的铁门仍然敞着，远处隐约还能听见一声隔着厚重石壁传下来的狼嚎。
红光却没有向出口延伸。
它一路朝走廊另一端汇去，最后停在一扇圆形铁门上。
门框周围的纹路一圈圈亮起，内部传出锈死金属重新咬合的摩擦声。几道锁舌自行向内收缩。
圆门缓缓打开。
三个人停在原地。
石阶上方又传来一声模糊的狼嚎。
诺亚回头看了眼仍然敞开的出口，再看向那扇自己打开的门。
“我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凯恩皱了下眉：“只到门口。”
米娅把火光重新收回三人之间。
“别碰东西。有问题马上退。”
圆门后是一间比前面所有房间都更高的石室。
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黑色晶柱，表面布满裂纹。几条干枯管线从底座伸出，连接着周围已经坍塌的仪器，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焦味。
晶柱旁散着几块烧黑的金属构件。
米娅只扫了一眼：“这里的东西都别动。”
凯恩的注意力已经落到了地面。
这间石室里的积灰比走廊更厚，一排脚印因此格外清楚。鞋尖全部朝向圆门，从房间深处一路延伸到门前，却没有返回的痕迹。
凯恩没有马上进去。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几枚鞋印，又抬头望向房间最里面。
那里是一面完整的石墙。
没有门。
两侧坍塌的仪器之间，也没有足够藏下一个人的地方。
凯恩用箭尖沿着鞋印一路指到圆门前。
“鞋尖朝外。有人从里面走到了这里。”
诺亚顺着脚印看向石墙。
“然后呢？”
凯恩看了一会儿地面。
“到这里就没了。”
米娅已经把火光慢慢移向那面石墙。
光从粗糙的石面上一寸寸扫过去。
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齿轮声停了。
刚才还充满机械摩擦和金属回响的地下设施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一排暗红色术灯仍在走廊里亮着。
凯恩缓慢站起身。
石墙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回音。
一片黑色羽毛从房间上方飘落下来。
随后是第二片。
第三片。
羽毛没有落地。
它们悬在半空，缓慢聚到一起。黑雾也从石墙前一点点渗出，与那些羽毛交织，逐渐勾勒出一个披着长袍的人形。
凯恩的弓已经抬起。
米娅往诺亚侧前方挪了半步，手边重新聚起魔力。
那道人影的边缘仍在不断散开，又被新的黑羽重新填满。
直到最后，狭长的鸟嘴面具才从黑雾中彻底显露出来。
那人没有先看凯恩已经拉开的弓，也没有理会米娅，只微微偏过鸟嘴面具，目光落在诺亚被封印布层层包裹的右手上。
他看了一会儿。
“这层封印……”
声音从面具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