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死对头最近十分不对劲。
一向势同水火的他,最近不仅处处让着我
还会用一种极度悲伤和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他甚至强行把我关在家里,没收了我的通讯工具。
01
以前他见我摔倒,会先拍照,再问我能不能自己爬起来。
现在他冲进我家,抢走我的手机,反锁大门,还把阳台窗户钉死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电钻,诚恳建议:“你要是工作上遇到困难,可以去送外卖。绑架判得比较久。”
他拔掉电钻电源,把我的手机塞进裤袋。
“今天不许出门。”
“理由?”
“没有。”
“那我给你一个。非法拘禁,三年起步。你现在把手机还我,我争取在谅解书上写你精神状态稳定,方便法官重判。”
换作平时,他早该反唇相讥。
今天他只盯着我,眼底全是熬夜留下的血丝。
不,更像是悲伤。
那种表情很不适合他。
好比屠夫杀猪前突然给猪唱摇篮曲,猪不会感动,只会怀疑刀没磨快。
“随你怎么骂。”他说,“今天不能出去,也不能联系任何人。”
我心里那点玩笑顿时凉了半截。
门上多了两道锁,钥匙不在锁孔里。
阳台被封,厨房窗户装了限位器。
他不是临时发疯,是有备而来,而且准备得相当细致。
我往沙发上一坐,叹气:“行吧。”
他没有放松。
“我饿了。”
他转身去厨房。
我刚抬起屁股,他头也没回:“备用钥匙不在鞋柜第二层。”
我重新坐下:“谁问钥匙了?我只是想给你鼓掌。
绑架还管饭,服务意识值得表扬。”
“你每次说‘行吧’,下一步都是找钥匙。”
“每次?”我眯起眼,“咱俩什么时候熟到能总结行为规律了?”
他握着冰箱门,指节一下收紧。
“认识七年,够不够?”
够是够。但七年里,我们相处的主要内容是互相挑刺。
我骂了他本科四年的狗东西,又在校招后进了同一家公司,接着骂。
我抢过他的项目,他举报过我报销单上多贴了两块钱公交票。
上个月公司团建分组,我俩抽到同一队,领导的脸色像刚收到两封辞呈。
他了解我不奇怪。
可了解得像提前看过监控回放,就很奇怪了。
他端来一碗粥,顺手把我面前的牛奶拿走。
“干什么?”
“你今天不能喝。”
“今天牛奶也犯法?”
“你空腹喝会胃疼。”
我张了张嘴。
这事连我妈都记不住。
他把勺子放进碗里,动作很稳,手腕上的袖口却滑了上去。
我看见八道浅白色伤痕,并排横在腕骨上。旧的已经发淡,最新一道还泛着红。
“你手怎么了?”
他立刻拉下袖口。
“划的。”
“什么东西这么有耐心,一道一道排队划你?”
“与你无关。”
“你闯进我家、扣我手机、钉我窗户,现在告诉我与你无关?绑匪先生,你的职业逻辑有待培训。”
他忽然把脸偏开,喉结动了一下。
“你活着就行。”
屋里安静了两秒。
我低头喝了口粥,借碗沿挡住表情。不是感动,是判断。
这个疯子明显有事瞒我,硬碰硬没用,我得换条路。
十分钟后,我捂着肚子冲进浴室。
“胃疼,别跟进来。你绑的是人,不是尊严。”
门外没声音。
我反锁浴室门,踩上洗衣机。
窗户窄,但我能拆掉限位锁,从外侧雨棚跳到隔壁平台。大学时我练过攀岩,三楼而已——
螺丝刀刚抵住窗锁,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别拆限位器。”
我的手停住。
“也别踩洗衣机。你会从右边翻出去,先落到雨棚,再跳隔壁平台。”
我慢慢转头,看向紧闭的门。
这套路线是我刚才看见浴室窗户后才想出来的。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甚至还没完整演练一遍。
“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门外沉默片刻。
“下来。”
“先回答我。”
“那块雨棚承不住你。”他的声音突然哑了,“你会踩穿塑料板,从三楼掉下去,后脑撞上空调外机。”
我握着螺丝刀,掌心开始出汗。
他隔着门,一字一句地说:
“这条路,你已经摔死过一次了。”
02
我从洗衣机上下来时,腿有点软。
当然,主要因为站久了。绝不是被一句“你摔死过”吓的。
我拉开浴室门,他就站在外面,后背抵着墙,像一根熬了三天三夜还不肯倒的电线杆。
“解释一下。”我用螺丝刀指着他,“什么叫我已经摔死过一次?”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我现在该躺在殡仪馆,不是站在这里拿凶器威胁你。”
他从我手里抽走螺丝刀:“你只需要记住,今天不能出门,也不能联系外面。”
“我要是不听?”
“我就继续关着你。”
很好。问了等于没问,气倒是多生了一份。
正面突破显然行不通。我决定迂回作战。
“我饿了。”
“粥在桌上。”
“凉了。重做。”我往沙发上一倒,“既然非法拘禁,麻烦提供五星级服务。我要火腿煎蛋,蛋只煎一面,火腿切成等腰三角形。角度不准影响我报警时的心情。”
他看了我三秒,居然转身进了厨房。
我立刻追加:“再榨杯芒果汁。”
他脚步一停。
“你芒果过敏。”
“我什么时候过敏了?”
“上个月团建,你偷吃半块芒果慕斯,脖子起疹子,吃了两片氯雷他定。”
我坐直了。
那天我穿的高领,药是去厕所的间隙偷偷吃的。知道这事的人,理论上只有我和路过的蚂蚁。
“你跟踪我?”
“顺路看见。”
“顺路进女卫生间?”
他沉默两秒:“蛋要几成熟?”
死对头回避问题时,耳根会发红。
这是我认识七年总结出的规律。
可今天他的耳根一点颜色都没有,脸白得像公司打印机吐出的报销单。
他从昨晚起大概就没睡。
我心软了大约零点五秒,立刻唾弃自己。绑匪只是记得受害人的过敏史,难道还要给他发锦旗?
厨房响起油声。我扫过客厅。
原手机在他裤袋里。
大门钥匙不知所踪。书柜最下层却露出一截旧充电线——那是我备用机的线。
我搬家后懒得开机,连自己都快忘了。
我故意提高声音:“你把地也拖了吧。”
“不拖。”
他端着煎蛋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火腿真切成了三角形,就是一个锐角,一个钝角,明显带着私人恩怨。
“吃。”
“叉子呢?”
他转身去拿。
“酱油。”
他拿了酱油。
“纸巾。”
他把整盒纸巾扔到我怀里:“你再提一个要求,我把火腿切成你的遗照形状。”
“遗照还能有形状?”我咬了一口蛋,“职业素质不稳定,差评。”
他站在我和大门之间,半步没挪。
我只好换目标:“药箱里有胃药。刚才爬洗衣机,胃被吓着了。”
“胃不会被吓着。”
“我的胃胆子小。你去卧室拿。”
他皱眉看我。
我立刻捂住上腹,额头往桌上一磕,磕得有点真疼。
他终于进了卧室。
我把筷子一扔,扑到书柜边,掏出备用机。开机,静音,连上家里的无线网——
没有信号。
那个疯子把路由器也断了。
我正准备编辑短信,卧室里传来抽屉开合声。
最多十秒。
备用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七。
我把求救短信存进草稿箱,打算靠近窗边找信号。
刚把手机塞进袖口,他拿着药盒出来了。
“手伸出来。”
“吃个胃药还要验掌纹?”
“你拿了备用机。”
我面不改色:“证据呢?”
他抬了抬下巴。
书柜下的充电线正在晃。
失策,物理学在关键时刻总站他那边。
我拔腿往浴室跑,他没追,只把药盒扔到沙发上。
盒盖弹开,一张便签掉在地上。
上面是他的字:
今天绝不能让她出门。
“今天”两个字被描了三遍,纸背都快破了。
我脚步慢下来。
袖口里的备用机忽然震动。
屏幕自动亮起,一条定时提醒跳了出来。
提醒详情里的创建账号是我的旧邮箱,头像还是我亲手画的那只翻白眼的猫。
设置人只能是我。
提醒内容只有七个字:
“今天别相信你自己。”
03
“今天别相信你自己。”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冒出两个结论。
第一,我可能病了。
第二,就算我病了,也轮不到死对头拿电钻给我治。
他朝我伸手:“手机给我。”
“先说清楚,你到底在防谁?防我逃跑,还是防外面有什么东西?”
“都有。”
这回答非常有他的风格——字少,气人,像客服发来的自动回复。
我往后退,背抵住浴室门:“你再抢,我就从窗户跳。”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敢。”
“我连报销单多贴两块钱都敢,还有什么不敢?”
我冲进浴室,他追过门槛,扣住我的腰,把我从洗衣机旁拖开。
我故意向门后倒,脚跟勾倒拖把。拖把杆卡住他的小腿,他怕我们一起摔,只能松手扶我。
就这一秒。
我从他胳膊下钻出去,反手摔上门。
外侧压杆紧挨暖气管。
我扯下早就看好的皮带,穿过门把,绕住暖气管扣死。
他从里面压门把,皮带瞬间绷直。门只开一条缝,又被拽了回去。
“回来!”
“绑匪先生,五星差评已经提交,概不撤回。”
我从玄关花盆底下摸出备用钥匙。他只说钥匙不在鞋柜,可没说不在花盆下。
大门打开,我冲出去,反锁,再把钥匙塞进消防栓后面。
楼道里传来他踹门的声音。
“别下楼!外面会出事!”
“通讯失败不代表我该信你。想让我留下,拿证据来!”
我一口气跑到街上,阳光照在脸上的那一刻,差点给自由写首赞美诗。
诗名就叫《法治社会救我狗命》。
派出所在两条街外。我刚拐过便利店,头顶突然有人尖叫:“小心!”
一只陶瓷花盆砸在我脚边。
碎片擦过小腿,泥土溅了我半身。我抬头,只看见四楼窗台空了一块。一名大姐探出头,脸白得吓人,不住道歉。
意外而已。
我绕开碎片,改走非机动车道。身后忽然响起尖锐的刹车声,一辆外卖电动车歪歪扭扭朝我撞来。
骑手双脚拖地,急得大喊:“刹车坏了!让开!”
我向右扑进人群。电动车擦过我的包,撞翻水果摊。几个苹果滚到马路上,一位老人被挤得踉跄。
我扶住老人,还没站稳,街边广告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响。
“都往里躲!”我指着摇晃的招牌,“别站下面!”
人群刚散开,整块招牌轰然坠落,正好封住我退回便利店的路。支架擦着一名小孩的书包砸下去,孩子当场哭出声。
母亲抱住孩子,冲我喊:“你跑什么?差点把我们撞过去!”
我说不出话。
花盆逼我改道,电动车把我赶进人群,招牌又切断退路。每一次躲避,都把我送进下一处危险。
它们不像三个意外。
更像同一件事换了三次手段。
有人抓住我的手臂。我反肘撞过去,却被熟悉的手掌挡住。
死对头喘得厉害,衬衫被汗贴在背上,手背不知在哪儿蹭破了。
“跟我回去。”
“你怎么出来的?”
“浴室门是木头。”他咬着牙,“你的脑子也是。”
换作平时我一定还嘴。可我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盆、侧翻的电动车和断裂的招牌,嗓子发紧。
“这些到底是什么?”
“我现在解释不了。”他把我拉离广告牌,“你只要知道,躲过一次不算结束。危险会换一种方式,把没做完的事补上。”
“你早就知道?”
“对。”
“所以你把我关起来,是为了救我?”
他没有回答,只把我往人行道内侧推。
就在这时,十字路口传来一片惊叫。
一辆货车撞开护栏,车头左右摆动。司机死死踩着刹车,轮胎摩擦出刺鼻的焦味。
我这才发现,自己为了避开坠落的招牌,已经退到路中央。
货车正对着我。
“左边!”他冲我喊,“立刻往左跑!”
我想动,脚下却踩中滚来的苹果,身体猛地失去平衡。
货车的喇叭声压过所有尖叫。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说的不是疯话。
危险真的在补上每一次失手。
下一秒,他从身后扑过来。
04
他把我撞向左侧。
我摔进绿化带,肩膀先着地。货车擦着他的身体冲过去,撞上护栏,巨响震得路边玻璃齐齐发颤。
他被掀出去两米,后背重重落地。
“喂!”
我爬起来冲过去。他睁着眼,呼吸急促,额角全是血。
“还能听见吗?哪里疼?”
“你骂小声点。”
“能顶嘴,暂时死不了。”
我嘴上这么说,手却抖得厉害。
货车司机推门下来,腿软得站不住。
后方车辆还在往路口涌,一辆轿车为了避开货车急打方向,车尾正朝人群甩来。
“都退到店里!”我冲围观者喊,“穿蓝衣服的,帮我打急救电话!货车司机,把发动机关掉!谁去拦一下后面的车,别让它们继续进路口!”
几个人被我喊醒,立刻行动。
我按照公司培训过的急救知识检查他的呼吸,不敢随便搬动。
他却抓住我的手腕,视线越过我,死死盯着那辆打滑的轿车。
“趴下。”
“什么?”
“车尾会撞过来,趴下!”
我刚低头,轿车尾部就扫倒隔离桩。塑料桩飞过来,砸在我们旁边。路人合力把轿车熄火,第二次碰撞终于停住。
我听见自己大口喘气。
结束了吗?
当然没有。
被货车撞弯的护栏发出“咔”的一声。
金属连接处整片裂开,半截护栏像被人抡起的长矛,朝我所在的位置弹来。
我看见了,也想躲。
可脚踝被绿化带的铁丝缠住,拔不出来。
“别过来!”我冲他喊,“我能躲,你别动!”
他根本没听。
那个连坐起来都费劲的疯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翻身挡在我前面。
断裂的钢管刺进他腹侧。
世界像被人关了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居然还想笑:“看吧……关家里,比较省事。”
“闭嘴。”我托住他,掌心很快被血浸透,“不许说话,看着我。”
“你不是……最烦我命令你?”
“现在角色互换。你敢闭眼,我就在你葬礼上循环播放你大学辩论赛忘词的视频。”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让路人找来干净毛巾,压住伤口。路人叫救护车却被前方连环追尾堵在两公里外。
三分钟。
五分钟。
每一秒都像从他身上抽走一点温度。
“为什么?”我盯着他,“你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追出来?”
“因为你跑了。”
“那就让我跑!我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看了我很久,像有无数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有关系。”
救护车的声音终于从远处传来。
他费力地摸进外套内袋,拿出一部黑色手机,塞进我满是血的手里。
“拿好。”
“我不要你的遗物。你自己留着,醒了给我解锁。”
“第九次……”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至少换你活。”
“什么第九次?你把话说清楚!”
他没有回答。
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
我跟上救护车,一路按住止血垫,按得手臂失去知觉。
医生让我松手时,我甚至听不懂这两个字。
医院的抢救室门在我面前合上。
玻璃门内人影匆匆,门外的钟走了四十七分钟。
医生出来时摘下口罩,先问我是不是家属。
“我是他同事。”
医生愣了一下。
我抓住他的袖子:“也是能签字的人。你告诉我,他怎么样?”
“伤者失血过多,送来时已经出现心搏骤停。我们进行了抢救,但没能恢复生命体征。”
我听懂了每个字,连在一起却像一种我没学过的语言。
那个疯子终于安静了。
没人抢我手机,没人堵我的门,也没人用一张欠揍的脸预判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自由了。
可我只想把他拽起来,让他继续非法拘禁我。
护士把装着随身物品的袋子递给我。他的黑色手机还在我手里,边缘沾着干掉的血。
“第九次。”我对着锁屏喃喃,“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屏幕要求人脸验证。
我明知道不会成功,还是把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手机轻轻一震。
解锁成功。
备忘录自动弹开,最上方的标题是:
第九次方案。
05
备忘录里没有遗言。
只有一张表格。
第一次,下午十一点点二十七分,她坠楼,死在我面前。
第二次,提前拦住不让她上楼,成功。死亡节点转移,下午十一点四十七分触电。
第三次,请她的家人陪同,失败。电梯故障。
第四次,带她离开本市,失败。高速连环追尾。
第五次,换乘火车,失败。站台广告牌坠落。
第六次,主动断绝来往,失败。她仍在当天死亡。
第七次,全程跟随保护,失败。
第八次,说明全部真相,失败。她抢先替我挡下致命伤。
我读完后,第一反应是这人临死还在写悬疑小说。
第二反应是,他写得未免太具体。
坠楼、触电、电梯、高速、广告牌。八种死法,服务范围覆盖海陆空,只差阎王爷给我办张会员卡。
第五次记录里附着一张照片。画面中的站台广告牌斜插在地上,右下角露出我的红色帆布鞋。
我看看自己的脚,正是这双红色帆布鞋。
第七次有一段录音。背景里,我正隔着门骂他:“你有病就去挂号,别在我家楼下当路灯!”
这句话我今天早上才想出来,还没来得及骂出口。
我把录音重放了三遍。
第三遍时,手已经握不住手机。
护士进来提醒我,警方需要确认事故经过。我问她:“人有没有可能死了以后,把一天重新来一遍?”
护士看我的眼神立刻专业起来:“您需要心理科会诊吗?”
“不用,我替朋友问的。”
“您的朋友也在抢救室外?”
“他在里面。”
护士沉默了。
很好,今天我在医院的身份已经从死者家属升级为疑似精神障碍。
我躲进楼梯间,继续翻记录。
每次方案都很正常。报警、封路、换城市、请家人陪同、全程保护。一个理智的人能想到的办法,他全试过。
然后他看着我死了八次。
所以第九次,他不讲道理了。他闯进我家,锁门、断网、钉窗户,打算把我像一件易碎快递那样封存到零点。
最初那种悲伤的眼神忽然有了解释。
他不是在看一个可能会死的人。
他在看一个已经死给他看过八次的人。
我蹲在楼梯上,胃里一阵阵发冷。备忘录底部还有个加密文件夹,提示需要“申请人”验证。
我试了他的生日。
错误。
试了公司上市日期。
错误。
试了我俩第一次结仇那天。
还是错误。
“死对头做到这份上,连密码都不给提示,职业道德确实不行。”我低声骂他。
我试了我的生日。
密码验证通过,文件夹开了。
里面有一个极其简陋的界面,黑底白字,像十年前没钱维护的网站。
【当前进程:循环回溯契约履行中
回溯起点:当日零点
当前轮次:9/9
签署人记忆:未封存
签署人:荀意】
所以那个疯子,在今天进入了循环,想救下我。
我点开申请记录,后面附着九枚指纹。
第一枚压得很重,像签署人当时恨不得把屏幕按穿;后面八枚越来越浅,旁边依次写着:封楼失败、断电失败、离城失败、报警失败、全程保护失败。
第八枚下面只有一句:她还是死了。
第九枚是今天零点留下的,旁边写着:不再解释,不让她出门,必要时由我承担结果。
后面是他今天早晨写下的行动清单。没收手机,封锁门窗,检查燃气,切断电源,避开所有外卖和访客。
最后一项被红色划掉:
告诉她真相。
(注释:她知道以后,会反过来救我。)
06
我打开语音文件夹,我知道他有录音的习惯,在工作的第一天被我坑了以后。
还要密码,提示是:“她最常用来结束争吵的话。”
我输入“你闭嘴”。
密码正确。死对头最了解我的地方,果然都不值得感动。
我打开第一个语音文件。我的声轨像被砂纸磨过,只剩断裂的自动转写;他的声音却很清楚。
他的声音响起:“别去公司。”
噪声里勉强跳出几个字:“凭…什…么?”
“今天有危险。”
后一句只剩几个字:“你终于知道了公司最大的……危险……是你。”
录音里,他深吸一口气。
不愧是我,死之前还是这么气人。
第二份录音,他让我别坐电梯。我的回答被噪声吞掉,只剩电梯警报;文件注释写着:她把我推出轿厢,自己坠落。
第三份录音,他把我带上高速。我的声音依旧听不清,下一秒油罐车侧翻;注释写着:她在副驾驶侧承受撞击。
第四份录音里没有争吵,只有他压着哭腔,一遍遍叫我醒来。
我按下暂停。
楼梯间的灯太白,照得人无处可躲。我靠着墙坐了很久,才重新打开手机。
相册里还存着八张便利贴照片。
第一张字迹工整,列着路线、天气和急救电话;到了第五张,纸上全是重重划掉的方案。第八张只剩一句:别让她看见我害怕。
可照片拍到了玻璃反光。
他站在玻璃后,眼睛红得厉害。
我忽然有点想骂他。怕成这样还要装,难怪能做我七年死对头。
每张照片都有注释:推开她、遮挡、交换位置。
可无论他怎样挡在前面,事故都会换个方向绕过他,最后死的仍是我。
第八份录音最短。
他的声音先响起来:”你退后。”
噪声里,我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已经……替我挡过七次……这次别再挡在我身前。”
随后是一声撞击。
录音结束。
前七轮他都试过挡在我前面,但失败,死得还是我;第八轮他坦白,我不想他再挡在我身前,主动迎上的货车。
第八轮的我依旧没有记忆,只凭七年相处相信他,抢先把他推开,迎向我必死的结局。
问题从来不在谁替谁挡。只是今天的死亡认准了我。
手机里的地图文件随即亮起。八条路线从不同地方出发,最后都指向城西一栋废弃写字楼。
顶层标着两个字:天台。
我在医院走廊站起来。护士拦住我:“您不能把死者物品带走,警方还要登记。”
“手机是他临死前交给我的。”
“那也要先登记。”
警察恰好过来完成登记,确认手机是他临死前交给我的,签字后让护士还给我。护士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大概认为阻拦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不属于岗位职责。
下午四点,我到了那栋写字楼。
楼已废弃,电梯停运。我爬了二十七层,途中充分理解了死对头为什么每次都想把我关在家里——我的行动力确实令人讨厌,怪不得公司领导还没开除我。
天台门装着电子锁,居然还通电。
门边贴着早已褪色的消防疏散图,图纸上有两种笔迹。一种属于他,写着“循环入口”;另一种像我的字,重重圈住更底层的接口,写着“别让他死”。
门禁屏幕提示:请输入申请口令。
我试了“第九次”。
错误。
试了“别相信你自己”。
错误。
试了“那个疯子欠我一条命”。
系统很有礼貌地显示:字数超限。
我气得拍门,手指却先于意识,在键盘上按出一串数字。
门锁响了一声,进入语音验证。
请说出申请目的。
我明明从没来过这里,胸口却突然疼得喘不过气。像有另一个我站在同一扇门前,哭到说不出完整的话。
嘴唇自己动了。
“别让他死在昨天。”
咔哒。
门开了。
07
我走进天台。中央只有一台黑色终端,屏幕上没问我要不要拯救世界,只冷冰冰地列着:
【当前进程:替死契约履行中
目标节点:今日23:57前,替代者死亡
受益人:荀意。
签署人记忆:已封存
签署人:沈杳
执行等级:最高优先级
(签署人即为替代人)】
【检测到受益人死亡,替死契约为最高优先级,正在进行死亡修正。】
右侧忽然亮起医院监控,那个疯子躺在抢救床上,心电图仍是直线。
我点开契约详情:最终履约前,可恢复封存记忆一次。
恢复后,替死契约仍不可撤销。
下方只有“恢复”和“放弃”。
我按下恢复。
后脑像被人劈开。
暴雨、断掉的水泥台、从我掌心滑走的手,一起灌了进来。
我终于想起,真正第一次死去的人,不是我。
他死在昨天。
公司上周刚接手那栋楼的改建项目。
我查出大楼顶层建筑材料数据造假,准备去取证。
而那个自以为是的死对头,不仅跟我查到了同样的线索,还打算赶在我前面把证据取走。
我们在暴雨里的天台入口相遇。
废弃的电子门禁早坏了,他砸开门锁,先我一步进到阳台,还没开始得意,他脚下的水泥台突然崩裂。
“荀意!”
我趴在雨水里抓住他的手,他让我松开,怕把我一起拖下去。
最后,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活着。”他说。
我听见自己在雨里叫他的名字,叫到声音嘶哑。
我连滚带爬地扑回天台入口,求救电话打不通,沾满泥水和血迹的手疯了一样锤打那块早就报废的门禁面板。
鲜血顺着指缝渗进面板的电路槽。只听”咔哒”一声,废弃的电子锁突然通电了。
门禁那块小小的屏幕上,跳出一个黑底白字的诡异界面:
【检测到强烈执念。是否执行替死契约,换取目标复生?】
我连四十七页的知情同意都没翻,直接按了确认。
【替死契约优先级为最高级,后续任何回溯、替换、转移均不得覆盖,是否继续?】
我继续按下确认。
【签署人可能以坠落、事故、疾病或其他方式死亡,是否接受?】
好啰嗦的系统,还是确认。
现在回想,我签合同的风格和吵架一样:气势很足,法务意识为零。
昨天我总嫌系统废话多。
现在看来,废话是给活人留的后悔药,可惜我当时一口吞了。
第二天清晨,他活了。
契约履行,我坠楼死在他面前。
我死后,他签署了回溯契约,一次次,想救下我。
难怪他知道我今天一定会死,却不知道原因。
所以每一次事故都在精确执行我签署的契约,只是执行得过分敬业。
他负责一次次重启,我负责一次次去世。我们分工明确,阎王看了都想给项目组颁奖。
旁边医院监控里心电图上直线猛地抬起一道波峰。
医院电话打进来。医生说他恢复了微弱心跳,医学上暂时无法解释。
我倒是能解释。
我的替死契约是最高权限,他必须活。
08
电话接通时,听筒那头只有急促的呼吸。
“荀意。”
他安静了两秒:“你想起来了?”
“全部。”
床架一响,他大概又想下床。医生在旁边怒吼医学奇迹也不能拒绝卧床。
“别碰那份契约。”他说,“这是第九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开启的循环,我会处理。”
“你处理了八次,绩效很稳定。”
“……”
“稳定地失败。”
我没告诉他,是我先签下的替死契约。
我关掉终端,往医院走。
这一次,我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然后安静迎接我亲手选的结局。
去医院的路上,我想起我们的争吵,他把我的咖啡换成热水,我骂他提前进入老年生活。
第二次合作项目,我们熬了两个通宵,他趴在会议桌上睡着,我偷偷给他盖外套,又在他醒前拿走。
看见公司年会停电,他牵着我穿过人群,嘴上说怕我踩坏设备。
那些被我当成敌意的东西,原来早就换了名字。
我回到医院时,荀意刚把输液针拔掉一半。
我把针按回去:“刚从死亡证明上撤回,别急着申请二次打印。”
他抓住我的手腕,从头到脚确认我没伤,才问:“终端说了什么?”
“说你非法循环九次,建议终身接受监管。”
“还有呢?”
“用户隐私。”
他盯着我。我捏住袖口,他的目光立刻落在我右手上。
“你撒谎时会捏袖口。”
“你现在才说?”
“第六次发现的。”
很好,他不仅循环救人,还跨轮次收集我的不利证据。
“所以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他又问。
“看见你把我塞进酒店;看见你不让我坐电梯,逼我爬楼。”
“还有呢?”
“你买了两张去海岛的船票。”
他移开视线。
“原来你不是约我私奔,是想换个地方看我去世。”
“那一轮船还没开。”
“很好,连海葬套餐都省了。”
我们像平时一样互相挖苦,谁也没提昨天的天台。
可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仿佛只要掌心还有温度,这一轮就没有输。
我抽回手,替他掖好被角。
其实我来医院确实没有宏伟计划,只想确认他活着,再等23:57终端把我收走。
替死是我昨日的选择,不该让他再为我死第十次。
走廊忽然传来争吵。
一名患者家属堵着护士站,认定抢救顺序不公。保安刚靠近,他便从外套里抽出一把水果刀。
护士背对着他,正护着一名输液的孩子。
我只来得及喊一声“小心”。
刀锋刺向护士后心。我从病房冲出去,把她和孩子往旁边一推。
荀意也在同时下床。
可他腹部刚缝合,脚一落地便踉跄了一下。那半秒像命运专门替我扣下的时间差。
我赶上了。
胸口先是一凉,随后才疼。
刀尖从左侧肋间进去。
我低头时,只看见病号服迅速洇开一团红。
命运换了九套方案,最后居然选了医院就地取材,售后意识强得令人发指。
荀意扑倒那人,保安夺下刀。
等他跪到我身边时,脸色比前八次任何一回都难看。
“别睡。”他按住伤口,手抖得压不稳,“求你,别睡。”
“这次不是替你挡。”我喘着气,“她跟我们的破合同没关系。”
他眼眶通红:“有区别吗?”
“有。说明我临死前……思想品德还能加分。”
急诊医生剪开衣服,判断刀尖穿透心包,疑似伤及心脏。
手术室立刻启动,胸外科和麻醉科同时被叫回。
被我推开的护士跪在推床旁替我按压止血,哭得口罩都湿了。
我让她别哭,她说如果我出事,她欠我一条命,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别学我们。”我指了指荀意,“懊悔这个专业已经严重内卷。”
推床冲向电梯时,我听见医生说,失血太快,可能需要人工心肺机进行体外循环,在心脏停跳状态下修补伤口。
心脏停跳。
我眼前发黑,脑子却突然亮了。
系统监测不到履约人的目标生命体征,即视为替死完成。
一个判我死,一个保我活。
医学和程序员隔空吵架,我第一次坚定地站医学。
我被推进手术室前,他俯身贴住我的额头。
“如果你死了,我就重启。”
“没有第十次。”
“那我重新申请。”
“荀意,”我看着他,“这回听我的。等到明天。”
门合上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23:41。
距离履约节点,还有十六分钟。
9
昏迷前,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像一份被反复退回的报销单:理由永远是死亡证明不合规范。
再睁眼时,我没有睁开眼。
意识浮在一片黑暗里,耳边是机器泵血的低鸣。
后来我从麻醉记录上知道,23:53,医生建立VA-ECMO辅助循环;23:56,主动脉阻断,心脏停搏液注入。
我的心脏安静下来。
ECMO替它把血送往全身。
手术记录写得非常客观:血压由机械支持,血氧维持,脑灌注存在。
换句话说,我整个人都在努力活着,只有被契约盯上的那颗心,依法暂停营业。
可那套只认旧指标的系统看不懂体外泵。
它只看见心电活动归零、自主搏动消失、目标脉搏无法检出。
黑暗中,终端的屏幕亮起。
【替死契约:受益人存活。
履约人:生命体征消失。
时间:23:57。
判定:契约履行已完成。
契约终止,代码注销。】
受益人的强制保全从“临时”变成“永久完成”。
从此他活着不再需要我的死亡作担保。
一行小字很没气势地跳出来:感谢使用。
我差点被气活。
医学比我更快。
医生修补心脏裂口,冲洗掉停搏液,解除阻断。
第一次除颤没有反应,第二次,监护仪上重新抬起波峰。
系统代码已经注销,没资格反悔。
后来主刀医生告诉我,那一刀的位置再偏两毫米,ECMO都未必来得及建立。
我说这说明死神技术一般,连续加班九轮,手抖也很正常。
医生看了我半天,建议我清醒后再做一次神经评估。
三天后,我在重症监护室醒来。
荀意趴在床边,手还抓着我的指尖,像怕一松开,今天又会从头开始。
我动了动手指。
他猛地抬头,眼底全是血丝。那种悲伤和绝望终于裂开,露出一点不敢相信的亮。
“今天几号?”我问。
他报出日期。
是第三天。
我松了口气:“恭喜,你的循环项目因需求消失永久下线。”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手背,很久没说话。
“我看见你死了九次。”他声音发哑。
“严格说,第九次是合规医学操作。”
“你还敢说。”
“那你非法拘禁怎么算?”
“余生赔偿。”
这个报价过于厚颜无耻,我考虑了五秒,决定接受。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们拉着手,问他是不是家属。
他刚要回答,我抢先说:“死对头。”
护士看了看他三天没刮的胡子,又看了看床头九页护理记录:“你们这个行业,福利还挺好。”
荀意面不改色:“正在转正。”
我伤口一疼,不敢笑,只能用眼神警告他不要擅自变更劳动关系。
出院那天,他把我的手机还给我,通讯录、门锁和窗户都恢复正常。只有黑色终端再也打不开,屏幕上留下最后两条记录。
昨日:受益人复生。
今日:履约人存活。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牵住荀意的手。
经过那栋写字楼时,他下意识把我拉到远离外墙的一侧。
我也下意识捏紧他的手。没有警报,没有坠物,没有屏幕弹出来询问谁替谁死。
红灯结束,人群向前。
我们谁也没推开谁,只肩并肩走过路口。
他死在昨天,我差点死在九个今天。
好在从今往后,我们终于都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