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孟宪章冷笑出声。
“现在的学生,架子比省厅的专家都大。”
他环顾四周:“秦队,这就是你非要请的‘专业人士’?”
几个警员也面露不忿,觉得这个叫陆程的学生不知天高地厚。
秦卫东没有责怪陆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狭窄的后厨里散开。
他站在水槽边,一口接一口地抽,谁也没搭理。
直到整支烟燃尽。
烟头被按灭在满是水渍的瓷砖上。
他拉开公文包,抽出一份盖着市局公章的临时协查函。
“你们守好现场。”
丢下这一句,他就往外走。
“我亲自去请。”
孟宪章望着那个背影,脸色沉了下来。
周围的警员互相看了看。他们收起了刚才的轻视,第一次认真记住了“陆程”这个名字。
一名物证员拿着法医室传回的加急报告,追到警戒线外。
“关于死后分尸的初步判断出来了……”
话没说完,秦卫东已经走向了校园。
江城大学教学楼。
秦卫东站在教室后门,隔着整排学生,看向低头翻书的陆程。
下课铃在走廊里回荡。
阶梯教室里的学生开始收拾书本,三三两两往外走。
他没穿警服,但那一身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磨出来的冷硬气场,还是让路过的学生下意识绕开半步。
人直接走到最后一排。
没摆市局刑警队长的架子,也没因为刚才被拒绝而动怒。
秦卫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协查函,轻轻放在陆程桌上。
“现场已经按你的要求,重新拉了核心警戒线。”
他的声音很稳,公事公办:“无关人员全部清场,物证完成了二次编号,勘验通道也铺好了。”
陆程看着那张协查函。
这位队长不是来拉个大学生去现场站台平息舆论的。他是真想破案。
“法医怎么说?”
他没去碰那张纸,只平静地问了一句,同时合上手里的《法医学实务》。
秦卫东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
“市局法医室的主任亲自看的切片。”他压低声音,“初步判定,创口无生活反应,倾向于死后分尸。”
陆程沉默了。
手指在教材封面上敲了两下。
半年了,那个“罪犯天赋提取系统”的功勋值已经停滞。纯理论研读推不动任何实质变化。想要激活它,或许只有真正踏进犯罪现场。
更何况——
法医的这个判断,在他听来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这些盘算他没说出来。
陆程拿起桌上的教材,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协查函我接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卫东:“但我只负责提出意见,执法和取证由你们的人做。”
“没问题。”
秦卫东当场应下,干脆利落。
二十分钟后,老巷馄饨后厨。
秦卫东带着陆程踩着刚铺好的勘验踏板,走进这间充斥着酸臭和血腥味的逼仄空间。
“秦队,你真把人弄来了?”
孟宪章站在水槽边,看着跟在秦卫东身后的年轻学生,脸色沉了下来。
他堂堂市局刑警队副队长,在这儿守着一堆碎肉残骨熬了半宿。现在却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大二学生大摇大摆走进重案现场。
“胡闹也得有个限度吧?”
孟宪章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咱们市局是没人了吗?指望一个连法医解剖刀都没摸过的学生来定性命案?”
几名年轻警员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投向陆程,眼神里满是怀疑。
陆程连看都没看孟宪章一眼。
他省去所有客套,从勘查箱里抽出两副乳胶手套套上。
“物证在哪?”
秦卫东指了指不锈钢操作台。
“在这。”
操作台旁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市局法医室主任,裴仲平。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检报告递向陆程。
“我是裴仲平。”
语气很克制,眼神里却带着法医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以及对门外汉的不耐。
“全部断面的切片结果都在这。”他指着报告上的数据,“所有断面的创缘组织,均未见明显出血浸润。没有组织收缩,也没有炎性反应。”
他盯着陆程的眼睛,语气加重。
“依照现行的法医学标准,没有生活反应,就只能判定为死后形成。”
“这是硬指标,改不了。”
后厨里很安静。
这话就像给这堆碎骨头盖棺定论的判决书。警员们纷纷点头——法医主任的权威,在他们心里显然比一个空降的大学生管用得多。
陆程没接那份报告。
他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向那些分装在物证袋里的碎骨和皮肤纤维。
“我没有否认你的报告数据。”
隔着物证袋,他观察着那些组织的边缘。
“我只问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直视裴仲平:“这些样本,在被你们提取出来之前,经历了多长时间的沸水浸泡、机械绞切,以及二次加热?”
裴仲平皱起眉头。
“具体时长无法精确计算,但根据现场情况,至少在沸水里翻滚了两个小时以上。”
“这有什么关系?”
孟宪章在一旁冷笑:“不管煮了多久,没有生活反应就是没有生活反应。难不成煮熟了还能把死人煮活了?”
陆程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有没有考虑过……”
他没提高音量,每个字却都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创口的生活反应,不是不存在,而是被反复的烫煮破坏掉了?”
后厨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孟宪章脸上的冷笑僵在那儿。
陆程指着物证袋里的皮肤纤维。
“持续的高温,足以让创缘部位的毛细血管发生热凝固,红细胞破裂溶解。出血、渗出和炎性反应,在高温作用下会失去所有的肉眼特征。”
他盯着裴仲平。
“在这种破坏下,生前切割和死后分尸,在肉眼和常规切片下,会被处理成一模一样。”
没人说话。
秦卫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干了半辈子刑警,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角度的推论。
裴仲平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