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程安还记得七岁那年。
她是宫里最横的小丫头。
别的小公主走路都端着肩膀,怕裙摆沾了灰。楚程安不。她跑起来靴子踩得青石板啪啪响,侍卫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那天她领着一队侍卫巡宫,路过偏房,脚步一顿。
这间屋子常年落锁,窗棂上全是灰,怎么里面有人住了?
"谁这么大胆,敢在我的偏房里住?"
"回禀殿下,是七皇子。"
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七皇兄?"她眼睛一亮,"过去瞧瞧。"
房门推开,里头一股霉味,混着潮湿的木头味,呛得她皱了皱鼻子。
角落里蜷着一个少年。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沾着馒头碎屑,像是吃了一半被人打断了。
衣裳破了几个洞,露出来的皮肤上新旧伤痕叠在一起,深的还没结痂,浅的已经结了褐色的痂皮。
哪里像皇子,宫里洒扫的宫人都穿得比他体面。
他听见动静,浑身一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绷得死紧。
那是被人打惯了才有的反应。
楚程安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她本来想问"谁打的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八公主的架势:
"我叫楚程安。你……就是七皇兄吧?这是我的偏房,你住在这儿,那你自己住哪?"
少年没说话,轻轻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怎么不穿皇子服饰?"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声响,"还有……你没吃饭?"
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程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自小被人说灵根寻常,"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父皇没给我安排住处,也没有份例。"
说完,他把头压得更低。
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地砖里。
楚程安张了张嘴,嗓子忽然发干。
她想起自己在宫里穿金戴银、顿顿有热菜,而这个少年就蜷在三步之外的这间破屋子里,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
"对不起。"
她声音软了下来,和刚才完全是两个人。
"以后你就住我这儿,安心修炼。"
她转过脸,对侍卫下令:
"给七皇子准备干净衣裳,还有吃的。"
"是。"
七皇子慌了,连忙摆手:
"不用了,我会给你招麻烦。"
"麻烦?"楚程安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得狡黠,
"我嘛——就喜欢管闲事。"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七岁小孩特有的认真:
"你长得这么好看,冻坏了多可惜。"
她顿了顿,很轻地喊了一声:
"是不是,七哥哥?"
少年浑身一颤。
他不是不认识这个称呼,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喊过他了。
久到他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叫他了。
他从袖子里伸出手,指尖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侍卫端着衣裳吃食走了进来,领着七皇子去洗漱更衣。
不多时,门开了。
楚怀庭走出来。
楚程安倒吸了一口气。
少年十三岁,五官清秀,下巴的线条已经有了锋利的轮廓。
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像冬日里没化开的雪。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家伙长大以后,怕是要祸害不少姑娘。
从那以后,八公主天天往偏房跑。
"七哥哥,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七哥哥,你头发这么长,干脆束个发髻吧……算了当我没说。"
"七哥哥,你再长高些,宫里的姑娘们怕是要为你打起来了。"
她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前言不搭后语。
楚怀庭起初不应声,只是低头做事。
后来,嘴角会偷偷往上翘一点。
他自己都没发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直到那道诏令下来。
父皇派人传话,要送八公主去宗门求学。
八公主乃是冰系天灵根,在整个修仙界都是极为难得的天赋。
楚怀庭几乎是冲到了传令的人面前:
"求您……恳请八公主暂且留下。"
他看向楚程安,声音发颤:
"程安,你别走。"
传令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可是诏令难违。
楚程安被带走那天,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偏房,门已经重新锁上了。
八公主被带走,送入天剑宗。
天剑宗·御剑峰
楚程安刚入天剑宗外门,换了最普通的弟子服,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测灵根那天,她敛住气息,只让最表层的那一丝灵力渗出来。
水晶球亮起淡淡白色,泛着一丝浅蓝微光。
光芒并不耀眼。
负责记录的长老扫了一眼,判定为单系水灵根,纯度四十五。
暗自惋惜天赋平平,随手将她归进了外门。
旁人都以为她资质普通。
可楚程安自己清楚——
那股冰蓝色的灵力在她体内蛰伏躁动,像河面下的暗流,随时能破开冰层冲出来。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告诫过她,天灵根招祸。
所以她没声张。
修炼仅仅一个时辰,她便成功引气入体。
修习了一套剑法自保,只在夜间潜心修炼,白日早早前往训练场练剑。
不过一个月,就摸到了炼气大圆满。
别的新弟子练剑练到手臂发酸便歇息,有人坐在场边喝水闲聊,有人聚在一起讨论哪座峰门的剑法更厉害。
楚程安没参与过这些。
她一个人站在场地最边缘,一遍又一遍地出剑。
手掌磨出了茧,茧破了又结,新茧比旧茧更硬。
她从不辩解,也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有人说她装努力,有人说她资质太差白费工夫。
她都当没听见。
炼气大圆满卡了将近半年。
那些天她几乎不睡,半夜还在训练场上挥剑。
剑刃划过空气的声音越来越沉,掌心的茧越来越厚。
直到那个冬夜,她在训练场独自挥剑。
寒气顺着剑刃蔓延,脚下的霜越结越厚,直到连鞋底都被冻住。
她没停。
手腕一转,剑锋再劈。
忽然,体内那股蛰伏已久的冰蓝色灵力猛地一震。
像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经脉奔涌而出。
她握剑的手稳住了。
筑基成功。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收剑,回房打坐。
第二天照旧去训练场,照旧一个人练剑。
没有人发现她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年,她凝出冰剑。
不是用灵力临时凝聚的那种,是真正从丹田里长出来的一柄剑。
剑身通体晶莹剔透,寒气逼人,握在手里的时候,连掌心的纹路都结了霜。
她对着月光看了看剑刃上的纹路,轻声说了一句:
"七哥哥,我变强了。"
风从训练场掠过,没人听见。
第三年,她参悟出了剑意。
那天她站在训练场中央,闭眼,出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刺。
剑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凝而不散的冰痕,像把冬天切了一条缝。
她睁开眼,知道自己成了。
日复一日的苦修,终于迎来了年度外门考核。
外门弟子第一名,可晋升进入内门。
考核之日,演武场上挤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