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暄神殿外，云海浩渺，浮云万里无边。
清欢静立云阶之上，抬眸望着这座庄严肃穆的神殿，前尘旧事倏然涌上心头。百年之前，她勘破大道、修成无上神身，便是在此殿中，由轩辕大帝亲手赐下神玉，册封上神尊位。
彼时的暄神殿，公正凛然、守序护道，承载着九天正道、庇护六界苍生。
可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如今的天界诸神，早已被功名利禄、傲慢权欲蒙蔽本心。为扩张天界权势，他们无端挑起仙魔纷争，战火绵延六界，致使天地动荡、万民流离，人间处处疮痍满目。思及此，清欢眸光微凉，心底满是寒凉失望。
今日恰逢九天仙神大宴，四海诸神齐聚暄神殿，歌舞升平、奢靡享乐。无人顾念人间疾苦，无人悲悯苍生流离。
他们身居九天高位，享万世香火，却早已失了护道本心、丢了济世理性。
清欢敛去心绪，抬步踏入殿中，身姿挺拔，坦荡无畏。
殿内丝竹悦耳、仙乐袅袅，诸神笑语晏晏、推杯换盏。高台之上，三界三尊端坐主位，威仪赫赫。清欢目光扫过满堂浮华盛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凡间战火燎原、生灵哀嚎的凄惨景象。
她微微垂眸，落寞摇头。
“你也觉得，这般光景，令人厌恶？”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骤然在耳畔轻轻响起，沉稳悠远，穿透满堂喧嚣。
清欢循声侧目，望向殿中一处僻静角落。
那是一位绝世无双的男子，身着碧蓝流云轻纱长袍，墨色长发如瀑垂落，散落玉桌之上，温润无瑕。他慵懒倚坐锦垫，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白玉酒杯，眉眼清冷矜贵，面容皎皎如山间皓月，不染尘埃。
少年意气的英气融于沉稳内敛的气质之中，极致反差，动人心魄。精纯浩瀚的仙气自他周身流转氤氲，明明看着年少清隽，气场却沉静威严、深不可测。
他腰间悬挂的玉牌纹路古朴，映入眼帘的刹那，清欢心头莫名一震，生出几分熟悉的恍惚之感。
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清欢收回目光，不再流连。她抬步径直走向大殿中央，身姿凛然，气度端方。
满堂歌舞骤然骤停，所有仙神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她身上，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大殿中层层回荡。无视满堂探究、诧异、讥讽的目光，清欢挺身而立，声线清亮铿锵，响彻整座暄神殿：“清欢，特来暄神殿，请罪领罚。”
她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纵然是登门请罪，傲骨未折、双膝未屈。历经洪荒万载，她心怀坦荡、无愧苍生，向来不畏天道威压、不惧神权生死。
主位之上，神尊方才还与身旁天帝谈笑风生，闻言瞬间敛去笑意，眉眼覆上层层寒霜，神色肃穆凛然。
“不知清欢上神，所犯何罪？”
清欢目光坦荡，字字清晰，毫无半分迟疑：“吾私取上古女娲石，赠予魔界嫡子殇炎，用以救活殒命魔后。”
一语落毕，满堂死寂。
神尊眸光骤厉，掌心猛然拍落玉案，震得杯盏震颤、仙露四溅，厉声呵斥：“你可知天界耗费多少心力、折损多少仙兵，方才除去魔后、平定祸端！你竟敢擅自行事，逆转战局，到底为何？”
“回神尊，”清欢语调坚定，掷地有声，“天道仁道，众生平等，吾不忍见无辜生灵枉死、一族覆灭。此番仙魔大战，本是天界无端寻衅、率先发难，错在先，祸在己！”
“放肆！”
一侧冥王厉声怒斥，神色震怒：“魔界众生本为六界祸根、世间异类，皆是祸害！女娲石乃济世正道神器，岂能用来救赎魔族妖孽？”
“魔族从未主动为祸苍生，却无端遭受天界围剿、险些灭族！”清欢眸光微凛，语气沉凝加重，字字句句皆是公道本心，“生而为魔，非其之过。天界不分是非、不辨黑白，恃强凌弱、挑起纷争，方是滔天过错！女娲石渡厄救生、泽被万物，仙是人，魔亦是生灵，凭何区别对待、见死不救？”
一席话铿锵落地，震得满堂诸神哑口无言。
暄神殿内气氛骤然凝重压抑，死寂无声。
沉寂之中，高位神尊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冷冽寒凉，带着滔天威压，令满堂仙神心生战栗、不敢抬头。
“天界自有天规天道，尊卑有别、正邪有序。”神尊眸光冷扫下方，威严迫人，“清欢，你私赠神器、忤逆天道、纵容魔族，罪责难逃。”他目光骤然转向殿侧一隅，语带深意：“天帝座下高徒慕珩渊，天资卓绝、博览万卷，深谙天道律法。今日清欢上神渎职徇私之罪，交由你论断，该当何罚？”
清欢心头微怔，骤然恍然。
方才在角落低声与她言语之人，竟是那位百年飞升、名震九天的仙尊——慕珩渊。
她再度望向那抹碧蓝身影，心底熟悉之感愈发浓烈，尘封的记忆缓缓苏醒。
百年之前，六界封仙大典，她已是威名赫赫、四海敬仰的上神，执掌封仙赐玉之权，为飞升仙者授印赐牌。
彼时的慕珩渊，不过七八岁模样，身形堪堪及她腰畔。他由故念山举荐，身负无上仙髓，是万载以来天赋最卓绝的修仙奇才，修行速度冠绝六界、无人能及。同龄仙童尚且懵懂稚嫩，唯有他心性通透、沉静淡然。
还记得在封仙大典之上，无数仙者得授仙玉，皆如获至宝、小心翼翼、百般珍视。唯独小小年纪的慕珩渊，接过仙玉时从容淡定、神色无波，坦荡自若。
彼时她便心生赞叹，深知此子心性不凡、前程不可限量。不过百年光阴，昔日垂髫稚子，竟已褪去青涩，一跃飞升为九天仙尊，身居高位、权柄在握。
思绪落定，只听慕珩渊微垂落凤眼，身姿微躬，语气温和却态度疏离，委婉推辞：“神尊说笑了，珩渊才疏学浅，道行浅薄，不敢妄断上神罪责，恐有失公允。”
“慕仙尊不必过谦。”神尊语气沉冷，不容置喙，随即语出惊人，震彻满堂，“清欢私纵魔族、亵渎天规，罪责滔天。依九天律法，当毁去神身、打散七魂六魄，归于混沌，永世不存！”
一言定生死。
此判严苛至极，近乎倾覆天道公允，任谁都知晓量刑过重、太过极端。可满堂仙神慑于神尊威压，人人缄口不言，无一人敢出头辩驳半句。
殿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清欢静静伫立原地，无怒无争，唯有一声轻浅叹息，默然受之。
就在这绝境死寂之际，那道清冽的男声再度响起，从容破局：“神尊，此法太过极端。”
慕珩渊缓步出列，眉眼清冷，不惧天威，坦然直言：“清欢上神在位济世安民、功德累累，为六界平定无数浩劫，功绩卓著。此番行事，亦是心怀仁善、一念救生，并无祸乱九天之心。念其往昔功德、本心纯粹，理应从轻责罚，不该处以魂飞魄散、归于混沌的极刑。”
满堂皆惊。
人人畏缩避祸，唯独他敢逆神尊之意、为自己直言求情。清欢望着那道挺拔清隽的身影，心底由衷敬佩，六界九天，竟有这般不惧强权、坚守道义的赤诚仙者。
神尊眸光微沉，沉默片刻，终是松口，冷然宣判：“既仙尊为其求情，便改判刑罚。废去清欢神身、保留七魂六魄，打入轮回池，历世轮回。”
话音顿住，字字寒凉：“但罚其生生世世，堕入魔道，永无正道归期。”
一语落定，终局已定。
清欢心头涌上无尽自嘲与寒凉。她半生济世、守护苍生、倾覆战乱、造福六界，是四海敬仰的女娲上神，到头来，却落得废身轮回、世世成魔的结局。
万般无奈，万般寒凉，她默然转身，随慕珩渊踏出暄神殿，奔赴行刑之路。九天悔恨之道，长路漫漫、幽暗沉沉。
道路两侧萦绕着无尽怨念戾气，此起彼伏的哭泣声、怨怼声、唾骂声萦绕耳畔，凄凉悲怆，浸满寒凉。
清欢缓步前行，终于驻足，望着前方步履从容的碧蓝身影，轻声开口：“慕珩渊，你可还记得我？”
前方人影脚步未停，不曾回头，一路向前。暗沉幽暗的悔恨之道中，他一身素蓝轻纱白袍，清逸绝尘，与周遭戾气幽暗格格不入，极致醒目。
清欢一袭雪白流沙长裙随风翻飞，绝色容颜不染悲戚，清冷倾城。纵使身处绝境、身负冤屈，这份绝世风骨，依旧让心性淡漠、素来绝情寡欲的慕珩渊，心底泛起一丝隐秘波澜。
见他不语，清欢再度轻声追问：“为何不答我？”
慕珩渊终于驻足，侧过身去，眉眼微蹙，神色淡然疏离，声线清浅无波：“我腰间仙玉，百年之前，是上神亲手所赐，但是如今我却无能为力帮助上神。”
语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背影孤清，再无回望。
清欢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浅淡暖意，喃喃轻语：“原来，你一直记得。”
此后一路，两人默然无言，再无交谈。
漫长幽暗的轮回道尽头，氤氲水雾翻涌，轮回池已然在望。
清欢抬手，取下自身伴生万年的护身仙玉，轻轻递至顾沐暄身前，眸光温柔而郑重：“自我修成神身，此玉便伴我左右，岁岁年年、从未离身。今日一别，便是永别。”
“待我入轮回，烦你将此玉，埋于幻间茉莉花海之中。”她眸光澄澈，带着最后的恳切，“这是我此生唯一遗愿。百年赐玉之恩，今日求情之义，清欢无以为报。”
慕珩渊抬手接过温热的仙玉，指尖相触的刹那，心口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酸胀钝痛，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他心底茫然不解，她不过是他漫长仙途中一场短暂相遇、匆匆过客，可脑海之中，反反复复浮现的，永远是百年封仙大典上，那位高高在上、清冷绝尘、温柔坦荡的清欢上神，垂眸望他的模样。
前路迷雾翻涌，旧忆刻骨铭心。
清欢望着他沉静的眉眼，轻声嘱托，字字肺腑：“慕珩渊，如今九天乌云蔽日、正道蒙尘，天界早已不复当年清明。你本心正直、恪守道义，往后仙途漫漫，务必谨守本心、步步小心。”
“愿你仙途坦荡、岁岁无忧。”
话音落尽，她此神路，已然走到尽头。自她修成神身万载光阴，历经万千浩劫、战火纷争，从未落过一滴泪，心性坚韧、傲骨无双。可如今仙魔初定、人间苍凉，万千苍生仍在苦难之中，自身蒙冤受屈、含冤待渡。
一念悲悯，一念悲凉。
一滴澄澈如玉露的清泪，悄然从她眼角滑落，坠落地间。泪水落地的瞬间，微光四散、灵气漫溢，遥遥映照人间大地。凡间荒芜寸土瞬间抽芽新生，枯木逢春、万物复苏，山河复归清朗。
上古女娲捏土造人、补天济世，恩泽万民；今日清欢含泪渡世、以身赴劫，再润苍生。
清欢不再留恋，转身抬步，毅然踏入翻涌不息的轮回池中。冰凉池水瞬间包裹周身，一身无上神身寸寸碎裂、尽数消融，万载神忆被轮回浊水层层冲刷、剥离殆尽。
池水没过眉眼、覆住头顶，眼前光明尽数湮灭。
上神清欢，自此陨落，坠入茫茫轮回。
池边，慕珩渊掌心紧握那枚温润仙玉，指节泛白，心口钝痛不止。
她走了，洗尽一身冤屈，褪去万载荣光，从此生生世世，命定堕魔、永归黑暗。他心知肚明，这场祸端、这场冤案，从来不是她的过错。
她不过是天界为平息众怒、稳固权柄，推出来安抚六界的一枚棋子。
风起幽暗古道，无声萧瑟。
慕珩渊望着翻涌不休的轮回池水，眼底清冷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晦暗与偏执坚定。九天欠她清白，天界负她性命。
清欢上神，今日你所受所有委屈、所有苦楚、所有不公，我慕珩渊，尽数记下。此生仙途，我必逆天改命、逆转天道。纵使逆遍九天、对抗诸神，我也绝不会让你生生世世，永堕魔道、沉沦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