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叫出“小野”，问他为什么不进来后，走廊里的灯全灭了。
黑暗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电梯顶灯还亮着，惨白光线被门框切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落在暗红地毯上。光线之外，什么都看不见。那三下敲门声却没有停，隔几秒响一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
咚。
咚。
咚。
周野按住关门键。
毫无反应。
他又按一楼、十二楼和报警键，所有按钮都像断了电。唯独藏在金属板下面的“13”亮着，红光稳定，摸上去微微发热。
电梯没有坏。
它只是暂时不再属于这栋楼。
周野没有回应那个声音。他把保温箱背带收紧，掏出硬币，沿门槛轻轻弹了出去。
硬币滚进走廊。
一米，两米，三米。
金属滚动声越来越远，硬币的速度却没有明显下降。按正常距离，它早该撞上左侧第一扇房门，可声音一直持续了十几秒，最后小得听不见。
走廊的长度和眼睛看到的不一样。
周野蹲下，用手机灯贴着地面照。暗红地毯没有灰，纤维全朝电梯方向倒伏，像曾有许多人被从里面拖出来。门槛外半米处散着几滴灰黑液体，与八楼老太太垃圾袋里的东西相同。
液体正在逆着地毯纹路，缓慢朝他爬来。
身后的轿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升降，更像有人从电梯顶部跳了下来。
周野抬头。
检修口完好，但银色轿壁上多出一个影子。
影子站在他背后，头部微微歪着。周野没有回头，直接看向正对面的电梯门。门面能照出轿厢内部，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影子不在镜面里。
它只落在墙上。
“你怎么还没回去？”
女人的声音从他右耳后方响起。
周野闭紧嘴，抓住保温箱侧带，跨出电梯。
留在一个拒绝工作的封闭铁箱里，不比进入未知走廊安全。至少走廊有门，有灯，也有规则留下的痕迹。
鞋底踩上地毯的一刻，电梯门立刻开始合拢。
周野回身，把手伸向门缝，又在最后一瞬停住。
刚才无论怎么按，门都不关；他离开轿厢，它反而立刻关门。这不是故障，是选择。
电梯愿意送人进来，不愿意送人出去。
他没有拿手去挡，只将保温箱背带上的塑料卡扣甩进门缝。电梯门夹住卡扣，又缓缓弹开。
轿厢里仍然空着。
墙上的第二道影子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
原本的跑腿页面被强制退到后台，一枚从未安装过的灰色图标出现在屏幕中央。图标像一本摊开的目录，下面没有应用名称。
周野先断开网络。
图标没有消失。
他长按，系统没有弹出卸载选项。查看权限，摄像头、定位、通讯录、存储全是“未授权”；可应用占用空间显示为零，安装时间是一九七〇年一月一日。
周野点开它。
屏幕变黑。
没有欢迎页面，也没有声音。一行行灰白文字从最上方浮现，像某个老旧程序正在读取现场。
【检测到现实协议偏差。】
【载体：幸福小区7栋。】
【异常名称：不存在的十三楼。】
【等级：E。】
【当前解析权限：只读。】
文字到这里停住。
下面是一整块空白，没有解决办法，没有危险提示，更没有所谓新手教程。
周野盯着“现实协议”四个字。它不像跑腿平台能伪造的恶作剧界面，但一个来源不明的软件也不值得信任。
他退出应用。
灰色图标仍在。
再点开，刚才的文字原封不动。切换飞行模式、重启手机，甚至强制关闭进程，都没有影响。程序不联网，不占空间，却能在系统重启后自动回到第一屏。
周野没有继续折腾。
工具是否可信，要看它提供的信息能不能被验证。
“E级”暂时没有意义。“载体是7栋”也可能只是读取定位。唯一可验证的是“不存在的十三楼”——他正在这里。
他打开备忘录，把应用显示的内容逐字记下。记录完成后再返回灰色程序，屏幕底部多了一行小字。
【观察记录已建立。】
不是回应，更像检测到他的行为后更新了状态。
周野沿走廊向前走了五步。
声控灯没有亮。
第六步落下，头顶第一盏灯突然亮起。光线照出左右两扇房门。门板都是发暗的木色，没有门牌，也没有猫眼，门缝里塞着泛黄报纸。
他回头。
电梯就在身后三米处。
刚才滚出去的硬币却躺在两扇门之间，离他鞋尖不到半米。
走廊把距离折了回来。
周野没有捡。他取出一张纸巾，放在硬币旁边，又向前走六步。
第二盏灯亮起。
两侧仍是同样的房门。地毯上没有纸巾，也没有硬币。回头看，电梯仍在三米外，第一盏灯下的标记已经看不清了，像隔着几十米。
手机里的灰色应用再次更新。
【观测：空间距离不连续。】
【结论可信度：21%。】
它记录了现象，却没有告诉他原因。
这反而让周野稍微放下戒心。一个只会把答案塞到眼前的东西更像陷阱；一个连自己的结论都标出低可信度的工具，至少承认它不知道。
前方传来门轴转动声。
左侧第三扇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灯，一个男人贴在门后，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他穿着皱巴巴的背心，眼睛布满血丝，像很多天没睡。
“新来的？”男人压低声音，“快进来，外面不安全。”
周野停在灯下，没有靠近：“这是几号？”
男人愣了一下：“当然是你家。”
“我家房号是多少？”
门后的脸抽动两下。
“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住哪？”
远处又响起女人的声音。
“周野。”
男人猛地把门缝拉大：“她在叫你！快进来！”
门内伸出一只手，五指用力抓向周野。那只手越过门缝后突然拉长，手臂像被藏在黑暗里的一截软管，瞬间跨过两米距离。
周野侧身后退，同时把保温箱挡在身前。
苍白手掌抓住箱盖。
封在里面的牛皮纸袋发出“沙”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男人的动作僵住。
他盯着箱子，血丝密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你拿的是谁的东西？”
周野没有回答，用膝盖顶住箱底猛地向前一送。男人本能缩手，周野立刻后撤到下一盏灯的范围。
房门“砰”地关死。
门板上慢慢浮出四个暗红数字。
1303。
周野低头看保温箱。
箱盖上留下五道灰黑手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进塑料。灰色应用自行跳到前台。
【发现住户信息。】
【1303：登记状态异常。】
【提示：信息不足，无法判断敌意。】
周野继续往前，没有触碰1303。
下一盏灯下，左侧是1305，右侧是1302。编号顺序被打乱。再往前是1311和1308。所有门牌都像刚从木头里长出来，数字边缘湿漉漉的。
唯独没有1304。
他一边走，一边记录每次亮灯后的房号。十六扇门之后，号码开始重复。第二个1303的门缝下也塞着报纸，但日期不同；第一个是二〇一四年，第二个是二〇〇九年。
周野把两组编号按出现次序输入备忘录，尝试寻找循环。前十二个数字看似混乱，减去一千三百后却正好对应一栋楼从一层到十二层的电梯停靠顺序，只是被拆开重新排列。每当他回头，最新出现的一个号码就会从记录里变成“1304”，再转回原样。
他关闭备忘录的自动保存，改用纸袋背面记录。
纸上的数字没有变化。
这意味着异常能改手机里的信息，暂时不能改他亲手留下的实物痕迹。也可能不是“不能”，而是还没有注意到。
周野折起纸袋边角，给自己留下一个触觉记号。等他再低头时，纸袋仍然折着，蓝黑字迹却从纤维深处慢慢浮出半个“别”字，随即又被一片油渍似的阴影吞没。
他没有追着那行字回忆。
在一个会改记录的地方，熟悉感本身也可能是伪造出来的诱饵。
这里保存的可能不只是空间。
它还把不同时间里的房间叠在了一起。
前方忽然传来电梯到站声。
“叮。”
周野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出现一扇银色电梯门。门打开，里面站着另一个周野。
同样的黑色外套，同样的保温箱，连右手虎口那道旧伤都一模一样。
电梯里的“周野”抬起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然后指向自己手机。
屏幕上也是那枚灰色目录图标。
但对方的界面比他的多出许多密密麻麻的文字。
周野还没看清，整条走廊的房门同时响了一声。
咔哒。
像所有住户一起拧开了门锁。
灰色应用的空白区域终于刷新。
【规则总数：7。】
【已发现：1/7。】
【第一条规则正在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