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石井底的一条白蛇。
我最厌烦的,就是井边那户人家夜夜吵闹,把水都震得发苦。
前日,那个叫陆三魁的男人为还赌债,把他妻子桑眠推进井里,又抱走她刚会喊娘的小女儿,说三碗豆花抵不上半张赌契。
孩子哭得嗓子哑了,哭声顺着井缝钻下来,搅得我蜕皮都不得安宁。
我只好钻进桑眠泡白的皮囊,扶着井壁爬回家。
小女儿扑上来咬住我的手指。
我从井沿捞起一团绿藻,正准备嚼碎喂她,隔壁做纸伞的桂婶吓得纸浆盆都翻了。
「桑眠,你疯了?人娃娃不吃水草!」
做人,规矩真细。
我低头看着怀里饿得发抖的小东西。
桂婶抱住她往后退,嘴唇抖得发白。
「这是陆家的女娃,你别乱来。」
我抬脚踩住门槛,井水从我脚边慢慢淌进院子。
「进了我的井边,就是我的崽。」
……
桂婶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竹篾啪地掉在地上。
小东西缩在她怀里,脸还没有桂婶掌心大,眼泪黏住两撮黄毛。
她叫青团。
这个名字是桑眠在井边洗豆子时取的。
那时我还在井底盘着,听她摸着肚子说:「若是女儿,就叫青团。清清白白,软软和和,不像我这辈子。」
我当时嫌她吵,往井壁上吐了一串泡。
现在小青团抱着桂婶的脖子,饿得还在抽气。
桂婶咽了咽口水:「桑眠,你先把水收回去,院里都是水,孩子会滑。」
我低头看水。
水从我脚底一点点退回井边。
做人还要顾地面湿不湿。
我又记下一条规矩。
桂婶看我肯听话,胆子才大一点。
她把青团放进我怀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你抱稳些,别像拎豆袋。」
我把孩子夹在胳膊下。
青团立刻哭了。
桂婶一把抢回去:「抱腰,托屁股,胳膊圈着。她是娃娃,不是你井里那块石头。」
我照做。
青团终于不哭了,小手抓着我破湿的衣襟,喊了一声:「娘。」
这个字很轻。
井里的水跟着晃了一下。
我问桂婶:「她饿了,要吃什么?」
桂婶朝灶屋看了一眼,脸上又怒又酸。
「你家哪还有粮?陆三魁把豆坊的豆子全搬去赌坊了,连磨盘都让人贴了封条。」
我不懂封条。
我只知道这院里有井,有磨,有石臼,过去每日天不亮,桑眠就在磨边推豆子,白浆流进桶里,香得连井水都发甜。
我把青团放回床上,走到豆坊门口。
门上贴着一张红纸。
红纸上画了一个黑手印。
我伸手撕下来。
桂婶吓得一把拦我:「别撕!这是赌坊的抵押契,撕了他们要来砸门。」
我盯着那张纸:「砸门会吵吗?」
「会。」
「那就让他们别来。」
桂婶刚要说话,院门被人踹开。
三个男人站在门口,领头的宽肩塌鼻,腰上挂着一串铜钱,进门先朝地上啐了一口。
「桑眠,命还挺硬。」
我看向他腰间。
那里有一块木牌,泡过井水的味道。
他就是陆三魁。
陆三魁身后跟着两个赌坊打手。
一个拿木棍,一个扛麻绳。
桂婶把青团护到身后,声音发颤:「三魁,桑眠刚从鬼门关回来,你还要闹什么?」
陆三魁笑了一声:「她自己想不开跳井,关我什么事?欠债的是我,豆坊是我陆家的,女娃也是我陆家的。我今日来带孩子去镇上吃好饭。」
青团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往被子里钻。
我觉得奇怪。
幼崽听见雄兽回来,不该高兴吗?
桂婶骂道:「吃好饭?你把她卖给人家做童养媳,当我不知道?」
陆三魁抬手就要扇桂婶。
我伸手握住他的腕子。
人的骨头很脆。
我只是想拦一下,咔嚓一声,他的手腕就弯成了水草被石头压住的样子。
陆三魁惨叫。
两个打手举棍扑上来。
我松开陆三魁,照着他们的动作学。
他们举棍,我也举起门闩。
他们砸我肩,我砸他们肩。
他们砸一下就骂,我砸一下他们就趴下。
做人打架也有规矩。
谁声音大,谁倒得快。
陆三魁抱着手在地上打滚,嘴里还不干净。
「桑眠,你敢打男人?你是不是在井里撞坏脑子了?」
我蹲到他面前。
他往后爬,鞋底在泥里拖出两道印。
我闻见他身上有桑眠临死前抓下来的井泥味,还有一股腥冷的恐惧。
我问:「三碗豆花换半张赌契,是谁定的规矩?」
陆三魁脸色发白,梗着脖子吼:「族里定的!女人孩子归夫家,桑眠,你再撒泼,我让族老把你沉塘。」
沉塘。
我低头看自己的裙摆。
井水顺着裙角滴在他脸上。
「塘归谁管?」
桂婶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三魁也愣住。
我认真问:「若沉在我认识的水里,我能不能先挑地方?」
陆三魁爬起来就跑。
他跑得很快,像一只被开水泼到的老鼠。
我没有追。
青团还在床上饿着。
桂婶从墙根摸出半碗豆渣,又借了邻家一小把米。
她教我熬豆渣粥。
火要小,水要足,不能把木勺直接丢进灶膛。
我学得很慢。
锅底糊了三次,桂婶忍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拍着灶台骂:「你从前闭着眼都能做豆花,怎么落井一回,连勺子都不会拿了?」
我看着她。
桂婶骂完,眼泪掉进灶灰里。
她压低声音:「桑眠,你是不是回不来了?」
我没说话。
青团趴在门槛上,细细地喊:「娘,香。」
桂婶背过身擦脸:「行,她认你。那你就得像个人。」
我把粥盛进碗里,先吹凉,再递给青团。
像个人。
比修行难多了。
傍晚,族老来了。
陆家族老陆怀仁拄着拐,身后跟了十几个男人,院门外还挤着看热闹的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胡子梳得很顺,开口像在念祠堂墙上的旧木牌。
「桑氏,你丈夫说你忤逆夫主,伤人毁契,族里不能不管。」
我正在给青团洗脸。
孩子脸上豆渣糊了半边,我用井水一抹,她冻得打喷嚏。
桂婶急得抓我的手:「温水!娃娃洗脸用温水!」
我把井水收回盆里,又去灶上兑热。
陆怀仁被晾在院中,脸挂不住了。
「桑氏,我同你说话。」
我端着盆出来:「等一等,幼崽脸没洗完。」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陆怀仁脸色沉下去:「妇人无礼。你既嫁入陆家,便是陆家的人。豆坊是祖上传下来的营生,三魁拿去抵债,也是保一家活路。至于青团,她跟着赌坊管事家里,吃穿不愁,比留在你身边强。」
桂婶气得发抖:「陆族老,那赌坊管事都五十了,前头买去的两个小丫头,一个疯了,一个没了。」
陆怀仁敲了敲拐杖:「桂娘,这是陆家的家事。」
「家事就是能把人往死里逼?」
「桑眠不是没死吗?」
院子静了。
桂婶嘴唇抖着,一句也骂不出来。
我慢慢抬头。
这句话很有意思。
只要皮囊走回来,他们就可以当井底那团散去的魂没有存在过。
陆三魁躲在族老身后,手腕吊着布条,冲我嚷:「听见没有?把青团交出来,再给赌坊赔二两银子的药钱,不然我今天就休了你。」
我问:「休了我,青团归谁?」
「当然归陆家。」
「豆坊呢?」
「也是陆家。」
「井呢?」
陆三魁愣了:「井在院里,自然也是陆家。」
我点点头,走到井边。
井水映着天光,里面有桑眠最后一点残念。
她记挂的不是豆坊,不是这个男人。
她只反复念着青团别怕。
我把手伸进井里,捞出一块泡烂的木牌。
陆三魁看见木牌,喉咙里挤出怪声。
陆怀仁眯起眼:「那是什么?」
我把木牌放到石桌上。
上面刻着陆三魁的名。
背面还缠着一根断红绳。
桂婶认得那红绳。
「这是桑眠腰上的,她下井前一直系着,怎么会缠在陆三魁腰牌上?」
陆三魁扑过来抢。
我用两根手指按住他的肩。
他跪下了。
不是他想跪,是肩骨不听他的。
我看着陆怀仁:「这个规矩,族里管不管?」
陆怀仁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一根绳子说明不了什么。妇人落井时胡乱抓东西,也常有。」
我明白了。
规矩是他们的网。
网只捞女人和孩子,不捞男人。
我把木牌收进袖子里。
「那我也学你们,先不讲理。」
陆怀仁要把我押去祠堂。
桂婶拦在门口,被她男人桂老二拖到一旁。
桂老二平日给陆家做长工,腰弯久了,说话也像被人踩过。
「你一个妇道人家掺和什么?陆族老说了,今日只是教桑眠规矩。」
桂婶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那声很响。
整个院子都看向她。
桂老二捂着脸,不敢相信:「你打我?」
桂婶咬着牙:「打你怎么了?你再帮他们卖孩子,我连你那把破伞骨一起劈了。」
我觉得桂婶很会做人。
至少比我会。
祠堂在村东,门口两只石鼓,里面摆着陆家祖宗牌位。
青团被陆三魁的嫂子抱着,哭得快没声。
我想过去抱她,两个男人挡住我。
陆怀仁坐到太师椅上,慢慢开口:「桑氏,三件事。第一,给赌坊赔罪。第二,把豆坊钥匙交给三魁。第三,青团由族里另行安置。」
我问:「另行安置,是卖吗?」
陆三魁嫂子翻了个白眼:「卖字多难听,是送她去享福。你一个疯婆娘养得活吗?」
青团在她怀里挣扎,小手朝我伸。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圈青印。
很细,像麻绳勒出来的。
井水从祠堂外的水缸里爬出来,顺着砖缝往我脚边流。
陆怀仁重重敲桌:「桑氏,你若不听,族里有的是办法。」
「什么办法?」
「三从四德,祖宗家法。」
我抬头看那些牌位。
木头,漆,灰尘。
没有一个会说话。
我问:「祖宗若管用,桑眠在井里喊救命时,他们怎么不来?」
祠堂里炸开了锅。
「疯了!」
「这女人敢骂祖宗!」
「沉塘,必须沉塘!」
陆怀仁眼底闪过一丝快意,立刻拍板:「桑氏不敬祖宗,夺青团,锁豆坊,今晚族里开祠审她。」
我本来想把水缸掀了。
桂婶挤到我身边,用很小的声音说:「别在祠堂动手。他们人多,回头会说你妖邪害人。拖到镇上,找里正,找差役。」
我听懂一半。
不能在他们网里扑腾。
要把网拖到有旁人看的地方。
我低头对青团说:「别哭。」
青团抽着气:「娘,回家。」
陆三魁嫂子把她往怀里一按:「你娘马上就不是你娘了。」
我看着她:「手松开。」
她嗤笑:「我不松,你能怎么着?」
水缸里的水忽然扑到她脚边。
她滑坐在地,青团滚进我怀里。
我抱住孩子。
这次姿势对了。
托腰,托屁股,胳膊圈着。
青团把脸埋进我胸口,哭声终于有了底气。
陆怀仁盯着地上的水,脸色变了变。
我知道他开始怕了。
怕就好。
井里的东西,最会等。
夜里,陆三魁带人封了豆坊。
他们拿铁链绕住磨盘,又把桑眠晒在院中的豆子全装上车。
桂婶想拦,被桂老二死死拉住。
我站在门槛内,抱着睡熟的青团,看他们搬。
陆三魁以为我怕了,吊着手腕还要逞威风。
「桑眠,我劝你识相。明早去祠堂磕三个头,把井里的木牌交出来,我还能让你留在陆家做饭。」
我问:「做饭给谁吃?」
「给我,给我娘,给我以后新娶的媳妇吃。」
桂婶骂:「你还要脸吗?」
陆三魁笑得露出黄牙:「她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占着我陆家豆坊六年,给我做饭是她的福气。」
我低头看青团。
青团不是儿子。
所以在他们眼里,连幼崽都不算。
我把孩子交给桂婶,走进豆坊。
铁链缠得很紧,锁头有我半个掌心大。
陆三魁叫道:「你敢碰一下试试?」
我碰了。
锁头裂成两半。
铁链落在地上。
院外的男人们后退一步。
陆三魁也退,又想起身后有打手,硬撑着骂:「装神弄鬼。你再横,赌坊刘管事明日带人来,看你怎么收场。」
我捡起一粒黄豆。
桑眠的记忆在这粒豆子上沾得很深。
挑豆,泡豆,推磨,点卤,压板。
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陆三魁却对外说豆坊是他撑起来的。
我问桂婶:「豆花怎么做?」
桂婶一怔。
「现在?」
「青团明早要吃。」
桂婶看了看满院恶人,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做。让他们看着做。」
她挽起袖子进来,往石磨里倒豆。
我推磨。
第一次用力过猛,磨盘飞出去半尺,砸断陆三魁的鞋尖。
陆三魁抱着脚跳。
桂婶扶正磨盘,咬牙说:「轻些,人做豆腐不是拆屋。」
我轻些。
白浆流出来。
桂婶烧火,滤渣,点卤。
陆三魁带来的人本想闹,闻到豆香,一个个脸上挂不住。
村里有人扒着门缝看。
「桑眠还真会做。」
「陆三魁不是说她疯了吗?」
「疯了也比他会过日子。」
陆三魁抄起木棍朝豆浆桶砸来。
我把手伸进滚烫的浆里,端起整桶豆浆,稳稳放到另一边。
木棍砸空,反震到他自己鼻梁。
血滴在地上。
我看着那点红,忽然想起井底桑眠指甲里也有这样的红。
她不是自己跳的。
她抓过,喊过,挣过。
她只是没人听见。
我把第一碗豆花盛出来,放到青团面前。
青团捧着碗,怯怯看我。
我学桂婶吹了吹:「吃。」
陆三魁捂着鼻子骂:「那是我的豆子!」
青团吓得手一抖。
我端起第二碗,递给桂婶。
第三碗,我放到陆三魁脚边。
「你说三碗豆花抵不上半张赌契。」
我踩住他的影子。
「明日把那半张契拿来,我看看是什么东西,比幼崽还贵。」
天没亮,刘管事来了。
他坐着青篷车,身边跟着六个打手,怀里还搂着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眼神空得像没有水的井。
桂婶一看见她,脸色就白了。
「那是前年被卖去镇上的春芽。」
春芽听见有人叫她名字,眼皮动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
刘管事下车,先看我,再看豆坊门口排队买豆花的人。
昨夜那三碗豆花一出,村里不少人早早来瞧热闹。
有人真想买,有人想看陆三魁怎么丢脸。
我都收钱。
铜板堆在木盒里,青团蹲在旁边数。
她数不清,数到五就从头开始。
刘管事笑道:「陆娘子,听说你死了一回,胆子大了。」
我纠正他:「桑眠死了。」
桂婶在旁边轻轻踢了我一下。
她的意思我懂。
做人不能随便说真话。
刘管事眯起眼:「晦气话少讲。陆三魁欠我二十八两。豆坊抵二十两,女娃抵八两。白纸黑字,族老作保。你今日要么交坊,要么交人。」
他把契纸拍在桌上。
上面有陆三魁的手印,也有陆怀仁的签押。
我问:「桑眠按了吗?」
刘管事嗤笑:「女人按不按有什么要紧?丈夫能做主。」
排队的人小声议论。
桂婶怒道:「豆坊是桑眠娘家给她的陪嫁,凭什么陆三魁做主?」
陆三魁从刘管事身后钻出来,鼻梁肿着,声音还大。
「嫁进来就是陆家的!青团也是陆家的!」
刘管事把春芽推到前面:「陆娘子,你看看,女娃跟我走,不缺饭吃。春芽现在不是好好的?」
春芽的袖子往上滑,露出一道道旧伤。
青团躲到我身后。
我的背上忽然发痒。
不是皮囊坏了。
是鳞片想钻出来。
我按住手腕,问春芽:「你吃饭吗?」
春芽愣了一下。
刘管事笑:「当然吃。」
我又问:「她笑吗?」
刘管事的笑僵住。
春芽抬起头,眼里慢慢有了一点水光。
刘管事挥手让打手上前:「少废话,搬东西。」
打手去抬磨盘。
磨盘不动。
六个人一起抬,脸憋成猪肝色,磨盘还是不动。
我站在井边洗豆子,头也没回。
这磨盘吃了我半夜井水,已经认了这院。
刘管事骂了声,亲自去推。
他手刚碰上磨沿,井里传来咕噜一声。
院中所有水盆同时翻起一个泡。
春芽突然开口:「刘管事,后院井里还有两个姐姐。」
刘管事抬手就要打她。
我把洗豆盆砸过去。
盆沿擦过他的手背,钉进门框。
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
我说:「手,别乱伸。」
围观的人终于不是看热闹的表情。
有人问:「什么两个姐姐?」
春芽咬着唇,声音小得像豆皮落水。
「不听话的,病了的,他都扔井里。」
刘管事脸黑得像锅底:「小贱货,你胡说!」
我看向村口。
陆怀仁带着里正过来了。
他果然要把网拖大。
正好。
水越多,我越方便。
里正姓赵,瘦得像晒干的豆秆。
他先看刘管事,又看陆怀仁,最后看我。
他的眼神在契纸上停了许久。
「桑氏,契上有你丈夫和族老签押。按规矩,债是要还的。」
桂婶急了:「赵里正,青团是活人,不是桌椅板凳!」
赵里正避开她的目光:「欠债还钱,也是活人的规矩。」
我问:「杀人呢?」
院里一静。
陆三魁立刻跳起来:「谁杀人?桑眠,你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我从袖中拿出那块木牌和红绳。
红绳已经被井水洗干净了,上面有几根断发。
桑眠的。
我把东西放到桌上:「她掉进井里时,抓住了这个。」
赵里正皱眉。
刘管事笑了:「一个女人落井,抓到丈夫腰牌,也能叫杀人?她兴许是舍不得丈夫。」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
我不喜欢他们笑。
井水从缸里溢出来,爬过笑得最大声那人的鞋。
那人立刻闭嘴。
赵里正清了清嗓子:「证据不足。若要告杀人,得去县衙,得有尸身,有伤痕,有仵作验看。」
尸身。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桑眠的尸身正在这里站着。
做人规矩真麻烦。
桂婶把我拉到一边:「别急,至少里正说能去县衙。我们去告。」
陆怀仁听见,立刻冷笑:「告?谁给你作证?桂娘,你敢去,桂老二的长工活就没了。村里谁敢陪她去,以后别租陆家的田。」
人群退了半步。
桂老二脸色难看,还是挡到桂婶面前:「她不去。」
桂婶看着他:「你让开。」
桂老二低声:「你想饿死一家子吗?」
桂婶指着青团:「她已经快饿死了!」
我听着他们吵,觉得人类的饿很奇怪。
有人饿肚子。
有人饿良心。
刘管事不耐烦了:「赵里正,既然契没问题,我搬东西走人。」
他使了个眼色,打手去抢青团。
青团尖叫。
我刚迈一步,陆三魁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大喊:「按住她!」
几个男人一拥而上。
我被他们压在豆坊门板上。
这皮囊毕竟是人的,骨头吱呀响。
青团哭喊:「娘!」
刘管事抓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春芽忽然咬住刘管事的手。
刘管事惨叫,抬脚踹向她。
桂婶扑上去抱住青团,桂老二站在原地,脸上的肉抖了两下,猛地抄起伞骨敲在打手膝弯。
打手跪了。
桂老二自己也吓跪了,嘴里喊:「我不是故意的!」
桂婶骂:「出息!再敲一个!」
我笑了一下。
原来做人也会蜕皮。
从软骨头里,蜕出一点硬气。
我肩膀往下一沉,压着我的男人全摔进豆渣桶。
陆三魁还抱着我的腰。
我低头看他:「你很喜欢从后面动手。」
他的脸刷地白了。
我凑近他,闻见他发间那点井泥味。
「桑眠落井那夜,你也是这样抱她的吧?」
陆三魁松手逃开。
他这一逃,比我说十句都有用。
院外有人低声说:「难道真是他推的?」
陆怀仁立刻喝斥:「都闭嘴!桑氏妖言惑众,伤人抗债,今日先锁起来。」
赵里正也变了脸:「桑氏,你若再动手,我只能报官拿你。」
我说:「好。」
赵里正愣住。
我把木牌、红绳、契纸一并推到他面前。
「报官。去县衙。把井也带上。」
他说:「井怎么带?」
我看着他。
赵里正后退半步。
桂婶赶紧接话:「井带不了,人能去。证物能去。春芽也能作证。」
春芽抓着袖口,点了一下头。
刘管事阴沉沉看她:「你爹娘收了我的银子,你敢乱说,我把你弟弟也带走。」
春芽脸上刚冒出的勇气被这句话按回去。
我问她:「你弟弟在哪?」
「镇西,槐树巷。」
「有井吗?」
春芽怔怔点头。
「有。」
那就好办。
水路比人路快。
我转身进屋,拿出桑眠旧衣裳里藏的一小包铜钱。
只有三十七文。
青团把刚才卖豆花的钱也抱过来。
她数不清,全部倒给我:「娘,告。」
这孩子终于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我摸摸她的头。
陆三魁看见钱,嗤笑:「就这点钱,你连县衙门口都摸不到。」
我问桂婶:「告状要钱?」
桂婶哽了一下:「路上要吃饭,进城要住。递状纸也要打点。」
做人规矩真多。
我又看向院外那些买豆花的人。
他们刚才看热闹,看得很饱。
我端起木盒:「豆花钱。」
人群没人动。
陆怀仁笑了:「桑氏,你还想让村里人给你凑钱?他们敢吗?」
我没有求。
我只是走到第一个看客面前。
那人早上吃了两碗豆花,没给钱。
我说:「两碗,四文。」
他脸涨红:「我就是尝尝。」
我指着井:「水也能尝尝。」
他立刻掏钱。
第二个,第三个。
有欠一碗的,有欠三碗的,还有趁乱拿走半篮豆渣的。
我一一要回来。
陆怀仁脸色越来越难看。
桂婶跟在我身后记账,声音越来越亮。
「王大娘,三文。田嫂子,二文。陆五叔,你拿了整罐卤水,十文。」
陆五叔骂:「一家人算这么清?」
桂婶把账板拍到他胸口:「你们算青团八两银子时,可没说一家人。」
最后木盒里装了二百一十三文。
不多。
够买纸,够进城,够让人知道桑眠不是白白死在井里。
赵里正被逼到人前,只能说:「明早我带你们去县衙。」
陆怀仁袖中的手攥紧。
我看见他拐杖底下沾着一点湿泥。
那泥不是我家井里的。
是赌坊后院井边的。
这位讲规矩的族老,也常去那口井。
当天夜里,豆坊没有睡。
桂婶帮我写状纸。
她识字不多,写得慢,每写一个字都要骂一句。
「陆三魁,畜生。刘管事,畜生。陆怀仁,老畜生。」
桂老二蹲在门口削伞骨,削一下看桂婶一眼。
「孩她娘,我明日也去。」
桂婶没抬头:「你去做什么?跪着给人添堵?」
桂老二脸臊得通红:「我给你们挑担,路远。」
春芽坐在灶边,青团挨着她。
两个孩子分一碗热豆浆,小口小口喝。
春芽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青团用袖子给她擦:「姐姐,烫?」
春芽摇头。
我坐在井边,半只脚泡进水里。
水脉把镇西槐树巷的消息送回来。
春芽的弟弟被关在柴房,暂时没事。
赌坊后院井里,确实有两具小骨。
还有一只银耳坠,一把断梳,半片写着生辰的红纸。
人类总说水洗得干净。
其实水最会记账。
后半夜,陆三魁摸进院。
他以为所有人都睡了,踮着脚靠近井边。
我倒坐在井沿上,看他把一包石灰往井里倒。
石灰落进水面前,停住了。
像落在一层看不见的冰上。
陆三魁吓得手一松,纸包掉在地上。
我问:「这是做什么?」
他往后跌坐,立刻换了脸:「桑眠,我是怕井水不干净,给你消灾。」
「石灰能消掉井底的手印吗?」
他嘴唇发抖。
我从井里捞出一缕水,水在掌心凝成桑眠临死那晚的样子。
月很暗。
陆三魁把她拖到井边,嘴里骂她藏钱,骂她生不出儿子,骂她不肯把青团卖掉。
桑眠抱住井栏,指甲断在木缝里。
陆三魁从后面勒住她的腰。
她抓住他的腰牌和红绳,半个身子已经悬空,还在求他别卖青团。
陆三魁说:「你死了,孩子就没人拦着卖了。」
水影散开。
陆三魁整个人抖起来:「妖怪!你是妖怪!」
我歪头。
总算有人说对了。
他爬起来想跑。
我没有拦他。
院门外,桂婶举着火把,赵里正披着衣裳,春芽、桂老二和几个被喊来的邻人全站在那里。
桂婶声音发哑:「都看见了吗?都听见了吗?」
陆三魁跪在地上,转头去找陆怀仁。
陆怀仁从阴影里走出来,脸沉得能刮下一层霜。
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疯妇。
是看一桩必须压下去的祸事。
「妖孽附身,杀了她。」
他终于不讲规矩了。
我反倒轻松。
网破了,水就能漫出去。
陆怀仁带来的不是族人,是赌坊养的刀手。
他们从巷口冲进来,手里拿着柴刀和麻袋。
赵里正一看阵仗,腿先软了:「陆族老,你这是做什么?」
陆怀仁冷声:「清理邪祟。事后我自会给县里一个交代。」
刘管事从后面走出,手上缠着布,笑得阴狠。
「陆娘子,你若白天乖乖交人,今晚不用这么疼。」
桂婶把青团和春芽推到屋里,抄起烧火棍。
桂老二站到她旁边,手里的伞骨抖得像风里的草。
我看着那些刀。
桑眠的皮囊怕刀。
可我不怕。
第一刀砍来时,我侧身让开,刀劈进井栏。
水顺着刀背爬上那人的手。
他惨叫着松开,手掌冻得发青。
第二个人拿麻袋罩我。
我钻进去,又从麻袋底下滑出来。
骨头软一点,也有软一点的好处。
桂婶在后面喊:「桑眠,别把自己折坏了,明日还要上堂!」
我应了一声。
做人打架还要留着明日用。
那就不折自己。
我不再硬接刀,只把井水铺满地面。
刀手一步一滑,摔得七零八落。
桂老二闭着眼冲上去,一伞骨敲翻一个,睁眼看见人倒了,吓得给对方作揖。
桂婶气得踹他:「打都打了,拜什么?」
刘管事看势不对,转身就跑。
春芽从屋里冲出来,抱住他的腿。
「我弟弟在哪?」
刘管事一脚踹开她。
春芽撞到门框,额头流血。
青团尖叫:「姐姐!」
我听见这一声,背上的鳞片终于压不住。
湿衣裂开一线,白鳞从肩后冒出来。
院里人全看见了。
赵里正坐在地上,牙齿打架。
刘管事指着我大喊:「看见了吧!妖怪!桑眠早死了!」
我朝他走过去。
他笑得发抖:「你敢动我?县里最忌妖邪伤人,你一动手,他们烧死你,连那小丫头也活不了。」
我停住。
他赌对了。
我能把他拖进井里。
可青团还要在人间吃饭,睡觉,长大。
桂婶咬牙说:「别上他的当。」
刘管事更得意:「妖怪也得守人的规矩,真稀奇。」
我点头。
是得守。
我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账袋,打开。
里面有赌契、卖身契,还有几张写着人名的纸。
我不识字。
桂婶识得几个。
她拿过一看,手开始抖。
「春芽,二十两。青团,八两。柳丫,十五两。」
她念出一个名字,人群里就有人变脸。
陆怀仁伸手来抢:「还我!」
我把账纸塞进赵里正怀里。
「人的规矩。」
赵里正抱着账纸,像抱了一盆烧红的炭。
院外火把越来越多。
那些被卖过孩子、欠过赌债、被族里压过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们不敢进来。
可她们也没有走。
我看着陆怀仁。
「明早,不用你带路了。」
天一亮,去县城的人从三五个变成二十多个。
桂婶挑着状纸和干粮,桂老二挑着豆浆桶。
春芽牵着青团,两个孩子中间夹着一根伞骨,说是路上谁也不能丢。
赵里正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账纸,一路都在擦汗。
陆三魁被绑着手,嘴里还骂。
刘管事也被绑着,脸上再没昨夜的得意。
陆怀仁没有绑。
他是族老,赵里正说得给他留体面。
我不懂体面。
我只在他脚边放了一团水。
他往哪走,水就跟到哪。
他几次想跑,脚底一滑,摔得长衫沾满泥。
桂婶看得痛快:「陆族老,祖宗没扶你一把?」
陆怀仁咬着牙:「桂娘,你别忘了,你家还租着陆家的田。」
桂老二这次没缩。
他扁担往肩上一横:「不租了。我会做伞,她会糊伞,饿不死。」
桂婶看他一眼:「这话像个人。」
桂老二腰挺直了一点,又小声说:「我本来就是人。」
我听着,觉得好笑。
人要证明自己是人。
妖也要学着像人。
走到半路,陆三魁忽然喊肚子疼。
赵里正怕出事,让队伍停下。
陆三魁蹲到草丛边,趁人不备滚下坡。
他滚得很熟练,像从前躲债练过。
青团急得喊:「他跑了!」
我没有追。
坡下有条沟。
昨夜下过雨,沟里有水。
片刻后,沟里传来陆三魁的哭喊。
「救命!有东西拽我!」
桂老二伸头一看,吓得退回来。
「他半个身子陷泥里了。」
我走到沟边。
水草缠住陆三魁的腿,不紧,只够他动不了。
陆三魁看见我,立刻求:「桑眠,救我。我错了,我不卖青团了,我给你磕头。」
青团躲在春芽身后,怯怯问:「娘,要救吗?」
我想了想。
做人规矩里,好像不能随便看着人陷死。
我让桂老二把他拉上来。
陆三魁刚沾地,就反咬:「她用妖法害我!大家都看见了,她要杀亲夫!」
赵里正脸都青了。
桂婶抬手又想打人。
我拦住她,蹲到陆三魁面前。
「我救你,是为了让你到公堂上说话。」
陆三魁吐了口泥水:「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指了指他腰间。
那里空着。
他这才发现,刚才在沟里挣扎时,藏在里衣的半张赌契掉了出来。
春芽捡起那张湿纸,递给桂婶。
桂婶看完,声音都变了。
「这上面写,若桑眠死了,豆坊归陆三魁,青团当天交给刘管事。签的日子,是桑眠落井前一天。」
陆三魁瘫在泥里。
我看着他。
「水也会搜身。」
县衙门口人很多。
卖菜的、挑柴的、等着办契的,全被我们这一队湿漉漉的人吸引过来。
赵里正本想悄悄递状纸,桂婶偏要站在鸣冤鼓前。
她把鼓槌塞到我手里。
「敲,越响越好。」
我一敲。
鼓面破了。
桂婶捂住脸。
桂老二赶紧说:「大人会不会让我们赔?」
第二下我收着力,鼓声总算响起来。
县令升堂时,脸色很不好。
师爷在旁边低声说:「大人,这案子牵着赌坊和陆氏族田。」
县令看了我一眼:「堂下何人?」
我说:「井边桑眠。」
桂婶赶紧补:「民妇桑眠,告丈夫陆三魁谋害妻子,勾结赌坊卖女,族老陆怀仁作保欺压。」
县令皱眉:「谁准你代答?」
桂婶跪下:「大人,她落井后脑子不大好,但冤是真的。」
我觉得桂婶很聪明。
脑子不好,很多事就能解释。
陆怀仁立刻上前:「大人,桑氏被妖邪附身,昨夜当众显出鳞片。此案不该审债,应先除妖。」
堂外一阵骚动。
县令手里的惊堂木停住。
我低头看手背。
鳞片已经收回去了。
刘管事也跪着喊:「大人,她不是人!她能驱水伤人!」
县令盯着我:「桑眠,你可认?」
桂婶急得碰我。
我说:「认一半。」
堂上静了。
我抬头:「桑眠不是人害的吗?」
县令被我问得一噎。
桂婶赶紧把木牌、红绳、半张赌契和账纸呈上。
师爷越看越慢。
春芽跪出来,声音发抖,却没有停。
她说刘管事买女童,打死了柳丫,把病了的杏儿扔进后院井里。
刘管事破口大骂。
县令拍木:「住口!」
陆三魁一开始还嘴硬。
等半张赌契摊开,他又说自己只是吓唬桑眠,没真想推她。
我问:「那她怎么下去的?」
陆三魁眼珠乱转:「她自己脚滑。」
我问:「腰牌怎么进井?」
「她抓的。」
「红绳怎么断?」
「她力气大。」
「你为什么落井前一天签死后交女的契?」
陆三魁答不上来。
堂外有人骂出声。
县令的脸也挂不住。
陆怀仁忽然叹气:「三魁糊涂,族里不知内情。至于豆坊和青团,族里愿意交还。大人,此事可按家务纠纷轻判。」
好会蜕皮。
恶人也会。
我看向他:「赌坊后院井里的两个孩子,也是家务吗?」
陆怀仁抬头,第一次露出真怕。
县令猛地坐直:「你说什么?」
我指向刘管事。
「他的井,藏人。」
县令派了差役去赌坊。
陆怀仁几次想开口,都被桂婶用眼神顶回去。
堂外聚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春芽,偷偷给她塞了一个热饼。
春芽没吃,掰开一半给青团。
青团捧着饼,先看我。
我说:「吃。」
她才咬。
陆三魁看着饼,吞了口水。
桂婶骂:「你还好意思饿?」
陆三魁立刻装可怜:「桂嫂子,我也是被赌坊逼的。我欠债,不卖孩子就要被打死。」
桂婶冷笑:「桑眠不让你卖,你就先让她死?」
陆三魁低下头。
刘管事却忽然笑了:「差役去又怎样?井早填了。」
春芽脸白了。
我看他。
他得意地晃了晃肩:「妖怪,你以为只有你会用水?我昨夜就让人倒石灰填土。两具烂骨头,挖出来也认不清。」
县令怒喝:「刘全,你好大胆!」
刘管事破罐破摔:「大人,空口无凭。我是开赌坊,可我年年孝敬,从没短过衙门一文。你今日为了一个妖妇办我,明日镇上谁还服你?」
师爷脸色变了。
县令也沉默了片刻。
我不懂孝敬。
桂婶懂。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原来人的网不止在村里,也在堂上。
青团把饼塞进我手里:「娘吃。」
我拿着热饼,忽然有点明白桑眠为什么临死还抓着红绳。
她知道没人帮她。
她还是想留下些什么。
水能记账,人也得有人记账。
我站起身。
差役立刻按刀。
县令沉声:「桑眠,你要做什么?」
「搬井。」
堂上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
我走到县衙院中的水缸前,把手按进去。
县城里所有井水在一瞬间轻轻一晃。
赌坊后院,那口被石灰填住的井开始往外返水。
差役还没回来,街上已经有人惊叫。
「赌坊冒水了!」
「水里有头发!」
「还有骨头!」
刘管事脸上的得意碎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动他。
我只是把手从水缸里拿出来。
掌心躺着一只银耳坠,一把断梳,还有半片红纸。
春芽扑过来,捧住那只银耳坠,哭得说不出话。
她认得。
堂外的女人们也认得。
一个卖菜妇人跪下去:「那是我柳丫的!大人,那是我柳丫出门那天戴的!」
县令再也坐不住。
「拿刘全!封赌坊!」
刘管事挣扎着大喊:「陆怀仁也拿了银子!陆三魁的契是他牵的线!他陆家族田里藏着赌坊分红!」
陆怀仁扑过去要堵他的嘴。
桂老二这次比谁都快,一伞骨敲在陆怀仁膝弯。
陆怀仁跪在堂上,祖宗体面碎了一地。
陆怀仁被拿住后,陆家族人换了脸。
上午还喊我妖妇的人,下午就在县衙外说桑眠命苦。
有人给青团塞糖,有人给春芽披衣。
我一概挡回去。
桂婶问我:「怎么不要?」
我说:「他们早上手里也有糖。」
那时他们没给。
桂婶听懂了,把东西全还回去。
县令让仵作验骨,又派人去陆家搜账。
陆怀仁的长衫被扒下来,里衣缝着三张银票。
陆三魁看见银票,当场疯了一样骂:「族老,你说替我还债,原来你吞了银子!」
陆怀仁也不装了:「若不是你烂赌,谁会被拖下水?」
「是你说桑眠死了就干净!」
「是你亲手推的!」
两人在堂上互咬。
县令一句都不用问,他们把能说的全说了。
青团坐在门槛上,看得很安静。
我蹲到她身边:「怕吗?」
她摇头,又点头。
「爹坏。」
「嗯。」
「娘还在吗?」
这问题比刀难接。
桂婶站在旁边,眼圈发红,却没替我答。
我看着青团的眼睛。
「你娘在井里喊过你。」
青团小嘴一瘪。
我继续说:「她让我带你吃饭,睡觉,长大。」
青团眼泪掉下来:「那你呢?」
我想了想。
「我管井,也管你。」
青团扑进我怀里,哭得整个人发热。
人的幼崽很软。
哭起来也不像抢食的雀,倒像雨打在井面上,一圈一圈散开。
春芽的弟弟被差役从柴房救出来时,已经饿了两天。
春芽抱着他跪谢。
我往旁边让。
她跪的是人间的规矩,不是我。
桂婶却一把扶起她:「别跪了,膝盖留着走路。」
这句话很好。
我也记下。
傍晚,县令判陆三魁收押,刘管事和赌坊众人待审,陆怀仁押入大牢,陆家族田账册封存。
豆坊和青团暂归桑眠。
暂归。
我问桂婶:「暂是什么意思?」
桂婶脸色一沉:「意思是后头还有得争。」
果然,人间的网撕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回村时,陆家祠堂门口挂起了白幡。
不是给桑眠挂的。
是陆家说祖宗受辱,要开族会,把桑眠从族谱除名。
桂婶听完就笑:「他们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桂老二小声说:「除名也好,陆家这名谁稀罕。」
青团问:「除名后,我还能吃豆花吗?」
桂婶摸她的头:「能吃,还能吃两碗。」
祠堂里挤满了人。
陆怀仁被押走后,他弟弟陆怀礼坐上主位。
这人比陆怀仁年轻些,眼神更滑。
他一见我就叹气:「桑眠,族里出了害群之马,我们也痛心。可你引妖邪、闹公堂,让陆氏百年清名蒙羞。族里商议,准你带青团离开。豆坊留下,折成五两银子给你。」
桂婶直接骂:「豆坊一个月都不止五两利,你打发叫花子?」
陆怀礼不急:「桂娘,豆坊地契在陆家名下。桑眠手里没有凭据,真闹起来,她未必占理。」
我看向桂婶。
桂婶脸色难看。
桑眠的陪嫁地契,早被陆三魁骗去给陆怀仁保管。
陆怀礼拍了拍桌上的一只木匣。
「地契在这。桑眠,你若愿意签和离书,五两银子,当场拿走。若不愿,族里可以告你霸占陆氏产业。」
青团抓紧我的衣角。
她听不懂地契,但听得懂离开。
我问:「签了,青团归我吗?」
陆怀礼笑:「女娃跟娘,族里仁厚。」
桂婶低声:「别信。他们拿走豆坊,你没营生,过不了几日又能用养不起孩子逼你交人。」
我明白。
人类卖幼崽前,喜欢先拆巢。
陆怀礼把笔推过来。
「签吧。看在你刚受惊的份上,族里不追究你妖言乱族。」
我拿起笔。
祠堂里许多人松了口气。
我不会写字。
我只会画水纹。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弯弯绕绕,像井底的暗流。
陆怀礼皱眉:「你画什么?」
我说:「找东西。」
木匣忽然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不只有豆坊地契。
还有一叠按了红手印的借据,几封女人的求救信,和一本陆家族田租账。
陆怀礼脸色大变,扑上来合匣。
桂婶比他更快,一把抢起账册。
她翻了几页,声音发抖:「陆家把寡妇田租翻倍,收不上就拿孩子抵工。桑眠不是第一个。」
祠堂里那些女人的脸,一张张抬起来。
陆怀礼吼:「抢回来!」
这次,动的不是我。
桂婶站到桌上,把账册高高举起。
「谁家被多收过租,自己来看!谁家孩子被送去抵债,自己来看!」
女人们冲上去。
男人们拦。
祠堂乱成一锅滚浆。
我抱起青团,站到祖宗牌位前。
那些木牌还是不说话。
我问它们:「这次也不管?」
一阵水汽从地砖下冒出来。
牌位一块接一块倒下。
陆怀礼惨叫:「祖宗显灵了!」
我觉得他误会了。
是祠堂下面的旧水沟显灵。
陆家的清名没有撑过三日。
县衙贴了告示,赌坊封了,陆氏族田暂由官府清查。
那些被多收租的女人拿着账册排队申诉。
桂婶成了最忙的人。
她白日帮人看账,夜里还要糊伞,骂桂老二骂得嗓子哑。
桂老二倒不生气,端茶倒水,谁说他怕媳妇,他就点头。
「怕,怕她累死。」
桂婶听见后,半天没骂他。
豆坊重新开张。
第一日,门口排了长队。
有人是真买,有人是来赔不是。
我不太会分。
桂婶说,赔不是不收,买豆花收钱。
我照办。
一个陆家婶子提着鸡蛋来,拉着青团的手掉眼泪。
「以前是婶子不敢说话,往后有事你来找婶子。」
青团看向我。
我问那婶子:「以前为什么不敢?」
她脸红了。
「怕陆族老。」
「现在不怕了?」
她看了眼倒了半边的祠堂:「怕你。」
我点头:「那也行。」
桂婶在旁边叹气:「你这样会把客人吓跑。」
客人没有跑。
豆花卖得更快了。
镇上的人也来买,说吃了井妖娘子的豆花,能压邪气。
我纠正三次。
我是蛇,不是井妖。
没人听。
青团倒是很高兴。
她拿着小勺,一碗一碗给客人加糖水。
春芽带着弟弟也住进豆坊帮忙。
她学磨豆比我快,学收钱比青团快。
夜里,她问我:「桑娘子,我以后能不嫁人吗?」
桂婶正好进来,听见这句,立刻说:「能。先把自己养活,再想别的。」
春芽又问:「可我爹娘收过刘管事的银子。他们会不会来抢我?」
我说:「来就打。」
桂婶说:「来就告。」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桂婶补充:「先告,告不赢再打。」
做人规矩有先后。
我又记下一条。
平静日子过了七日。
第八日,县里来了一个穿青衣的妇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手里拿着一张文书。
妇人进门先看豆坊,再看青团。
「谁是桑眠?」
我擦着磨盘:「我。」
她把文书摊开:「陆三魁在牢里翻供,说你并非桑眠,是妖邪占尸。县尊命我来验明正身。若你答不上桑眠旧事,青团和豆坊都要暂交官府。」
青团手里的勺子掉进糖水桶。
桂婶脸色变了。
我看着那张文书。
人间的网,果然还没完。
青衣妇人姓梅,是县衙专管女眷案子的稳婆。
她一进屋,就让所有男人退到院外。
桂老二退得最快,还顺手把门带上。
梅稳婆看了他一眼:「倒是听话。」
桂婶说:「最近才学会。」
梅稳婆没有笑。
她问我桑眠几岁嫁进陆家,娘家在哪里,青团出生那夜谁接生,豆坊点卤的老方子是什么。
我答得磕绊。
桑眠残念里有一些,水里记了一些,缺的就没有。
梅稳婆眼神越来越沉。
桂婶急得额角冒汗,不敢插嘴。
最后,梅稳婆问:「桑眠左肩有一块烫疤,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
屋里静得只剩糖水滴落的声音。
青团忽然跑过来,拉开我衣领。
左肩有一块圆疤。
她小声说:「爹摔碗,娘替我挡的。」
梅稳婆看着她:「你记得?」
青团点头:「娘疼了好久,还说碗比爹懂事,碎了就不吵了。」
桂婶背过身去。
我摸了摸那块疤。
桑眠的疼还在皮里。
梅稳婆又问:「青团满月那日,桑眠说过什么?」
这一次,青团答不上来。
她那时太小。
我也答不上来。
梅稳婆合上文书:「答不上,便不能算验明。」
桂婶急了:「人都被逼死过一回,记性坏了也正常!」
梅稳婆平静道:「我只按规矩办。若她真是桑眠,我帮她。若她不是,青团跟着她,未必安全。」
这话不像陆家人。
她不是想抢孩子。
她是真的怕。
我走到水缸边,把手放进去。
桂婶立刻拦:「别在她面前显那些,她更要疑你。」
我说:「问桑眠。」
水面晃开。
这次不是吓陆三魁的影。
是很早以前。
满月那天,桑眠抱着青团坐在井边,桂婶端来一碗红糖水。
桑眠低头亲了亲孩子额头。
「青团,娘没本事,只愿你以后见着井,想到的是甜水,不是苦命。」
水影散去。
梅稳婆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书慢慢垂下。
桂婶喃喃:「这话只有我和桑眠听过。」
梅稳婆看向我:「你究竟是什么?」
我想了想。
「管甜水的。」
青团抱住我的腿:「她是我娘。」
梅稳婆沉默很久,重新展开文书,在背面写字。
她写完递给桂婶。
「我验过。桑眠受惊失忆,母女相认无误。若陆家再拿妖邪说事,让他们来找我。」
桂婶接过文书,眼泪差点砸上去。
梅稳婆出门前,又回头看我。
「别让孩子怕井。」
我点头。
这条规矩不用学。
我本来就是为这个留下的。
陆三魁的翻供没成,陆家又换了法子。
他们把桑眠娘家兄嫂找来了。
桑家兄嫂住在隔壁镇,过去六年没看过桑眠一次。
这日一来,就坐在豆坊门口哭。
桑大嫂拍着腿喊:「我苦命的小姑子,被陆家害成这样,娘家不能不管啊!」
桑大哥抹着眼泪,眼睛却一直瞟钱箱。
桂婶把我拉到后院:「这两口子比陆家也强不了多少。当年桑眠陪嫁豆坊,他们拿了大半彩礼还嫌少。」
我问:「他们来卖青团?」
「不一定。也可能卖你。」
果然,桑大哥哭完就说:「妹子,你如今名声坏了,一个女人守着豆坊不容易。不如把豆坊交给大哥,大哥给你找个老实人再嫁。」
青团端着豆花出来,听见再嫁,脸都白了。
我把她拉到身后。
桑大嫂笑眯眯凑过来:「青团也带走。我们是亲舅舅亲舅母,总比外人强。」
春芽把钱箱抱紧。
桂婶叉腰:「桑眠落井时你们在哪?现在豆坊能挣钱了,你们闻着味来了?」
桑大哥脸一沉:「桂娘,这是我们桑家的事。桑眠是我妹妹,我管她天经地义。」
这句话我听过。
陆家说家事。
桑家说天经地义。
网换了颜色,结还是那个结。
我问桑大哥:「桑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他愣住:「什么?」
「她怕什么?」
桑大嫂插嘴:「问这些做什么?一家人还分这个?」
我又问:「她嫁进陆家那日,你送了什么?」
桑大哥恼了:「你落井把脑子落坏了,还盘问起娘家人?」
桂婶冷笑:「答不上吧。桑眠出嫁那日,你们送了一把断齿梳子,还是从她自己屋里拿的。」
围观的人又围了过来。
桑大嫂见势不好,立刻哭:「我们穷啊,穷也有亲情。桑眠,你不能发达了就不认娘家。」
我想起桑眠残念里,有个小姑娘蹲在灶边吃冷饭,哥哥碗里卧着鸡蛋。
她不是嫁出去才苦。
她从小就泡在苦水里。
我走进屋,拿出一张纸。
这是梅稳婆教桂婶写的雇工契。
豆坊缺人,可以雇,但不送。
我把纸推给桑大哥:「要管我,先做工。每日磨豆五个时辰,工钱照给,不许拿钱箱,不许碰青团。」
桑大哥脸绿了:「我是你亲哥,你让我做工?」
「不做就走。」
桑大嫂骂:「没良心的东西!你被陆家欺负,娘家来撑腰,你还拿乔。」
青团忽然从我身后探出头。
她声音小,却清楚。
「舅母,你刚才捏我胳膊了。」
桑大嫂脸一僵。
青团撸起袖子,手臂上新鲜的红印露出来。
春芽立刻端起一盆豆渣水泼过去。
「手这么贱,洗洗。」
满院哗然。
桑大嫂尖叫着跳起来。
我低头问春芽:「先告,告不赢再打。」
春芽端着空盆,认真点头。
「我知道。这个不用告,我手滑。」
桑家兄嫂没占到便宜,转头去陆家哭诉。
两家人一合计,去县里告我虐待娘家、霸占祖产、蛊惑妇人。
这次县令没让他们进堂。
梅稳婆带着文书来豆坊,告诉桂婶:「县尊烦了。说谁再拿家事堵衙门,先打二十板。」
桂婶笑得直拍桌。
豆坊的日子顺了些。
春芽的弟弟小石头开始帮着送豆花。
桂老二做的纸伞卖得也好,因为伞面上画了一口井,镇上姑娘说辟邪。
桂婶骂他胡画。
骂完自己又糊了二十把。
我开始学写字。
青团教我。
她自己也只会几个。
她握着我的手,在纸上写「娘」。
我写出来像两条水蛇打架。
青团笑得趴在桌上。
我不生气。
幼崽笑,比哭好听。
入秋时,县衙判决下来了。
陆三魁谋害妻子、卖女未遂,流放三千里。
刘管事买卖人口、害死女童,秋后问斩。
陆怀仁勾结赌坊、侵吞族田,抄没私产,杖责后流放。
陆家族田重新丈量,寡妇租账一律核减。
告示贴到村口那天,很多女人站在那里看。
有人看着看着就哭。
桂婶没哭。
她拿着笔,把告示内容抄了十份,贴到邻村集市、河埠、磨坊门口。
「让他们都看看,族规不是天,欠条也不是命。」
我问:「命是什么?」
桂婶想了很久。
「命是自己还能喘气时,不让别人替你写死。」
这句话有点深。
我暂时记在账本背面。
青团问:「娘,爹还回来吗?」
我说:「三千里很远。」
「比井底远吗?」
「比井底远。」
她松了口气。
晚上,她终于敢一个人走到井边。
我坐在旁边,看她把一颗糖丢进井里。
「给我原来的娘。」
糖落进水里,甜味散开。
桑眠残念轻轻碰了碰我的鳞。
她要走了。
我没有拦。
井水第一次不苦。
冬天来得早。
豆坊门口支起棚子,热豆花从早卖到晚。
春芽会笑了,小石头脸上也长了肉。
桂婶成了半个账房,谁家男人拿女人按手印借赌债,她一眼能看出坑。
桂老二跟着她跑腿,腰再没弯回去。
村里人现在见我,还是怕。
怕也买豆花。
我已经能分清糖水和卤汁,能分清青团是饿了还是困了,也能分清人类笑里有没有坏水。
这比修行有用。
腊月二十七,流放队路过镇外。
陆三魁也在里面。
他瘦得脱了形,脚上拖着铁链,看见豆坊的送饭车,忽然扑过来。
差役按住他。
他隔着路喊:「桑眠,青团,我错了!我在路上天天梦见井,我不该推你,不该卖孩子。你让青团叫我一声爹,我死也闭眼。」
青团坐在车里,手里捧着桂婶给她烤的豆饼。
她看了他很久。
陆三魁哭得满脸泥:「青团,爹疼你啊。」
青团把豆饼掰下一小块。
陆三魁眼里冒出光,以为她要给他。
青团把那块豆饼放到路边一只破碗里。
「给路上的狗都不给你。」
差役没忍住笑。
陆三魁脸上的光灭了。
我摸摸青团的头。
这话不是我教的。
是桂婶教出来的味道。
陆三魁又看向我,声音低下去:「你到底把桑眠弄哪去了?」
我说:「她去甜水里了。」
他听不懂。
听不懂也好。
有些人不配听懂。
流放队走远,青团忽然问:「娘,你会一直在吗?」
冬日井水很凉。
蛇该睡了。
可豆坊热气腾腾,青团的手塞在我掌心里,春芽在前头催我们回去吃饭,桂婶骂桂老二又把伞画歪了。
这个院子太吵。
吵得我已经习惯了。
我说:「等你不怕井了,我再睡。」
青团认真想了想:「那我要怕很久。」
我看着她。
「也行。」
第二年春,青团长高了一截。
她会写自己的名字,也会站在凳子上收钱。
有人逗她:「小掌柜,将来招个上门女婿,让他替你推磨。」
青团把钱串拍得响亮:「我自己会推。谁来都得给工钱。」
桂婶笑得扶墙。
春芽带着几个从赌坊救出来的姑娘,在豆坊旁边开了纸伞摊。
伞面不再只画井,也画豆花、账册、断掉的锁。
镇上人说不吉利。
春芽说:「觉得不吉利的,多半心里有锁。」
她学坏了。
我觉得很好。
梅稳婆每月来一次。
她不买豆花,只带几份新案子的文书,让桂婶帮忙劝人。
有被夫家抢嫁妆的,有被兄嫂卖去冲喜的,有被族里逼着顶债的。
桂婶起初骂我:「都怪你,撕开一个口子,后头全找来了。」
骂完,她又把热豆浆端给那些女人。
我不会劝人。
我只会问:「要告,还是要打?」
桂婶在旁边补:「先告。」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告了有用吗?」
青团从柜台后探出头:「有用。我娘告赢了。」
那妇人看向我。
我正在把手伸进滚开的豆浆锅里捞勺子。
她脸白了白,又把孩子抱紧。
桂婶面不改色:「她手皮厚,不用学。」
人越来越多,豆坊不够坐。
桂老二在院外搭棚,陆家剩下几个族人想来拦,说这块地还没分清。
青团搬出县衙文书,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
她念得慢,却一个字没错。
陆怀礼的儿子听不下去,骂:「女娃读什么文书,将来还不是嫁出去?」
青团抄起一勺豆渣扣到他头上。
「我嫁不嫁,关你屁事。」
桂婶倒抽一口气。
我问:「这句能说吗?」
桂婶忍了忍:「偶尔能。」
我又记下一条。
那天夜里,井水涨到很高。
不是发怒。
是高兴。
桑眠若还在,应当也会高兴。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吵下去。
清明前,县里来了道士。
不是骗饭吃的那种。
他背着桃木剑,袖口缝着铜铃,一进村就看向我家井。
井水缩了一寸。
桂婶立刻挡在我前头:「道长,买豆花排队。」
道士看着她,又看我。
「井中妖气伤过人。」
桂婶叉腰:「伤的是人贩子、赌棍、杀妻犯。你要替他们喊冤?」
道士被噎住。
他沉默片刻:「妖占人身,终究不合天道。」
我问:「天道管卖孩子吗?」
道士说:「管。」
「怎么管?」
他答不上来。
青团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张字帖。
她听见妖字,脸色白了,却还是站到我身边。
「她不害好人。」
道士看着她:「你可知你亲娘已死?」
青团抓紧我的手。
「知道。」
「那你还认她?」
青团眼圈红了,声音却很稳:「我亲娘让我活,她也让我活。你若要带她走,先问我吃不吃饭,睡不睡觉,怕不怕井。」
道士的铜铃轻轻响。
他看见了青团身上的生气,也看见了井中桑眠散尽前留下的愿。
梅稳婆正好带人来送文书,听见这番话,把马车停在门口。
「道长,县尊也有话。桑眠案后,本县拐卖女童案少了七成。若这是妖邪,我等凡人倒惭愧。」
道士看向我:「你留在人身里,迟早腐坏。」
这是真的。
桑眠的皮囊靠我的水气撑着,到了夏日会更难。
青团听懂了,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蹲下给她擦。
人类幼崽长大前,总有擦不完的眼泪。
我对道士说:「等她能自己护巢,我回井。」
道士问:「多久?」
青团抢着说:「一百年。」
桂婶说:「你这孩子真敢开口。」
道士也笑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铃,挂在井栏上。
「三年。三年内不害无辜,我替你遮天听。三年后,身归水,魂归路。」
我点头。
三年够幼崽学很多规矩。
青团却哭得更厉害。
我抱住她,学着桂婶平日哄孩子的样子拍背。
「三年很久。」
桂婶在旁边抹眼睛:「对她来说不久。」
我看着井水。
对蛇来说,也不久。
可这院子的吵闹,已经比百年修行还重。
三年里,青团长成了村里最会算账的小姑娘。
她能一眼看出欠条里的陷阱,能把糖水熬得不糊,也能叉着腰把闹事的男人骂到门外。
桂婶说她像我。
春芽说她像桂婶。
青团说:「我像我自己。」
这话最好。
陆三魁死在流放路上的消息传来时,青团只沉默了一会儿。
她去井边烧了一张纸。
不是给陆三魁。
她说:「给以前那个总怕他的我。」
纸灰落进水里,很快散了。
第三年夏末,道士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背剑,只带了一袋黄豆。
他说路过,买豆花。
青团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多收两文。
「铃铛挂了三年,旧了,维护费。」
道士付了。
桂婶笑得直不起腰。
夜里,井栏上的铜铃无风自响。
我知道时辰到了。
桑眠的皮囊坐在井边,第一次轻得像一件旧衣。
青团坐在我身旁,没有哭。
她已经十五岁,手上有推磨磨出来的茧。
「娘,你回井后,还认得我吗?」
「认得。」
「我若嫁人呢?」
「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我若把豆坊开到县城?」
「水路会去。」
她点点头,终于笑了。
桂婶、桂老二、春芽、小石头,还有许多被豆坊帮过的女人都来了。
她们没有跪,也没有哭天抢地。
桂婶端来三碗豆花。
一碗给桑眠。
一碗给我。
一碗给青团。
她说:「当初有人说三碗豆花抵不上半张赌契。现在这三碗,买一个姑娘堂堂正正长大。」
青团把她那碗吃得干干净净。
我从桑眠皮囊里出来时,井水涨满了院中石缝。
皮囊没有倒下。
它轻轻靠在青团怀里,像终于睡了一觉。
青团抱着她,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是给桑眠的。
她又看向井水。
「娘。」
这一声,是给我的。
我沉回井底,听见豆坊的磨声重新响起。
真吵。
吵得我很安心。
很多年后,青团把豆坊开到了县城。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甜水豆坊」。
牌子是她自己刻的,字不算好看,却很稳。
桂婶老了,骂人还是中气足。
春芽成了管账的掌柜,谁敢拿假契坑人,她能把算盘珠子拨出火星。
梅稳婆退休后,常坐在门口喝豆浆。
道士偶尔路过,铃铛已经换了新的。
青团没有嫁人。
她收养了两个被亲戚丢在县衙门口的小姑娘,一个叫圆子,一个叫小满。
两个孩子第一次来豆坊时,怕得不敢靠近井。
青团端着豆花蹲在她们面前。
「别怕。井里有我娘。」
小满问:「会吃人吗?」
青团想了想:「吃坏人。」
圆子立刻端起碗:「那我不怕。」
井底的我吐了一个泡。
人类幼崽还是吵。
一个比一个吵。
可她们吃饱后,会趴在井栏上讲今天学了什么字,谁又欺负了谁,桂奶奶骂人有没有赢。
我都听着。
有一年大旱,县里十几口井都干了。
只有甜水豆坊的井还满着。
青团没有趁机涨价。
她让人排队取水,每家一桶,不许抢,不许插队,老人孩子先来。
有人问她:「青掌柜,你这样不亏吗?」
青团笑了笑。
「水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低头看井。
我在水底盘着,忽然觉得这幼崽真的长大了。
她不再怕井。
也不再怕人。
那天夜里,桑眠的残念化成最后一点甜味,散进水脉。
我知道自己也该睡了。
睡前,青团坐在井边,给我念她新写的账。
「今日送水三百六十七桶,没收钱。今日卖豆花九十二碗,收钱。今日赶走抢水的三个,没打伤。今日圆子会写娘字,小满会写井字。」
她合上账本,轻声说:「娘,规矩我学会了。」
我在井底翻了个身。
水面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我也学会了。
护巢不是把幼崽永远圈在井边。
是有一日,她站在太阳下,能把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账、自己的路,一笔一笔写清楚。
甜水豆坊的灯熄了。
井水安静下来。
我终于可以睡一觉。
若再有人敢把孩子当债,把女人当物,把规矩当刀。
井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