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婚
沈家退婚的消息,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日我正在院子里给兰花浇水,丫鬟青萝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小姐,顾家……顾家来人了。」
我看她一眼,手下动作没停。
「来便来,慌什么。」
青萝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一圈,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顾家公子……带了退婚书来。」
我浇水的动作顿住了。
水滴从壶嘴渗出一滴,落在兰叶上,滚了滚,滑落进泥土里。
我放下水壶,拿帕子擦了擦手。
「人在前厅?」
「是。老爷脸色很差,让您过去。」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抬脚往前厅走。
一路上青萝欲言又止,我懒得问。
退婚这种事,说来说去就那点缘由。
无非是觉得我配不上他。
可我是沈家嫡长女,祖父是两朝帝师,父亲是国子监祭酒。
沈家三代清流,门风严谨,满京城提起沈家姑娘,谁不夸一句知书达理。
他顾景行一个三品侍郎之子,凭什么退我的婚?
我到前厅的时候,气氛已经僵得像腊月里的冰。
父亲坐在主位,脸沉得要滴出水来。
顾家派来的是个管事婆子,穿得倒是体面,可那副嘴脸,怎么看怎么招人烦。
见我来,那婆子倒是先开了口。
「沈大小姐,老身也是奉命行事,您别见怪。」
我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说。」
那婆子清了清嗓子,堆起一脸的假笑:
「我家公子说,沈家门第高,他高攀不起。再者……公子他另有了意中人,乃是忠勤伯府的三姑娘,沈大小姐您……便请另寻良配吧。」
另寻良配。
这话说得轻巧。
好似我沈清辞是什么滞销货,她家公子好心让给我一条生路似的。
我放下茶盏,笑了笑。
「那便恭喜顾公子觅得良缘了。」
那婆子一愣,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父亲也愣住了,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站起身,走到那婆子面前,伸出手。
「退婚书呢?」
婆子回过神来,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封书函,双手递上。
我接过,没有打开,只拿在手里掂了掂。
「送客。」
那婆子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我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清辞——」
我没停步。
出了前厅,拐过回廊,直到走进自己的院子,我才停下来。
青萝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小姐……您没事吧?」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退婚书,忽然笑了一声。
「青萝。」
「奴婢在。」
「你说,我沈清辞是哪点不好,让人这么嫌弃?」
青萝急了:「小姐您哪里都好!是顾家公子有眼无珠!」
有眼无珠。
我笑了笑,没接话。
顾景行这个人,我见过的次数不多。
两家定的是娃娃亲,我小时候见过他几面,印象里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读书还不错。
后来长大了,反倒没怎么见了。
只听说他中了举人,又听说他得了忠勤伯府的青眼。
再后来,就是今天了。
我拆开退婚书,扫了一眼。
措辞倒是客气,什么「两家本非良配」、「恐误小姐芳华」,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瞧不上你了。
我把退婚书叠好,收回袖子里。
「青萝,备纸笔。」
「小姐要做什么?」
「回信。」
「回……回信?」青萝瞪大眼睛,「小姐,您该不会是要写什么求他回心转意的话吧?」
我睨她一眼。
「我写祝福信。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青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乖乖去备纸笔了。
我写好回信,让人送去顾家,便不再管这件事。
可我不理,不代表别人不提。
沈家大小姐被退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两天就传遍了京城。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顾景行攀上了忠勤伯府的高枝,嫌沈家虽是清流却没什么实权。
也有人说是我沈清辞八字不好,命里克夫,顾家找人算过才退的婚。
还有更难听的,说我行为不检,名声有污,顾家忍无可忍才退婚。
我听完这些传言,只当笑话听。
倒是父亲,气得三天没吃好饭。
「岂有此理!顾家欺人太甚!」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沈家三代清名,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我端着茶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
「父亲消消气,为那种人不值当。」
「你倒看得开!」父亲瞪我一眼,「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怎么传的?说我们沈家姑娘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便嫁不出去,」我放下茶盏,「我在家陪着父亲,不好么?」
父亲叹了口气,看着我,目光复杂。
「清辞,你老实告诉父亲,你心里……当真不委屈?」
委屈吗?
我也问过自己。
说完全不委屈,那是假的。
毕竟是从小定下的亲事,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顾家妇了。
忽然被人退回来,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可我更清楚的是——
委屈没用。
哭没用。
闹更没用。
顾景行既然选了忠勤伯府的三姑娘,那便是权衡利弊之后做的决定。
我沈清辞,不会为这样的人浪费一滴眼泪。
「父亲,我没事。」
我说得很平静,连自己都信了。
父亲看了我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回房歇着。
我起身往外走,经过院子的时候,听见两个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
「听说顾公子退婚那天,忠勤伯府的三姑娘就上门了,两人一块儿去的西山赏红叶呢。」
「真的假的?这也太……太不把咱们小姐放在眼里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三姑娘长得也就一般,就是家世好,伯府嘛……」
「嘘——小姐来了!」
两人看见我,连忙噤声,低头行礼。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回到房里,我坐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清冷,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我对着镜子,牵了牵嘴角。
笑了一下。
挺好的。
沈清辞,你才十九岁,日子还长。
一个顾景行,算什么东西。
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垂落的长发。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院子里。
退婚就退婚吧。
人这一辈子,又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只是我不知道,就在我对着镜子笑的时候,京城另一头,有人正把玩着手里那封退婚书的抄本,嘴角也勾起了笑。
那人将抄本往桌上一丢,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有意思。」
「沈家那位大小姐,倒是沉得住气。」
「去查查,她平日都爱去哪儿。」
「属下明白。」
「别声张。」
「是。」
那人踢开脚边的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他望着远处沈府的方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沈清辞……」
「咱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第2章 相遇
退婚后第七日,我决定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
倒不是有多信佛,只是在家里闷了这些天,想出去透透气。
青萝听说我要出门,比我还高兴,忙前忙后地准备车马香烛。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街景。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热闹得很。
卖糖葫芦的小贩、耍把式的艺人、来来往往的行人,没人认识我,也没人关心我是谁。
挺好的。
出了城门,路便不好走了。
秋日雨水多,官道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
我正想着要不要让车夫慢些,忽然车身猛地一沉,紧接着便不动了。
「怎么了?」
车夫跳下去看了看,回话的声音带着慌:「小姐,车轮陷进泥坑里了,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我叹了口气。
果然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人来帮忙。」车夫说完,一溜烟跑了。
我坐在车里,掀帘往外看。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人帮忙?
青萝急了:「小姐,这怎么办?要不奴婢也去找人?」
「你一个姑娘家,能找谁去?」
青萝急得团团转,我反倒冷静下来了。
急也没用,等着吧。
约莫等了一刻钟,官道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掀帘一看,远远地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眉目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求助,那人已经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看向我的马车。
「哟,这是谁家的马车,陷这儿了?」
车夫不在,我只能自己开口。
我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冲他微微颔首:
「这位公子,我的马车陷进泥里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帮忙搭把手?」
那人看见我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抹玩味的光。
「沈大小姐?」
我怔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是谁?
那人看出我的疑惑,笑了笑,翻身下马。
「沈大小姐别误会,我只是……恰好见过你。」
他走到我马车前,仰头看着我。
日头正照在他脸上,我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很年轻,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点不正经的笑。
像只偷了腥的猫。
「你认识我?」我警惕地看着他。
「沈家大小姐沈清辞,退婚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想不认识都难。」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脸色沉了沉。
这人说话,可真不中听。
他见我脸色不好,连忙摆手:「别误会别误会,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是说——」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是顾景行有眼无珠,我替沈大小姐不值呢。」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人说话油嘴滑舌的,听着就不靠谱。
可眼下这情况,我也不好跟他翻脸。
「那就劳烦公子了。」
我放下车帘,不再看他。
外头传来他的笑声,带着几分少年的清朗。
「好嘞!兄弟们,搭把手!」
他带来的随从都是利落人,没一会儿就把我的马车从泥坑里推了出来。
我掀帘看了看,车轮上沾满了泥,好歹是能走了。
我看向他,正想着该怎么道谢,他已经走到车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沈大小姐,这荒郊野岭的,你一个人出门也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多谢公子好意。」
「怎么能不必呢?」他一脸正色,「万一路上又遇到什么麻烦,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办?」
他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他那眼神,分明就是不怀好意。
我正想拒绝,他已经翻身上马,回头冲我一笑:
「走吧,沈大小姐。我在前头给你开路。」
说完,他一夹马腹,率先走了。
我看着他骑马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语。
这人……怎么这么自来熟?
青萝凑过来,小声问:「小姐,那位公子是谁啊?看着好年轻。」
「不知道。」
「可真好看。」青萝小声嘀咕,「比顾公子好看多了。」
我瞥她一眼:「你倒是有眼光。」
青萝嘿嘿一笑,缩了回去。
马车重新上路,那人骑马走在前头,背影挺拔,确实赏心悦目。
可我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
他方才说「恰好见过我」,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且他那语气,分明是知道我的身份,故意等在那里似的。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大约是被退婚退了,看谁都像坏人。
一路无话,到了城门口,那人勒住马,等我马车跟上来,才凑到车窗边。
「沈大小姐,我就送到这儿了。」
「多谢公子。」
「不客气。」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对了,我叫赵燕行。」
赵燕行。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赵燕行……京城里姓赵的勋贵不少,你是哪家的?」
他眨了眨眼,笑得有些痞:
「我爹是平阳王,我是他老人家的小儿子,排行第三。」
平阳王的三公子——那不就是小郡王吗?
我愣住了。
平阳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府上的小郡王,那可是正经的皇亲国戚。
这位小郡王的名声,我也听过一些。
据说他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京城里谁都不放在眼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什么混账事都干过。
可眼前这人,笑盈盈的,看着倒不像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
「原来是郡王殿下,失敬。」我敛了敛神色,端出礼数来。
「别别别,」他连忙摆手,「沈大小姐别跟我来这套,我就是个闲散宗室,什么郡王不郡王的。」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
「沈大小姐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改日请我喝杯茶就行了。」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一派天真,可眼底的精明却藏不住。
这人,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好说。」我放下车帘,「多谢殿下今日相助,告辞。」
「哎——」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马车已经驶进了城门,将他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青萝偷偷掀帘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我笑:
「小姐,那位小郡王还站在那儿看着咱们呢。」
我没说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赵燕行。
小郡王。
他怎么恰好认识我?
又怎么恰好出现在那条路上?
我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今日这场「偶遇」,怕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而此刻,城门外。
赵燕行骑在马上,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殿下,您说……沈大小姐发现您跟踪她了吗?」身边的随从小心地问。
赵燕行瞥了他一眼:「什么叫跟踪?我那是巧遇。」
「是是是,巧遇。」
赵燕行收回目光,轻轻摩挲着缰绳。
「有意思。」
「她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被退婚了,不哭不闹,一个人去寺庙散心。马车陷了,也不慌不忙,遇事冷静得很。」
「那顾景行,果真是个眼瞎的。」
他说完,调转马头,往城东去了。
随从跟上去,忍不住问:「殿下,您今日帮了沈大小姐的忙,她会不会记您的恩?」
赵燕行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与志在必得。
记恩不记恩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赵燕行想认识的人,还没有认识不到的。
第3章 纠缠
我以为那日城门一别,我与那小郡王便不会再有交集。
可我想错了。
第二日,沈府门口便来了人。
门房来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抄佛经。
「小姐,门外有人送东西来,说是……郡王府的。」
我笔尖一顿,抬头:「什么东西?」
「一盆剑兰。」
我放下笔,走到门口一看。
一盆剑兰,种在青瓷盆里,品相极好,花箭已经抽出来了,再过些日子便能开。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帖子,我抽出来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听闻沈大小姐爱兰,特此奉上。还望笑纳。——赵燕行」
我拿着那张帖子,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小姐,这花……」青萝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
「搬进来吧。」
「啊?」
「总不能扔出去,那是郡王府送的东西。」
青萝应了一声,连忙让人把花搬进来,摆在廊下。
我看着那盆剑兰,心里有些烦躁。
小郡王这是什么意思?
一面之缘,送什么花?
我正想着,门房又跑来了。
「小姐,郡王府又来人了,说……说……」
「说什么?」
「说听闻小姐的马车昨日陷了泥,怕小姐出行不便,特送来一辆新马车。」
我:「……」
青萝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小姐,这是——」
「退回去。」
「啊?」
「我说退回去。」我沉下脸,「我与郡王殿下非亲非故,受不起他的礼。」
门房应了一声,跑出去回话了。
我转身回屋,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示好,过两日便消停了。
可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第三天,郡王府送来了两匹云锦。
第四天,送来了四盒点心。
第五天,送来了几本古籍。
我没收,全都退回去了。
可退回去的第二天,他又送来了别的。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廊下堆了一堆又被退回去的东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小姐,」青萝小声说,「这位小郡王,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我瞥她一眼:「你话本子看多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烦躁。
可青萝的话,却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赵燕行什么意思?
他对一个被退婚的闺阁女子这般殷勤,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姐!小姐不好了!」青萝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郡王殿下……殿下来了!」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他来做什么?」
「不、不知道,已经到前厅了,老爷正在接待,让您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裙,往前厅走去。
到了前厅门口,我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是我父亲的声音。
我有些意外——父亲最近因为退婚的事,一直闷闷不乐,已经好些日子没笑过了。
我迈步进去,便看见赵燕行坐在客位上,正跟我父亲说话。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头戴玉冠,看着比那日骑马时正经了不少,倒也像个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见我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冲我拱了拱手:
「沈大小姐。」
我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哎呀,别这么客气,」他连忙摆手,「我今日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沈伯父博学,晚辈受益匪浅。」
我父亲捻着胡须,笑呵呵地点头:「殿下过誉了,老臣不敢当。」
我看着父亲那副被哄得团团转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分。
这小郡王,嘴上是抹了蜜的。
「不知殿下今日来访,所为何事?」我开口问。
赵燕行看向我,眼睛里带着笑: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沈大小姐收藏了不少古籍,我府上正好有几本宋版书,想借来一观。」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那眼神分明就在说:我就是来找你的。
我还没开口,我父亲已经替我做主了:
「清辞,你那些书,既然殿下想看,便借给殿下看看。」
我看了父亲一眼,又看向赵燕行。
他正笑盈盈地看着我,那表情,活像一只计谋得逞的狐狸。
我咬了咬牙,面上端着笑:「殿下稍候,我让人去取。」
「不急不急,」他摆摆手,「我今日没什么事,慢慢等。」
我让人去书房取了两本孤本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随手翻了翻,然后抬头看我:
「沈大小姐果然好品味,这两本我正好没读过。不知可否多借几日?」
「殿下喜欢,尽管拿去看便是。」
「那便多谢了。」
他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大小姐,那盆剑兰,好生养着,过些日子便能开花了。」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答,转身便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握紧了袖中的手。
我回到房里,看着廊下那盆剑兰,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萝。」
「奴婢在。」
「你说,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青萝想了想,眨巴着眼睛:「小姐,奴婢觉得……小郡王这是在追您。」
「追我?」
「是啊,送花、送东西、上门借书,这不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些公子追姑娘的法子嘛。」
我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才多大?」
「听说十六了。」青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比小姐小三岁呢。」
十六。
我十九。
他一个十六岁的小郡王,懂什么情情爱爱的?
大约就是一时新鲜,觉得我这个被退婚的大小姐有意思,想逗着玩罢了。
我这么想着,便把这件事丢到脑后了。
可当我第二天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挂着一只风筝,而那只风筝的尾翼上写着一个「赵」字时——
我沉默了。
这人,怎么还阴魂不散的?
我让人把风筝取下来,正要扔掉,忽然发现风筝的竹骨上绑着一张小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桂花开了,香得很。沈大小姐要不要出来走走?」
我握着纸条,好气又好笑。
这位小郡王,还真是……不死心啊。
第4章 护短
赵燕行送风筝的事还没消停,京城里又出了新传闻。
这回不是沈清辞被退婚的事了。
而是有人传,说沈清辞被退婚后不甘寂寞,四处勾搭权贵子弟,甚至还攀上了郡王府的高枝。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
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谁传的?」
青萝气得脸都红了:「还能有谁!肯定是顾家那边的人!他们自己做了亏心事,反倒往小姐身上泼脏水!」
我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
「传了多久了?」
「有两三天了,满京城都在说。还有人说……说小姐您不知检点,被退婚了还到处抛头露面,还勾引郡王殿下……」
青萝越说越气,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小姐,顾家欺人太甚了!」
我倒是不怎么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人家就是想看我跳脚,我偏不跳。
可我不在意,有人在意。
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我出门去绸缎庄看料子。
刚走到铺子门口,便听见里头有人在议论。
「……可不就是沈家那位嘛,被退婚了还不安分,听说前些日子跟小郡王不清不楚的。」
「真的假的?沈家不是清流世家吗?怎会教出这样的女儿?」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我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青萝气得要冲进去理论,我伸手拦住了她。
「不必。」
「小姐!她们胡说八道!」
「让她们说。」
我转身要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绸缎庄什么时候成了茶楼了?几位聊得挺热闹啊。」
我回头一看,赵燕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那几个正说得起劲的妇人一看见他,脸色顿时变了。
「郡、郡王殿下……」
赵燕行走过去,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几位方才说什么呢?我听着好像提到了我?」
他语气轻快,像是在闲聊,可那眼神却冷得像冰。
几个妇人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没、没什么,我们就是闲聊……」
「闲聊?」赵燕行笑了一声,「我怎么听着,像是在议论我未过门的媳妇呢?」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我也愣住了。
未过门的媳妇?
他胡说八道什么?
那几个妇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
「殿下饶命!民妇再也不敢了!」
赵燕行低头看着她们,笑容不变:
「几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本不该为难你们。不过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几位心里应当有数。」
「是是是!民妇明白!」
「明白就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行了,都起来吧,别跪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人呢。」
几个妇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闹剧,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赵燕行转过身,看见我,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沈大小姐,好巧。」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方才说什么『未过门的媳妇』,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啊。」他一脸无辜,「我这不是为了帮你解围嘛。」
「那也不能拿女儿家的名声开玩笑。」
「怎么是开玩笑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倒是真想娶你,就怕你不同意。」
我看着他,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笑,可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殿下,请自重。」
「好好好,我自重。」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过沈大小姐,你听我一句劝——那些人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难得正经了些。
我心里微微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多谢殿下好意,不过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知道你会处理,」他看着我,目光认真,「可我就是想管。」
他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进绸缎庄。
他也跟了进来,在我身后絮絮叨叨:
「沈大小姐,你挑料子?我帮你参详参详?我眼光可好了。」
「不必。」
「这匹云锦不错,衬你肤色。」
「……」
「那匹也行,做秋装正好。」
「殿下,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我身后,冲我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赖劲儿。
我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人,怎么像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我挑好料子,付了钱,转身往外走。
他跟在我身后,一直送到马车前。
「沈大小姐,」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马车旁,午后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光。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我心里,哪哪儿都好。」
他说完,不等我回答,转身便走了。
我站在马车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些乱。
青萝在一旁小声嘀咕:「小姐,小郡王他……好像是真的喜欢你。」
我没说话,弯腰钻进马车。
车帘放下,将外头的阳光隔绝在外。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赵燕行。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我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回答:
也许,他是认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我连忙把它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它就不会发生的。
比如赵燕行的纠缠。
比如我那颗,开始动摇的心。
第5章 同行
沈家虽以清流著称,但几代积累下来,也有几间铺子、几处田产。
以前这些事是我母亲管着,母亲过世后,便交到了我手上。
退婚风波过去半个月,我决定出城去庄子上看看今年的收成。
青萝帮我收拾好东西,主仆二人便坐马车出了城。
一路倒也顺利,到了庄子,管事迎出来,恭敬地汇报今年的收成。
我听完,又去地里看了看,确认一切正常,正准备回城时——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管事抬头看了看天,面色一变:「大小姐,怕是要下大雨了,您要不先回庄子上避避?」
我点点头,正要转身,雨已经落下来了。
不是细雨,是那种瓢泼大雨,说下就下,连个缓冲都没有。
青萝连忙撑伞,可雨太大,撑着伞也没什么用,我半边身子还是湿了。
正狼狈着,一辆马车忽然停在了我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我此刻最不想看到的脸。
「沈大小姐,好巧。」
赵燕行坐在马车里,一身干净衣裳,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看着我浑身湿透的样子,挑了挑眉:
「这是……落汤鸡?」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殿下怎么在这儿?」
「我正好路过。」他说得理所当然,「看见有人淋雨,就想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不必了,我自有马车。」
「你那马车回城还得半个时辰呢,」他指了指我身后那辆普通马车,「我这个快,一刻钟就到。上来吧。」
我犹豫了一下。
天色确实不好,雨越下越大,我那马车若是一路淋回去,怕是要着凉。
可上他的马车,又觉得不妥。
正犹豫着,赵燕行已经跳下了车,将一把伞塞进我手里,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我往他车上一推。
「别磨蹭了,再淋下去该生病了。」
他说完,自己也跟着上了车,吩咐车夫:「回城,快些。」
马车动了。
我坐在车里,浑身湿漉漉的,狼狈得很。
赵燕行从暗格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子递给我。
「擦擦吧。」
我接过帕子,低声道了句谢。
他靠在对面的车壁上,看着我擦脸,嘴角带着笑。
「你笑什么?」
「笑你。」他毫不掩饰,「平日里看着端庄清冷的,这会儿倒像只落水的小猫。」
我瞪了他一眼。
他连忙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过说真的,你以后出门得多带几个人,这荒郊野岭的,万一遇到什么歹人……」
「殿下不也是一个人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吗?」
他被我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会功夫的。」
「哦。」
「你不信?」
「信。」
「你分明就是不信!」他急了,「我打小跟着武师傅练的,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我的身!」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一派认真,活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孩。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看见我笑,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收起笑容,转过头看向窗外。
「殿下,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
「为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一定非要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我转头看他:「误会你对我有意。」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那如果……不是误会呢?」
马车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雨声敲打着车顶,噼里啪啦的,衬得车厢里格外安静。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嬉皮笑脸,只有一种少年的认真。
我移开目光,声音平静:
「殿下,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十六了。」
「十六在朝中还没到加冠的年纪,在我眼里,就是小孩。」
「小孩?」他坐直了身子,「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我比你大三岁。」
「三岁怎么了?三岁又不是三十岁。」
「三岁也够你叫我一声姐姐了。」
他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所以,」我收起笑意,「殿下,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做你的郡王,日后有的是好姑娘配你。」
「可我就——」
「到了。」我打断他,「多谢殿下送我回城,我在这儿下车便好。」
他看了一眼窗外,皱了皱眉:「还没到沈府呢。」
「我在这儿还有事,不劳殿下再送了。」
我说完,不等他回答,便起身掀帘下了车。
雨已经小了,我撑着伞站在街边,目送他的马车远去。
马车走出去一段路,忽然停了。
车帘掀开,赵燕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喊了一句:
「沈清辞——我不管你比我大几岁——反正我看上你了!」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答,缩回车里,马车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街边,握着手里的伞,伞面上还带着他帕子的清香。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显然都听见了那句喊话。
青萝捂着嘴,在一旁偷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沈府的方向走。
「小姐,您去哪儿?」
「回家。」
「可是马车在那边……」
「走回去,冷静冷静。」
我走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可那句「我看上你了」,却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赵燕行。
你可真是个……小混蛋。
第6章 心意
那日之后,我有意躲着赵燕行。
他送来的帖子,我一律退回。
他递来的东西,我一概不收。
他上门拜访,我便推说身体不适,闭门不见。
我以为这样便能让他知难而退。
可我想错了。
第七日,我正在院子里看书,忽然听见墙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差点没把手里的书扔出去。
赵燕行骑在墙头上,一条腿搭在墙内,一条腿还挂在墙外,正冲我咧嘴笑。
「沈大小姐,好几天不见,想我了没?」
我放下书,深吸一口气。
「殿下,你堂堂郡王,爬人家姑娘的墙头,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怕什么,反正我名声本来就不好。」他说着,翻身一跃,稳稳落在我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我这不是想见你嘛。你总不见我,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你找我做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难得正经了几分: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移开目光,不看他:「我没有躲着你。」
「你有。」他绕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仰头看着我,「你不仅躲着我,还把我送的东西都退回来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他这话说得诚恳,那双眼睛望着我,里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委屈。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但很快,我又硬起心肠。
「殿下,你哪里都好,只是我们之间,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年龄不合适,身份不合适,什么都不合适。」
「年龄怎么了?你不过比我大三岁。」他急了,「我母妃还比我父皇大两岁呢,他们不也过得好好的?」
「那是皇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站起身,看着我,「我喜欢你,就跟我有关系。」
「你喜欢我什么?」我反问,「我们才认识多久?你了解我多少?你不过是一时新鲜,觉得被退婚的大小姐有意思,想逗着玩罢了。」
「我不是逗着玩!」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我赵燕行活了十六年,从来没对哪个姑娘这样过。我送你的东西、替你解围、爬你的墙头——我做这些,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什么新鲜感。」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炙热的光。
那光是真诚的,我看得出来。
可正因为看得出来,我才更不能答应。
「殿下,你才十六岁。你的人生还长,以后会遇到很多比我更好的姑娘。」
「我不要更好的,我就要你。」
「你这是在任性。」
「我没有任性。」他看着我,目光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沈清辞,我知道你觉得我小,觉得我不靠谱,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可我不是。我赵燕行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过。」
他说完,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
成色极好,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玉佩,是我母妃给我的。她说,等我将来遇到想娶的人,就把这枚玉佩送给她。」
我握着那枚玉佩,手心微微发烫。
「你收着,就当我认真的凭证。」
他说完,转身走到墙边,利落地翻身上墙,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清辞,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答复。」
「我等你。」
他说完,跳下墙头,消失在院墙外。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枚玉佩,久久没有动。
玉佩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像是带着他的体温。
青萝从廊下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
「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回答,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这个赵燕行。
他是真的……不按常理出牌。
我回到房里,将玉佩放进妆奁里,锁好。
可我知道,锁得住的,是玉佩。
锁不住的,是那颗被他搅乱的心。
那晚,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他骑在墙头冲我笑的样子。
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的样子。
他说「我喜欢你」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清辞,你清醒一点。
他比你小三岁。
他是郡王。
你是被退过婚的人。
你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可我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悄悄反驳:
可他是认真的。
那枚玉佩,是真的。
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也是真的。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先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7章 风波
赵燕行爬墙头的事,到底还是传出去了。
纸包不住火。
墙头上有脚印,院子里有他落下的东西,下人们嘴上不说,眼神却已经变了。
最先找上我的是我大伯母。
大伯母是沈家宗妇,平日待人还算和善,可那一日,她来的时候脸色便不怎么好看。
她坐在我院子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
「清辞,我听说,你跟平阳王府的小郡王走得很近?」
我早知道她会问,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大伯母误会了,不过是偶然见过几次,并无深交。」
「并无深交?」大伯母放下茶盏,声音微微拔高,「我怎么听说,他给你送了好几次东西,还翻墙进你院子里来了?」
我沉默了一瞬。
「他年纪小,行事莽撞,我过后已经斥责过他了。」
「你斥责他?」大伯母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清辞,你是沈家的嫡长女,你祖父、你父亲,都是要脸面的人。你刚被顾家退了婚,外头风言风语还没消停,你又跟郡王搅和在一起——你让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低着头,没说话。
大伯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替你着急。你年纪不小了,婚事不能再出岔子了。你父亲已经托人另寻合适的人家,你安分些,别再惹出什么闲话,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大伯母。
她眼里的关切是真的,可那关切里,也带着沈家对名声的焦虑。
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不该跟赵燕行再有牵扯。
可我——
「大伯母,我知道了。」
我终究没有说出那句「我不会再跟他来往」。
因为我发现,我说不出口。
大伯母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盆剑兰发呆。
花已经开了,洁白的花瓣,清香幽远。
赵燕行送的那盆。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这时,青萝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慌。
「小姐,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我赶到书房的时候,发现不只父亲在,祖父也在。
祖父今年七十有三,早已不问世事,平日只在自己院子里读书养花。
他忽然出现在前院,说明事情不小。
我走进书房,屈膝行礼:「祖父,父亲。」
祖父坐在太师椅上,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清辞,你跟平阳王府的小郡王,是怎么回事?」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尽量平静:
「祖父,我与他并无逾矩之处。」
「并无逾矩?」祖父的声音沉沉的,「那他为何三番两次上门?为何给你送东西?为何翻墙进你的院子?」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辩解。
祖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清辞,你从小聪明懂事,从未让家里操过心。可这一回,你太让祖父失望了。」
我心头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你被退婚,家里替你委屈,但从没怪过你。顾家势利,是他们有眼无珠。可你不能因为被退婚,就自暴自弃,跟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清不楚……」
「祖父,我没有自暴自弃——」
「那你说,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我跟赵燕行是什么关系?
朋友?
不是。
他送了我玉佩,他说他喜欢我,他想娶我。
可我们之间,什么名分都没有。
我看着祖父失望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祖父,我……」
「够了。」祖父摆了摆手,「我已经让人去查过了,那小郡王平日在京城里无法无天,名声并不好。你跟他搅在一起,对我们沈家没有任何好处。」
「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一个答复。」
我从书房出来,走在回廊上,脚步有些虚浮。
青萝跟在我身后,红着眼眶,不敢说话。
我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院门外的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赵燕行。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靠在树干上,看见我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你怎么又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我听说你祖父回来了,怕他们为难你,就过来看看。」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你脸色不好,他们骂你了?」
我摇摇头:「没有。」
「你骗人。」他伸手,想要碰我的脸,我退后一步,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
「沈清辞,」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你不在,也没人欺负我。」我看着他,声音平静,「赵燕行,你能不能……别再来找我了?」
他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再来找我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你是郡王,我是臣女。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三岁,而是整个规矩。你明白吗?」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我不明白。」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顾虑那么多没用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还小,不懂。」
「又是这句话!」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甘,「你总说我小,可我真的不小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喜欢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我看着他,他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受伤。
我的心揪了一下。
可我还是硬下心肠,转过身,背对着他。
「殿下,请回吧。」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沈清辞。」
「我不会走的。」
「你不想见我没关系,你躲着我也没关系。」
「但我会一直在。」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回头看一眼,我就在你身后。」
他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桂花香。
我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
赵燕行。
你何必呢。
第8章 决心
自那日之后,赵燕行果然没再来骚扰我。
我该松一口气的。
可我没有。
我每天照常看书、写字、打理家事,日子过得和从前一样。
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盆剑兰开花了,我把它搬到窗台上,每天都能看见。
可每看见一次,就会想起他。
我有些恼火,让人把花搬走,搬到眼不见为净的角落。
可搬走了,我又忍不住去看那个角落。
青萝看在眼里,什么都不敢说。
我骂自己没出息。
可有些事,不是骂两句就能解决的。
比如,我发现自己开始想他了。
这念头让我很烦。
我活了十九年,没从为谁这样过。
连顾景行退婚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烦过。
正烦着,门房忽然来报,说郡王府来人了。
我心头一跳,还以为赵燕行又来了。
可门房说,来的是郡王府的总管,带着聘礼。
我愣住了。
「什么?」
「郡王府的总管,带着几大箱子东西,说是……替小郡王来提亲的。」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他……他人呢?」
「郡王殿下没来,只派了总管来。人已经在正厅了,老爷正在接待,让您过去。」
我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前厅走去。
到了前厅,便看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襟危坐。
我父亲坐在主位上,脸色复杂。
见我来,那总管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沈大小姐,老奴是郡王府总管,姓王。今日奉我家殿下的命令,前来贵府提亲。」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大红帖子,双手奉上。
「这是我家殿下的求亲书,另有聘礼清单,请沈老爷和沈大小姐过目。」
我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赵燕行的字写得不算多好,但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沈府世德,令嫒贤淑。小子燕行,仰慕已久。愿以正妃之礼,迎娶沈氏清辞。天地为证,此心不渝。」
简简单单几行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都透着郑重。
我拿着那封求亲书,手指微微发颤。
我父亲接过去看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王总管,这件事情……太过突然。我家清辞刚被退婚不久,名声还未恢复,实在不敢高攀郡王府。」
王总管微微一笑:
「沈老爷,我家殿下说了,他不在乎那些虚名。他只知道,沈大小姐是他想娶的人,他就一定要娶。」
「可贵府王爷和王妃……」
「王爷和王妃已经知道了,」王总管不紧不慢地说,「王爷说,殿下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王妃也说,只要殿下喜欢,她没意见。」
我父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竟然……已经说服了平阳王和王妃?
我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我:
「清辞,你怎么看?」
我手里握着那封求亲书,心跳得很快。
他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认真的。
他带着聘礼来,以正妃之礼提亲,连父母都同意了。
我看着他写的字,那一笔一划里,仿佛能看到他咬着笔杆、认认真真写字的模样。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王总管:
「殿下他……人在哪里?」
王总管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殿下在府外候着。他说,若沈大小姐愿意见他,他便进来。若不愿,他便回去,改日再来。」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人,倒是学乖了。
「请殿下进来吧。」
王总管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不一会儿,赵燕行便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锦袍,头戴金冠,与平日那副随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走进来,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我父亲行了一礼,然后才看向我。
「沈大小姐。」
他叫我,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眼神却坦荡。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提亲。」他说得理直气壮,「我上次说了,让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答复。」
「可我没给你答复。」
「所以我先行动了。」他看着我,目光认真,「我想过了,你顾虑的那些东西——年龄、身份、名声——都不是问题。年龄不过三岁之差,身份我从不觉得有什么高低之分,至于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你被人退婚,是那姓顾的有眼无珠,不是你的错。你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若是觉得嫁给我会让你受委屈,那便不嫁。但你不能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就连试都不肯试。」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我心里那堵墙上。
墙没有倒。
可已经有了裂缝。
「殿下,你知不知道,你娶一个被退过婚的女子,会被人笑话?」
「谁爱笑谁笑,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不想连累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他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京城里谁不知道,平阳王府的小郡王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我娶你,说不定还能扳回一城呢。」
我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收了回去。
「殿下,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我知道不是儿戏,」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所以我才带了聘礼,写了求亲书,正正经经地来提亲。」
「我不是来闹着玩的,沈清辞。」
「我是真的想娶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心里那堵墙,终于,轰然倒塌了一片。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旁的王总管都开始不安了。
然后,我开口了:
「殿下,你的求亲书,我收下了。」
赵燕行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我看着他,「我只是收下了。至于答不答应——」
我顿了顿。
「我要再想想。」
赵燕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好,你想,你想多久都行。」
「反正我赵燕行,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碧绿的玉佩。
烛火跳动,映在玉佩上,光泽流转。
我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第9章 定局
我收下求亲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转眼便传遍了京城。
反应最大的,是顾景行。
我没想到他会来找我。
更没想到,他会直接堵在沈府门口。
那日我乘车回府,刚下车,便看见一个人影从墙角冲出来,拦在我面前。
我定睛一看,竟是顾景行。
他穿着一身青色锦袍,面容憔悴,眼底带着血丝,看着比退婚那日狼狈了许多。
「清辞——」
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我微微皱眉,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顾公子,请自重。」
「清辞,我听说……你要嫁给赵燕行?」
我没说话。
他见我不语,急了,上前一步,声音都拔高了:
「你知不知道他在京城是什么名声?他斗鸡走狗、不学无术,整个一纨绔子弟!你嫁给他,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顾公子,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话?」
他愣住了。
「你是我的未婚夫?已经退了。你是我的朋友?我们并不熟。你只是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外人,有什么资格来管我的婚事?」
他被我噎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又急又恼:
「我、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一声,「顾公子,你退婚的时候,怎么不说为我好?你另娶忠勤伯府三姑娘的时候,怎么不说为我好?如今我要嫁人了,你反倒来为我好了?」
「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沈清辞被你退了婚,就该郁郁寡欢、终身不嫁,才算对得起你那点愧疚心?」
「我没有——」
「你没有?」我看着他,声音冷了下来,「那我告诉你,我嫁谁,都跟你没关系。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往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说完,转身便要进府。
他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你?说你被退了婚还不安分,转头就攀上了郡王府的高枝,说你不知廉耻——」
我脚步顿住。
转过身,看着他。
「那又如何?」
他一愣。
「别人怎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景行,我以前觉得,你虽然势利,但至少是个体面人。可你今天这番话,让我觉得——」
「你连体面都不要了。」
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府。
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有些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可顾景行说的那些话,到底还是传到了赵燕行耳朵里。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第二天,京城里便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顾景行被人套了麻袋,揍了一顿。
据说动手的人打完,还丢下一句话:
「再敢纠缠沈大小姐,下次就不是套麻袋这么简单了。」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茶。
差点没呛着。
「谁干的?」
青萝一脸兴奋,压低声音说:「还能有谁?肯定是小郡王!」
我放下茶盏,有些头疼。
这人,怎么这么莽?
可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我正想着,门房来报,说赵燕行来了。
我让人请他去花厅,自己换了身衣裳才过去。
他到的时候,正坐在花厅里喝茶,姿态悠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殿下,听说顾景行被人打了?」
他眨眨眼,一脸无辜:「是吗?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摇头,表情真诚得像个小孩子,「我昨天一直在府里看书,哪都没去。」
「你?」
「怎么,我不能看书?」他挑了挑眉,「我好歹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了,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打他做什么?」
他见我拆穿,也不装了,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
「他嘴贱,该打。」
「他是嘴贱,可你动手,反倒落人口实。」
「我怕什么口实?」他满不在乎,「我赵燕行在京城的名声,还差这一笔?」
我看着他,他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笑,可那双眼睛里,是认真的。
他是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想替我出气。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还是说他:
「下次别这样了。」
「好,听你的。」他答应得干脆利落,可看那表情,分明就是敷衍。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殿下,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有。」他坐直了身子,「我母妃想见你。」
我愣住了。
「王妃……要见我?」
「嗯,她听说我跟你提亲了,想见见你。」他看着我,难得有些紧张,「你放心,我母妃人很好的,她不会为难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什么时候?」
「明日,我派人来接你。」
赵燕行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呆。
见王妃。
这一步,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可也没关系。
我沈清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第二日,我换了一身端庄的衣裳,坐上了郡王府的马车。
到了王府,赵燕行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亲自领着我进了内院,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交代:
「我母妃喜欢喝茶,我让人备了你爱喝的龙井。你别紧张,她说什么你都听着就行,有我在呢。」
我忍不住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又不是你见未来婆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说得对,是我紧张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目光认真:
「沈清辞,不管我母妃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反正,我认定你了,谁也拦不住。」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王妃比我想象中和善。
她坐在暖阁里,穿着一身家常衣裳,看着不像王妃,倒像个寻常的富贵夫人。
我行礼,她笑着让我起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姑娘,长得真标志。」
「王妃过誉了。」
「别叫王妃,叫伯母就行。」她拍拍我的手,「燕行这孩子,从小被我宠坏了,做事没个分寸。但他对你,是认真的。」
我垂下眼,没说话。
「我见过他这副样子。」王妃笑了笑,「他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就是这个眼神。认定了,就不撒手。」
「你们的事,我不反对。但有一条——你得真心待他。」
「他年纪小,心思单纯,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你若是负了他,我这个做母妃的,不会答应。」
我抬起头,看着王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慈爱,有担忧,也有郑重。
我点了点头。
「伯母放心,我沈清辞,不是负心人。」
王妃笑了,拍了拍我的手。
「好,那我便等着喝这杯媳妇茶了。」
从王府出来,赵燕行送我到门口。
他站在马车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笑: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母妃是不是很好?」
我点点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赵燕行,你就不怕……我是在利用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利用我什么?」
「利用你的身份,为自己撑腰。」
「那又怎样?」他看着我,目光坦荡,「你愿意利用我,说明我还有用。有用,总比没用强。」
我看着他,他站在阳光下,笑容灿烂,像一棵向阳而生的树。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晰了。
「赵燕行。」
「嗯?」
「上次你说,你等我想好。」
「嗯。」
「我想好了。」
他愣住了,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期待,又带着紧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答应嫁给你。」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
「我就知道。」
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沈清辞,你跑不掉了。」
「嗯。」
「不跑了。」
第10章 圆满
婚期定在十月初八。
沈家嫁女,郡王娶妻,排场自然不小。
可赵燕行嫌这些虚礼麻烦,直接跟平阳王说,一切从简,别折腾沈家人。
平阳王听了,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倒是会心疼人!」
赵燕行理直气壮:「我媳妇,我不心疼谁心疼?」
这话传到我跟前,我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
嫁衣是郡王府送来的,绣工极好,凤穿牡丹,金线流转。
我试穿的时候,青萝在一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小姐,您穿这身太好看了!比那什么忠勤伯府的三姑娘好看一万倍!」
我瞥她一眼:「你见过那三姑娘?」
「没见过,但肯定不如您好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可心里,却是欢喜的。
成亲那日,天还没亮我就被拉起来梳妆。
青萝手巧,给我梳了坠马髻,戴上凤冠,换上嫁衣。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胭脂染颊,眉眼含春,与平日那副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小姐,您真好看。」青萝眼眶红红的,「老爷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我父亲确实高兴。
这些日子,他见赵燕行是真心实意,又见平阳王夫妇都认可,心里那点芥蒂早就消了。
迎亲的队伍来得比预想中早。
赵燕行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大红喜袍,意气风发。
他进门的时候,我隔着红盖头,只看见他靴子上的金线纹样。
他走到我面前,脚步很稳。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带着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沈清辞,我来接你了。」
我伸出手,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心温热,指节分明,微微用力,将我稳稳扶起。
拜堂的时候,他偷偷捏了捏我的手心。
我侧头看他,隔着盖头,隐约看见他嘴角的笑。
这人,一刻都不消停。
礼成后,我被送入洞房。
喜房里红烛高烧,满目都是喜庆的红色。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喧闹声,心跳得有些快。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走近,在我面前停下。
然后,盖头被挑开。
我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赵燕行站在我面前,一身红衣,眉目如画。
他看着我的脸,目光微微一顿,像被什么定住了。
「怎么了?」我问。
他回过神来,耳根微微泛红,嘴上却不肯认输:
「没、没什么。就是……你太好看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殿下,你脸红了。」
「我没有。」他别过脸去,又忍不住转回来,「你叫我什么?」
「殿下?」
「不是,换个称呼。」
我看着他,他眼底带着期待,像个等糖吃的小孩。
我笑了笑,轻声唤了一句:
「夫君。」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最大的满足。
「嗯,」他应了一声,「娘子。」
合卺酒喝完,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赵燕行,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打我的主意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几分心虚。
「你猜?」
「我猜不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不是慈恩寺外头那条路上。」
「嗯?」
「那日是顾景行退婚的第三天,我正好路过酒楼,听见几个纨绔子弟在议论你。说沈家大小姐被退婚了,肯定很伤心,说不定正躲在家里哭鼻子。」
「我本来没当回事。可我刚说完,就看见你从绸缎庄里走出来。」
「你穿着一身素衣,脸上没化妆,看着像刚哭过,又像没哭过。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街上的热闹,然后上了一辆马车,走了。」
「我站在酒楼二楼,看着你的马车远去,忽然觉得——」
「那个姑娘,真好看。」
「后来我就让人去打听了你的消息,知道你喜欢去慈恩寺上香,就特意去那条路上等。」
「那天的泥坑,其实是我让人挖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
「什么?」
「不然哪那么巧,你的马车就陷在那儿了?」他笑得有些心虚,「我让人挖了个坑,又在那附近守了一上午,总算等到你来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堂堂郡王,竟然干这种缺德事?」
「缺德是缺德了点,但管用啊。」他凑过来,一副讨好的样子,「你看,我不是把你娶到手了吗?」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倒是诚实。」
「对你,我没什么好瞒的。」
他握住我的手,目光认真:
「沈清辞,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天让人挖了那个坑。」
「你骂我也好,笑我也好,反正——」
「我不后悔。」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带着少年人最赤诚的光。
我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赵燕行。」
「嗯?」
「你挖坑的事,我原谅你了。」
他笑了,将我拥进怀里。
「那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
「好。」
窗外夜色正浓,月亮悄悄爬上树梢。
婚房里,红烛静静燃烧,映着一对璧人的影子。
十月初八,小郡王大婚。
满城百姓都在议论这场婚事。
有人说,沈家大小姐命好,被退了婚还能嫁进郡王府。
也有人说,小郡王眼光差,娶了个被退过婚的女人。
可不管别人怎么说,那都不重要了。
因为——
故事的最后,是两个人,在一起。
足够了。
—番外·赵燕行视角—
我第一次见沈清辞,是今年的三月十七。
那天天气很好,我在酒楼跟人喝酒,听见隔壁桌在议论沈家退婚的事。
「沈家大小姐被退婚了,听说顾家嫌她名声不好。」
「真的假的?沈家不是清流世家吗?」
「清流世家有什么用,又没实权。顾家攀上忠勤伯府了,自然看不上沈家。」
我听着,没当回事。
可过了一会儿,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她从绸缎庄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裙子,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素得像一朵白海棠。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悲不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然后,她上了马车,走了。
我端着酒杯,看着那辆马车远去,好一会儿没动。
同桌的朋友喊我:「你看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没事。」
可我的心里,却有一个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那个姑娘,真好看。
我想认识她。
后来我让人去查了她的消息,知道她喜欢去慈恩寺上香。
我蹲在那条路上,等了好几天,总算等到她的马车经过。
我让人挖了个坑,然后假装路过,英雄救美。
她掀开车帘的那一刻,我看着她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她比那日远远看着,更好看。
她的眼睛很亮,像一汪清水。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不卑不亢。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警惕。
像一只被惊扰的猫。
那时候我就知道——
这个姑娘,很有意思。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送她花,她退回来。
我送她东西,她不要。
我上门借书,她闭门不见。
我翻墙进她院子,她差点拿扫帚打我。
我这辈子,没在谁面前这么碰过壁。
可越碰壁,我越想靠近她。
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她不会因为我是郡王就讨好我,也不会因为被退婚就自怨自艾。
她像一棵竹子,看着清瘦,可风怎么吹都吹不倒。
我母妃问我,为什么非要娶她。
我说,因为她是沈清辞。
就这一个理由,就够了。
大婚那日,我挑开她的盖头,看见她的脸。
她化了妆,比平日更明艳几分。
她看着我,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挖的那个坑,这辈子挖得最值。
后来她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打她的主意。
我说了实话。
她瞪了我一眼,又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我想看一辈子。
如今,她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我侧过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眉眼上。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沈清辞。
你放心。
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
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