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灯灭
横店影视城,明清宫苑,下午四点。
太阳被云层吞了半边,天光黯淡下去。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裹着一股焦灼的尘土气,把片场旁边那几面破旧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今天拍的是南北朝戏,场景是一场乱战之后的残局,到处都是翻倒的拒马、燃烧过的木料、泥泞里横七竖八的“尸体”。
陈默趴在泥地里,穿着那件已经分不出颜色的麻布戏服,脸上糊着厚厚的血浆,一条“伤口”从左额拉到下巴,化妆师说这样看起来“很有故事感”。他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趴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三年龙套生涯,他演过两千多具尸体,早就习惯了这种一动不动的姿势。他甚至能一边装死,一边在心里默背《魏书·序纪》来消磨时间。
“尸体区的人再往左边挪挪!那个穿灰甲的,你胳膊压着旁边人了!”场务拎着喇叭喊。
陈默没动。
“说你呢!装死装得那么认真?快挪!”
“不是你说让我别动吗?”陈默闷闷地回了一句,声音从泥里传出来,含含糊糊。
“现在让你挪你就挪!哪儿那么多废话!”场务不耐烦地走过来,用脚踢了踢他的肩膀。陈默只好撑着胳膊挪了半米,脸又重新埋进泥水里。
旁边一个同样演尸体的年轻群演小声说:“哥们儿,你这尸体演得真专业,连呼吸都看不出来。”
“习惯了。”陈默说,“三年龙套,演过两千多具尸体。”
“那你挺牛。我第一天来,腰都趴麻了。”
“忍着吧。导演一说卡,你就能起来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铠甲的青年男演员从棚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长得眉清目秀,但表情不太耐烦,手里攥着卷成一团的剧本。
“韩老师,下一场是您和男主的对手戏。您记下走位就行,台词有台词老师帮着顺……”助理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
“知道了知道了,这场怎么走?”那青年演员打了个哈欠,“就那两句台词对吧?我记得。”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他,脸色有点发黑:“小韩,你先把台词背熟行不行?不是两句,是三句!三句词你背了一下午!”
周围人都不敢接话。那姓韩的演员笑了笑,一脸无所谓:“导演,我这不是一直在背嘛。您别急,等会儿肯定给您一遍过。”
陈默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据说是某个影视公司老板的儿子,空降进组演男二,台词念得跟念课文似的,一场戏要拍十几条,全剧组陪着他熬。但人家有背景,有资本,导演再气也得忍。
“各部门注意!第三场第二镜,准备!”导演喊了一声,“尸体区的各位,姿势摆好,镜头只拍背景,大家一定要保持一动不动!”
陈默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把所有杂念清空,只留下一种“我是死人”的信念感。
“三、二、一——Action!”
话音落下的同时,陈默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趴着一动不动,但眼角余光看见,那盏模拟火光的镝灯发出一种不正常的光——不是白炽的亮,而是一种缓慢流动的蓝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管里挣扎。
然后“啪”地一声,灯灭了。
陈默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他的后背上,又好像是从地面传上来的,钻进他的掌心。他想喊“怎么回事”,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被那盏灯吸住了。他的意识像被一只手拽着,从地面上漂浮起来,又猛地坠入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里听见了声音——导演暴躁的咒骂、场务喊“跳闸了”、工作人员跑动的脚步、有人喊“先把灯管换了”。但这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默的意识像一尾沉入深水的鱼,慢慢浮起来。他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刺鼻的气味——血腥味、焦糊味、还有腐烂的肉臭。那气味太浓了,像有人把一块腐肉塞进他鼻孔里。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左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被一把烧红的刀插进胸腔。
“嘶……”他咬着牙,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气音。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里不对劲。
陈默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月光从云缝间漏下来,照出模糊的轮廓。他的脸贴着一片湿冷的泥地,嘴唇上沾着沙子,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陷进烂泥里,指甲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侧过头一看,是一截断掉的手指——不是他的,是旁边一具尸体的。
陈默心里一凉,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肋骨断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跌回泥里。他咬着牙,用右臂撑地,勉强翻成仰面朝天的姿势,大口喘着气。冷风吹在他脸上,他浑身湿透,身上只有一件破旧的短衣,又薄又破,冷得像掉进冰窟。
他躺着喘了很久,等这阵疼痛过去,才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处低洼的荒地,四周散落着残破的辎重车、断裂的枪杆、乌黑的血迹。地上趴着、躺着、蜷着许多人,有的脸朝下淹没在泥水里,有的缺了胳膊断了腿,有的已经看不出是人形了。远处的天空泛着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像是什么地方还在燃烧。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不是横店。
他闭上眼睛,记忆像洪水一样冲进脑海。那些记忆碎片不属于他,却像他自己的记忆一样真实——代郡武川镇,罪徒后代,镇户比牲口还贱。父母早亡,跟着一个流落来的老卒长大,老卒教他认字,教他写文书、算账目,也算是个有手艺的人。三天前,坞堡被赵莽那伙人攻破,他抄起铁叉反抗,被一个骑兵一刀砍翻,扔进了这个尸坑。
赵莽。
这个名字让陈默猛地睁开眼。他历史系毕业,北魏末年六镇之乱的脉络他倒背如流。武川镇、怀朔镇、代郡,这些地名他再熟悉不过。这是公元六世纪初的北方,一个烽烟四起、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他穿进了一具刚死不久的身体里。更准确地说,这具身体的原主还有一口气,但没人发现,所以被当成死尸扔进了弃尸坑。而他的灵魂,在横店那盏灯闪灭的瞬间,被塞进了这具身体里。
“活下来了?”陈默喃喃地说,“……这到底是什么运气。”
他撑着地,试着坐起来。肋骨断了几根,每动一下都像火烧。他咬紧牙关,慢慢挪到旁边那辆破辎重车旁,靠在一个车轮上喘气。他的左手摸到腰侧,摸到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干涸,衣服黏在肉上,一动就疼。他强忍着不去碰伤口,先想办法活过今晚再说。
远处有火光。星星点点,像一片游动的鬼火,那是军营。
陈默正犹豫着该怎么办,一阵脚步声从尸坑另一头响起。他浑身一紧,立刻滚到车轮阴影里,屏住呼吸。
两个人影走过来。一个壮硕的黑衣汉子,腰里挎着刀,肩上扛着半截尸体,随手扔在坑边。另一个瘦高个儿提着火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这批货太瘦,将军不满意。”壮汉踢了踢地上的尸体,“连点油水都没有,煮了也熬不出几碗汤。”
“挑几个精神的,送去中军帐。”瘦高个儿用火把往尸堆里晃了晃,“听说怀朔那边来了个读书人,将军正愁没人写檄文。”
“写檄文?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有读书人?”
“呵,你要能找到个会写字的,将军赏你一壶酒。”瘦高个儿说,“走吧,别在这儿闻臭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火光消失在山丘后面。
陈默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车轮上,脑子里飞速转动。读书人——写檄文——将军。这具身体的原主虽然身份低贱,但确实跟着老卒学过字,能写简单的文书。而他自己呢?历史系四年,考过教师资格证,背过无数篇古文,写一封檄文还不是信手拈来?
他知道自己不会打仗,但至少他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知道一千五百年的历史。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车轮站起来。肋骨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火光的方向走去。泥地又滑又冷,他走得踉踉跄跄,摔了两次,又爬起来。
营地出现在眼前时,陈默已经浑身冷汗。
他刚走到营地边缘,就被一个巡逻的士卒拦住了。那士卒提着刀,警惕地打量着他:“站住!干什么的?”
陈默抬起头,让自己尽量显得平静:“劳烦通报将军,在下略识文字,愿为将军效劳。”
那士卒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浑身血污、衣衫破烂,露出嫌弃的神情:“你?识字?我看你像逃难的。”
“略识几个。”陈默说,“将军不是想找写檄文的人吗?我可以写。”
士卒半信半疑,回头喊了一声:“头儿!这儿有个活人,说会写字!”
过了一会儿,先前那个瘦高个儿提着火把走过来。他眯着眼看了看陈默,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像挑牲口一样:“是块料子。能走吗?”
“能。”
“跟我来。”
陈默被带进中军帐时,帐帘一掀,一股浓烈的烤肉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帐中间燃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羊,油滴落在炭上滋滋作响。一个披甲壮汉坐在正中央,左眼有一道刀疤从眉毛划到颧骨,正拿匕首剔着骨头上的肉丝。
那就是赵莽。
陈默记忆里的碎片告诉了他关于赵莽的一切:武川镇的队主,曾经也是朝廷的军户,后来六镇大乱,他杀了上官,带着一帮兄弟逃出来。名义上是“义军”,实际上和流寇没什么区别。攻破坞堡,抢粮抢女人,饿了还吃人。这年代,人命如草芥。
赵莽头也不抬:“你就是会写檄文的读书人?”
两个士卒按着陈默的肩膀,想把他按跪在地上。陈默却撑着腿,硬生生站住了。他顶着肋骨的剧痛,逼自己挺直脊背,声音沙哑但平静:“回将军,在下并非读书人,只是略识文字的落魄镇户。檄文不敢妄言,但若将军欲安人心、聚众力,或可效犬马之劳。”
帐内安静了一瞬。赵莽终于放下匕首,抬起那只独眼,像刀子一样扫过他的脸:“你怎知我需安人心?”
陈默尽量让自己不露怯意,他把路上想好的话一字一字说出来:“方才在营外,见士卒争抢两脚羊,秩序混乱;又闻有人私议赏罚不公。此非将士不忠,实乃饥寒交迫、前路茫茫。将军若只靠刀斧威慑,恐难持久。唯有给众人一个‘为何而战’的说法,方能化乌合为劲旅。”
赵莽没说话,帐里死寂一片。两个亲卫手按刀柄,死死盯着陈默。陈默的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麻木,但他心里其实在打鼓。
不知过了多久,赵莽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你说,该怎么安人心?”
陈默压下肋骨的疼,缓缓道:“将军可遣人散布朝廷招抚的消息,归顺者免罪授田;拿出三成官仓存粮按功绩分发;再立‘义军’旗号,宣称讨伐贪官、为民请命。内有实惠安抚,外有大义名分,人心自安。”
赵莽的眼神变了。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忽然抓起桌上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扔到陈默面前:“吃了它。去隔壁帐子把话写成文书,明日一早我要看到。”
陈默没有犹豫。他蹲下身,捡起那根骨头。骨头上沾着油和碎肉,还有赵莽的齿痕。他咬了一口,腥味和油腻味在嘴里炸开,胃里翻江倒海。但他面不改色,慢慢嚼烂,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陈默没有抬头,一口一口吃完,放下骨头,擦了擦嘴:“多谢将军赏。”
赵莽看着他的眼神,疑虑终于消散了一些。他挥了挥手:“带他去写文书。给笔墨,再给一碗热汤。”
出了中军帐,夜风灌进衣领,陈默冷得打了个寒颤。偏帐里,一个老卒放下笔墨和一碗热汤,恶狠狠地瞪着他:“别耍花样!写不完,明早炖了你!”
老卒走后,陈默端起那碗汤,吹了吹,慢慢抿了一口。汤是粟米煮的,里面有几片野菜,烫得他舌头疼。但他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舍不得浪费一滴。等一碗热汤下肚,五脏六腑才缓过来一些。
他铺开麻纸,提笔。手还在抖,但落笔时却出奇地稳。
他想了想赵莽这支军队的处境,又想了想这个时代天下大势。他在麻纸上写下“安民告示四条”,又写了一份“讨逆檄文”,措辞既不显得太高傲,又能让赵莽的人听懂。写到天亮,墨迹干了,他吹了口气,把麻纸卷起来。
抬眼看了看铜盆里的倒影——一张年轻但伤痕累累的脸,额头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疤,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用水抹了把脸,擦了擦血污,又用手指把头发拢到脑后,才走出偏帐。
晨雾弥漫,营地里已经有人在活动。士卒们看见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敌意。陈默走向中军帐,脚步缓慢却不踉跄。
赵莽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文书递给旁边的亲信:“照上面办,出错唯你是问。”然后转向陈默,“从今天起在我帐下听用,每月五斗粟米,一间单独帐篷。”
陈默躬身行礼:“谢将军信任。”
走出中军帐,晨雾已经散去大半。陈默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苍茫的山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血腥味的风,慢慢握紧了拳头。
活下去。这是他唯一的目标。
2 白道之围
而三个月后,白道之围,他将赌上自己的脑袋。 第二章 白道之围
三月后,白道。
这里是一片狭长的谷地,两侧是光秃秃的土山,北面通着草原,南面是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赵莽的几千人就困在谷地中央,四面被萧崇的大军团团围住,粮道断绝,出去探路的斥候回来了三个,其余的全被射死在沟壑里。
陈默站在营地边缘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萧崇军营那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旌旗,眉头紧锁。他身后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卒,叫铁蛋,是赵莽拨给他的勤务兵,瘦得跟竹竿似的,两只眼睛却贼亮。
“先生,您在看什么?”铁蛋缩着脖子问。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得他直哆嗦。
“数帐篷。”陈默说。
“数帐篷有啥用?”
“数清楚萧崇有多少帐篷,就知道他有多少人。”陈默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兴趣学?”
铁蛋挠了挠头:“学这个干啥?将军说了,打仗靠的是刀子硬,数数那是账房先生的事。”
陈默笑了笑,没有反驳。他只是拍了拍铁蛋的肩膀,低声说:“你看那边——帐篷密的,是主力;帐篷稀的,是辎重和辅兵。萧崇围了我们三天,一直没有强攻,说明他不想损失太多人。他是在等我们内乱。”
铁蛋听得半懂不懂:“那……那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想死。”陈默说,“所以得想办法。”
铁蛋看着他,没再说话。他不太明白这个文弱书生到底能想出什么办法,但他莫名觉得,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和营里那些粗鲁武夫不太一样。
入夜,中军帐内。
赵莽召集了军中所有头目,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一张张风霜粗粝的脸,有人满脸怨气,有人目光闪烁,有人干脆低着头一言不发。一个络腮胡将领第一个开口:“将军,不能再等了!粮仓里的存粮只够吃五天,弟兄们已经开始杀马了。再等下去,不用萧崇打,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杀吗?”另一个将领瞪眼,“马都杀了,回头怎么跑?”
“都困在这儿了,还跑个屁!要我说,今晚就突围!趁天黑杀出去,能跑几个是几个!”
“突围?往哪儿突?北面是草原,南面是关中,四面都让萧崇堵死了,你往哪儿跑?”
“那就投降!”络腮胡一巴掌拍在腿上,“萧崇不是说了吗,投降免死,还给我们编入官军!”
“降了萧崇,咱们就是他的狗!你愿意当狗?”
“当狗也比饿死强!”
帐内吵成一团,几个脾气火爆的已经站起来互相推搡。赵莽坐在上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他的独眼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陈默身上。
“陈先生,你怎么不说话?”
帐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默。
陈默站起身,慢慢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张粗略的舆图,山川河流画得歪歪扭扭,但大致方位还是对的。他指了指白道南面的位置,又指了指萧崇大军营地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话:
“突围是死路,投降也是死路。”
络腮胡“哈”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等死?”
“等。”陈默说。
“等什么?”
“等萧崇来找我们。”
帐内哄笑一片。络腮胡拍着大腿:“你以为你是谁?萧崇会来找你?他可是当朝太尉,手握十万大军,他凭什么来找你?”
陈默没有理会这阵笑声,目光平静地看向赵莽:“将军,请给我一夜时间。明早,我给您一个方案。”
赵莽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就一夜。”
出了中军帐,陈默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去了辎重营。
辎重营里堆着他们从坞堡和过往商队手里抢来的物资——几捆麻布、两箱铜钱、一坛盐、几袋干粮,还有一堆杂物。陈默让铁蛋点起火把,开始翻捡那些杂物。
铁蛋一脸困惑:“先生,您找什么呢?”
“找能让萧崇不杀我们的东西。”陈默头也不抬,“你帮我翻翻有没有文书、信件、地图之类的东西。”
铁蛋虽然满脑子问号,但还是蹲下来帮忙翻。两人翻了半天,终于在一只破箱子里找到一捆用油布包着的竹简和几张羊皮纸。陈默展开一看,眼睛亮了——那是一份北狄部落近期的动向情报,记录了北狄某部正在集结、有南下袭扰的迹象,字迹潦草,但内容详实。
“就是它。”陈默把羊皮纸卷起来,揣进怀里。
铁蛋凑过来想看,被陈默挡开了:“这东西,可能能换我们几千条命。”
铁蛋半信半疑:“几张破纸?换命?”
“那得看这纸落在谁手里。”陈默说着,已经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明天?萧崇明天会来?”
“不会。”陈默顿了顿,“但我们要先‘演’一场戏。”
铁蛋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是“演”,但陈默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帐篷里,油灯如豆。
陈默坐在一张矮桌前,铺开一张麻纸,提笔蘸墨,想了想,开始写:
“太尉明鉴:莽本边镇寒微,为乱世所迫,聚众自保,实非本愿。今太尉大军临境,莽岂敢螳臂当车?然莽所据之地,正当北狄南下之孔道。旬日前,莽部截获北狄军情一份,其中所载甚为紧要。愿以薄力为太尉前驱,效犬马之劳……”
他写完,又从头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把语气调得更谦卑,但字里行间又藏着一点暗示——“我有情报,对你有用。你别杀我,留着我比杀了我划算。”
这就是他赌的“信息差”。在这个时代,信息流通极慢,一份可靠的军事情报,往往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萧崇不缺兵,不缺粮,但他一定缺情报。尤其是北面的威胁——如果北狄趁他西征时南下捅他老窝,他腹背受敌,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把信吹干墨迹,收进袖中。然后,他没有睡,而是又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另一份东西——一份详细列着“战后安抚计划”的文书,包括如何收编降卒、如何稳定地方、如何分配缴获物资。他知道,如果萧崇接受招抚,赵莽部要保全建制,就必须让萧崇觉得他们“有用”,而且“可控”。光靠一封情报远远不够,还得有后续的“服务”。
他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铁蛋抱着一床破被子钻进帐篷,他才放下笔。
铁蛋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先生,您还不睡?”
“马上。”陈默说。
“先生……”铁蛋半闭着眼睛,声音含混,“您说,萧崇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陈默吹灭油灯,黑暗中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会的。只要他觉得我们有利用价值。”
“那……万一他不上当呢?”
“那我们就跑。”陈默说,“跑不了,就拼了。”
铁蛋没再说话,很快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陈默躺在草席上,望着帐篷顶漏进来的几缕月光,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了横店片场,想起了导演那句“Action”,想起了那盏蓝紫色的镝灯。他现在是一个古代军中的“先生”,一个身份低贱的镇户,一个靠脑子活命的人。这个时代不认什么大学文凭,不认什么历史系学位,只认刀把子和粮袋子。
他必须活下去。他用历史知识换自己的命。
第二天一早,陈默把那封写给萧崇的信交给赵莽。
赵莽看完,脸色变了又变:“这信……写得跟投降书不一样。”
“本来就该不一样。”陈默说,“将军,您要真写一封投降书,萧崇看完只会觉得您怕了,那您在他眼里就是案板上的肉,宰不宰只看他心情。但这封信不一样——信里没有一句投降的话,却字字都在告诉他:我对你有用,你杀了我,是您的损失。”
赵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骗活。”
“那也得将军配合。”陈默说着,又递过去一张纸,“这是我拟的第二步。您挑一个口齿伶俐的亲兵,让他拿着这封信去萧崇营中。信里附上我们截获的北狄情报,这是真的,萧崇一看就知道价值。同时,传信的人要嘴严,萧崇问什么,只答‘小人不知,将军只命小人送信’。”
“为什么不让他多说话?”
“话越多,破绽越多。”陈默说,“沉默反而能让萧崇觉得我们有底气——我们不怕他来打,我们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赵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陈默:“那第三步呢?”
陈默微微一笑:“第三步,将军,请您下令,让全营的士兵今天开始轮流到营地四周去砍树、挖土、修工事。故意让萧崇的斥候看见。”
“修工事?我们现在是瓮中之鳖,修工事有什么用?”
“有用。”陈默说,“萧崇派人来围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我们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流寇,随时会崩盘。但他如果发现我们在修工事、在备战,他会怎么想?他会想——赵莽是不是在等援兵?赵莽是不是有什么后手?这样一来,他就不敢贸然强攻,只会选择先试探。”
赵莽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来,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传令!全营集合!”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赵莽大步走向营门,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卒从帐篷里钻出来,一脸茫然地聚拢过来。他看着赵莽中气十足地训话,说“萧崇没什么可怕的”、“咱们有后手”、“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士卒们虽然将信将疑,但看到自家将军这么有底气,脸上的慌乱果然少了一些。
铁蛋偷偷凑到陈默身边,小声问:“先生,将军说的‘后手’,是啥?”
“没有后手。”陈默说。
铁蛋瞪大了眼:“那您刚才怎么不拦着将军说大话?”
“我说了,让士兵们觉得我们有底气。”陈默看了他一眼,“将军没说大话,他说的是‘士气’。士气这个东西,比刀枪更管用。”
铁蛋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接下来三天,陈默没有闲着。他干了一件让赵莽和所有将领都大跌眼镜的事——他在营里开了一个“识字班”。
最初是几个传令兵找上门来,因为陈默说:“当传令兵不识字,信都传不明白,万一信上的意思传错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传令兵们一听,觉得有道理,就结结巴巴地来请教。
然后是一些小头目,他们说“陈先生,我们虽然不用写信,但总得看得懂文书,不然将军下发的命令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陈默也教。
再然后,连络腮胡那个火爆脾气的将领也偷偷来找他:“那个……陈先生,我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你能不能教我看一看,那个军功簿上写的啥?我怕那些文书把我记漏了。”
陈默说:“好,晚上来找我。”
就这样,一个本应该在打仗前夜杀伐决断的中军大营,莫名其妙多了一群抱着木棍在地上划字的大老粗。几个头目蹲在地上,认真得像一群刚入学的蒙童。
赵莽路过时,看到这场面,哭笑不得:“陈先生,你这是要在我的军营里办学堂?”
陈默直起身,认真道:“将军,我教他们认字,不是让他们当读书人。我是想让每一个士兵都明白,他们在为什么打仗。只有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他们才会拼命。这比您发十斗米管用。”
赵莽愣了愣,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那群蹲在地上、一脸认真的士卒,良久没有说话。
“先生在您军营里办识字班,还教士兵们背军规、认旗号。这些法子闻所未闻,但确实让士气好了很多。”
那晚,萧崇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那人到了营前,勒马站住,高声喊:“赵将军!太尉有令,明日午时,请将军亲自到营前相见,商议招抚事宜!”
消息传进中军帐,赵莽的独眼一下子亮了:“萧崇松口了!”
将领们纷纷面露喜色,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投降之后能捞到什么好处”。但陈默却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将军,您不能去。”
帐内安静下来。
“为什么?”赵莽问。
“萧崇让我们去,是想看看我们的底细。如果您去了,他见您只有几千残兵,粮草断绝、军心涣散,他就会觉得我们已经是案板上的鱼,招抚的条件就由他说了算。到时候您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赵莽沉默了:“那我不去?”
“不去。”陈默说,“派一个副将去,言辞要客气,但姿态要硬。就说‘将军正在部署防务,不便轻离,特遣副将听候太尉指令’。让萧崇知道,我们虽然想谈,但不急,也不怕。”
赵莽盯着他:“你这招,跟谁学的?”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他总不能说,这是“谈判心理学”。
第二天,赵莽果然派了一个副将去。副将按照陈默教的,不卑不亢地应对了一番。萧崇的使者果然没有再提出更苛刻的条件,只带回来一句话:“太尉说了,既然赵将军忙,那就再宽限几日。”
赵莽收到这句话,长舒一口气,重重拍了一下陈默的肩膀:“陈先生,真有你的。”
陈默却没有笑:“将军,这只是第一步。萧崇不会一直等。我们必须在三天之内,让他彻底觉得‘招抚’比‘强攻’划算。”
他转身走回帐篷,继续写他的“战后计划”。
那天晚上,铁蛋问他:“先生,您天天写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陈默放下笔,转头看着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卒:“铁蛋,你说,萧崇为什么愿意招抚我们?”
“因为我们有情报?”铁蛋挠头。
“不止。”陈默说,“他有情报之后,还需要有人帮他去守北境、去打仗。他不会亲自去跟北狄拼命,他需要有人替他流血。如果我们能让他觉得,我们这支部队比他自己养的那些兵更能打、更听话、更愿意替他卖命,他就会留着我们。”
铁蛋似懂非懂:“那……我们真的替他卖命?”
陈默沉默了。
他望着油灯的火苗,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良久,他说:“我们现在活命,是为了以后不再需要替任何人卖命。”
铁蛋听不懂这句话,但他看见陈默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什么东西。
三日后,萧崇的招抚使者终于正式来了。
使者是一个文官模样的人,穿着青色的官袍,骑着一匹马,身后跟着十几个甲士。赵莽在中军帐接见他,陈默站在侧后。
使者很客气,但话里话外带着威压:“赵将军,太尉的意思是,将军若肯归顺,可保留本部建制,编入官军序列。但所有将领须赴京受职,军队由太尉派人统一指挥。”
此言一出,帐内的将领脸色都变了。所谓“赴京受职”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是“调虎离山”,把将领们扣为人质,再把军队吞并。
赵莽没说话,目光转向陈默。
陈默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这位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太尉招抚我军,为的是共抗北狄、保境安民。若将军和将领们都赴京受职,军队由太尉统一指挥,那和我军直接解散有何区别?太尉若想要一支能打仗的军队,就不该把带兵的人和兵拆开。”
使者脸色微变:“你是什么人?”
“在下只是将军帐下一名记室参军。”陈默不卑不亢,“大人见谅,在下只是替将军说一句实话。”
使者看了看赵莽,又看了看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此事非我能定,需回禀太尉。”
“大人请便。”陈默拱手,“劳烦大人带一句话给太尉——赵将军所求不多,只求一条活路。太尉若肯留我军自成一营、听候调遣,我军愿为先驱,为太尉守北境、挡北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使者走后,赵莽长出一口气,问陈默:“你说,萧崇会答应吗?”
陈默道:“他会答应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陈默说,“萧崇现在正忙着西征周恪,没有精力在背后留一颗钉子。我们这几千人,打不赢他,但也够他头疼。与其花时间灭了我们,不如收编我们,让我们去替他挡刀。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赵莽看着陈默,独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陈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将军,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那天夜里,陈默走出帐篷,站在月光下。远处萧崇的军营灯火通明,像一片游动的萤火。
铁蛋跟出来,小声问:“先生,我们真的能活下来吗?”
陈默望着那片灯火,说:“铁蛋,记住这一天。我们今天没有死,是因为我们让敌人觉得我们‘有用’。但一个人如果把命运寄托在‘有用’两个字上,那永远都是案板上的鱼肉。终有一天,我们要成为那把刀。”
铁蛋听得懵懵懂懂,但他牢牢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三日后,萧崇的使者再次到来,带来了萧崇的口信:“准赵莽部自成一营,听候调遣,免死,不夺其兵。”
赵莽部的几千人,就这样在绝境中活了下来。
消息传开,全军欢呼。赵莽麾下那些将领,原本对陈默这个文弱书生半信半疑,如今也纷纷换了脸色。络腮胡甚至主动跑来,讪笑着拱了拱手:“陈先生,俺是个粗人,以前多有得罪,您别往心里去。”
陈默笑了笑:“将军言重了,都是为了活命。”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士卒,心里却并不轻松。他知道,这场仗只是刚刚开始。萧崇是一匹狼,周恪是一头虎,而他夹在中间,只是一只还没被吞掉的兔子。
3 槐谷
他必须变得更强,才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第三章 槐谷
白道之围解后,赵莽部被编入萧崇的麾下,名义上是“官军”,实际上是一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外围杂牌。
他们被派去守北境,挡住北狄南下骚扰。萧崇给赵莽拨了半个与战事无关的粮草配额,给的地盘也是最贫瘠的一段边地——没有城池、没有坞堡、方圆百里找不到几户人家。赵莽的几千人就驻扎在一片被废弃的旧军镇里,土墙塌了一半,井水是苦的,草料得去三十里外找。
军中一片怨声载道。几个将领聚集在中军帐里骂萧崇:“这就是让我们来送死!北狄一冲,我们拿什么挡?”
赵莽阴沉着脸,没有接话。他看向陈默:“陈先生,你怎么看?”
陈默在角落里看地图。他抬起头,平静地说:“萧崇让我们守边,不是想让我们死,只是想让我们变弱。如果我们能活着守住,并且守得有声有色,萧崇就不得不高看我们一眼。到那时候,我们才有筹码做下一步打算。”
“什么叫‘有声有色’?”络腮胡问道。
“北狄的袭扰,大多是骑兵劫掠,打完就跑,不会和我们硬拼。”陈默说,“我们守在一个残破的军镇里,等于是个活靶子。不如主动放弃这个军镇,把兵力散出去,化整为零,分散到各村落间。北狄骑兵来了,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目标;他们分散抢掠,我们就可以逐个歼灭。”
众将听得面面相觑。赵莽思忖片刻:“散开了,万一收不回来呢?”
“散开之前,划定汇合点,以烽火为号。”陈默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北狄来去如风,靠的是马快。我们靠的是地形熟。这片边地上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我们的兵比他们熟。”
赵莽沉吟良久,终于点头:“试试吧。”
事实证明,这一招奏效了。
北狄骑兵第一次来劫掠时,扑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军镇,连一粒粮食都没找到。他们恼羞成怒,分兵数路去周边村落扫荡,结果一头撞进了赵莽部的伏击圈。赵莽的兵士依仗地形优势,从沟壑和土墙后杀出,将那些北狄骑兵射落马下。那一战,他们缴获了上百匹战马和一批兵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消息传到萧崇耳中时,萧崇难得地称赞了一句:“赵莽这个人,还有点用处。”
但陈默知道,这种“用处”是一种危险的平衡。萧崇不会让赵莽部坐大,他迟早会想办法把这支部队拆散、收编、消化掉。
果然,半年后,萧崇来了一道调令:命赵莽派出五千精壮赴前线听候调遣。可赵莽麾下一共只有三千多人,其中还有一部分老弱。萧崇这道命令,分明是想把赵莽的军队榨干。
赵莽坐在中军帐里,手里攥着那份调令,指节捏得发白:“陈先生,你说,该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将军,我们在萧崇手底下,永远只是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他今天要五千人,明天就会要将军您的人头。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赵莽抬头:“你的意思是……投周恪?”
“周恪和萧崇是死对头,但周恪素来礼贤下士,麾下收留了不少六镇旧部。”陈默说,“我们带着这些人马投过去,周恪就算不重用,也会给个安身之处。总比在这里等着被萧崇拆掉强。”
赵莽思忖了很久,最后一拍桌子:“干了!”
三日后,赵莽部悄然拔营,一路向西。
他们避开了萧崇的防区,沿着边境线绕行,走了二十多天,终于进入周恪的地盘。赵莽遣使递上书信,表达了投附之意。
周恪没有立即给出答复。他让赵莽部暂驻在岐州外围的一个山口,既不接见,也不驱赶。等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赵莽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带兵直接冲进岐州城,被陈默死死拦住。
“将军,周恪这是在考验我们。”陈默说,“他是一方之主,不能随随便便就接收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他要看看我们的反应——是焦躁不安、进退失据,还是沉得住气、听候安排。如果我们表现得太急躁,他反而会怀疑我们别有用心。”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赵莽不耐烦。
“等着。”陈默说,“而且,要让周恪看到,我们不是白吃白喝。这两天,我让人清点了一下带过来的军资,还有一份我们截获的北狄情报,派人一并送到岐州城门口,说是‘见面礼’。”
赵莽愣了一愣:“情报送出去了,我们手里就没底牌了。”
“我们在周恪面前,不需要太多底牌。”陈默说,“我们需要的是‘诚意’。”
第三天黄昏,岐州城里终于出来一个使者,传周恪口信:“赵将军辛苦,明日进城一见。”
赵莽大喜,重重拍了一下陈默的肩膀:“陈先生,你这回又赌赢了!”
第二日,赵莽带着几名亲卫进城见周恪。陈默本在随行之列,但临行前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进城之后,请将军务必不要提我。”陈默说,“就说白道解围、守边破狄,都是您和诸位将领的功劳。”
赵莽愣了一下:“为什么?”
“周恪帐下谋士众多,如果知道这些都是一个毫无名分的记室参军出的主意,会警惕我。”陈默语气平静,“将军越低调,周恪越愿意接纳。等我们站稳脚跟,再让他知道我的存在也不迟。”
赵莽沉默了一会儿,说:“委屈你了。”
“不委屈。”陈默笑了笑,“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赵莽进城后,与周恪的会面比预想中顺利。周恪打量了赵莽一番,见他军容整肃、态度谦卑,谈吐间对边境防务也说得头头是道,便答应收编赵莽部,改编为“岐州义从”,仍由赵莽统领,从周恪处按时领取粮草军饷。
消息传回营中,全军上下欢呼一片。络腮胡冲过来想抱陈默,被陈默笑着躲开了。
“陈先生!以后咱们就是周将军的人了!再也不用受萧崇那王八蛋的气了!”络腮胡满脸喜色。
陈默却没那么乐观。他知道,投附只是第一步,真正站稳脚跟,需要拿出实打实的成绩来。
果然,赵莽被编入周恪部众后,虽然名义上是“义从”,但周恪手下的那些幕僚和将领,并不怎么看得起这支杂牌军。尤其是录事参军李崇礼,是个世家出身的老文吏,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六镇来的粗鄙武夫。他几次在赵莽面前阴阳怪气,说“义从”不过是“吃闲饭的”。
陈默在这样的环境中,选择继续隐忍。
他没有急着出头,也没有急着展现自己的才能。他花了整整一个春天,走遍了赵莽部驻地周边的每一个村落,摸清了当地的地理、水源、人口、田亩情况,回到营地后,绘制了一张详细的舆图。
铁蛋跟着他跑了一个月,跑得脚底全是血泡。他坐在火堆边,一边挑泡一边抱怨:“先生,您天天跑这些地方,有什么用啊?咱们又不是来当农夫的。”
陈默接过他的针,替他挑破一个水泡,说:“铁蛋,你知道打仗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是勇敢?”铁蛋想了想。
“是粮。”陈默说,“没有粮,再勇敢的士兵也会饿死。我来这里,就是要想办法让咱们的兵有饭吃。”
就在那一年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周恪下令西征关中。
大军自岐州出发,一路向西。周恪的军队号称三万,辎重粮草押了长长的一串车队。赵莽部也奉命随行,陈默作为赵莽的记室参军,跟在中军后面,每日负责清点粮草、登记辎重。
大军走了五日,在岐州以西六十里处,前锋忽然回报:前方粮道被截断了。
截断粮道的不是敌军,而是当地豪强。岐州以西是关中平原的边缘地带,坐落着大大小小几十座坞堡,都是本地豪强依山而筑、聚族自守的坞垒。这些豪强常年拥兵自重,既不向朝廷交税,也不接受任何军队的过境。周恪大军来了,他们既不接战,也不放行,将通往关中的官道全部堵死,更是把沿路的那些村落扫荡一空,连一粒粮都没留。
大军停滞三日,军心动摇。
中军帐里,周恪召集诸将议事,气氛凝重。
“粮只够五日了。”负责辎重的官员颤声禀报,“五日内若不能打通粮道,大军就得喝西北风了。”
“强攻那些坞堡?”一个武将拍案,“末将愿领兵踏平他们!”
“那些坞堡依山而建,石头垒的墙,易守难攻。强攻,至少得折损上千人,还未必打得下来。”
“那就绕道!不走官道,从南面绕过去!”
“南面是山,大军辎重过不去。”
幕僚们吵成一团,各有各的道理,却没有一个可行的方案。周恪坐在上首,面色铁青,一直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他忽然点名:“陈先生可有高见?”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顺着周恪的目光望去,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的文士——正是陈默。
赵莽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周恪会认识陈默。
陈默自己也微微意外,但他很快压下情绪,站了出来。他不慌不忙地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岐州以西三十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此处为槐谷,地势隐蔽,水源充足。据我走访乡老所得的旧档记载,前朝曾在此处设有屯田之所,废弃不过二十年。周边没有坞堡,也没有豪强势力,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地。如果大将军允许,在下愿领三百精兵,携农具种子假扮流民潜入,三日可恢复耕作,十日内产出首批粮蔬。同时,我们可与当地豪强接触,以‘长期合作’为饵,说服他们转而供粮。他们截粮是为自保,若能从我们这里得到稳定的生意承诺,远比对抗划算。”
帐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嗤笑。
“种地?”一个武将忍不住笑了,“陈先生,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务农的。您让咱们的兵去种地?”
“是啊,三百人能种出多少粮食?够咱们吃一顿吗?”
“还十天?十天之后大军都饿死了!”
陈默没有反驳。等笑声稍稍平息,他才开口:“各位将军,大军现有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五天。”辎中官说。
“五天之后呢?”
没有人回答。
“五天之后,如果没有粮食进来,大军连撤退的力气都没有。”陈默说,“我提的屯田之策,也许不能立刻解决全部军粮,但它可以在十天内供给蔬菜和一部分粮食,帮大军撑过最危险的时候。同时,与豪强谈判一旦成功,他们手中囤积的粮食就会立刻流入我军,那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三百人去种地,看着不像打仗,但能救大军三千人的命。”
帐内安静下来。
周恪望着陈默,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你确定那些豪强会跟我们谈?”
“他们不是不怕大军。”陈默说,“他们截断粮道、坚壁清野,是因为怕大军们抢了他们的粮、逼他们交粮。如果我们派人带着诚意去,承诺拿钱或盐铁换他们的粮,而不是强征强抢,他们没有理由非要跟我们死磕。”
周恪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帐内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否决时,他忽然一拍桌案:“就依陈先生所言!”
大军在岐州又停留了一天。
次日一早,陈默带着三百人离开了大营,铁蛋也跟着。这三百人是他从赵莽部中挑选出来的,并不算精壮,反而是一些看着老实巴交、愿意干活的兵士。陈默在选人的时候说:“我要的是能吃苦、愿意种地的,不是去杀人的。”这话又让那些武将们笑了半天。
他们换上了普通的平民衣服,把兵器藏在装农具的牛车里,花了大半天时间,赶到了槐谷。
槐谷确实是一片废弃的土地。山谷里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但依稀还能看到旧时田垄的痕迹。一条溪水从谷中穿过,水质清澈,两侧是平坦的腐殖土,踩上去松软肥沃。
陈默站在谷口,环顾四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就这里。三天之内,把这一片地翻出来。”
“三天?”络腮胡跟着队伍一起来了,他虽然对种地不屑一顾,但赵莽特意嘱咐他“听陈先生安排”,他还是乖乖来了。他看着这片齐腰高的荒草,瞪大了眼,“先生,这荒地起码几十亩,三天翻完?咱们不是牛!”
“那就用牛。”陈默说,“我带了六头牛和四副犁。”
“可咱们只有三百人……”
“三百人足够了。”陈默打断他,“你把人分成三队:一队割草开荒,一队清渠引水,一队搭建棚屋。今天黄昏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地面露出来。”
络腮胡虽然满腹牢骚,但还是吆喝着把人分好,干了起来。
第一天,大家干得兴致勃勃。因为这些兵大多是农户出身,种地并不陌生,何况陈默答应他们,头一批收获的粮食,先给参与屯田的人加餐。
第二天,有人开始腰酸背痛,手磨出了血泡,络腮胡骂骂咧咧说“比打仗还累”。
第三天,田地开出来了。陈默蹲在地头,捏起一把土放在鼻前闻了闻,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这种土是熟土,肥力还在,只要及时下种、浇水,十天内长出青菜不是问题。
他把带来的菜籽和粟种分下去,教兵士们按行距播种。有人忍不住问:“先生,种菜就种菜,干嘛还要按什么行距、间距?撒下去不就得了?”
陈默说:“撒下去是长出来了,但如果太密,光照不够,菜长不大。按行距种,看着费工,收获的时候你就知道好处了。”
“嘿,先生还会种地?”络腮胡在一旁打趣,“您不是读书人嘛?”
“读史书的人,也要知道吃饭。”陈默头也不抬,“史书写得再多,一碗粟米粥还是能救命。”
那几天,陈默白天带着人种地、挖渠、施肥,晚上还要写报告,派人送回大营给周恪通报进度。他的这种分工、计划、统计的做事方法,在那些古代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兵士们在他手下干活,总觉得这个文弱书生实在太爱较真——每一块地的垄沟要一样宽,每一排菜籽的间距要一样长,连浇水的时辰都要统一。
“先生,您这是种地还是练兵啊?”铁蛋忍不住问。
“都是官人。”陈默说,“只要把人管好了,种地和打仗是一回事。”
到第五天,槐谷的地里已经冒出了嫩芽。到第七天,第一批青菜已经可以收割了。
第八天,陈默领着一些兵士,挑着两担青菜和一车搭好的瓜棚架子,亲自送往大营。
当那两担还带着泥土气息的青菜摆上中军帐案头时,整个大营都沸腾了。已经有几天没见过新鲜蔬菜的士兵们围过来,眼睛放光,有人伸手想抓一把,被负责的兵士打了回去。
周恪亲自走到那两担青菜前,弯腰拿起一棵,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陈默:“先生果然没有说大话。”
“大将军过奖。”陈默说,“这只是一个开始。槐谷的地已经熟了,后续可以改成长期屯田,按月供给大军部分粮蔬。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派人去接触附近那几家坞堡了。”
周恪眼神一亮:“对方怎么说?”
“刚开始当然是不肯见。”陈默说,“但我们送去的信上,没有谈强征,只跟他们说,大军愿意用铜钱、铁器和盐交换他们手头的存粮。并且承诺,只要他们愿意合作,以后大军的粮草采购,优先考虑他们。”
“盐?铁?”周恪沉吟道,“这些东西我们也不多。”
“可我们手里有一样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安全。”陈默说,“这些坞堡之所以截断粮道、防着大军,是因为他们怕被洗劫。如果我们承诺不踏平他们、不抢他们的粮,只是公平交易,他们为什么要得罪一支三万人马的大军?”
周恪笑了。
他看向陈默的目光,已经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幕僚了,更多了几分欣赏和郑重。
第九天,槐谷屯田的成效传遍全军。营中士卒听说那边已经开始种菜,而且第一批青菜已经送到了中军帐,士气果然大振。很多人私下议论:“赵莽带来的那个陈先生,有两下子。”
第十天,好消息接踵而至。
岐州以西最大的一座坞堡主派来一个使者,表示愿意出售存粮一千石,并且希望与周恪部建立长期合作。那使者说:“我家庄主说了,周将军的军队军纪严明,和那些打家劫舍的流寇不同。既然将军愿意公平买卖,我们也愿意交个朋友。”
一千石粮食,足够大军多撑十来天。周恪大喜过望,当场赏了陈默十匹绢帛。陈默没有推辞,接过绢帛后,转身就分给了随他去槐谷屯田的兵士。
络腮胡捧着分到的一匹绢,百感交集:“先生,……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见过。”陈默说,“以后还会有很多。”
屯田成功之后,赵莽部在周恪军中的地位明显不同了。那些原本瞧不起他们的将领,见了赵莽也会客气几句。赵莽自然知道这是谁的功劳,对陈默更加信任有加。
但陈默的心思,并没有停在这里。
那天夜里,他坐在槐谷地头的篝火旁,手里捧着一碗粟米粥,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对铁蛋说了一句话:
“铁蛋,我教你的那几个字,还记得吗?”
铁蛋愣了一下:“记得啊,一、二、三、四、五……还有‘人’、‘粮’、‘兵’、‘地’。”
“记住,这四个字,就是天下。”陈默说完,低头喝了一口粥。
铁蛋听得稀里糊涂,但他看着陈默在火光中那沉静的脸,莫名觉得,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也许真的能走出很远。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大营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的斥候翻身落马,气喘吁吁地大喊:“陈先生!大将军急召!关中出大事了!”
陈默放下粥碗,站起身,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望着西边黑沉沉的山影,低声说了一句话:
“该来的,终于来了。”第四章 渭曲风云
斥候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像一串惊雷,从大营方向一路炸到槐谷。陈默放下粥碗站起身时,铁蛋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当他走到火光下时,那双手已经稳得像两把铁钳。
“关中出什么事了?”陈默问。
斥候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尘土和汗:“周大将军……在关中遇刺了!刺客混在受降的流民里,趁夜接近大帐,一刀刺在肋下。军医说,伤得很重,恐怕……恐怕撑不过今夜。”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铁蛋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先生,这大半夜的……”
“来不及了。”陈默已经迈开步子,“你骑那匹快马,先去赵将军营中传我的话——让赵将军立刻点齐三百亲兵,全副武装,天亮前赶到大营辕门外候命。”
“三百亲兵?”铁蛋惊道,“这是要干什么?”
“别问,快去。”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到了赵将军那里,只说我说的四个字:乱世将至。”
铁蛋不再多问,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自己则没有立刻赶回大营。他先去了一趟槐谷屯田的营地,把管事的几个头目叫醒,连夜部署:所有文书、账册、粮草清单全部装箱封存;明日一早,把能收割的菜全部收割,不能收割的毁掉;将农具和种子藏进山谷深处的地窖里,不留痕迹。
一个头目不解:“先生,这好好的地,怎么说毁就毁?”
陈默道:“周大将军遇刺,关中必定大乱。槐谷这个地方,一旦乱起来,就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肥肉。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不能白白便宜了别人。”
“那咱们以后吃什么?”
“等乱局定了,再回来种。”陈默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田垄,声音低沉,“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就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吩咐完毕,才骑上另一匹马,连夜赶回大营。
赶到中军帐时,已经是后半夜。
大帐外站满了人。武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全是焦虑和不安。陈默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赵莽已经带着三百亲兵守在帐外,看见他,快步迎上来:“陈先生,你可算来了!里面已经吵翻天了!”
“吵什么?”
“周大将军怕是不行了,他弟弟周衍要接位,但几个老将不服,说周衍年纪轻、没打过仗,凭什么统领大军?现在帐里分了两派,差点动手!”
陈默没有说话,快步走进帐内。
帐内的气氛比他想象的更紧张。周恪躺在榻上,脸色蜡黄,肋下缠着厚厚的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消瘦,眉眼间和周恪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文气。这就是周衍,周恪的弟弟。
帐下站着七八个将领,分成两拨对峙。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将大声道:“大将军的位子,向来是有德者居之。周衍公子年轻,又不懂军事,如何能服众?依我看,应该由咱们几个老兄弟共同商议,推举一个能带兵的人出来!”
另一个将领反驳:“大将军还没咽气呢!你这就开始争位子了?大将军指定了周衍公子接班,谁敢不从?”
“大将军伤成这样,说的话未必清醒!”
“你这话是大不敬!”
眼看又要吵起来,陈默忽然开口:“各位将军,请听在下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有人认得他,有人不认得。那满脸横肉的老将皱眉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是中军帐,轮得到你说话?”
“在下赵莽将军帐下记室参军陈默。”陈默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周大将军遇刺,军心不稳,当务之急是稳定大局,而不是在这里争论谁来做主。各位将军都是追随大将军多年的老兄弟,若是今夜先内讧起来,明日敌军探知消息,趁虚而入,我们这数万大军,恐怕连后撤的路都没有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赵莽适时站了出来:“陈先生说得对。末将赵莽,愿意听从周衍公子的调遣!谁要是敢在此时生乱,先问问我赵莽的刀答不答应!”
他身后的三百亲兵齐齐拔刀,刀光在火光中一闪。那几个闹事的老将脸色变了变,没有再接话。
周衍站起身来,向赵莽和陈默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多谢赵将军和陈先生仗义执言。衍虽不才,但绝不负兄长的托付。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大军的元气。”
他说话时,目光从陈默身上扫过,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记住这个人的脸。
当夜,周恪在昏迷中去世。
临终前,他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把周衍叫到榻前,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衍……萧崇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关中……不可退……你……多听赵莽手下那个陈先生的话……”
周衍跪在榻前,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兄长放心。”
周恪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周恪遇刺的消息,被陈默建议封锁了三日。对外只宣称“大将军偶感风寒,休养几日”,对内则紧急布置丧事,秘不发丧。与此同时,陈默做了一件让所有将领都看不懂的事——他让赵莽派人去查周恪遇刺前那段时间,负责守卫中军帐的所有护卫名单,以及当晚在流民安置区当值的每一名哨兵。
赵莽问:“查这些做什么?刺客不是已经当场死了吗?”
“刺客是死了。”陈默说,“但刺客是怎么混进来的?他的兵器藏在哪儿?谁放他进来的?这些问题不查清楚,第二刺客随时可能出现。”
“你是说……还有内应?”
“我不敢说一定有。”陈默道,“但周大将军的营帐守卫森严,一个流民能近身行刺,必定有人帮他。这个人如果不找出来,周衍公子坐上那个位子,也坐不安稳。”
赵莽倒吸一口凉气:“陈先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多读史书。”陈默说,“史书上写的,都是这些事。”
接下来三天,陈默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白天跟着周衍处理军务,整理周恪留下的文书和军令,夜里亲自审阅赵莽送来的调查结果。他在那些守卫名单和值勤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可疑之处:周恪遇刺那天夜里,负责中军帐东侧巡逻的一名什长,本该在岗,却称病告假。而这个人,恰好是在周恪遇刺前五天,才被调入亲卫营的。
陈默立刻把这个线索报给周衍。
周衍派人去抓那名什长,却扑了个空——那人已经在周恪遇刺当晚就消失了。周衍大怒,下令全境搜捕,但陈默却拦住了他:“公子,不用追了。那人必然是萧崇安插的内线,一击得手,早就远遁。追不回来了。”
“那就这么算了?”周衍眼睛通红,“我兄长的命……”
“公子,这笔账,我们早晚要和萧崇算。”陈默的语气很平静,“但眼下,我们要先想清楚一件事:萧崇派人刺杀大将军,下一步一定会趁我们群龙无首时发动进攻。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准备迎战。”
周衍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
周恪下葬那天,全军缟素。三军将士列队送行,许多人泣不成声。
陈默站在人群中,看着周恪的棺椁缓缓落入墓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不过一年,见过太多的死亡——尸坑里的无名尸、战场上被踩烂的伤兵、被饿死路边的流民。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当他看到周衍跪在墓前哭得像个孩子时,心里还是猛地揪了一下。
周恪是个好人。至少在乱世中,他算是少有的愿意善待百姓的将领。这样的人死了,这片土地上的苦难,恐怕还要更重。
葬礼结束后,周衍召集诸将,正式宣布继任。
这一次,没有人再反对。周恪的余威加上赵莽的武力支持,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老将们暂时安下了心思。但陈默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周衍太年轻,威望不足,要想真正坐稳这个位子,必须打一场胜仗——一场能让全军上下心服口服的大胜仗。
而萧崇,恰恰会给他这个机会。
大统九年春,萧崇亲率二十万大军,自东向西压境而来。消息传到大营时,整个营帐的空气都凝滞了。
周衍麾下不过三万余人,兵力悬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一仗没法打。军议上,主张退守长安的声音占了绝大多数。
“大将军,我军兵力不足三万,萧崇二十万大军压境,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暂时避其锋芒,退守长安,依托城防据守,待敌疲惫再寻战机。”
“是啊,关中平原无险可守,野战必败。退守长安,至少能撑个一年半载,到时候各地勤王之师赶到,再反攻不迟。”
“大将军三思啊!”
周衍坐在上首,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陈默:“陈先生,你怎么看?”
帐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默。
陈默缓缓走出来,目光扫过那些主张退守的将领,最后停在周衍身上:“大将军,此战不可避。”
“哦?”周衍挑眉。
“萧崇率二十万大军西来,其志不在小。”陈默道,“他不是来跟我们打仗的,他是来吞并整个关中的。如果我们退守长安,就是告诉他,我们怕了。他只会更加嚣张,步步紧逼。到时候我们丢了关中,退到长安,长安若再被围,天下还有我们立足之地吗?”
“那依先生之见,该怎么打?”一个老将忍不住反问,“三万对二十万,你告诉我们怎么赢?”
“怎么赢?”陈默走到地图前,指着一个位置,“在这里赢。”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地图上画着一片蜿蜒的水域,旁边标注着两个字:渭曲。
“渭曲?那是渭河边的一片芦苇荡啊。”老将皱眉,“那里地势低洼,泥泞不堪,根本不适合大军展开。”
“正因为不适合大军展开,萧崇才会大意。”陈默道,“他的兵力是我们的七倍,他一定觉得我们会躲进长安城里据守。如果我们偏偏不守城,而是在渭曲设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胜负未必没有悬念。”
帐内议论纷纷。有人觉得陈默疯了,有人觉得这是个险招,但也有人若有所思。
“先生有几分把握?”周衍问。
“七成。”陈默说,“剩下三成,赌萧崇轻敌冒进。他太想一战定乾坤了,反而会忽略那片芦苇荡里的伏兵。”
周衍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春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像是整个关中的风都在等待着什么。最终,周衍拍案而起:“好!就依先生所言!”
那一刻,陈默知道,他来到这个时代最凶险的一仗,即将开始。而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千五百年后的记忆和智慧——那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东西。萧崇大军压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在周衍军中激起层层波澜。三日之内,派出去打探军情的斥候接连回报:萧崇前锋已过蒲坂,正沿渭水西进,军容极盛,旌旗遮天蔽日,步骑混杂,绵延数十里。有斥候说,他爬到高处数了一夜的火堆,数到天亮也没数完。
周衍彻夜未眠。第二天清晨,他黑着眼眶召集诸将,只说了一句话:“陈先生之计,我已决意采纳。渭曲设伏,迎战萧崇。”
帐内寂静无声。没有人再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反对也没有用,且除了这个看起来近乎疯狂的计策之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散帐后,陈默单独留了下来。
周衍看着他:“先生还有话说?”
陈默走到地图前,沉默了半晌:“大将军,渭曲设伏,我有七成把握,但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你说。”
“渭曲那片芦苇荡,我只在地图上见过,没有亲自去查看过。”陈默道,“纸上谈兵,是大忌。我想亲自去渭曲一趟,实地勘察地形。”
周衍一愣:“先生要亲自去?现在萧崇前锋距离渭曲不过两日路程,万一遇到敌军斥候……”
“我乔装成流民,带着铁蛋,沿小路走。不穿军服,不带兵器,就算被抓住,也只说是逃难的百姓。”
周衍看着他,良久:“先生一人前去,我实在放心不下。万一先生有什么闪失……”
“大将军放心,我这条命,在这个时代已经多活了一年。真要折在渭曲,那也是命数。”陈默说完,笑了笑,“再说,我还要回来帮大将军打赢这场仗呢。”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陈默换上一身破旧的麻布短褐,脸上抹了把灰土,头发散乱地披着,背上背了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葫芦水。铁蛋跟在他身边,同样穿着破衣烂衫,两人看起来就像一对逃荒的兄弟。
他们出了大营,没有骑马,沿着小路步行向西南方向走去。
渭曲在岐州西南,渭水拐弯处,距离大营约五十里。陈默和铁蛋走了一整天,翻过两道土塬,穿过一片荒芜的麦田,在日落时分,终于看到了那条蜿蜒的渭水。
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暗金色。渭水在这一带拐了一个大弯,水流变缓,河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芦苇已经长到齐腰高,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
铁蛋站在塬边,看呆了:“先生,这就是渭曲?”
“嗯。”陈默没有停下脚步,沿着塬坡往下走,“跟我来。”
他带着铁蛋钻进芦苇荡,一路走,一路观察。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地,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陈默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泥是湿的,含有大量水分。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芦苇密度很高,人钻进去,几丈之外就看不见身影。
他沿着芦苇荡边缘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把这一带的地形摸了个大概。等天完全黑下来时,他已经心里有数了。
铁蛋跟在他身后,被蚊子咬得满脸包,忍不住问:“先生,您看出了什么?”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铁蛋,你说,如果咱们藏在这片芦苇荡里,对面来了一支大军,他们能看见咱们吗?”
“看不见吧……这芦苇这么高。”
“对。看不见。”陈默说,“但反过来,咱们也看不见他们。”
“那咱们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陈默笑了一下:“所以,我们得在他们来之前,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当天夜里,陈默没有回大营。他让铁蛋回去传信,叫赵莽带两百人悄悄过来,连夜干活。赵莽接到信时已经是半夜,二话没说,点齐人马,打着火把,沿着小路摸黑赶到渭曲。
陈默已经等在芦苇荡边上。他手里拿着一张连夜画好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几个位置:“赵将军,这几处地方,芦苇太密了,马走不动。你带人把这几处的芦苇砍掉一些,清出一条通道来。不用太宽,能容两人并行就行。”
“砍芦苇?干什么用?”
“让萧崇的兵‘刚好’能沿着这些通道走进来。”陈默说,“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路,其实是走进了我们的口袋。”
赵莽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陈先生,你这一肚子坏水,萧崇怕是要吃大亏了。”
两百人连夜在芦苇荡里清出几条蜿蜒的小道,又将割下来的芦苇重新覆盖在通道上,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天亮前,所有人撤回塬后隐蔽。
陈默没有回应。他留在了渭曲,带着铁蛋和赵莽,在高处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日夜观察河对岸的动静。
三日后,萧崇大军的前锋出现在渭水东岸。
陈默蹲在塬顶的草丛里,看着远处的尘土冲天而起。那是一支庞大的军队,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旌旗猎猎,刀枪在日光下闪耀。前锋至少有两万人,而他们身后,还有看不见尽头的后续部队。
铁蛋咽了口唾沫:“先生……他们人好多啊。”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用目光丈量着敌军的行军队形。前锋,中军,辎重队,后卫。萧崇不愧是当朝太尉,军阵严整,进退有序。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前军渡过渭水浮桥时,队伍明显变得松散了一些。因为河岸边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芦苇荡丛生,那些骑兵不得不放慢速度,队形也拉长了。
“萧崇急了。”陈默低声说。
“先生怎么知道?”
“他过了渭水,没有停下来整军,而是直接向西推进。”陈默说,“这说明他想尽快追上我们,一战定胜负。他怕我们逃回长安。”
“那我们真的会逃吗?”
“不逃。”陈默说,“我们就在他前面吊着,让他追,让他急。”
他又转头对赵莽道:“赵将军,传令下去,全军今晚拔营,退到渭曲以西十里处扎营。然后明天一早,再派一队人出现在渭曲东岸,故意让萧崇的斥候看见我们。”
“退?我们不在这里埋伏了?”
“现在不是时候。”陈默说,“萧崇的军阵还很严整,他刚到渭曲,警惕性最高。我们要先退,让他以为我们不敢迎战,让他放松警惕。等他觉得我们不过是惊弓之鸟时,再打。”
赵莽虽然不太明白,但基于对陈默的信任,还是照办了。
周衍大军果然在当夜拔营后退十里。第二天一早,萧崇的前锋抵达渭曲时,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营地,灶坑还是热的,但人已经走远了。
萧崇骑马立在渭水东岸,望着对岸空旷的旷野,皱了皱眉:“周衍跑了?”
他的部将策马上前:“太尉,看这营地痕迹,周衍军昨夜连夜撤退,往西边跑了。”
“跑得倒快。”萧崇冷笑一声,“传令全军,渡河追击。不能让周衍逃回长安!”
“太尉,渭曲一带地形复杂,芦苇丛生,恐有埋伏……”
“埋伏?”萧崇看了一眼那片芦苇荡,不屑道,“周衍新丧主帅,军心涣散,他若真有胆量在渭曲设伏,就不会连夜撤退了。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罢了。传令,渡河!”
那一日,萧崇大军浩浩荡荡渡过了渭水。为了加快行军速度,他将前锋和中军合并,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长长的队伍沿着官道向西疾进。路两边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没有人注意到,芦苇深处藏着几十双眼睛。
入夜,萧崇大军在渭曲以西扎营。
中军帐里,萧崇召集诸将部署明日进攻方案:“周衍军不足三万,士气低落,明日一早,全军压上,一举击溃!有擒杀周衍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诸将轰然应诺,帐内一片欢腾。
而在十里之外,周衍的大营里,气氛却截然相反。
陈默站在中军帐中央,面前铺着一张绘制详细的渭曲地形图。周衍、赵莽以及几位核心将领围坐在他身边,听他低声部署:
“萧崇今日渡河,明日必来决战。他的优势在兵力多,骑兵冲击力强。但他的劣势也很明显——他太自信了,不熟悉渭曲的地形,而且他的队伍在渡河之后拉得过长,骑兵和步兵脱节。明日,我们要把他引到渭曲北面的这片芦苇荡来。”
陈默用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赵将军,你带两千精兵,天亮前埋伏在芦苇荡东侧。萧崇的先锋进入芦苇荡后,等他们走到一半,从侧后截断他们的退路。不要恋战,只堵住口子就行。”
“堵住口子?那不就把自己也堵里面了?”赵莽疑惑。
“你只需要赌一炷香的功夫。”陈默说,“一炷香后,你带兵往北撤,从芦苇荡北面的这条小路退出来。”
“那萧崇的兵不就追上来了?”
“不会。”陈默说,“因为那一炷香的时间,我已经让芦苇荡烧起来了。”
帐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火?”周衍皱眉,“现在这个季节,芦苇是青的,能烧得起来吗?”
“光靠烧不行。”陈默说,“所以,我已经让人提前在芦苇荡里藏了几十车干草、干柴和油脂。只要点火,火势很快就能连成一片。到时候,萧崇的骑兵被困在芦苇荡里,马蹄陷在泥里,进退不得。火一起,马受惊,兵乱窜,他的先锋部队就不战自溃了。”
“那他的后军呢?”一个将领问,“他后军还有几万人,见前锋乱了,必定会来救。”
“他不会救。”陈默说,“因为我料定,萧崇会亲自率中军在后压阵。他见前锋中伏,第一个反应不是救人,而是稳住阵脚。他要保存实力,不会把所有人都搭进去。这就是他为人处事的本性——枭雄,永远把自己的命看得比手下人的命重要。”
周衍沉默片刻,问道:“先生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走芦苇荡这条道?”
“因为他已经走进来了。”陈默说,“今天傍晚,我派人混在流民里,在萧崇军前锋经过的路边,故意丢了几件我们‘仓皇逃窜’时掉落的军械和包袱。萧崇的斥候看到这些,一定会认为我们是从这条路仓皇逃跑的。他为了追我们,明日必走这条路。”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周衍缓缓站起来,向陈默郑重一揖:“先生之谋,鬼神难测。衍代全军将士,谢先生救命之恩。”
陈默连忙扶起他:“大将军言重了。我只是在赌,赌我们能活下去。”
他说完,望向帐外的夜色。夜风吹动帐篷,远处隐约传来渭水的水流声,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第二日天色微亮,浓雾弥漫。
这场雾来得出乎所有人预料。五步之外看不清人影,整个渭曲一带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中,天地仿佛都消失了。萧崇大军在雾中行进,旌旗上的水珠往下滴,士卒们裹紧衣甲,踩着泥泞的官道默默前行。萧崇骑在马上,望着这漫天的大雾,微微皱眉,却没有下令停止前进。
“太尉,雾太大了,不如等雾散了再走?”部将建议。
“等雾散了,周衍就逃远了。”萧崇淡淡道,“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大军在浓雾中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锋进入了一片低洼地带。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芦苇,足有半人多高,密密麻匝地延伸到远处。雾气在芦苇丛中缭绕,显得异常寂静。萧崇的心腹部将忽然勒住马,警惕地环顾四周:“太尉,此地芦苇丛生,地势低洼,万一有伏兵……”
“伏兵?”萧崇冷笑,“周衍的兵昨晚跑了三十里,哪里有胆量回来?况且这么大的雾,他就算想伏击我们,自己都看不见自己人,如何指挥?传令前锋,继续前进。”
他在大雾中做出的这个判断,后来被无数史书评点。有人说他过于自信,有人说他低估了对手。但不管后人如何评价,在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萧崇确实犯下了他一生中最致命的错误。
前锋部队沿着陈默命人清理出的通道,鱼贯进入芦苇荡深处。
赵莽趴在芦苇荡东侧的一道土埂后面,浑身沾满泥水,透过浓雾盯着那条通道。他身后,两千精兵个个屏息凝神,握紧手中的兵器。
“将军,进来了!”一个斥候低声道。
赵莽眯起眼,看见雾气中隐约出现了敌军的身影——先是几个骑兵,然后是十几人,再然后是长长的一串。他们沿着那条通道走得很顺畅,脚下的路被踩得平平整整,像是有人专门为他们修好的。
一个兵士低声嘀咕:“他们走得好顺啊,就不怕有诈?”
赵莽咧嘴一笑:“就是太顺了,才要他们的命。”
他数着敌军人头,当看到大约两千人已经进入芦苇荡深处时,猛地一挥手:“点火!”
十几个兵士同时扔出手中的火把,火把落在早已铺设好的干草和油脂上,“轰”的一声,火焰蹿起一人多高,迅速沿着芦苇荡蔓延开来。与此同时,东侧通道口附近的兵士推动装满干柴的牛车,将整个口子死死堵住。
芦苇荡里的敌军前锋瞬间陷入混乱。有人高喊“着火了!”,有人勒马转身想逃,但马在泥泞里陷着,转不过身来。火势在芦苇丛中飞快蔓延,浓烟滚滚,与原有的雾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战马受惊,长嘶着四处乱窜,踩翻了旁边的士兵。有人想往芦苇深处跑,但脚下是淤泥,走两步就陷进去。有人想退回通道,但通道口已经被火墙挡住。整支前锋部队像一群困在笼中的野兽,挣扎、嘶喊、践踏,乱成一团。
萧崇在后军中听到前方传来喧哗声,勒马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回来,脸色惨白:“太尉!前锋……前锋在芦苇荡里中伏了!敌军放火!”
萧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拨马向前走了几步,透过浓雾和烟雾,隐约看到前方冲天的火光和翻滚的黑烟。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周衍……他竟敢……”
“太尉,快救前锋吧!”部将急道。
萧崇盯着那火光看了片刻,猛地一咬牙:“不救!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结阵!”
“太尉!那前锋的弟兄们……”
“中伏了,救不出来了。”萧崇的声音冰冷,“不要为了两千人,把整个大军搭进去。传令后军,立刻后撤两里,在开阔地列阵!”
部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反驳他。
芦苇荡中的火越烧越大,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赵莽带着两千兵士堵在通道东侧,见火势已成,便按陈默事先吩咐的,从北面的一条小路悄然撤出。他们没有追歼逃敌,而是迅速脱离战场,消失在浓雾中。
这一场火,烧掉了萧崇两千前锋,烧掉了他的锐气,也烧掉了他“一战定乾坤”的野心。
当火势渐弱,萧崇率中军进入芦苇荡时,看到的是一片焦黑的地面和散落的尸骸。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呛得人连连咳嗽。他默默看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西边灰蒙蒙的天际,声音沙哑:“周衍……你身后,一定有个高人。”
而此时此刻,陈默正站在十里外的一座土塬上,望着远处那柱冲天而起的黑烟,面无表情。铁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火光,忍不住问:“先生,那火……会烧死很多人吧?”
“会。”陈默说。
“先生不难过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难过。但如果我们不烧,死的就是我们。这世道,没有两全的办法。”
他说完,转身走下土塬。在他身后,渭曲的浓烟滚滚升上天空,像一炷巨大的香火,祭奠着这个时代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