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六年安然夜
闹钟响了。
田田睁开眼,六点整。和过去两千一百九十天一样,分秒不差。
他伸手关掉闹钟,床头的日历翻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用红色记号笔,在“24”上画了三个圈。
六年了。
陈珂的死,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田田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模样温和,鬓角微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会儿表情,然后刷了牙,冲了澡,换了件灰色毛衣。
冰箱里有昨晚剩的酱骨架,他热了热,配粥吃。
窗外飘着小雪,明安的冬天总是这样,雾蒙蒙的,像被什么东西罩着。
手机响了,田田看了一眼号码——警局内部线路。
“田先生?”对方声音很年轻,“我是白鸟调查组的苏羽,刚接手您妻子陈珂的案子,想约您过来聊聊。”
田田咬了口酱骨架,嚼得很慢。
白鸟调查组。
他记得这个名字。半年前成立的悬案重启小组,组长沈渡,陈珂的旧同窗。之前一直没动静,他还以为这案子就这么沉下去了。
“好啊。”田田把骨头吐出来,“下午还是明天?”
“半小时后方便吗?”
“行,我收拾一下就来。”
挂了电话,田田不紧不慢地吃完粥,洗了碗,抹了灶台,才去书房拿外套。
书房的桌面上有只蓝皮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他翻了翻,找到六年前十二月十八日到二十四日那几页,确认了一下行程记录。
十二月二十日,出版社年会,全程在场。
十二月二十一日,签售会,全程直播。
十二月二十二日,在家写稿,快递员可以证明。
十二月二十三日,去陈珂父母家送年货,待了一整天。
十二月二十四日,当晚有读者见面会,九点半才散场。
每一行字都是他的笔迹。
田田合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这本东西他从不让别人看到,也从不带出家门。但今天是特殊情况。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毛衣领口,确定没什么破绽,才开门走出去。
雪下得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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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鸟调查组设在市局三楼西侧,以前是档案室,后来被改造成了办公区。
田田到的时候,苏羽已经在门口等了。年轻女孩,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利落的马尾辫,眼神锐利得像把手术刀。
“田先生,这边请。”
田田跟在她身后进了会议室。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的男人站了起来——沈渡。
穿着深蓝色制服,神情里有种坚硬的沉默。他和陈珂是同门,田田以前在家里见过他几次。
“田哥。”沈渡的声音很低,“又见面了。”
“沈队。”田田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
在场的人不多,四个。沈渡,苏羽,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角落里整理文件,另一个穿便服的女人坐在窗边抽烟。
“这位是?”田田看向抽烟的女人。
“犯罪侧写师。”沈渡说,“临时从省厅借调的,协助我们做嫌疑人心理画像。”
侧写师转过头来。
田田看见了她的脸。
世界开始崩塌。
那张脸,和陈珂一模一样。
每一道线条,每一个细节,甚至眼角那颗泪痣——那是六年前他亲手把她沉进翠屏湖时,她脸上挂着的那滴东西。
“你好。”侧写师平静地开口,声音也和从前一样,“我叫陈珂。今天开始负责这起案件的心理分析。”
空气凝固了。
田田的手指在发抖。
他切开过十二个人的喉咙。每一个都干净利落,从无失误。他处理尸体的手法连法医都查不出痕迹。他把十二起谋杀做成了绝对的完美真空。
但现在,他听到了自己心脏砸在肋骨上的声音。
“田哥?”沈渡皱眉,“你不舒服?”
田田用力握紧桌沿,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回过神来。
“没事。”他笑了一下,“只是……想起来一些事。”
陈珂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翻开面前的卷宗。
“田先生,关于十二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您的行程,我们需要一些确认。”
田田感觉到那本笔记本在内袋里发烫。
他记得一切。
十二月二十号,他人在会场,不可能去湖边。
十二月二十一,他在签售,门口有三百个人排队。
十二月二十二,快递员记得他接的件。
十二月二十三,岳母还留他吃了晚饭。
十二月二十四,读者见面会,九点半散场,他到家的时候新闻已经在报道翠屏湖发现女尸。
不在场证明,完美无缺。
“您说。”田田坐了下来,声音平稳。
陈珂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田田看了眼,是翠屏湖边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是二十号凌晨三点。画面模糊,只能看见个人影站在岸边。
“这个人,”陈珂指了指那个影,“身高体型和您很像。”
“那不是我。”
“您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田田想都没想:“二十号凌晨三点,我住在皇冠假日酒店,和出版社主编刘洋同房。他是上海来出差的,可以作证。”
“皇冠假日?”苏羽插话,“那离翠屏湖有将近四小时车程。”
“所以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田田笑了笑。
陈珂没接话,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田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记起来了。
那天晚上的事。
怎么让陈珂喝了安眠药的水,怎么把她塞进后备箱,怎么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到翠屏湖,怎么绑上石头,怎么把她推下去。
湖水的颜色。
她睁开的眼睛。
她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但——
为什么?
他为什么完全记不起那晚之前的事?十二月十九号,他在做什么?十八号呢?十七号呢?
田田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剧痛从后脑勺蔓延开来。
“田先生,”陈珂的声音飘了过来,“您看起来不太舒服。”
“没事。”田田强行扯出笑容,“可能是没睡好。”
“也对。”陈珂轻声说,“毕竟是……故人忌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他记忆里某扇不该开的门。
田田脑子里炸开一幅画面。
不是他沉尸的画面。
是一双手。
男人的手。
正在用绳子绑石头,动作娴熟。
而他——
他站在岸边,在拉一个女人上岸。
不,不对。
他记得那个女人是陈珂。他记得是他把她推进水里。他记得是他亲手——
为什么回忆里拉她上岸的那双手,那么陌生?
为什么绑石头的男人,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深蓝色风衣?
田田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翻倒。
“田哥?”沈渡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突然有点不舒服。”田田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田先生!”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走廊尽头,他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呼吸。手抖得厉害,他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十二月二十号那页。
笔迹。
他的笔迹。
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记得自己杀过十二个人。
也记得陈珂是第十三个。
可是——
湖边那双手。
那件蓝色风衣。
一个女人在水里伸出的手。
一个男人在岸上拼命往下按的手。
他站在岸边,浑身湿透,不知道自己是在救人,还是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