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透了。
梁逸尘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帘缝隙后面，盯着对面楼道口的感应灯。灯亮了三次，又熄灭三次。第三次亮起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而规律。
是青瑶。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造型古旧的木盒子。看上去就像刚从哪个茶会回来，姿态优雅，步伐从容。
可梁逸尘看见了另一层画面。
他眨了眨眼睛，那层画面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青瑶周身裹着一层浓郁的青色雾气，比小区里弥漫的那种浓郁十倍不止。那些雾气像活物一样贴在她皮肤表面流转，每走一步，就会向外扩散一圈，然后又被她重新吸回体内。
呼吸间的吞吐。
这个动作让梁逸尘后背发凉。他忽然意识到，整个小区上空弥漫的青色雾气，可能都来自眼前这个女人。她在呼吸，整个小区都在陪着她呼吸。
青瑶走到楼下花坛边停下，弯腰把木盒子放在地上，打开。
盒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青瑶的手在盒子口轻轻一拂，梁逸尘就看见无数细密的光点从盒子里飘出来，像萤火虫一样散入四周的空气中。那些光点迅速和青色雾气融合，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道向四面八方流淌而去。
梁逸尘微眯起眼，集中精神去追踪光点的流向。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光点不是无序飘散的。它们沿着固定的轨迹流动，像是被提前规划好的河道。梁逸尘顺着那些轨迹一路扫过去——
三号楼、五号楼、中心广场、地下车库入口、小区花园的凉亭……
十六个节点。
每一个节点处都凝聚着一团格外浓郁的青光，十六团青光彼此连接，在小区上空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片区域的罗网。
阵法。
梁逸尘脑子里蹦出这个词。虽然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但那些轨迹排布得太工整，太有规律，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每一处节点都在微微颤动，像心脏一样有节奏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会从周围的楼房里抽取一丝微不可查的白色雾气。
而那些白色雾气，正是从各家各户的窗缝门缝里渗出来的。
梁逸尘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生机。
那东西散发出的气息让他非常不舒服，像是生命被慢慢抽离时的残响。阵法在吸收居民的生机，一点一点，缓慢得让人察觉不到，日积月累下来却足以致命。
青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木盒子，转身朝单元门走去。
梁逸尘后退两步，屏住呼吸。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
梁逸尘皱起眉，侧耳倾听。门外没有任何动静，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却无比强烈。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凑巧停在了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朝着楼上而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梁逸尘缓缓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手机，犹豫了三秒，拨通了110。
“您好，我要报案。我住的小区里有人形迹可疑，可能在进行非法活动……对，幸福家园小区，我刚才看到有人在花坛旁边埋东西……”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很耐心地记录下了信息，说会派巡逻警员过来查看。
挂了电话，梁逸尘靠在窗边，盯着楼下的动静。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开进了小区。两名警察下车，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检查了花坛和周围的地面，又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其中一个警察还抬头看了看居民楼的外墙，摇了摇头。
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梁逸尘并不意外。青雾和阵法普通人根本看不见，那些光点和能量流动只有觉醒了天机血脉的他才能捕捉到。警察看到的，只是一片普通的小区夜景。
警车开走时，梁逸尘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通，对面传来青瑶带着哭腔的声音：“梁先生，是你报的警吗？刚才有警察来敲门，吓死我了……我一个人在家，好害怕，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梁逸尘眉头一动。
来得正好。
“行，我这就上去。”
他敲开青瑶的门时，她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宽松长裙，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真的被吓到了。她请梁逸尘进屋坐下，倒了杯茶，语气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味道：“你说这小区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出事，今天连警察都来了……”
“是有点怪。”梁逸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随意扫过客厅，“青瑶姐，你平时做什么工作的？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挺宽敞啊。”
“做点小古董生意，收收卖卖，养家糊口呗。”青瑶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呢？看着挺年轻的，在哪高就？”
“刚辞职，在家休息。”梁逸尘放下茶杯，像是随口闲聊，“你们做古董的，是不是经常要跟老物件打交道？听说你们这行，讲话都挺有讲究的。”
青瑶眼神一闪：“怎么说？”
“就比如刚才那句‘养家糊口’，现在年轻人很少这么说了。”梁逸尘笑了笑，语气轻松，“听着像民国电视剧里的台词。”
青瑶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家里老人教的，做我们这行的，说话习惯偏老派。”
梁逸尘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
民国？
不，不对。
那句“养家糊口”的腔调和措辞，更像是清末民初那一代人的说话习惯。如果是民国时期开始接触这行的人，活到现在，少说也得一百多岁了。
或者更久。
他没有继续深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房间，梁逸尘重新站到窗边。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再次看向小区上空那张青色罗网。
这一次，他的脸色变了。
阵法运转的速度在加快。
那些青色光点亮了许多，每一处节点的跳动频率也明显变快。从各栋楼房里抽取的白色雾气开始变得浑浊，不再是最初那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稀薄状态。
梁逸尘猛地看向五号楼三单元的方向。
那里，楼道口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踉踉跄跄地推开门，扶住墙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有人晕倒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几扇窗户同时亮起灯。
梁逸尘转身冲向门口。
他刚拉开房门，手机就又响了。
来电显示：周明远。
“梁逸尘，”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