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我躺在狭窄的硬板床上。
左右睡不着。
九点左右，旅社老板娘喊开了门。
笑着递来一只金黄色的小月饼：「小伙子既然没回家，那就一起过节应个景。」
我接过月饼。
盯了很久，眼眶微湿。
手机叮叮当当，全是老师同学的节日问候。
【青松，中秋去看你爸妈了？一偿夙愿开心不？】
【你送的月饼，我妈吃了直说好，想要你做干儿子呢！】
最后一条是爸爸的短信。
不是祝福，不是问我住的舒不舒服。
而是让我明早四点跟他去菜市场贩鱼。
我说嗯。
次日我到的很早，听到妈妈问：
「没带他出去玩，一来就让他干活，会不会耍性子？」
爸爸会：
「耍什么！吃住都是我的，让他干点活还斤斤计较？」
我没计较，转身下了楼。
菜市场全是人。
一框框鱼装满了水，称上显示五十斤。
我爸边打电话边努着嘴给我下指示：
「将他们搬上车，别撒了水，别蹭到车。」
话筒里是他小儿子叫爸爸的撒娇声：
「爸爸……我想吃蟹黄包，想吃榴莲酥……」
「好好！我去给你买。」
这一瞬，我突然明白。
我比不上鱼，比不上车，也比不上弟弟的蟹黄包和榴梿酥。
所以他能将几十筐鱼头也不回地丢给我。
等他回来时。
后背磨出了泡，磨出了血。
他拎着包装袋，一脸的不满意：
「你奶给你养废了，一点东西搬到现在。」
我妈打视频时，还劝我：
「你做哥哥的要给弟弟做榜样，别干点活就甩脸。」
我抹了把汗：
「阿姨，我没有。」
听到称呼，她微顿，很快又恢复笑容：
「那就好，你爸是让你体验生活，知道挣钱不容易。」
我爸这时凑了过来，拿着备用机晃了晃：
「儿子游泳班一万二的学费转过去了。」
我妈的笑僵了几秒。
一万二。
上上个月奶奶找她要钱买胃药时，她转了500.
说是药钱加我的高考费。
「我们在外减衣缩食，你们也省点。」
后来我24小时摆烧烤摊，攒够了大学学费。
将最后一筐活鱼送到家时。
家里传来震天的笑闹声。
但爸爸没让我进家。
他抽了两张50递给我，像打发一个帮工：
「你弟过生日请了不少同学，你都不认识就别进去了，拿钱去吃点好的。」
门被拉开。
有人站在门口：「老叶，这是你大儿子？」
爸爸回头看我一眼，接话：
「我两儿子在里头呢，他是送鱼的。」
门在我眼前合上。
留了道缝。
妈妈问：「你这么说，不怕他生气？」
「我这是点他呢，这里的生意没他的份，别想些有的没的。」
「他挺老实的。」
「老实才好，以后能乖乖帮两个小的干活，不闹幺蛾子。」
老实是好。
所以弟弟们过生日，我搬了一天鱼磨破了后背，也没换来一句累不累饿不饿？
只用一句不闹幺蛾子便将我打发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许久。
久到感应灯全灭了，才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