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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17:35:48

苏震廷是被窗外第一缕晨光照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二中队办公室的桌上趴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苏晓棠发来的那张鞋印放大图——那枚被红线圈出的弧形印记在暗下来的屏幕里显得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晨六点十七分。

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重新点开那张图片。清晨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他把手机凑近了看——弧线的边缘并不是完整的圆,而是断开成两截的,其中一截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细纹延伸出去,像是指尖划过水面后渐渐消失的涟漪。

技术室的灯已经亮了。苏震廷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晓棠正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新描出来的透明图纸。她显然也没怎么睡,发尾有些毛糙,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图纸推过来:"我昨晚把弧线做了十二个角度的延伸重建,这是最接近完整图形的一组。"

苏震廷低头看。图纸上,那个"L"形印记的残缺轮廓已经被苏晓棠用虚线补充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直径大约三厘米,圆内有一个倾斜的字母形状,而"L"只是它的左下部分。整个图形的设计风格简洁,带有一种标准的"标识"感。

"不是普通的个人印章,"苏晓棠用笔尖点着图纸,"是某个机构或者组织的统一标识。圆的线条粗细均匀,每一段的曲率一致,应该是标准化印刷或冲压出来的。"

苏震廷把图纸举到光线下仔细看了一圈:"鲁东本地的机构?"

"我昨晚做了数据库模糊比对。"苏晓棠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三个缩略图,分别是鲁东市一家物流公司的LOGO、一家连锁快递品牌的简化标,以及一个深蓝色的圆形徽章——中央带翅膀的"L",下方一行小字:"LUDONG COMMUNITY SERVICE"。

苏震廷的目光钉在第三个图案上。那行小字的字体和描图纸上弧线的曲率吻合得惊人,像是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一样。

"鲁东社区服务——社区网格员的工牌?"

苏晓棠点头:"市局档案室有一份前年社区网格化管理的文件附件,里面附了工牌的统一样式。我刚才调出来做了重叠比对——你仔细看这个位置——"她把描图纸覆在电脑屏幕上,调整了一下角度,那枚残缺的弧形恰好嵌入了翅膀"L"徽章的左下边缘。

"鞋底踩到了工牌。或者——"苏震廷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本身就有工牌,鞋底在某个时候碾到了工牌的边缘,把标志的形状带到了台阶上。"

苏晓棠把图纸和电脑屏幕分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临时协管员的工牌。2025年鲁东市大普查期间配发的,培训三天就上岗,全市招了六十几个人。"

苏震廷站在工作台前面,一夜没睡透的脑袋里那些碎片开始哗啦作响——左利手、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走路左腿略重、深蓝色工装、槐树划痕、"L"形标志。六十几个人里筛一遍,符合所有特征的可能不超过一手之数。

"孔老师呢?"

"他凌晨四点半去了省厅送纤维样本,说争取今天出比对结果。"苏晓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但工牌这条线,我们可以先走。"

苏震廷掏出手机,翻到昨晚陈放批的那条权限审批记录:"社区办的数据库归街道管,需要签字。我去找陈支队签字,你准备调取临时协管员档案的申请单。"

两人在技术室门口短暂地对了一下目光,然后各自转身。苏震廷上了三楼,陈放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陈放和王国志。他们面前摊着一张鲁东市地图,上面用蓝笔新画了几个圈。

苏震廷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把手机上的工牌匹配结果和申请权限的事快速汇报了一遍。陈放听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审批表,签了字递过来:"社区办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王国志,你跟他一起去,街道办的人认你的脸。"

王国志推了一下无框眼镜站了起来。苏震廷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十分钟后,一辆深蓝色桑塔纳驶出了市局大院。

街道办事处的办公楼是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贴着浅黄色瓷砖,门口的国徽擦得锃亮。王国志领着苏震廷进去时,前台的工作人员直接把他们引到了三楼的社区办主任办公室。主任孙秀芳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女人,正在电脑前处理报表,看到王国志进来便站了起来:"王支队亲自来了?这阵仗不小啊。"

王国志跟她握了一下手:"孙主任,这位是刑侦支队的新警苏震廷。需要调取2005年11月那一批临时协管员的完整档案,包括培训记录、片区分配、离岗时间——重点筛选一个符合特定体貌特征的人。"

孙秀芳二话没说就打开了后台系统。苏震廷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筛选条件一条一条输进去——性别男、年龄22-30岁、身高175cm以上、左利手、右臂旧伤备注——屏幕上的名单从六十三人缩到了十一人,再缩到七人。

第七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苏震廷的呼吸停了半拍。

陈柏安。工号L-032047。

孙秀芳点开了他的详细资料。身份复印件上的照片是2005年10月拍的,一个单眼皮的年轻男人,短发、颧骨略高,嘴角自然地微微下撇,像是常年习惯把表情藏起来的样子。身高176cm,体重68kg,左利手。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右臂旧伤(幼年骨折),操作鼠标时以左手替代。"

"这个人四月底办了离岗,"孙秀芳翻到后续记录,"离岗原因是'个人原因',当天申请当天批。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说他走之前脸色不太好,但手续材料都齐。"

苏震廷掏出手机拍下了陈柏安的所有登记信息——照片、工号、电话号码(空号)、现居住地。他退出了社区办办公室,在走廊里站定,又翻回去看陈柏安的那张身份证照片。

单眼皮。面无表情。嘴角下撇。

他在南关社区小卖部老马的描述里见过这张脸的影子——"帽子压太低,没看清楚脸",但王广禄在槐树底下找到的那四组划痕,每一道都刻得极深,用力到树皮开裂。一个人在暗夜里站在巷口的槐树下,用指甲划着数字,一遍一遍地确认那个女人的归家时间。那不是随意的踩点,那是一种仪式。

苏震廷站在走廊的窗口,太阳正在升高。鲁东市清晨的街道上人流渐渐密集起来,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买菜回家的,所有日常的生活流水一样从他脚下流过。但他脑子里那个叫陈柏安的人,正站在另一条时间里,在每一个傍晚拐进柳林巷的巷口,站到槐树底下,看着王敏家的窗户从亮到暗。

"苏震廷。"王国志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孙主任把这七个符合条件的人的详细片区分配表给了我们。陈柏安在离岗前最后两周,负责的是开发区翡翠湾和北部新区凤凰公寓两个片区的信息补充登记。"

翡翠湾。凤凰公寓。第三起和第四起案件的案发地。

苏震廷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把它叠好放进口袋。他往外走的时候心里有一张正在迅速成型的地图——陈柏安用临时协管员的身份敲开了所有被害者的门,在表格上写下"人口信息确认"的签注,同时在那间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房间里,用图钉在地图上钉下红点。

"王支队,"苏震廷走在楼梯上时开口问了一句,"临时协管员的工号是统一配发的,离职之后工牌需要回收吗?"

王国志的脚步顿了一瞬:"原则上要回收。但实际操作中——很多人直接自己留着,社区办很少追缴。"

"那就是说,陈柏安手里的工牌没有上交。他离岗的时候带走了那块印着翅膀'L'标志的塑料片。"

两人走出街道办事处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台阶上。苏震廷站在阳光下,把手机打开,翻到那张工牌徽章的标准图样,又翻到了苏晓棠昨晚绘制的弧形重建图。两边的纹路在日光下对比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工牌徽章的边缘并非完全平整,在左下侧靠近"L"字母笔画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防伪压痕,像是印上去的一条环绕线。

而鞋底上的那段弧形印记里,苏晓棠用红线标出的那个凸起,恰好位于那条防伪压痕的延长线上。

"他踩着工牌走过路。"苏震廷低声说。不是无意间碾到的——是把工牌放在地上踩过去的。放得平整,踩得用力。像一个签名。

回到市局时将近午间。苏震廷直奔二中队办公室,赵晓磊正坐在工位上吃盒饭,面前摊着一沓案卷。看到苏震廷进来,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张打印出来的临时协管员名单上:"找到了?"

"找到了。陈柏安,L-032047,2005年10月入职,2006年4月28日离岗。"

"4月28日——第三起案子发生的当天?"

"当天。刘洁在翡翠湾的家里被杀,陈柏安在社区办办了离岗。"苏震廷把照片和信息表放在桌上,"赵哥,王振东副局今天在不在?他的办公室在哪儿?"

赵晓磊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瞬:"三楼走廊西头,但王局今天上午去省厅开会了,下午才回。你要找他?"

"工牌这条线涉及临时协管员数据库的提取权限。王局是分管人事的副局长,需要他批一个数据调取的跨部门函件。"

赵晓磊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函件纸:"先填着。内容我帮你拟,等王局回来你直接送他办公室。"

苏震廷坐下来填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棠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张图片——放大到极限的鞋印局部,在那段被红线圈出的弧形印记内侧,苏晓棠又用蓝笔标出了一个更小的细节。那是一根极细的直线,大约两三毫米长,垂直于弧形边缘,像是某种刻度标尺的残影。

苏震廷盯着那根小直线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过去:"工牌防伪压痕的位置?"

苏晓棠秒回:"重合。精度在0.2毫米以内。"

苏震廷把手机放下,看着桌上那张临时协管员的信息表。陈柏安的脸在打印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单眼皮下面那双眼睛平视着镜头,像一扇关着的窗户。

赵晓磊已经把函件草稿拟好了,递过来时指尖在"陈柏安"三个字上点了一下:"这个人目前登记的住址——梧桐街47号,北部新区城中村。我下午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

赵晓磊摇头:"你先去把函件批下来,王局那边如果今天能签,明天一早就能把陈柏安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调出来。住址我自己先去踩一脚,有情况再叫你。"

苏震廷想了想,点头。

午后市局的走廊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苏震廷从二楼走到三楼,手里攥着那份函件稿,准备先去找林曼确认格式。经过楼梯拐角时,他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市局大院外面的中山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那辆车停的位置距离市局大门大约六十米,引擎盖上的积灰不厚,像停了不久。

苏震廷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2006年的鲁东市,黑色轿车不稀罕,但停在这个位置的黑色轿车——市局大门正对面六十米——平时很少有车会长时间停在这里,因为路边的标识牌写着"即停即走"。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三楼走。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在。

林曼的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她正在整理信访材料,看到苏震廷进来,放下手中的活接过那份函件草稿扫了一遍,改了两个字,递还给他:"格式没问题。等王局回来签了就行。另外——"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陈柏安那个工号L-032047,我去人事档案室查了工号分配记录。这个工号对应的培训批次是2005年10月的第三批。那批一共二十三个人,培训地点在市局旁边的社区学院。培训教官的名单在这——"

苏震廷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培训教官一栏写着三个名字,其中两个是社区办的干部,第三个名字让他手指顿了一下。

王振东。

他抬头看了林曼一眼。林曼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端着茶杯的手没有送到嘴边,停在了半空:"我查了两遍。王局那天是作为分管领导去培训班做动员讲话的,不是带班教官。但他在那个教室待了整个上午,跟所有学员都有过交流。"

苏震廷把文件夹合上。陈柏安在2005年秋天的那个上午,坐在社区学院的教室里,听过王振东的动员讲话。一个人如果以"领导"的身份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开端,两个月后那个人开始在入室登记簿上留下伪造的签名,八个月后那个人在深夜敲响了第四扇门。

他站在林曼的办公室门口,手里的文件夹边缘硌着掌心。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心里翻涌的那团东西是警觉还是别的什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王振东作为分管临时协管员招录的副局长,对这批人的筛选和分配有直接的决策权。

林曼把茶杯放下了。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是社区办传过来的陈柏安离岗审批记录,审批意见栏的签名笔迹苏震廷昨晚已经看过了四份——是陈柏安自己模仿的。但审批流程的最后一级签字人签名不是他,那行字迹他认得。

王振东。

"他是按程序签的字,"林曼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陈柏安离岗申请流程的最后一关是分管领导确认。王局签了同意。"

苏震廷把那张审批记录也放进了文件夹里。他看了林曼一眼,三十岁的综合内勤站在办公桌后面,日光灯照着她的侧脸,她没再多说什么,苏震廷也没问。两个人短暂地对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把这页纸夹进了最底层。

"谢谢林姐。"苏震廷拿起文件夹转身出门。他走到走廊尽头时,再次往窗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但位置稍微挪动了一点,像是往市局大门的方向靠近了五六米。

他停在窗边,掏出手机假装看信息,余光锁着那辆车。车的驾驶座上隐约有一个人影,灰黑色上衣,面朝市局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着。正午的阳光反射在挡风玻璃上,看不清面孔,但那个坐姿让苏震廷心里掠过一阵冷意——那种脊背离开靠背、微微前倾的姿态,是一种正在观察的姿势。

他下了楼,走到门厅值班台前。值班辅警正在低头看报纸,苏震廷轻声说了一句:"哥,帮忙看一眼外面中山路上那辆黑色轿车,车牌号记一下。车停了快半小时了。"

值班辅警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了一个号码递给苏震廷——"鲁B·A7236。"

苏震廷把号码存进手机。他没有立刻往外走,而是站在门厅内侧的阴影里,透过玻璃门看向那辆车。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个瞬间,那辆车动了——引擎发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低沉而平稳,然后它缓缓起步,汇入中山路的车流中,右转向灯闪了两下,消失在了建设路方向。

苏震廷的视线追着那辆车,直到它在街角彻底看不见为止。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车牌号,又抬头看了一眼建设路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陈柏安登记的另一个住址的方向。

苏震廷站在门厅的阴影里,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划出一道明亮的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二楼走去。

那辆车消失了,但它停过的位置还在那里。路面上留着一小片没有完全干的油渍,在正午的太阳下反着暗光。

有人在看着市局的大门。

而那个人,很可能已经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

下午两点,苏震廷第二次走进社区办。

孙秀芳正在处理一份街道报表,看到苏震廷又来了,有些意外:"苏警官,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苏震廷拿出那张写着"鲁B·A7236"的纸条:"孙主任,我想核实一件事——陈柏安在岗期间,有没有使用过配发的社区工作车辆?或者社区办有没有登记过他个人使用过的车辆信息?"

孙秀芳愣了一下:"临时协管员没有配车,都是步行或者骑自己的车。但——"她皱起眉想了想,"培训的时候有过一次车辆登记,为了统一办停车卡。当时所有人填了一张表,车辆信息那一栏——我查一下。"

她翻了一会儿系统,从角落里调出一份2005年10月的附件扫描件,放大之后,在陈柏安的登记栏里找到了一行字:"个人车辆:无。借用车辆——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使用临时协管员工号借用社区办旧车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号鲁B·A7236'。"

苏震廷的手指轻轻攥紧了口袋边缘。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市局门外观察了半小时的黑色轿车——是陈柏安在协管员期间借用过的车。

"借车记录上写的是什么时候还的?"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孙秀芳又翻了翻:"借用时间是2005年11月到2006年2月。2月份之后就没有再登记过。但这辆车是社区办的旧车,后来报废了——"她愣了一下,"按流程,报废之后车牌应该注销了。"

苏震廷站在社区办的办公室里,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辆已经报废了的车,车牌应该已经注销了。但现在有人挂着同样的车牌,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市局大门外面。

"孙主任,这辆车报废之后,有没有可能被人私下保留了?"

孙秀芳的表情也凝重起来:"报废车辆要交到报废厂拆解,但不排除有人私下把车拿走继续用——这辆是2003年的旧桑塔纳,不值钱,拆解厂有时候管理不严。"

苏震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把行人的影子压成很短的一团,正午过后的鲁东市一片平静。但他脑子里那团不安正在扩大——陈柏安有一辆挂着过期车牌的黑色轿车。他今天上午开着它停在市局外面。他看了多久?看到了谁?看到了赵晓磊开车出去?看到了苏震廷从社区办回来?

他出了社区办大门,走到路边摸出手机,给赵晓磊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赵哥,你在哪?"

"梧桐街47号。我刚到——"赵晓磊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一度,"等一下。这边的门锁被动过。不是撬,是——用钥匙开的。房东说这间房子四月之后没人住,门锁是换过的旧锁。但我看了一下锁孔,最近有被钥匙转过的痕迹。"

苏震廷站在社区办门口的台阶上,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贴了一下,冰凉。

"赵哥,你先进去看一下,但别单独待太久。我马上过去。"

他挂掉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之后车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北部新区梧桐街。这条街两侧是密集的城中村自建房,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一团的黑色线条,墙角堆着杂物和废弃的家具。47号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掉了大半的白色瓷砖,一楼铁门半掩着。

苏震廷推门进去,楼梯间里有一股潮味和灰尘的气息。二楼右手边的房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晓磊正蹲在房间中央的地上,手里捏着一只物证袋,里面装着几片灰褐色的碎屑。

"什么情况?"苏震廷蹲下来。

"房间基本清空了,"赵晓磊的声音不高,但很紧,"床、桌子、衣柜都在,但里面全是空的。衣服没了,被褥没了,洗漱用品没了。他走的时候是清过一遍场的。但是——"他把物证袋举到光线下面,"床下面地砖的缝隙里,找到了这个。"

苏震廷凑近了看。袋子里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边缘有焦痕,像是被火烧过但没烧透。纸片的残角上印着一行字,只剩了半截:"鲁东市社区服务——L-0320"。

"他把工牌烧了,"赵晓磊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或者以为自己烧干净了。但这片碎纸卡在地砖缝里,火没烧到。"

苏震廷接过物证袋看了看,把它收好。他站起来环顾房间——四壁空空,窗户朝北,外面是一堵灰墙。整个房间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人"的气息,像一间样板房一样干净。

但赵晓磊蹲着的那个位置旁边的墙角,有一道极浅的印记——不是划痕,更像是什么重物长期靠着墙根压出来的印子。苏震廷蹲过去,用手指沿着那道印记摸了摸。墙面的白灰有一层微微的凹陷,宽度大约一张A4纸,高度从地面往上大约一米二。

什么东西在这里靠了很久。靠在墙边,天天被踩过、被碰到、被目光扫过。

"地图。"苏震廷轻声说,"墙边原来靠着一张地图。他站在这里看它。"

赵晓磊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道压痕:"这个宽度——一张鲁东市地图折起来的大小,差不多。"

苏震廷站起来,看着那面空墙。整个房间都是空的,唯独这面墙留下了他待过的痕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面对着一幅钉满了标记的地图,一站就是很久。

"赵哥,"苏震廷转身往门口走,"先回局里。这片工牌残片和技术室做比对。另外——"他顿了一下,把"鲁B·A7236"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赵晓磊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辆报废车,我去找交警支队调档案。如果车真的没报废,是有车牌在用的。"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47号铁门的时候,苏震廷在巷口停了一步。梧桐街的巷子窄而深,两边的墙把阳光切成了窄窄的一条。他往巷子两头都看了一眼——没有人。没有车。

当他走回到主路上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细密的、微凉的,像是有人在背后看着他穿过马路。

回到市局的时候,苏震廷的文件夹已经厚了一倍。

赵晓磊拿着那片工牌残片去了技术室,苏震廷拿着所有的材料上了三楼。走到王振东办公室门口时,门开着,里面有人。王振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手指搁在纸页边缘。他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苏震廷脸上。

"苏震廷?"王振东的声音平稳,"有事?"

苏震廷把函件稿递过去:"王局,社区临时协管员数据库的跨部门调取函,需要您签字。"

王振东接过去浏览了一遍,目光在"陈柏安"三个字上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震廷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他的表情,几乎注意不到。

"陈柏安,"王振东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毫无波澜,"查到这个人的线索了?"

"初步锁定。需要调取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做进一步核实。"

王振东把函件翻到签字页,拿起笔,签了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他把函件推回给苏震廷,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算不上笑,只是一种"事情办完了"的微表情。

"抓紧办,"王振东说,"省厅对连环案盯得很紧。"

苏震廷接过函件,道了声谢,退出了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把那份签了字的函件翻过来看了看——王振东的签名有力而规矩,跟他的人一样,每一笔都在恰当的位置上。但是苏震廷拿着那张纸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林曼说的那句话——"他在那个教室待了整个上午,跟所有学员都有过交流。"

他下了楼,经过技术室时门开着。苏晓棠正对着显微镜在观察什么东西,孔德润站在旁边。苏震廷探头进去,苏晓棠没有抬头,但孔德润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那片工牌残片的材质和社区办工牌的样本一致。烧焦程度显示火源是——打火机。"

苏震廷点头。他站在技术室门口,又看了一眼苏晓棠的背影。她正用镊子调整着物证袋的位置,那截工具在她手指间稳得像焊在了上面一样。

"苏晓棠,"他叫了一声。

"嗯?"

"黑色轿车车牌的事,你帮赵哥一起查一下交警支队的车辆档案。那个车牌号——鲁B·A7236——登记在社区办名下,但社区办说车已经报废了。"

苏晓棠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瞬,点头:"好。"

苏震廷转身走回二中队办公室。他坐下来,把所有的材料和物证摊在桌面上——陈柏安的照片、四份伪造的走访记录复印件、工牌残片、鞋印放大图、"鲁B·A7236"的车牌号。每一样东西单独看都不够完整,但拼在一起的时候,一种轮廓正在逐渐清晰。

一个用临时协管员身份敲开四扇门的人。一个走起路来左腿比右腿微微发沉的人。一个在槐树上刻下四组日期的人。一个开着报废车停在市局外面的人。

苏震廷坐在办公室里,傍晚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纸页染成暖黄色。隔壁工位的人已经下班走了,走廊里人声渐稀。

他低头翻着文件夹,忽然翻到了培训记录那一页——陈柏安所在的那一批23人,培训日期2005年10月12日到10月15日。动员讲话人那一栏,王振东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小括号备注:"(分管领导,重点讲解协管员岗位职责与纪律规范)"。

岗位职责与纪律规范——什么样的规范,才能让一个二十三岁的临时工在半年后变成四起命案的嫌疑人?

苏震廷把那页纸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天色正在变暗,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中山路上行人匆匆,下班高峰的车流排成两行红色的尾灯。

那辆黑色轿车没回来。

但苏震廷知道它今天来过。它停了半个小时,看了一会儿,然后开走了。开车的人坐在驾驶座上,面朝市局大门,脊背微微前倾,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们查到了哪一步。

确认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苏震廷站在窗边,看着暮色里的鲁东市缓缓沉入夜晚。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苏晓棠发来的:"车牌已查。鲁B·A7236在交警支队系统里的状态是'车辆已报废,牌照已注销'。但路面监控在5月23日、6月3日、6月12日三次捕捉到该车牌挂在一辆黑色桑塔纳上出现,最后一次出现位置——中山路,市局大门正对面。"

苏震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手机。

他站在窗前,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窗外,鲁东市的夜正从暮色里一寸一寸地长出来,路灯的光晕连成一条断续的线,通向远处看不清轮廓的方向。

市局大门外面。那辆车停过的位置。空空的柏油路上,白天留下的那点油渍早已被风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苏震廷知道,那个人的注视还在。

今晚,陈柏安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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