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死在人类实验室里。这辈子只想毁灭。捡到一个饿哭的人类幼崽,她成了麻烦的“妈妈”。基地想抢走孩子。那就让他们的墓碑知道,丧尸动起真格来,更疯。
1 灰烬
腐臭混着硝烟灌进鼻腔,初丹从废墟里把自己挖了出来。
碎砖和扭曲钢筋划破她本就破烂的皮肤,黑色粘稠液体渗出来,很快凝住了。
天是灰的,太阳像块挂在天上的脏抹布,照不出温度。
她低头检查自己,青灰色皮肤失去弹性,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合页。
指甲缝嵌满黑泥,分不清是尘土还是哪个倒霉蛋干涸的血肉。
胸腔里那团漆黑能量缓慢搏动,泵送的粘稠液顺着干涸的血管网络蔓延全身。
力量比上辈子实验室里那些研究员给她注射的东西更纯粹,更暗沉。
上辈子,呵。
他们叫她零号样本,一个拥有了模糊意识和可控行为的“奇迹”。
金属床冰凉刺骨,针管刺入皮肤时她连叫都叫不出声。
电流窜过神经的剧痛她记忆犹新,那些白大褂围着她做记录的表情永远兴奋而冷漠。
培养舱玻璃炸裂那天,碎片扎进她眼球,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睁眼就是这片废墟,城市烂透了,楼塌路断,车骨架烧成黑炭横在街心。
同类稀稀拉拉在远处游荡,拖着脚划出沙沙声,脑子彻底烂掉的那种初级货。
她不想复仇,那群白大褂早就烂成灰了,末世的年月能把任何人都磨成粉末。
拖着步子走过半塌的超市,货架东倒西歪,发霉的包装袋散了一地。
她的嗅觉对活人的气息异常敏感,隔老远就能闻到那种带着温度的血腥味。
但对罐头和饼干这些所谓食物,她毫无欲望,喉咙深处泛不起半点波澜。
转过一辆烧成骨架的公交车,一个微弱的呜咽声绊住了她的脚。
很小的幼崽蜷在车体和墙壁的夹角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裹着细瘦身体。
脸上全是泪痕和灰,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嘴唇干裂起皮。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偶尔抽搐一下的小肩膀证明她还活着。
按本能这该是份诱人的“食物”,但她那团漆黑能量毫无波动。
她甚至有点嫌弃,太瘦了,没二两肉,还脏得下不去嘴。
转身要走的瞬间,那孩子含混地呢喃了一声。
“……妈妈……”
初丹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她僵硬地扭回头,那孩子没醒,只是昏迷中的无意识呓语。
上辈子研究员在她面前播放母婴影像时她毫无感觉,只觉得吵闹。
但此刻那颗死透的心莫名其妙抽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
大概是那声“妈妈”叫得她膈应,她想。
蹲下去戳那张灰扑扑的小脸,触感温热柔软,带着活人特有的脆弱生命力。
孩子没反应,呼吸微弱得像要随时断掉。
她伸出生硬的胳膊把那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捞起来扛在肩上。
“储备粮。”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抱着孩子往感知中更安静更安全的方向走,背后的废墟沉默地目送她们。
找了大半日才相中一个半塌的地下室,入口被水泥板斜压着刚好留道缝。
她清理掉里面的枯骨和发霉纸箱,从不知哪家的废墟里拖了张还算干净的床垫。
把孩子放在床垫上,她坐对面看了很久,思考怎么养活这个脆弱的小东西。
她不能吃人类食物,吃下去只会从喉咙里烂出来,但孩子需要。
只好重操旧业,凭借丧尸的嗅觉和力量在废墟间翻找能入口的东西。
有时候扒出几包过期的压缩饼干,有时运气好会在隐蔽角落摸到生锈的罐头。
打开罐头闻了闻,肉还没完全坏透,她推过去,敲了敲边缘。
“吃。”
孩子哆嗦着惊醒,惊恐地瞪着她,身体发抖。
“不吃会死。”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还是伸出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噎住了,小脸涨得通红直咳嗽,肉块从嘴角掉出来。
初丹翻了个白眼,转身在角落摸到一个积满灰的塑料瓶。
拧开水龙头才想起来早断水了,她又不得不出门去更远的地方找水源。
如此反复了几次,孩子终于明白这个浑身散发腐臭味的“东西”不会吃她。
她开始怯生生地跟在初丹后面,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初丹走快了,她就跌跌撞撞跑几步,细声喊“等等等等”。
初丹从不回应,但脚步总会慢半拍。
孩子没有名字,初丹也懒得问,直到某天傍晚。
孩子抱着捡来的破布娃娃坐在床垫上,小声说娃娃叫安安。
“嗯。”初丹靠在墙边闭眼假寐。
孩子抬头看她,鼓起勇气问你叫什么。
初丹眼皮都没抬。
孩子小声说那我叫你妈妈好不好。
初丹猛地睁眼,青灰瞳孔里幽暗的光一闪而过。
孩子吓得一缩脖子抱紧娃娃,地下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随你。”初丹重新闭眼,声音更哑了。
从那以后孩子就有了名字叫安安,而初丹成了安安口中的“妈妈”。
一个丧尸被人类幼崽叫妈妈,这画面诡异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
2 麻烦
麻烦比初丹预想的来得更密更碎。
安安会生病,半夜体温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炭,小脸烧得通红直哭。
初丹翻遍三栋楼的废墟才找到半盒没过期的退烧药,碾碎了兑水往那张小嘴里灌。
安安会冷,她就扯来从尸体身上剥的羽绒服裹住她,拍掉上面的灰和干涸血渍。
安安会怕黑,她就整夜靠在床垫边睁着眼,黑暗里两个瞳孔幽幽亮着冷光。
安安会哭着想自己真正的妈妈,抽抽搭搭问妈妈去哪儿了。
初丹不会安慰人,张了张嘴只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安安哭得更凶了,初丹就伸手用僵硬的手指生疏地抹她的眼泪。
触感温热潮湿,让她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
更大的麻烦是远处传来活人动静的时候。
初丹的听觉比人类敏锐太多,隔着两条街就能捕捉到脚步和压低的交谈声。
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安安塞进地下室最深的暗格里,用杂物挡住入口。
然后她绷紧全身肌肉守在门口,指甲不自觉地抠进水泥墙缝。
第一波幸存者隔着半条街看见她的样子就尖叫着跑了。
第二波里有三个男人壮着胆子靠近,其中一个举着砍刀喊抓活的换物资。
初丹从阴影里闪出来,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两根青灰色的手指捏住刀锋轻轻一掰,合金刀身像饼干一样断了。
她掐住男人的脖子把他提离地面,看着他脸从红变紫再变青。
他同伴的惨叫声在废墟间回荡,惊飞了几只乌鸦。
初丹把半死不活的男人甩出去,砸在十米外的断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滚。”她只吐了一个字。
从那以后这片区域的幸存者口口相传,说西区盘踞着恐怖的丧尸女王。
有人说她青面獠牙力大无穷,有人说她会思考会说话比活人还精明。
有人组织队伍想猎杀她,去的人非死即伤,铩羽而归。
慢慢地再没人敢靠近西区,连流浪的野狗都绕着她的领地走。
初丹乐得清静,甚至开始清理那些彻底失控的低级丧尸。
她领地里的破烂货架和断墙之间变得异常干净,空气里腐烂味都淡了几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腐烂而平静,直到那个秋天。
安安趴在断墙上数飞过的鸟,数到第七只时突然回头喊她。
“妈妈你会飞吗?”
初丹坐在一块倒下的广告牌上,沉默地看着她。
“不会。”她说。
安安跑过来仰着脸笑,说那我会飞了带你飞。
初丹看着安安亮晶晶的眼睛,胸腔里漆黑能量的搏动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安安头发上的灰拍掉。
平静的生活让初丹甚至开始觉得,就这么烂下去好像也行。
但命运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那天傍晚她闻到一股陌生的活人气息,跟以往那些零散幸存者完全不同。
更浓,更有序,带着金属和火药的味道,至少二十个人。
她站起身把安安拽到身后,青灰瞳孔收缩成两条竖线。
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出现在她领地的边缘,脸上疤痕像条蜈蚣趴在颧骨上。
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手下,枪口垂着但手指都搭在扳机上。
皮夹克男人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
“零号样本,或者我们该叫你初丹女士?久仰大名。”
初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男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他们是“曙光”幸存者联盟,正在整合周边资源。
他说像你这样可以交流的变异体非常珍贵,联盟愿意提供合作机会。
“稳定的补给,舒适的环境,你不需要再躲在废墟里腐烂。”
他说这话时瞥了一眼初丹身后的断墙,那里藏着安安半个衣角。
“作为交换,你需要服从联盟统一调度,必要时协助完成一些任务。”
初丹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铁皮:“不需要。”
男人笑容僵了僵,眼神暗下来沉了几分。
“初丹女士,你毕竟不是孤身一人了,我们注意到你身边有个孩子。”
他往前迈了小半步,语气诱哄般放软:“联盟可以提供医疗和教育,比跟着你强。”
初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水泥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一股无形的冰冷气场从她身上扩散出去,像冬天的湖面骤然结冰。
那些联盟成员开始控制不住地后退,握武器的手关节发白发抖。
“我说了不需要。”初丹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带着死气。
“这里是我的地方,你们不准来,孩子是我的。”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她脚下的裂纹又往外扩了一圈。
皮夹克男人脸色彻底变了,眼神里贪婪和恐惧交替闪过。
他最终咬了咬牙挥手:“撤!”
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初丹读得很清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笔账迟早要算。
等那群人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安安才从墙后跑出来抱住初丹的腿。
她的小身体还在抖,但仰起的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他们是坏人吗?”
初丹低头看她,沉默片刻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手指僵硬得像个坏掉的机器,但她努力放轻了力道。
“嗯,坏人。”
“以后他们再来,妈妈把他们赶跑。”
安安用力点头,把脸埋进她冰冷的衣料里。
“妈妈最厉害了。”
初丹没再说话,弯腰把安安抱起来走回地下室。
她把她放在床垫上盖好羽绒服,然后靠在对面的墙角坐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安安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曙光联盟不会善罢甘休,那种眼神她上辈子见过太多次。
但她不在乎,上辈子死在人类手里,这辈子是丧尸。
谁要来抢,谁来破坏,她就让谁变成真正的尸体。
安安翻了个身呓语了一声“妈妈”,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初丹起身走过去,把安安的小手拢进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安安立刻安静了,蜷得更紧了些。
初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坐了整夜。
---
3 我的
三天后的清晨,初丹刚把安安安顿好,地面就传来密集的脚步震颤。
她爬上废墟最高处望了一眼,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人正从东面压过来。
电网展开成半圆形的包围圈,麻醉枪的银色枪管在灰天下闪着冷光。
皮夹克男人站在人群最前面,疤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
初丹弯腰钻进地下室,把安安抱起来塞进暗格里。
“待着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
安安揪住她破烂的袖口不松手,眼眶红得像兔子。
“妈妈你别走。”
初丹掰开她的小手指,动作很轻但不容抗拒。
“等我回来。”
她走出去封死暗格的入口,然后独自踏上了地面。
阳光被云层割成碎块洒在废墟上,空气里弥漫着活人汗水和钢铁的腥气。
皮夹克男人举着扩音器喊最后一次劝降,条件比上次更优厚。
初丹的脚步没停,径直朝他们走过去。
第一个举枪的联盟成员扣动扳机,麻醉针射出来扎在她肩上。
初丹低头看了看那根针管,伸手拔掉扔在地上。
针头弯了,药液根本没渗进去。
第二个人的枪口喷出电网裹向她,初丹抬腿一踹就把发射器踢飞了。
她出现在第三个人面前,手指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第四个人砸过来一根铁棍,初丹侧身避开,反手肘击在他肋下。
他像布袋一样飞出三米远撞在报废的吉普车门上。
第五个第六个一起冲上来,初丹双手分别掐住两人的喉咙把他们提起来。
她左右看了一眼,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们甩向两边。
两具身体撞上断墙滑下来,瘫在那里不动了。
整个包围圈在五分钟内被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皮夹克男人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举起了手里的枪。
不是麻醉枪,是真家伙,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她的心脏。
“你护着那个孩子只会害了她!”他吼着,声音有点抖。
“我们能给她未来!真正的未来!等她长大她会恨你的!”
初丹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转过头看他,青灰色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她的未来,我给她。”
她话音刚落,男人扣下了扳机。
枪响炸开在废墟间,惊起远处一群觅食的乌鸦。
子弹穿透她胸口的皮肤钻进去,从背后穿出来带出一团粘稠黑液。
初丹低头看着那个洞,黑色液体慢慢渗出,很快又凝住了。
她抬起眼睛,青灰瞳孔里燃起了幽暗的焰光。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眼神。
那是上位捕食者看蝼蚁的目光,冰冷且毫无怜悯。
她伸出一只手隔空握紧。
男人手里的枪管像废纸一样被无形力量绞成了麻花。
他惨叫着甩手扔枪,手掌被扭曲的金属割得血肉模糊。
“滚。”初丹说。
这次没人犹豫,剩下的人架起受伤的同伴跌跌撞撞往后撤。
皮夹克男人被两个人拖着跑远时还在回头看,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甘。
初丹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倒塌楼群的阴影后面。
她站了很久,胸口的洞在慢慢愈合,黑液凝固成硬壳。
然后她转身走回地下室,推开挡在暗格前的杂物。
安安蜷在最里面抱着破布娃娃,浑身抖得像筛糠。
看见初丹进来,她就扑上来嚎啕大哭。
小手摸到她胸口的洞时哭声更凶了,眼泪砸在她青灰色的皮肤上。
“不疼。”初丹说。
安安哭着往伤口吹气,说吹吹就不疼了。
她吹得很认真,气流温热湿软,拂过初丹冰冷的皮肤。
初丹看着安安的头顶,胸腔里那团漆黑能量的搏动前所未有地剧烈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腐烂的身躯深处松动了一点。
她弯腰把安安整个抱起来搂在怀里,手臂圈得紧紧的。
安安哭着哭着就累了,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呼吸温热拂过初丹颈侧冰冷的皮肤,均匀绵长。
她靠在地下室的墙上透过缝隙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曙光联盟大概在策划更大的动作,她闻得到远方聚集的活人气息。
但这一次她不想躲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脑袋,手指轻轻搭在安安后背上。
谁敢来,她就让谁变成这片废墟上新添的枯骨。
上辈子她死在人类手里,这辈子她是丧尸。
是丧尸,也是这个孩子的妈妈。
腐烂的身躯被温热的呼吸捂久了,好像就没那么僵硬了。
---
4 领地
联盟再没派人来西区,但初丹知道他们只是在等。
她开始扩大巡逻范围,每天天不亮就沿着领地边界走一圈。
她会在各个入口留下标记,折断的钢筋插成特定的角度,只有她看得懂。
偶尔有零散幸存者误入,看见她就尖叫着绕道跑,连落下的背包都不敢捡。
有人躲在远处偷看她,想搞清楚这个丧尸“女王”到底在做什么。
初丹懒得理他们,只要不越界,不靠近她的地下室,她就当没看见。
有一天她在东面的废弃加油站翻找物资时,闻到一股血腥味。
顺着味道找过去,一个男人倒在加油站的厕所里,腿被钢筋贯穿了。
血流了一地,苍蝇绕着伤口嗡嗡飞,男人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见初丹走进来的时候瞳孔剧缩,拼命往后蹭但动不了。
初丹看了看他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转身出去了。
男人以为她要走了松了半口气,但五分钟后初丹又回来了。
手里拎着从别处翻出来的半瓶碘酒和一卷发黄的绷带。
她把东西扔在男人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好腿。
“自己弄。”
男人愣了半天才哆嗦着接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不吃我?”
初丹看了他一眼。
“太瘦。”
她说完就走了,身后传来男人又哭又笑的声音。
三天后那个男人出现在她领地边界上,拄着根铁棍当拐杖。
他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放在地上打开,是几罐午餐肉和两瓶纯净水。
“谢……谢谢你。”他不敢靠太近,远远地鞠了一躬就走了。
初丹看着那堆东西没动,直到安安从地下室跑出来问她那是什么。
“别人给的。”她说。
安安眼睛亮起来说可以吃吗。
初丹点了点头,看着安安欢呼着抱起罐头跑回去,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后来她开始听到一些关于自己的奇怪传闻。
有人说西区的丧尸女王不伤人,只要你不惹她孩子。
有人说她清理低等丧尸让那片废墟变得比其他地方安全好几倍。
还有人在她领地的边缘放了东西就走,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小孩的旧衣服。
初丹刚开始觉得烦,后来发现那些东西都被安安用上了。
旧衣服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安安穿上去大小刚合适。
有天下午安安穿着那件改过的碎花小裙子在她面前转圈。
“妈妈好看吗?”
初丹看着她裙摆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转了半圈。
“嗯。”
安安高兴地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妈妈你笑了。
初丹怔了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肌肉的弧度确实和平时不一样,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的表情。
腐烂的身躯似乎在某些瞬间重新找回了一点属于“人”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她不安,她习惯了冷和硬,柔软的触感反而让她陌生。
但安安每天都要抱她好几次,早上醒来抱,出门回来抱,睡前还要抱。
她说妈妈的怀抱凉凉的特别舒服,夏天睡着都不会热。
初丹由着她抱,由着她蹭,由着她在她肩窝里打滚撒娇。
她的领地从最初的地下室慢慢扩张到了整整三条街。
安安的活动范围也大了,能从断墙跑到广告牌再跑回来。
有一天安安蹲在地上画了幅画给她看,两个人手拉手,大的高小的矮。
“这是妈妈和我。”安安指着画说,“旁边是安安。”
初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边那个你说是谁?”
“安安呀,娃娃。”安安理直气壮地说,“娃娃也是家人。”
初丹从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不知道算不算笑。
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手指比以前灵活了一些。
腐烂好像慢下来了,或者因为胸腔里那团能量在持续修补着什么。
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安安笑起来的时候那些都不重要了。
秋末冬初,天越来越冷,初丹开始囤积更多物资。
她跑得比以前更远,翻过三座废墟去南边的旧居民区搜。
那里被一群中级丧尸占了,闻到她的气息就低吼着后退给她让路。
她拎着装满罐头和棉被的编织袋往回走,路过一座半塌的小学。
操场上的篮球架歪着,教室黑板还留着粉笔字,是“天”字。
她站在窗前往里看了一眼就继续走了。
但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她在捡来的纸壳上写了个“天”给安安看。
安安坐在床垫上抱着娃娃学,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描。
“妈妈会写字!”安安惊喜地喊,“妈妈好厉害!”
初丹又写了个“家”字,就写在烟盒纸背面。
安安举着那张纸对着昏暗的光看了很久很久。
“我们有家了。”她说,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初丹靠在墙边看着安安亮晶晶的侧脸。
胸腔里漆黑能量的搏动变得又稳又沉,像一颗真正的心脏。
她收回视线闭上眼,嘴角的弧度保持了很久没松开。
活着真麻烦。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
5 她们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一场暴雪把整个废墟盖成了白色。
安安裹着三层外套窝在地下室里不肯出来,脸冻得红扑扑的。
初丹每天顶着雪出去找燃料,扛回来废木料和纸板生火。
火光照亮地下室的时候安安就高兴得拍手,缠着初丹讲故事。
初丹哪会讲故事,上辈子学的那些东西早烂在记忆深处了。
她只能回忆小时候外婆给她讲的几个童话,颠三倒四地复述。
白雪公主说成了雪地公主,七个小矮人变成了“七个小矮子”。
安安听得入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初丹讲到王子亲醒公主那里卡住了,她怎么都记不起后面。
安安替她编了个结局,说公主醒了以后带着矮子们去野餐。
初丹听完沉默两秒,说你这个比我讲得好。
安安高兴得在地上翻了个跟头,羽绒服滚了一身灰。
雪停那天初丹出去例行巡逻,在边界上捡到一个纸箱。
纸箱里塞着半袋面粉和一小包红糖,上面压了张纸条。
“谢谢不杀之恩。曙光联盟北边在扩人,小心。”
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得像是匆忙写的。
初丹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远处的雪地,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
她把面粉和红糖拎回地下室,安安尖叫着跳起来说可以做糖饼。
初丹不会做,安安也不会,两个人对着面粉和红糖发了半天呆。
后来安安凭着小孩子的直觉往面粉里兑水揉成团,捏了块扁饼扔进火堆。
烤出来的黑乎乎一团尝了一口,安安说妈妈不好吃。
初丹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从腐化的味蕾上传到意识里,她竟然品出了一丝甜。
胸腔里那团能量的搏动猛地一滞。
她能尝到味道了。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捏着那块焦黑的饼一动不动。
上辈子在实验室里,研究员给她喂营养剂时她什么味觉都没有。
黑暗和冰冷包裹了她不知多少年,她以为这辈子永远就这样了。
但此刻舌尖上残存的那一丝焦糊和甜味像根细针扎穿了什么屏障。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又抬头看着安安沾满面粉的小脸。
安安正伸着舌头舔手指上的红糖,吧唧吧唧很满足的样子。
初丹把剩下那半块饼慢慢吃完了。
嚼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在确认那些久违的感知正在复苏。
那天晚上安安趴在她怀里睡觉,呼吸均匀温热地拂在她胸口。
初丹睁着眼看地下室顶部渗水的裂缝,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安安背上。
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之前从没想过的问题。
这副腐烂的身躯,或许真的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捂热。
第二天她出门时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领地边界上,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婴儿。
女人衣衫单薄嘴唇冻得发紫,看见初丹就噗通跪下了。
“求求你……孩子快不行了……”
她哆嗦着解开襁褓,里面的婴儿小脸发青呼吸微弱。
初丹看着她,又看着婴儿,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跟我来。”
她转身走回地下室,女人犹豫了几秒爬起来踉跄跟上。
安安正坐在地上玩娃娃,看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
初丹示意女人靠近火堆,又翻出半瓶备用的退烧药递给女人。
女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去给婴儿喂了药,用体温慢慢焐着。
安安好奇地凑过去看小婴儿,抬头问初丹她叫什么。
女人说还没起名呢,你们愿意的话给她一个名字吧。
安安认真想了想,说她脸圆圆的像汤圆,叫圆圆好不好。
女人笑着点头说好,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安安被吓到了跑去拿自己擦脸的破布递给她。
初丹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幕,漆黑的能量在胸腔里无声沸腾。
她不擅长跟活人打交道,更不擅长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柔软。
但安安已经拉着女人的手在说别哭了,圆圆弟弟饿了要喝奶了。
女人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奶瓶,里面是提前备好的稀米汤。
安安蹲在旁边看小婴儿喝汤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妈妈,圆圆好小好小。”她回头看初丹。
初丹嗯了一声。
“我小时候也这么小吗?”
“不知道。”
安安就自己想象,说我小时候肯定比圆圆大一点,因为妈妈说我是大姐姐了。
初丹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没再说话。
女人带着圆圆在地下室借住了三天,等婴儿退烧了才千恩万谢地离开。
临走时女人回头看了初丹很久。
“你……你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初丹没回答。
“你是个好人。”女人说完就抱着孩子走了,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安安站在初丹身边跟她一起目送。
“妈妈,她们还会来吗?”
“不知道。”
“我希望她们来。”安安仰着脸看她,鼻子冻得红红的。
“圆圆很可爱,我想跟他玩。”
初丹低头看着安安期待的眼睛,伸手把她兜帽扣上。
“嗯。”
那天之后又陆续有零星幸存者在她的领地边缘停留。
有的是来借个火取暖,有的是来讨一口水,也有人放下点东西就走。
初丹始终保持距离不靠近,但只要他们不越界她就不驱赶。
安安倒是越来越不怕人了,有时候还主动跑过去跟别的小孩分享她的破娃娃。
初丹远远看着不拦,但眼神始终锁在安安身上,一秒都不移开。
某个黄昏她坐在广告牌上看夕阳,安安跑过来挨着她坐下。
灰扑扑的天际线被残阳染成暗红色,废墟的轮廓镶了层金边。
安安靠着她的胳膊说妈妈今天好漂亮。
初丹偏头看她。
安安指着天说你看你看,火烧云。
初丹顺着她的小手指看向远方,那片暗红映在她青灰色的瞳孔里。
胸腔里漆黑的能量轻轻搏动着,规律而沉稳。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实验室里,透过密封窗看到的最后一个傍晚。
也是这样的颜色,只是那时她泡在培养液里,浑身插满管子。
那时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任何日升日落了。
但此刻安安的手正攥着她的手指,温热潮湿,小得几乎握不牢。
“妈妈。”安安突然回头看她。
“嗯。”
“你会一直在我旁边吗?”
初丹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边那抹暗红正一寸寸黯淡下去,第一颗星在头顶浮现。
“会。”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铁板。
安安笑了,两颗门牙缺了一颗,咧嘴的样子滑稽又可爱。
她把头靠回初丹的胳膊上,悠悠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初丹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夜色把她和安安一起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