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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03 19:35:58

汤圆死后的第四十九天,谢家开始讨论谢明珠的股份该由谁代管。

会议开在主宅一楼。

二叔谢弘毅坐在长桌右侧,语气沉痛:“明珠还年轻,我们当然盼着她尽快恢复。可集团不能一直没有人负责,临川只是暂代她的位置。”

谢临川垂下眼:“我不想趁人之危。但她不肯出门,总得有人替她做决定。”

许知柔替众人添茶,轻声说:“姐姐只是太难过。汤圆陪了她十五年,不是普通宠物。”

有人不以为然:“再不是普通宠物,也是一只猫。”

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谢明珩把金属球棒砸在楼梯扶手上,十九岁的青年穿着皱巴巴的卫衣,眼下两片青黑。

“谁再说一遍?”

客厅安静下来。

谢弘毅皱眉:“明珩,这里都是长辈。”

“长辈趁我姐病着分她的权,我是不是还得给各位鼓掌?”

谢临川起身:“没人要抢明珠的东西。”

“那你屁股底下坐的是谁的位置?”

谢临川脸色微沉。

主位一直空着。

谢崇山三天前因心脏问题住院。临走前,他只同意暂停女儿职务,从未授权任何人接管她的股份。

可一份盖着谢明珠电子签名的委托书,昨夜突然出现在董事邮箱里。

谢明珩不信。

姐姐八岁开始学习签署文件,连发烧到四十度都不会签错落款日期。她如今连房门都不肯开,怎么会恰好在凌晨三点签下代管协议?

他转身上楼,身后传来许知柔的声音。

“明珩,我刚给姐姐送过粥。她还是不肯吃。”

谢明珩脚步一顿。

“你进去过?”

“我有备用钥匙。”

许知柔面露担忧:“医生说她现在不能受刺激。你千万别再砸门。”

谢明珩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连我姐卧室钥匙都有,挺能耐。”

许知柔还想解释,他已经上了楼。

走廊尽头那扇门紧闭着。

门边摆着一只空猫碗,碗底印着一颗褪色的草莓。

谢明珩蹲下来,敲了三下。

“老谢。”

里面没有回应。

“今天楼下开分赃大会,你再不出来,我真帮你把谢家卖了。”

仍然没有声音。

他贴着门坐下,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姐,我也想汤圆。”

门后,谢明珠坐在地毯上。

房间没有开灯。窗帘遮住正午的太阳,床边还放着汤圆生前用过的软垫。白色猫毛粘在上面,她一根也舍不得清理。

她听见弟弟的声音,却没有力气回答。

楼下那些人反复说,不过是一只猫。弟弟每次都替她吵回去,她也知道,可眼睛落到空猫窝上,还是挪不开。

她伸手去摸软垫,摸到的只有一层凉意。

以前门外一有人大声说话,这里就会竖起两只耳朵。

现在没有了。

十五年前,谢明珠八岁。

母亲沈静宜的葬礼刚结束,谢崇山便给她安排了新的课程表。

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外语,九点金融启蒙,下午礼仪、马术和演讲。老师告诉她,谢氏继承人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她住在庄园最宽敞的房间,衣柜里挂满昂贵裙子。每天有十几个人照顾她,却没有人敢在她半夜哭醒时抱她。

母亲去世后的第四十九天,她逃了课。

暴雨淹没旧花园,她躲进温室,在废弃纸箱里听见一声微弱的猫叫。

刚出生不久的小猫浑身湿透,白毛黏在身上,尾巴尖沾着灰泥。它虚弱得睁不开眼,却在她伸手时,用尽力气往掌心钻。

谢明珠脱下校服外套,把它抱回主宅。

谢崇山不同意。

“来历不明的动物不能进卧室。”

八岁的女孩抱着猫站在书房门口,眼睛通红:“我要养它。”

“明珠,不要任性。”

“那我跟它一起去别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反抗父亲。

谢崇山盯着她,最终只冷冷说了一句:“先送医院检查。”

第二天,庄园里多了一间恒温猫房。

谢崇山嘴上说是为了避免疾病,实际连猫爬架的木料都亲自选过。

因为临近元宵,小猫又白得像一团糯米,谢明珠给它取名汤圆。

汤圆陪她长大。

她上课,它趴在课本上;她被训斥,它蹲在书房外;她第一次参加董事会,它把她的领带拖进床底。

谢明珩四岁,刚失去母亲,经常抱着汤圆钻进姐姐被窝。两个人一只猫缩在一起,假装听不见空荡走廊里的风。

后来谢明珠十六岁提前进入大学,十八岁进谢氏,二十一岁救活连续亏损七年的子公司。

二十三岁,她成为谢氏最年轻的执行董事。

亲戚们说她不需要照顾。谢明珩想替她分担,她总把他推出书房,让他先去睡觉。

只有汤圆见过她躲在被子里哭,听过她说不想当继承人,也知道她越难过,表面越平静。

汤圆十五岁那年,心脏出了问题。

医生原本说病情控制得还算稳定,要继续观察。

半个月后,它却突然衰竭。

从小到大,它见她哭就会用额头蹭她的下巴。先蹭两下,歇一会儿,再补一下,最后把脑袋往她蜷着的掌心里挤,非要她摸摸。

临死前,它已经抬不起头,仍想把那第三下补完。

谢明珠抱着它,从黄昏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照常开会。

第三天,她没有走出房间。

最初,谢明珠只是睡不着。

夜里两点,她听见床边轻轻响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水碗前才发现,是窗帘的穗子扫到了墙。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换了一碗水。

第二天,许知柔进来送早餐,看见水碗,红着眼圈把它端走了。

“姐姐,你不能总这样。”

谢明珠伸出手。

“放下。”

许知柔愣了愣,眼泪落得更快:“我只是怕你看见难过。”

闻声过来的谢谨言站在门边。他没有问谢明珠一夜睡了多久,先从许知柔手里接过碗,放回了原处。

“她也是好意。为了这个,没必要。”

谢明珠看着他,没有争辩。

当天午后,她端水碗的那几秒钟出现在了家族群里。视频从她冷着脸伸手开始,配着许知柔哭着后退的背影。

二婶发来一条语音,说人死不能复生,何况是猫,知柔照顾她这么久也不容易。

谢明珠退出聊天框。

过了一会儿,屏幕再次亮起,是弟弟。

“我让她删了。谁再转我骂谁。”

“姐,碗放着就放着,碍谁事了。”

她盯着两条消息,打出一个“嗯”,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你上课吧。”

谢明珩回了张课表,说今天没课。

下一条是订好的机票。

“晚上到。给我留饭。”

那天谢明珠终于让厨房做了两个人的晚餐。

可等到弟弟风尘仆仆赶回来,她只陪他坐了十分钟,就把筷子放下了。

习惯给汤圆留的那一小碟无盐鱼肉,端端正正摆在桌边。

厨师不知道还该不该做,便照旧做了。

谢明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鱼碟挪到自己跟前,挑出一根细刺。

他挑得很慢。

姐弟俩都没有再说话。

谢崇山那时还没有住院。

他来过一次,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女儿抱着汤圆睡过的外套。

桌上压着刚签完的文件,钢笔没有盖,粥也没有动。

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

“凉了,换一碗。”

谢明珠没有抬头。

谢崇山站了许久,又说:“公司先别去了。我让谨言把东西拿走,你休息一阵。”

她终于出声:“猫房别动。”

“没人动你的猫房。”

“他们想清掉。”

父亲回头看向走廊。许知柔正捧着干净衣服站在那里,轻声解释,只是想换洗,不是要扔。

谢崇山皱了皱眉,吩咐谁也不许再碰,随后把女儿桌上的文件合上。

“你把身体养好。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谢明珠攥着外套袖子的手慢慢松开。

她以为这句话至少能保住房间原来的样子。

后来,谢谨言却拿着父亲这句“休息”,撤掉了她的日程。原来的助理进不来,工作邮件也不再转送。谢明珠问,他便说都有人处理,让她不用惦记。

许知柔每天按时来,端饭,端药,替她拉严窗帘。

“睡一觉就好了。”

她睡得越来越沉,醒来却更累。

有一天醒来,墙上的相框换了。

原来是她毕业那年抱着汤圆拍的照片,现在换成一幅浅色油画。

谢明珠下床去找,在杂物间的纸箱里翻到了相框。玻璃上有一道新裂纹,恰好横过汤圆的耳朵。

她把相框抱出来时,碰见谢临川带客人上楼。

“明珠。”堂兄先看她赤着的脚,再看她怀里的东西,“你现在这副样子,让合作方看见怎么想?”

谢明珠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给她拿双鞋。”他吩咐旁边的人,转过头对客人笑,“家里养的宠物走了,她这阵子情绪不太稳定。”

客人尴尬地移开目光。

谢明珠把裂了的那一面贴向自己。

当天晚上,二叔打来电话,劝她暂时不要接触外人,免得让人看笑话。

“明珠,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你难过一天,下面多少人跟着担心?”

她听完,问:“谁把照片拿走的?”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现在是说一张照片的时候吗?”

她挂掉电话,找了干净毛巾,慢慢擦去相框背面的灰。

汤圆小时候怕打雷,会挤到她胸口,拿尾巴盖自己的脸。她笑它胆小,摸一摸,它就敢探出脑袋。

后来她也学会了。

难过的时候,把脸埋进那团晒得温热的白毛里,等一会儿,就能出去继续做事。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她出去。

她却不知道该去哪里等那一会儿。

天上的汤圆急得吃不下小鱼干。

它趴在云镜前,看见小主人一天比一天瘦,几次试图钻进镜子,都被一道金光弹回来。

猫神是一只胖得看不出脖子的橘猫。它拨开云镜边缘一缕灰黑的雾,神色沉了沉,再转头看汤圆。

“轮到你了。”

猫神把一片金色的小牌推到它面前。牌子另一边映出暖烘烘的屋子,窗台很宽,软垫旁放着盛满食物的碗。

“下辈子不用流浪。有人接你回家,吃饱,晒太阳,也不用再受这场病的罪。”

汤圆凑近闻了闻。

没有姐姐的味道。

它叼起小牌,放回猫神爪边,又拿鼻尖往前推了一下。

“退。”

猫神低下头:“退什么?”

“这个。”

“这是投胎的凭证,不是你不爱吃的罐头。”

汤圆不肯收,转身扒住云镜。

猫神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汤圆把爪子按在云镜上。

“姐姐不吃饭。”

“去了那边,你会慢慢忘记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汤圆的耳朵一下压平。

它把小牌推得更远,尾巴紧紧圈住云镜的一角。

“不忘。”

“你只是一只猫,回去能做什么?”

汤圆想了很久。

它不会治病,不会赚钱,甚至不会开罐头。

最后它说:“陪她。”

猫神翻了个身。

“她捡了我。”汤圆的尾巴垂下来,“我也想捡她。”

猫神看了它半晌,将金牌翻过来,爪尖划去上面的名字。

那间暖屋子随即暗了下去。

“这次轮回给你退了。不去新的家,另给你一条回她身边的路。”

汤圆立刻站起来,脑袋险些撞上猫神的下巴。

胖橘猫按住它,在它额头上拍了一下。

“给你三样东西。能听懂动物,能闻到指向她的危险。真正危险临近时,你会暂时拥有人的聪明。”

汤圆高兴地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

“这些本事不是让你回去做苦力。等她好起来,你可以还回来,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猫神爪下出现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名字叫圆圆。

“这是你在人间的新身份,不占谁的身体。有人记得你,会有人把你送到她家。”

汤圆抬起爪子就想跳,被猫神按住了尾巴。

“还有一件事。你不能告诉她,你就是汤圆。”

白猫一下不动了。

“要等她自己认出你。不能说,不能写,也不能找别人替你说。”

汤圆望望照片,又望望镜子里的人。

“她不认得呢?”

“那你还去?”

它把脸贴在云镜上。谢明珠正缩在被子里,一只手空空地搭在枕边。

汤圆以前就睡在那里。

云镜里的手动了动,像在睡梦中摸索。汤圆立刻把脑袋凑过去,碰到的却是冰凉的镜面。它又往前拱了一下,爪子扒得打滑,直到镜子那边的人空着手缩回被子,它才停下来。

猫神拨到它面前的小鱼干,一条也没少。

“去。”

猫神松开爪子。

白色的影子从云边一跃而下,连剩下的小鱼干都没有带。

汤圆第一次用人的身体醒来,摔下了床。

照片上那个六岁的小姑娘,如今有了她的呼吸。

她想像以前那样,轻轻往地上一跳。

结果腿没有收好,膝盖先着地,痛得她抱着床沿直抽气。

保育员赶紧过来抱她,检查过膝盖,又替她穿好袜子。

“圆圆,今天还要去谢家,磕疼了可怎么办。”

听见谢家两个字,她立刻松开揉膝盖的手。

“现在去。”

“先吃饭。”

圆圆抱着碗,想把脸埋进去,被阿姨及时拦住,往手里塞了一把小勺。

她笨拙地舀了两口,忽然不肯再吃,把剩下的鸡蛋藏进外套口袋。

“给谁带的?”

“姐姐。”

保育员以为她说的是照片上那位资助人,笑着换了一个小餐盒,把蛋放进去。

“人家家里有饭,不差这一个。”

圆圆把餐盒抱紧。

有饭。

但是姐姐不吃。

谢明珠拉开房门时,弟弟已经去了医院。

这是汤圆离开的第五十天。昨天那场争执没能让楼下的人死心,他们一早又来了。

父亲今天手术,谢明珩凌晨收到消息,临走前隔着门告诉她,自己去盯着,有消息立刻打来。

谢明珠握着手机,等到屏幕亮起。

“已经进去了。我在外面。”

她回复:“有事叫我。”

字刚发出去,许知柔便上了楼。

身后不是送早餐的阿姨,而是两个推着整理车的人。

“姐姐,今天家里来客人,顺便替你收拾一下。”

谢明珠看了一眼车上的黑色袋子。

“不用。”

许知柔却把手抵在门边,语气更轻:“爸爸在医院,明珩也过去了。家里总不能一直乱着。”

房间并不乱。

谢明珠睡不着的时候,会把汤圆的东西一样样擦干净,摆回原处。猫碗在门边,软垫在床脚,小毯子搭在矮凳上。

许知柔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条毯子上。

“就是这些,才让你好不起来。”

她招了招手。

谢明珠握住门把,拦在门口:“谁也不许进。”

两个帮佣停住了。

许知柔没有硬挤,反而红着眼睛退了一步。谢谨言恰好从楼梯转角过来,像早知道这里需要一个人劝架。

“都别吵。明珠,叔叔他们在楼下,你下来把话说清楚。”

“有什么可说的?”

“你昨天没有确认那份安排,大家都等着。”

谢明珠抬起眼。

她昨晚刚收到一份委托书的截图。弟弟让她别签,说父亲从没准许他们这样做。

原来今天不只是来收东西。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取下椅背上的外套。

“等我回来,屋里少一样东西,你负责。”

谢谨言没有接这句话。

他伸手想扶她,她避开了。

圆圆在车里换了第三次鞋。

两只鞋看起来差不多,可脚趾挤得疼。她脱掉一只,想起阿姨说人不能光脚走路,又慢慢往回套。

车窗外,一只麻雀落在信号灯上。

“走了走了。”

圆圆立刻坐直:“走!”

司机看了一眼红灯:“还得等。”

鸟能飞过去,人不行。

圆圆第一次觉得,做人实在太慢了。

保育员接到电话,说谢家今天忙,让他们先在侧门等。圆圆听不懂为什么到家了还不能进去,只紧紧扒着车窗,鼻尖贴在玻璃上。

越来越近了。

她记得那排树,记得墙头的藤,也记得姐姐抱她晒太阳的露台。

车一停,她就去推门。门没开,急得两只手一起扒,被阿姨握住了手腕。

“等我来,别夹着手。”

圆圆只好坐住,膝盖上那个装鸡蛋的盒子已经捂得不热了。

她把盒子往怀里再塞了塞。

姐姐吃凉的,会不舒服。

楼下坐着七八个人。

谢临川的公文包放在主位旁边,见谢明珠下来,他挪开包,却没有起身。

“终于肯出来了。”

二婶先开口:“明珠,不是我们说你。你爸爸还在医院,这家里家外,哪一件不比猫要紧?”

谢明珠扶着椅背,没有坐。

“文件给我。”

谢谨言把纸推过去,连笔都替她旋开了。

她看得很慢。药后残留的困意让眼前的字时聚时散,她把第二页翻回来,又看一遍。

谢临川敲了敲桌面。

“只是代你处理事务,不是拿走你的东西。你连这个都信不过自己家人?”

谢明珠用笔尖点住其中一行。

“包括表决权?”

没有人马上回答。

谢弘毅端起茶:“要做事,总得有权限。”

她把笔放下。

“不签。”

谢临川的脸色冷了。

二婶叹着气劝她,说知柔这些天楼上楼下跑,谨言忙得脚不沾地,临川连自己的项目都放下了,她总该替活着的人想一想。

“是我让他们动我的权限,还是让他们扔我的照片?”谢明珠问。

“谁扔你照片了!”

许知柔眼圈一下红了。

“姐姐,相框裂了,我怕你伤到手才收起来。你要是不喜欢我碰,我以后不碰就是了。”

她说完,转身向跟下楼的帮佣伸手。

帮佣怀里抱着几样东西:软垫、旧逗猫棒,还有那条浅黄色的毯子。

谢明珠的目光停住。

她临下楼明明说过,不许动。

“放回去。”

许知柔把毯子接过去,低头掸了掸。

“你看,全是毛。姐姐,医生也说,你不能再抱着这些睡了。”

谢明珠绕过桌子,伸出手。

许知柔向后退了半步。

“让人洗干净,我再——”

“给我。”

这一声比刚才重,旁边的茶杯都被二婶碰响了。

谢谨言立刻挡过来:“明珠,别吓着她。”

他挡住了谢明珠,却没有让许知柔把东西还回来。

谢明珠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汤圆死前,他也这样拦过她,让她别太着急,医生有安排。

她侧过身,握住了毯角。

许知柔没有松手。

旧布被扯直,一边是她发白的手指,一边是许知柔漂亮的美甲。

“谢明珠。”二叔放下茶杯,“你看看你自己。”

她没有看。

她只看见毯边有一小截线头。汤圆小时候抓出来的,她剪过几次,那里一直没能缝平。

“为了这个,你打算连家里人都不要了?”

谢明珠攥得更紧。

她今天不想解释汤圆陪自己睡过多少个夜晚,不想再听一句她太任性,也不想告诉这些人,她现在连梦见它都很难。

“我不要你们哄。”

她声音低下去。

“把它的东西还给我就行。”

侧门外,老金毛认出了圆圆。

它绕着女孩转了两圈,把鼻子抵在她手背上,忽然急促地叫起来。

“白的!你怎么没有毛了?”

圆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姐姐呢?”

老金毛转头看向主宅:“里面。不高兴。他们又大声。”

圆圆抓紧阿姨的手,往前拽。

“进去。”

保育员还在同接待的人核对交接表。许知柔的电话没人接,对方让她再等一会儿。

圆圆踮起脚,想往窗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一股熟悉的苦味从风里飘出来。

她背上的汗毛一下竖起。

是姐姐身边那股味道。

她松开抱餐盒的手,把盒子塞给阿姨,朝廊下跑去。鞋尖绊到台阶,她摔在地上,没等大人扶便自己爬起来。

老金毛在前面带路。

保育员追着叫她的名字。

圆圆没有停。

以前姐姐回家,只要钥匙响一下,她从最暖和的垫子上也会立刻跳起来。

这一次,姐姐没有钥匙声。

她也听见了。

“松手。”谢弘毅说。

没有人知道他在叫谁。

许知柔没松。谢谨言伸手来掰谢明珠的手指,嘴里还在劝她冷静。

谢明珠后退一步,腰抵住桌沿。

她已经使不上力气了。

“不过死了只猫。”谢临川终于失去耐心,“你还要闹多久?”

谢明珠低着头,抱住被拉到胸前的半条毯子。

“别扔。”

门外,一个小女孩停了下来。

她的膝盖蹭破了,鞋带散着,胸口起伏得很快。

隔着门缝,她看见那只被人一根根掰开的手。

以前,就是这只手,替她挡过雨。

圆圆眼底的金色骤然亮起。

她把手按上了门。

门被推开时,老金毛先冲了进去。

它朝谢谨言猛叫了一声,男人下意识松手。圆圆从他身侧钻过去,抓住垂落的毯角,用尽力气往谢明珠怀里一塞。

“姐姐,抱!”

谢明珠本能地接住。

许知柔另一只手还抓着布,圆圆仰头看她。危险临近时短暂清明的脑子,让她看懂了身后那部举着的手机。

摄影师本来是来给许知柔拍照的,刚听见狗叫,镜头已经转过来了。

圆圆指过去。

“你抢她的。拍到了。”

许知柔的手一僵。

她立刻松开,挤出一个笑:“不是,姐姐刚才——”

“她说还给她。”

小女孩把谢明珠挡在身后,脚下还踩着自己散掉的鞋带。

“我听见了。”

追进来的保育员扶着门,正想道歉,看见孩子被几个大人围住,又看见谢明珠通红的手指,话停在嘴边。

谢弘毅起身:“谁让你们进来的?先把孩子带出去。”

保育员走近一步,圆圆立刻抓紧谢明珠的衣角。

谢明珠抬起手,护住孩子的肩。

“不用。”

她借着桌沿站稳,把那条毯子完整地抱回怀里。

“让她待着。”

客厅里静了几秒。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动,是弟弟。她接起来,那头先说父亲手术顺利,已经出来了,随即听出她呼吸不对。

“姐,怎么了?”

谢明珠看着桌上的文件。

这次她没说没事。

“有人在家里逼我签字。”

谢明珩的声音骤然变冷:“谁?”

她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纸上。

谢临川伸手想收文件,被她按住。

“不是为了我好吗?”谢明珠说,“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没人再催她签字。

保育员把交接表留给管家,叫来了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摄影师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谢弘毅看了眼镜头,终于说今天先不谈了。

圆圆眼里的金色慢慢褪下去。

她没听那些人说完,先低头看谢明珠的手,鼓起脸,笨拙地吹了两下。

“疼。”

谢明珠怔怔看着她。

这是今天第一个问她疼不疼的人。

小女孩吹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去找阿姨。

她拿回那个餐盒,急着打开,鸡蛋滚了半圈,被两只小手合力捧住。

“姐姐吃。”

没人问谢明珠什么时候才能好,也没人要她立刻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已经不怎么热的鸡蛋,许久没有说话。

圆圆被留在谢家。

她原本就是基金会安排来暂住的孩子,后续手续还在办理。许知柔借着这次接待请来摄影师,想拍自己照顾孩子的照片,却没想到镜头留下的是另一番场面。

谢明珩回来后,先替姐姐留存了那段视频,又核对接待资料,将照料圆圆的事交还给随行保育员。许知柔在旁边说了几次误会,都没能插进话。

圆圆凑到他身边闻了闻,放心地叫了一声:“二号。”

“什么二号?”

她已经跑去找谢明珠了。

谢明珠仍有不想开门的时候,但门边多了一个小凳子,留给圆圆。

圆圆每天守在房门外。

她给谢明珠送过生鱼、半根玉米和谢明珩的游戏手柄。

谢明珩问:“为什么拿我的?”

“你玩的时候很开心。”

“所以呢?”

“给姐姐开心。”

谢明珩竟无话可说。

夜里,他给圆圆盖毯子:“你也等她出来?”

圆圆点头。

“那一起等。”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口。

圆圆见他总看房门,问:“你喜欢姐姐吗?”

谢明珩嘴硬:“讨厌死了。”

圆圆立刻炸毛,扑过去咬他袖子。

“不是那个讨厌!”谢明珩手忙脚乱,“她是我姐!”

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两个人同时安静。

谢明珩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圆圆不懂他为什么笑着掉眼泪,只把脑袋塞到他掌心。

圆圆很快发现,许知柔送来的东西有坏味道。

那天许知柔端着药上楼,圆圆背上的汗毛一下竖起来。

那味道和汤圆临死前吃过的药很像。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不能让明珠喝。

许知柔用备用钥匙开门。房间内昏暗,谢明珠靠在床头,瘦得腕骨突出。

“姐姐,医生说药不能停。”

圆圆从她腿边钻过去,一巴掌打翻药杯。

许知柔惊呼,药水泼了一地。

“圆圆!”

小女孩挡在床前,喉咙里发出猫一样的低吼。

许知柔眼神微变。

这动作太像汤圆。

她很快柔下声音:“姐姐,她可能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再去倒一杯。”

谢明珠撑着坐起来,看向圆圆。

睡乱的头发,警惕的眼睛,护在她床前的姿势。

十五年前,汤圆也曾挡在一条比它大十倍的狗面前,浑身发抖,却不肯让开。

“出去。”谢明珠说。

许知柔以为在说圆圆,伸手去拉。

谢明珠抬眼:“我说你。”

许知柔脸上的委屈险些维持不住。

她离开后,圆圆把药杯碎片往床底推。

“你藏垃圾做什么?”

圆圆想了想:“坏东西,藏起来。”

谢明珠伸手拦住圆圆再去碰碎片,让她挪远一些,按铃叫人来收。圆圆不放心,指着最小的一片,直到谢明珠也将它留进送检袋里。

当晚,她让谢明珩取走碎片,送去检测。

另请的医生核对送检结果,确认杯中成分与处方不符。谢明珩当天换掉送药的人,陪着姐姐重新就诊,所有药物交由新医生核对。

谢明珩脸色难看:“许知柔想干什么?”

谢明珠看着报告,没有回答。

她还没有力气重新战斗。

她把报告压进抽屉,关门前嘱咐弟弟:“先别让圆圆一个人。”

敌人没有给她慢慢恢复的时间。

谢弘毅催着家族签署代理安排,谢临川已经开始使用她的办公室。

谢谨言带着家庭医生来到主宅。

他是谢家收养的孩子,曾给谢明珠做过七年助理。谢明珠信任过他,汤圆也曾在他怀里睡觉。

“明珠。”他站在门外,声音一如既往温和,“你现在需要专业治疗。叔叔已经联系好疗养院。”

门开了一条缝。

圆圆从里面探出头,闻了闻,立刻后退。

“坏。”

谢谨言蹲下来:“圆圆,不能随便说别人坏。”

“你让姐姐疼。”

谢谨言的笑意淡了一瞬。

他身后的医生拿出文件,声称谢明珠有严重自毁风险,需要暂时限制行动。

谢明珩抢过文件:“谁签的?”

“董事长授权。”

谢明珩当场给父亲打电话,却无人接听。

谢崇山还在术后观察,电话留在陪护处。谢弘毅趁他尚未恢复,拿着一份未经他签署的安排来要人。

谢谨言看向楼上:“明珠若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必要措施。”

圆圆听不懂“强制治疗”。

她只看见几个陌生男人靠近房门,闻到危险越来越浓。

就在保安准备进入时,谢明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宽大的黑色睡衣,脸色苍白,背脊却仍然挺直。

“谁允许你们进我的房间?”

谢谨言温声道:“这是为你好。”

“替我签字,也是为我好?”

谢明珠看见文件右下角的电子签名,一眼发现生成编号不对。

可她刚站直,眩晕便让视线发黑。

圆圆冲过去抱住她的腿。

保安不敢当着谢明珩的面强行动手,只能暂时退开。

谢弘毅很快改变计划。

两天后,谢家照常办了原定的花园宴。谢临川请来几名长辈,许知柔借口拍宣传照片,将圆圆从保育员身边叫走。

他们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谢明珠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圆圆不想离开谢明珠。

许知柔拿出一条小鱼形状的项链:“姐姐也会下来。你先去等她。”

圆圆盯着亮晶晶的小鱼,勉强跟她走了。

花园里的老金毛冲圆圆叫。

“花香的人,昨天往水边放了东西。”

圆圆问:“什么?”

金毛摇尾巴:“亮亮的。不能吃。”

圆圆还没问完,一只蝴蝶飞过,她的眼睛便不由自主跟着转。

许知柔把项链塞进圆圆口袋,带她走到泳池边。

“圆圆,你看水里是不是有鱼?”

圆圆探头。

水面晃着碎金色的光。她想起小时候汤圆的水碗,明珠每天换水,碰翻了也不骂,只拿毛巾来擦。临出门时明珠还替她理过衣领,叮嘱过别乱跑。

圆圆便收回脚,转头去找来时的路。

“回去。姐姐等。”

身后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

她掉进水里。

许知柔尖叫:“圆圆偷了我的项链!她要跑!”

宾客纷纷围来。

楼上的谢明珠正在休息。听见落水声,她猛地坐起,紧接着,听见圆圆在水里叫了一声“姐姐”。

那声音和十五年前的小猫叫重叠。

她冲出房间。

谢明珩想拦,没拦住。

谢明珠跳进泳池,抓住圆圆。长期缺食与镇静药残留让她四肢迅速失去力量,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池水淹没声音。

圆圆看见谢明珠闭上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姐姐有危险。

她的瞳孔骤然收成金色竖线。

混乱的世界突然清晰。

她看见池壁排水口,看见被藏到绿篱后的救生绳,也看见许知柔身后,谢谨言正示意医生准备上前。

那不是救护人员。

他们带着约束带和已经伪造好的入院文件。

圆圆踩住排水口借力,托起谢明珠下巴,游向池边。她发现救生圈就挂在侧面立柱上,距离谢明珩只有几步。

她用尽力气指向那里:“圈!哥哥!”

谢明珩扯下救生圈跳进水里。圆圆托住谢明珠的下巴,抓紧漂过来的圈,直到赶来的救生员把她们拖上岸。

救生员俯身检查谢明珠的呼吸。圆圆跪在一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谢明珠咳出水,终于睁开眼。

圆圆的眼睛仍是猫一样的金色。

她低下头,用额头蹭谢明珠的下巴。蹭了两下,停住,侧着脸去听她喘气。

“姐姐,不怕。”

等那阵咳嗽缓下来,她又轻轻补了一下,随即把脑袋往谢明珠蜷着的掌心里拱。

谢明珠的手指停在半空。

十五年里,她曾在无数个夜晚摊开这只手,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进来。

最后那一次,汤圆没有力气,第三下只碰到了她的衣领。

她当时还在哄它,说等你好了,再抱。

孩子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动,便把头贴得更紧了一点。

谢明珠的嘴唇抖了抖。

“汤圆。”

圆圆抬起眼。

那道一直压在喉咙里的阻碍忽然消失了。她张了张嘴,先掉下一串眼泪。

“姐姐。”

“回来了。”

危险解除,圆圆眼里的金色迅速褪去。

她像突然忘了自己刚才做过什么,只抱着谢明珠哇哇大哭。

“水欺负姐姐!”

谢明珠抬起湿透的手,第一次主动抱住她。

许知柔脸色惨白。

医生带人上前:“谢小姐情绪失控,需要立刻送医。”

谢明珠攥住弟弟的手臂,抱紧圆圆坐起来。

她看见文件,看见关闭的监控,也看见谢临川故意请来的董事。

这些天压在她身上的阴霾,在那一刻裂开。

她不是忽然不再悲伤。

指尖仍冷,胸口仍然疼。可圆圆正往她怀里缩,医生身后的男人又伸出手,想将孩子拉开。

谢明珠把那只手推开,拉过弟弟递来的浴巾,先裹住圆圆。

“签名是伪造的。”她说。

医生一僵。

“明珩,报警。先送圆圆去医院,不许他们的人碰她。泳池边的东西谁也别动。”

谢弘毅沉下脸:“明珠,你刚醒,不要胡闹。”

谢明珠抬眸。

那双曾令整个谢氏董事会忌惮的眼睛,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二叔。”

“我的位置,该还给我了。”

当天晚上,圆圆坐在医院的小床上,抱着一包饼干不肯吃。

她一直盯着谢明珠。

护士去碰谢明珠手背上的留置针,她往前挪一点;被子盖住谢明珠的嘴,她便伸手扯下来。

谢明珩搬来一张椅子,坐到两张床中间。

“放心,你姐姐喘着气呢。”

圆圆不信,凑近谢明珠鼻子底下闻。

谢明珠睁开眼,恰好撞见她担忧的目光。

“汤圆。”她又叫了一声。

圆圆立刻抬头,饼干袋跟着哗啦一响。

谢明珠看着她的短发、耳朵和藏在被子里的两只脚,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几天一直是你。”

圆圆点头。

“怎么不叫我?”

“叫姐姐了。”

谢明珠的眼睛一下红了。

“猫神不让说。”圆圆急着解释,“要姐姐认。”

她想说的很多,嘴却跟不上,最后只抓住谢明珠的手,又叫了一声姐姐。

谢明珠把脸埋进掌心。

圆圆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放下饼干,爬过去用额头拱她的手。

“摸。”

谢明珠伸出手,又停在她头发上方,像不敢落下。

圆圆主动把头送过去。

谢明珠终于碰到她。

是温热的。头发下有汗,额头上有刚才磕出的一点红印。不是她这些天里做过的任何一个梦。

她抱住圆圆,手臂一点点收紧。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圆圆拍她的背,学着保育员哄孩子的样子,拍得又快又乱。

谢明珠埋在她肩上哭出了声。

谢明珩转头面向墙,过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说:“死猫。”

圆圆抬头看他。

“家里那么多人,就认得她一个?”

圆圆认真想了想,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口。

谢明珩没躲。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只小手上,肩膀也抖了起来。

护士进门时,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饼干碎落得到处都是,圆圆的手不够用了,急得左右看。

她只准备回来陪一个人。

现在两个都哭,实在太难哄。

谢明珠出院后,搬到了主宅西侧的小楼。门锁换过,照料她的人也重新安排,圆圆的床就放在隔壁。

她并没有立刻好起来。

有天清晨,谢明珩端着粥进去,发现姐姐又坐在猫窝边。

桌上的饭一口没动。

他刚想说话,圆圆拉住了他的衣角。

小姑娘蹲到谢明珠旁边,看了看空猫窝,也学着她的样子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明珠开口:“汤圆以前一听见开罐头,就会跑过来。”

圆圆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现在跑起来很响,不像从前,毛茸茸的脚掌落在地毯上,只会发出一点细碎的声音。

“那圆圆也跑。”

她站起来,跑到门口,转身又跑回来。

谢明珠的眼泪掉下来。

圆圆站在她面前,不知所措。

“不是你做得不好。”谢明珠赶紧把她拉回来,“你不用学。”

她低下头,摸着孩子后颈:“我只是还会想它。”

圆圆听不太懂。明明自己已经回来了,明珠为什么还想?

她想了半天,最后拿起猫窝里的小毯子,塞进谢明珠怀里。

“那抱这个。”

随后,她自己也钻进去。

谢明珠一手抱着毯子,一手抱着她,坐了很久。

这一天,粥凉过一次。谢明珩重新热好,坐在床边自己先吃了一口,又把勺子放到姐姐手里。

“先陪我吃两口。空着肚子,等会儿你又头晕。”

谢明珠吃了三口。

没有人说太少。

圆圆蹲在椅子上,看她每咽一口,便偷偷往自己口袋里放一颗纽扣。

谢明珩问她在干什么。

“记。”

“记什么?”

“姐姐吃了。”

他看了一眼她口袋里那三颗不一样的纽扣,转身去拿第二碗粥。

搬进小楼后,他们又来了一次。

许知柔带着保育员来接圆圆,说孩子的安置需要重新评估。谢弘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几页材料。

“家里还没正式办好手续,不能任由明珠把孩子带走。”他说,“先送去别处,等她身体好了再谈。”

圆圆听见“送去别处”,立刻钻进桌子下面。

谢明珠刚走出卧室,便看见她紧紧抓着桌腿,连拖鞋掉了都不肯捡。

许知柔蹲下,伸出手:“圆圆,出来。姐姐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照顾你?”

桌下没有声音。

谢明珠走过来,把许知柔的手拨开。

“你碰她之前,先解释泳池的事。”

“那是意外。”

“监控里,你身后没有别人。她落水前,你伸了手。”

许知柔神色僵住。

那段监控没有拍清推搡,但已经与她原先所说的“孩子自己逃跑”明显不符。谢明珩保全了现场设备,交给警方。许知柔以为关闭屏幕就不会留下影像,却不知道录像另有存储。

谢弘毅咳了一声:“现在说的是孩子。”

“那就说孩子。”谢明珠把圆圆的一只拖鞋捡起来,“汤圆去世之后,你们说我需要休息。后来我见不到自己的医生,再后来有人拿着没签过的文件要带我走。现在圆圆留下了,你们又急着送走她。”

她抬眼。

“这么怕我好起来?”

谢弘毅脸沉下来。

谢明珠没有再等他回答,打电话给基金会的负责人和自己的律师,要求核实临时安置文件。电话开着免提,几句问答后就弄清,所谓“今天必须接走”并没有获得负责人的确认。

她把材料放回谢弘毅手里。

“谁做的假安排,谁去解释。孩子住在哪里,我们按手续办,不按二叔一句话办。”

门关上后,圆圆依然没出来。

谢明珠也蹲到桌边。

“还怕?”

圆圆把脸贴着膝盖:“不去。”

“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谢明珠没有硬拽,伸进去一只手。

圆圆慢慢松开桌腿,先握住她两根手指,再扑进她怀里。

抱起来才发现,小姑娘背上全是汗。

“姐姐没吃饭。”圆圆含糊地说,“不能走。”

谢明珠替她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吃。你在这里,我吃。”

第二天,餐桌边添了一把儿童椅。谢明珩亲自装,装反一次,被圆圆蹲在旁边看了半小时。

等终于装好,圆圆指着旁边的座位:“姐姐的。”

又指着远一点的:“二号。”

谢明珩问:“我就不能挨着她?”

圆圆把两只手都摊在桌边,努力占大一点地方。

“不行。这里要晒太阳。”

圆圆想养活谢明珠,却连厨房的灶台都够不着。

她以前只要把碗推到明珠脚边,就会有食物。现在她把碗推了半天,碗还是空的。

一只橘猫隔着窗纱告诉她,厨师把最好吃的东西放在高柜里。

圆圆踩上小凳子去够,被正好进门的谢明珠抱了下来。

“要什么?”

“鱼。”

“饿了?”

圆圆摇头,把口袋里的纽扣倒出来。今天只有一颗。

谢明珠看懂了。

上午复查回来,她胃里难受,只喝了几口汤。孩子惦记到现在。

她带圆圆坐到餐桌边,让厨房重新做了一小碗面。圆圆负责把已经放温的水推过来。

吃到一半,圆圆忽然抬手,去碰谢明珠嘴角。

以前她哭,汤圆会舔眼泪。如今那只爪子变成了手,动作依旧笨。

谢明珠握住她的手腕,发现指腹上有一点红。

“怎么弄的?”

圆圆藏手。

厨房阿姨说,是刚才想拿温碗时碰了一下边缘。没有伤得多重,她已经冲过水。

谢明珠检查过,还是皱眉。

圆圆以为她生气了,连忙把面往前推。

“吃完就好了。”

“我会吃饭。”谢明珠说,“但不是让你每天想办法喂我。”

圆圆低头。

谢明珠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拿过另一只碗,分出一点没有放辣的面。

“以后我们一起吃。”

圆圆看看面,又看看她。

“圆圆先?”

“先吹。”

她鼓着腮帮子使劲吹,面条没吹凉,汤差点吹出碗。

谢明珠赶紧托住碗底。

谢明珩从门口经过,看见这幕,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姐姐在照片里只露半张脸,正低头擦孩子下巴上的汤。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发给父亲。

没有写“她恢复得很好”。

只写:“今天她吃了半碗,圆圆吃了一碗半。”

过了一会儿,谢崇山回复:“是不是给孩子盛少了?”

谢明珩笑出声。

这至少比问姐姐什么时候上班强多了。

谢明珠重新出门,是为了给圆圆买鞋。

家里送来的几双都不合脚,有一双后跟硬,小姑娘穿着走了半天,偷偷把袜子揉成一团垫在脚跟。

谢明珠发现以后,推掉下午的远程会议,带她去了商场。

圆圆一路扒着窗户,看见橱窗里的招财猫,愤怒地敲了敲车窗。

“它没动过。”

“什么?”

“手一直摇。还没累。”

谢明珩在前座说:“这只比你勤快。”

圆圆瞪他。

到了童鞋店,谢明珠替圆圆试鞋。她蹲下来摸鞋头,看脚趾能不能动,再让孩子走两步。

圆圆却站着不动。

谢明珠抬头,发现她正认真看自己。

“以前也是这样。”

汤圆小时候有过一阵皮肤问题,脚掌涂了药,谢明珠怕它舔,给它包过小袜子。每次包好,都把它放在地上,看能不能走。

“那时候你会倒着走。”谢明珠说。

圆圆立刻往后退一步。

谢明珠按住她:“现在不用。”

店员笑着问,是不是妹妹。

谢明珠看了看旁边紧紧挨着自己的孩子。

“是家里的小朋友。”

圆圆把新鞋踩得啪啪响。

回去路上,她抱着鞋盒,睡着前还不忘把一只手伸进谢明珠掌心。

谢明珠没有看手机。

车经过母亲以前常带她来的花店时,她忽然叫司机停一下。

“买一束花。”

她进去许久,带回来一小束黄花,另一只手拿着一株猫草。

谢明珩望着那株草,没敢说话。

“放阳台上。”谢明珠说,“院子里的猫也能吃。”

她说完,手指不自觉碰了碰花束。

圆圆醒来,看见猫草,整个人都凑过去。

谢明珠赶紧拦住。

“你现在不能直接啃。”

圆圆委屈地缩回来,抱住鞋盒。

这一趟出门,她得到鞋,失去了啃草的资格。

很难说是赚了还是赔了。

谢明珠复工那天,只去了一上午。

谢明珩早把她需要看的事项整理好,重要的放最上面,其余交给原来的团队。他没有再拿几百页资料证明自己能干。

桌上多了一张便签。

“十二点回家吃饭。迟到扣罐头。”

圆圆画了一只看不出头尾的猫,盖在便签下面。

谢明珠笑着把纸收进抽屉。

会议室里,谢临川已经等着她。他把代理文件推过来,劝她继续休养,说大家都理解她丧失宠物的痛苦。

“我来之前,你替我发了哪些指令?”谢明珠问。

谢临川一怔。

她只拿出两份文件,没有长篇解释。一份是她真正授权的日常代办,一份是后来出现的权力转移。关键签署时间,她正在医院,原始凭据已由律师保存。

几名董事交换了眼神。

“我已经通知法务核验。”她合上文件,“今天先取消未经确认的代理权限。涉及项目和财务的问题,交给审计,查到谁就是谁。”

谢弘毅沉声道:“一家人,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二叔觉得难看?”

他不再说话。

不到半小时,会议结束。谢临川放在她办公室的东西被装进纸箱,交到秘书手里。

她拿回了桌上的母亲照片,也拿回了抽屉里汤圆磨得起毛的旧项圈。

谢明珩站在门边:“要不要再看看邮件?”

谢明珠看了眼时间。

“回家。”

中午,圆圆蹲在玄关,等得开始打瞌睡。看见谢明珠进来,她先去看墙上的钟,虽然并不认识长短针。

谢明珠把包放下:“没迟到。”

圆圆仍旧检查她的口袋,想找开罐头的声音。

谢明珩提起另一只袋子:“这边,人能吃的小饼干。”

圆圆立刻转向他。

谢明珠假装叹气:“不是说我第一?”

圆圆两只手一边牵一个,往餐厅走。

“都要。”

汤圆去世前最后几个夜晚,谢明珠一直不敢回忆。

可线索偏偏从那些夜晚里找了回来。

庄园里的老金毛说,花香女人从猫房拿走过一个罐子。它并不知道那是药,只记得女人嫌它挡路,用高跟鞋尖把它拨开。

圆圆回来,挽起裤腿给谢明珠比画。

“踢这里。”

谢明珠让人检查了那几天的出入记录,发现许知柔有一晚去过宠物医院,与她先前所说的“整夜陪在主宅”不符。

她没有自己开车去。

坐上后排时,安全带怎么也扣不上。手抖得厉害,扣头几次撞在座椅边缘。

谢明珩替她扣好。

“我进去问,你在外面等。”

谢明珠摇头。

圆圆握住她的手,手心比以前的肉垫凉一点,却一直没有松。

医院的三花猫趴在窗台上。圆圆用很轻的声音和它交谈,没多久,突然躲到谢明珠身后。

三花猫闻见她身上的熟悉气味,想起了那只被抱走的白猫。

它说得很零碎,只记得白毛尾巴拖在桌边,一个盒子掉下去,白衣服的人砰地关了门。

圆圆闻到了那股让自己难受的味道。

“不要进去。”

“为什么?”

“疼。”

谢明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有把孩子推到医生面前问话,而是让谢明珩带圆圆去外面的长椅上,自己去调阅汤圆的诊疗记录。律师已经提前发函要求保全,医院也开始内部核查。

同一天,院方在旧药柜后找到未被清走的包装。与调取的原始记录比对后,发现汤圆实际领取的药物与当时登记不一致。

谢明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记起最后一回喂药。汤圆不愿意吃,把头埋在她肘弯里。她以为是猫闹脾气,轻声哄着,抱它进了怀里。

“吃了会好的。”

她亲口说过。

圆圆坐在长椅上,远远看见谢明珠蹲下去,立刻跳下椅子跑过来。

“姐姐?”

谢明珠攥着自己的手腕:“是我喂的。”

圆圆歪着头。

“那天是我抱着你,是我让你吃下去的。”

谢明珠说不下去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圆圆不明白药盒和记录,但她知道明珠又在哭。她挤到她怀里,拿额头拱她。

谢明珠问:“你那时候,疼不疼?”

孩子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谢明珠闭上眼,眼泪从下巴落下。

圆圆伸手去接,怎么也接不住,急得把另一只手也放过去。

“后面不疼。”

“什么时候?”

“你抱着。”

谢明珠把她抱得很紧。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圆圆没有再看。她只知道,以前自己生病,明珠会把脸贴过来,声音轻轻的。现在她也把脸贴过去。

“不是姐姐坏。”

她重复了两遍。

“姐姐抱汤圆。”

从医院回来的那一夜,谢明珠又没有睡好。

梦里她伸手开罐头,罐头永远打不开。汤圆趴在旁边,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一团白毛。

她惊醒时,圆圆不在身边。

谢明珠立刻坐起来,光着脚冲出卧室。

走廊灯亮着,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圆圆睡醒想上厕所,担心吵到她,自己悄悄下了床。

谢明珠推门时,圆圆正踮脚洗手。

她被吓了一跳,手上的水甩了谢明珠一身。

“你去哪了?”

圆圆指着马桶。

谢明珠这才回过神,站在门口喘气。

小姑娘看看她的脚,又看看她发白的脸,忽然小心翼翼地问:“圆圆不能自己走吗?”

谢明珠愣住。

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来,取毛巾替孩子擦干手。

“能。”

她声音还在抖。

“你能去玩,能去睡觉,也能不在我旁边。”

圆圆伸手抱住她。

谢明珠把下巴靠在孩子肩上,过了许久才说:“是我还需要慢慢学。”

第二天,她主动联系了新的咨询师,安排固定的复诊与谈话。谢明珩陪她过去,圆圆在外间等,桌上放着一本画猫的图画书。

结束后谢明珠出来,发现圆圆把书拿反了。

她看得很认真。

谢明珠把书转正,坐到她旁边。

“今天等得久不久?”

“久。”

“下次你可以和哥哥去公园,不用一直等。”

圆圆看看她。

“你回来?”

“回来。”

“那带叶子给你。”

那一天下午,谢明珠的包里多了五片大小不一的树叶,其中一片被揉得很皱。

圆圆说,那片像老金毛的耳朵,最好看,要放在最上面。

谢崇山出院后才看见完整的病情记录。

他先前接到的信息,总是“小姐已经睡下”“暂时不要刺激她”“这两天吃得尚可”。直到谢明珩把原始处方、送检结果和被退回的联系记录放到他面前,他才知道事情被隐瞒到了什么程度。

他撤掉参与隐瞒的人,将相关材料交给律师,随后独自去了小楼。

谢明珠刚带圆圆散步回来。

父女在门口对视,他的第一句话依旧生硬。

“怎么没多穿一点?”

谢明珠把外套披到圆圆肩上:“孩子跑热了。”

谢崇山说不出下一句。

圆圆闻不到危险,只闻到熟悉的味道。很久以前,这个人坐在书房里不理猫,可桌子底下总会掉一小块能吃的东西。

她扯扯他的裤脚:“坐。”

谢崇山被领到餐桌边。

桌上只有几碗普通的面。谢明珩从厨房探头,看见父亲,把准备吐槽的话咽了回去,又多拿一双筷子。

谢崇山吃得很慢。

谢明珠也没说话。直到圆圆把一颗煮蛋推到他面前:“给。”

“为什么给我?”

“你老了。”

谢明珩差点把汤喷出来。

谢崇山低头看着那颗蛋,沉默半晌,居然剥开了,放进嘴里。

饭后,他没有提公司的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个旧相册。

里面有谢明珠第一次骑马的照片、大学录取邮件截图,还有汤圆趴在她枕边的模糊录像。最后一段拍得很低,像手机偷偷放在书桌后面。

镜头里,十岁的谢明珠把试卷摊开,指给猫看。

“九十七。不够一百,你别告诉他。”

汤圆用爪子拍了一下试卷。

谢明珠看着屏幕,指尖停住。

她从不知道父亲看过这些。

谢崇山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我以为安排好人、安排好医生,你就能慢慢好。我一直问他们,没有直接问你。”

谢明珠低声说:“我给你发过消息。”

“我现在看见了。”

“可那天没看见。”

他点头:“那天没有。”

这一次,他没有解释工作多忙,也没有把全部责任推给被收买的人。

谢明珠看着桌上那只剥下来的蛋壳,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以后别让别人替我回答。”

谢崇山说:“好。”

圆圆坐在两人中间,不懂为什么说话要停这么久,只把父亲的手拉起来,放到谢明珠头上。

谢崇山僵住,指尖碰到女儿的头发。

谢明珠没有躲。

旁边谢明珩悄悄起身,去把吃完的碗收了。

谢谨言来见谢明珠时,带着汤圆的旧猫铃。

他是她信任过的养兄,也曾是最得力的助手。其他人轻视他的身份,她把重要工作交给他,给过他独当一面的机会。

如今他把铃铛放在桌上,开口便说:“汤圆以前也喜欢我。”

圆圆正在窗边晒太阳,听见铃响,身体先动了一下,随后停住。

她没有过来。

谢明珠把铃铛拿到自己面前。

“你来还东西,还是来谈条件?”

谢谨言眼底浮出难堪。他说自己只提供过病历和日常行程,后来才知道药出了问题。他说许知柔告诉他,那只猫只是多住几天医院,明珠暂时没有精力顾及工作。

“后来知道了,你做过什么?”谢明珠问。

他没回答。

她替他把答案说完:“继续替他们删记录,拿我的权限签文件。”

“我也没有退路。”

“你可以来告诉我。”

谢谨言攥紧手:“告诉你,然后一辈子活在你身后?我做得再好,他们也只说我是你养的一条狗。”

“谁说的?”

“你知道是谁。”

“所以你去替那些人做事。”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圆圆从窗边下来,走到谢明珠身旁。谢谨言下意识向她伸手,像从前逗汤圆那样晃了晃手指。

圆圆转身,把谢明珠的手抱住。

谢明珠低头看她,再抬眼时,神情已经平静。

“证据已经交出去。你知道的事,去向调查人员说。别再拿汤圆来换我的谅解。”

谢谨言走后,她拿湿布擦拭铃铛,一点点清理缝隙里的灰。

“还戴吗?”她问。

圆圆摇头:“响,睡不着。”

谢明珠笑了一下。

她把铃铛收进盒子,没有挂到孩子身上。

许知柔比谢谨言更不肯认输。

她在家族聚会上哭诉,说谢明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连养了多年的妹妹都不要。

谢弘毅在旁边叹气,说年轻人受了刺激,容易迁怒。谢临川替她解释,称养女再懂事,也抵不过外人会讨好。

这一次,谢明珠自己推开了门。

圆圆没有被带来,正在谢明珩那里等晚饭。她不会让一个孩子站在人群中央,被迫回答那些恶意的问题。

“圆圆是不是外人,不由你们决定。”谢明珠把文件放下,“但谁接触过汤圆的药、谁付过钱、谁修改过记录,已经查清了几部分。”

她没有念复杂的账目,只放出医生保存的一段语音。

许知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焦躁而清晰。

“她最近都在照顾猫,刚好让临川哥接手。别让她太快缓过来。”

许知柔一下扑向播放器,被门边的人拦住。

谢弘毅猛地看她。谢临川的手也从茶杯上缩了回来。

几分钟前还是同一条线上的人,此刻谁也没有先开口替她辩解。

“我只是转达!”许知柔哭着说,“是二叔先说姐姐留着那些股份,迟早要带到别人家去。临川哥答应给我——”

“闭嘴!”谢弘毅厉声喝止。

谢明珠看着他。

“她说得不对,您可以慢慢解释。”

谢临川急于撇清自己,脱口说那笔钱是父亲让他付的。许知柔立刻追问,既然如此,凭什么之前答应的事全不算数,出了问题却都由她承担。

争吵不再需要谢明珠推动。

她只坐在原位,看着几个人把藏在“家族团结”后面的利益,一点点摊到亲戚面前。

谢崇山最后进门。

他听完留下的录音,站了很久。

谢弘毅试图拉住他的手:“大哥,都是误会。你也知道明珠那个性子——”

谢崇山抽回手。

“她是什么性子,你们就可以这样对她?”

谢弘毅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谢崇山转向女儿:“这些事交给调查,家里不会替谁拦。”

谢明珠点头,收好属于自己的材料,起身离开。

门外,手机屏幕亮起。

谢明珩发来一张照片:圆圆趴在桌边,面前放着三只碗,她守得像怕谁偷走。

下面一行字。

“她说你打坏人会饿,谁也不许先吃。”

谢明珠站在走廊里,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她回复:“十分钟。”

正式采取进一步措施以前,谢谨言和许知柔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们想带走圆圆。

这一次不是拿几页假文件,而是利用谢谨言过去负责接送的便利,让一名还未更换的司机谎称谢明珩临时有事,将去童书馆的车开向旧宅仓房。

保育员发现路线不对,立即打电话。车刚停,她便推门呼救。司机急忙下车阻拦,许知柔趁乱把圆圆拽进了后面的储物间。

谢明珠收到的消息里,圆圆正用力拽门。

许知柔要求她过来,撤回证据,说只要家里不追究,他们就会放人。

谢明珠没有答应,也没有关掉警方的电话。

她把位置、接送人员信息一并交出,按指引配合。赶去的路上,谢明珩坐在她旁边,手里是司机路线和仓房旧平面图。

她的手又开始抖。

这一次,她没有藏进袖口。

“明珩,我怕。”

弟弟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她好不容易回来。”

“所以一起接她。”

谢崇山在另一辆车里配合救援。他没有阻止女儿,更没有要求她冷静得像参加会议,只反复确认她身边有人。

仓房里,圆圆闻见烟味。

谢谨言慌乱中处理带来的纸箱资料,引燃了旁边杂物。烟很快灌进狭窄过道。许知柔一边骂他,一边去找出口,来不及再管锁在里面的孩子。

圆圆蹲在门边,咳得很厉害。

墙缝里一只老鼠正往外钻。她问它怎么出去,老鼠只知道墙后有风,便带着她去看。

那道缝太窄,她过不去。

她第一次特别想念自己的爪子和尾巴。

做猫就能钻出去。做猫就不会把手弄得这么疼。

外面忽然传来谢明珠的声音。

“圆圆!”

风忽然转了向,门缝里的浓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卷去。圆圆心里一紧,拼命想看清姐姐站在哪里。

危险逼近的刹那,圆圆的瞳孔收紧。

她不再乱撞门,而是顺着窗边的缝隙看,发现身侧矮柜遮住了一个通向外院的小窗。她搬不动柜子,却能把最下面的抽屉推出来,露出窗框下缘。

“窗!这里!”

救援人员循着声音找到外侧,卸开窗上的障碍。谢明珠在安全线外,一遍遍叫她,不肯让孩子以为自己又被丢下。

圆圆爬上抽屉,小腿却被翻倒的木板卡住。她推了几次,推不开。

窗外的人正在处理,烟却越来越浓。

她看见谢明珠站在后面,脸色白得吓人,忽然冲她喊:“姐姐出去!”

“我在这儿。”

“去没有烟的地方!”

圆圆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把她往安全的地方推。可隔着窗,她够不到。

谢明珠站到孩子能看清的位置。

“你先听叔叔的话,把手给他。”

“姐姐走!”

“我不进烟里,你也要出来。听见没有?”

圆圆怔住。

谢明珠没有逞强冲进去。她留在孩子能看见的地方,忍着发抖的声音,把救援人员说的话重复给她。

木板终于被移开。圆圆被抱出窗,刚落到安全的地方,便不顾一切扑向谢明珠。

她的金色瞳孔慢慢恢复,聪明也随危险一同退去。

剩下的只是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汤圆出不来。”

谢明珠抱住她,把毛巾轻轻压在她脸边,擦去烟灰。

“现在出来了。”

“没有爪子。”

“有手也能抱住我。”

圆圆立刻把两只手都缠上来,哭得喘不上气。

谢明珠同样在掉眼泪。她却没有再说“你一定不能走”,也没有让圆圆承诺永远陪自己。

她只一遍遍告诉她:

“这次换我抱。你歇一会儿。”

圆圆留院观察时,谢明珠一直陪着。

小姑娘的手指擦破了,包着纱布,腿上的淤青没有伤到骨头。她不肯闭眼,一闭眼就像还在仓房里,鼻子里都是烟味。

谢明珠没有强迫她睡。

她拿来小时候读给汤圆听过的那本故事书,一页页念。

圆圆以前做猫时根本听不懂,只记得明珠念书的声音有时轻、有时重,越念越困。现在她还是没听全,却开始一点点松开抓着床单的手。

谢明珩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

圆圆盯了半天:“丑。”

“有得吃还挑。”

他切出最圆的一小块,放到圆圆手边。

谢崇山买了一个毛绒玩具。不是猫,是一只肚子很软的小狗,因为店员说抱着舒服。

圆圆摸了摸,问:“它不用吃饭?”

“不用。”

“不用照顾姐姐?”

谢崇山愣了一下:“不用。它陪你。”

圆圆把小狗抱进怀里,又看向谢明珠。

谢明珠把书扣好,伸出手。

“你也不用每天照顾我。”

小姑娘不太明白。

谢明珠没有讲大道理,只将今天的饭盒打开。她自己吃了一口,再喂圆圆一口,直到两个人都吃饱。

夜里,圆圆终于睡着。

睡梦中她仍伸手去摸谢明珠,摸到以后,又松开,抱紧了自己的小狗。

谢明珠坐在床边,没有走。

十五年前,她照顾一只被雨淋湿的幼猫,第一次懂得有个生命需要自己。如今她看着这双贴了纱布的小手,慢慢把它们放回被子里。

这孩子回来,不该只是为了继续替她挡在前面。

案子交由调查处理后,谢明珠不再亲自追问每一条进展。

谢弘毅和谢临川的涉案往来、谢谨言的权限使用和毁弃记录、许知柔接触药物及带走孩子的经过,分别由相应人员核查。相关的人被停职,后续依法处理,没有谁得到一句“都是一家人”就能翻篇的承诺。

谢氏的事,她照常接过来做。

她不再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也不把工作带到圆圆床边。偶尔做不到,谢明珩会敲门,提醒一次,而不是替她全数包揽。

谢崇山交给她一个旧盒子。

里面不是新的任务,是母亲留下的照片和一张手写卡片。八岁的谢明珠在照片里抱着弟弟,努力装得像个大人,眼睛却还在找镜头后面的母亲。

卡片背后,沈静宜写着几句给丈夫的话。

“别夸她懂事就忘了抱她。她今天说不想骑马,其实是摔疼了,不敢讲。”

谢崇山指着其中一行,低声说:“我那时只记得她学得好。”

谢明珠抚过卡片上的字。

“妈妈知道。”

“她一直知道。”

父亲坐到她旁边,没有再拿母亲的期待要求她坚强。

谢明珠看完,轻轻靠了一下他的肩。

谢崇山僵了片刻,然后把手臂移过来,轻轻揽住女儿。

圆圆刚睡醒,抱着小狗从门边经过,站着看了一会儿,很满意地走了。

这回不用她教。

猫神再来时,圆圆正在学系鞋带。

她系了两遍,结都打在同一头,另一头拖在地上。

胖橘猫蹲在窗台,看得直叹气。

“早知道给你留个会系鞋带的本事。”

圆圆抬头:“不走。”

猫神还没开口,她就先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轮回都给你退了,还抓你去哪儿?”橘猫甩了甩尾巴,“你现在就是这里的小孩。今天只问你,那三样本事,还留不留?”

圆圆看向屋里。

谢明珠正和弟弟争最后一块煎蛋。她今天照常吃了早饭,也答应下午带圆圆去看绘本。脸上仍会有疲惫,但已经会主动说累,会让别人替她拿包,也会在难过时叫人坐一会儿。

圆圆想了想,举起手。

猫神收回三点光。

屋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声音忽然变得陌生。圆圆跑到窗边,喊了两次,对方仍只在跳。

谢明珠听见动静,走过来。

她看见窗台上的橘猫,也看见圆圆逐渐安静下来。

“怎么了?”

圆圆指着麻雀:“听不见话了。”

谢明珠蹲下。

猫神已经从窗台跃走。桌上留下三粒细小的光,很快也不见了。

她问圆圆:“以后也不能闻见危险了?”

圆圆点头。

“害怕吗?”

圆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她。

“你会来。”

谢明珠把她没系好的鞋带解开,重新打结。

“会。”

“圆圆叫,就来?”

“听见会来。听不见,你也可以找哥哥,找爷爷,找老师。会有人帮你。”

圆圆想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向屋外。

失去动物的声音还是很难过。麻雀不知道她已经听不懂,叽叽喳喳说了许久。

谢明珠陪她坐在窗边,没有催她高兴。

直到老金毛跑来,把一颗脏兮兮的网球放在窗下。

圆圆忽然懂了,伸手拿球,向院子里一抛。

金毛欢快地追出去。

她笑了。

这句不用猫神帮忙,也能听懂。

半年后,谢明珠和圆圆搬到离主宅不远的一处房子。

后续的安置手续已经办妥。谢家添了这个最小的孩子,她依旧喜欢别人叫自己圆圆,听见汤圆也会回头。

谢明珩给自己留了一间客房,说是方便蹭饭。谢崇山每周来两次,后来已经不再解释是“顺路”。

圆圆有了自己的小床、书架和一双总能穿对的鞋。

她还是喜欢纸箱,还是会被逗猫棒吸引。谢明珩第一次发现时很得意,刚摇两下就被姐姐没收。

“她要写作业。”

圆圆赞同地点头,等谢明珠转身,又偷偷示意弟弟再摇一下。

汤圆的旧猫窝没有扔。

它被清洗、晾晒,收在谢明珠书柜下面。偶尔谢明珠拿出那枚小铃铛,会坐一会儿,想起十五年前的雨,想起毛茸茸的尾巴和窗台上一团晒热的白毛。

圆圆不会要求她别难过。

她坐到旁边,学会了递纸巾。

那一天,谢明珠带她去旧花园,给汤圆的小纪念石放了一束花。圆圆在旁边蹲着,好奇地看石头上的猫。

“这个也是我。”

“嗯。”

“你喜欢它?”

谢明珠摸摸她的头:“喜欢。”

圆圆点点头,伸手摸了一下石头。

“圆圆也喜欢。”

她站起身,向前跑了两步,忽然回头。

“姐姐,回家吃饭。”

谢明珠应了一声,拿起包。

走到花园门口,圆圆发现母亲照片旁的小风铃被风吹得直响,又停下来听。谢明珠没有催,只站在几步外等她。

阳光照在孩子身上。她不用再钻墙缝,不用拦药杯,也不用每次出门都先闻一遍有没有危险。

看够了,她朝谢明珠伸手。

谢明珠牵住。

回家时,餐桌已经摆好。谢明珩在厨房喊谁把他的鸡腿夹走了,谢崇山装作没听见,慢慢给圆圆倒温水。

圆圆坐上椅子,先吃了一口,再低头去摸口袋。

谢明珠问:“找什么?”

“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记吃饭的。”

谢明珠想起来,是那些纽扣。

她今天吃了多少,孩子已经不再一颗颗数。

谢明珠把菜夹到圆圆碗里,自己也拿起筷子。

“那就不记了。”

圆圆高兴地答应,把两条腿在椅子下晃起来。

桌上的饭还热着。

这一次,她先吃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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