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民国三十七年夏初的时候,宁平城的日子还算平静,所有的行动还在秘密酝酿中。在荷花快开得满池前的一个夜晚,何家姊妹结伴去明月戏楼看戏。那天,才刚入夜的时刻,天空还是蓝灰色的,月亮也还没登台。彩玉街明月戏楼外,戏楼的灯光只照亮了一块灰白色地面,戏楼门口像被人放上了一块通透的玉。虽然戏楼内好戏正准备开唱,但今日来听戏的客人却不多,现在戏楼门前只有两个亲昵的影子,那是一对依依不舍的恋人。何月心柔软的面颊像朵绢花般别在徐寒客的肩上,徐寒客的手则轻轻地环住她的腰,在她轻声细语地说着要给他缝制一个荷花香包的时候,他偷偷地将她整个儿地圈入自己的怀抱。他低头看她的黑亮发丝,黄色的灯光在给她的发丝镀上一层细绒毛,这让她小小的脑袋看起来更好摸了。他怜爱她的每一根发丝,就算是在很远很远的以后的某一天,他们的发丝全白了,他也会继续着迷地瞧着她。等他们正式成亲了,他会每日在她的头上落下一个吻。
“要不,你明日再去取那花瓶,你留下来,陪我看戏。等戏演完了,我们到厢房去吃些宵夜,然后你再送我回家,好不好?”
“我想要那花瓶尽早地放在你的卧室内,就像我当初追求你的时候,每日看你亲手画的芙蓉花神图,然后祈求花神让我也尽早地进入到你的眼里。”
“那花神图,你日日都看?”
“那是你亲手画了、又亲手挂在我的屋里的,我当然日日都看。”
月心靠着他的肩,甜甜地笑出了声,“那你带来的花瓶,我也会日日都看。你取完花瓶就回城,好吗?回城就来找我,好吗?让我在睡前能看到你的脸,好吗?”
“当然,我会立即回来见你。如果没有听到你的一句晚安,我会使劲儿地睁着眼睛,然后一直无眠,直等到天亮的。”
“骗人。”月心将身子从他结实的怀抱里抽离出来,然后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我等你踏月归来,然后与我在明月楼相会。”
徐寒客低头看着她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然后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我们正式结婚了,我踏月入新房后估计第二天晌午才出门了。”月心又羞又气地推开他。
上车前,他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亲吻。她的回吻则放在了他的双唇上。
月心目送汽车离开街道,等到车灯光淹没在黑夜中,她才转身上戏楼。
何月心和姐姐何月绫在明月戏楼看了两个钟头的戏,等到霸王于乌江边自刎,这出戏也演完了。月绫拉着妹妹去了小厢房,姐妹俩的文学教师林稚鱼在那里等姐妹俩,贴身丫鬟桃微也早早地端了姐妹俩爱吃的几样点心到屋内。两人到了后只看见忙着倒茶的桃微,没看见稚鱼,于是两人便先挑位子坐下了。月绫坐定后,拿起茶杯闻了闻茶香,对面的月心则捧着一碟荷花酥发呆,她想起了卧房里还未绣完的香包。“姐姐,你说,再过两日我们是不是就能到同心院赏荷花了?”月绫知道妹妹如今脑里只有徐寒客那厮,她问荷花定然也是为了他。于是她用肯定的语气告诉妹妹:“是的,到时候娘亲院子里的荷花肯定会开得特别好特别香。你就算要绣一百个香包也不怕没花给你摘了,只怕你绣着绣着就将阵线丢一边,站起身来到处找你那个寒客哥哥,然后绣了一个月也没能绣出张荷叶来。”说罢,她又模仿起妹妹甜甜的嗓音,对着门口喊:“寒客哥~哥~”,月心被她逗得脸红,忙道:“姐姐还是留着气力多吃些茶点吧。省得夜里闹肚饿,又吵着要吃冯妈的小馄饨。冯妈现在可是陪着母亲日夜礼佛呢。”月绫咯咯地笑了,听话地吃起了牡丹卷。
不一会儿,稚鱼回来了。她今晚穿着身杏色旗袍,神色和平常一般,挂着温和的微笑。她坐下便问姐妹俩戏看得如何,月绫和月心对了下眼神,她们心里都知道稚鱼到明月戏楼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姐妹俩也乐意为她打掩护。姐姐和稚鱼都是与自己极其亲近的人,月心很快便和她们聊起了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当然,她们都避免在此地谈论国事,而只是分享些女孩子之间的趣事。
戏已完了半个钟头了,徐寒客还是没回来,月心开始担心他,如今是多事之秋,他又有双重身份,他不在自己身边时,她总为他担心,或许这就是她只考虑了一分钟就将手递给他让他给自己戴上定婚戒的原因。
等到月绫吃得肚子都圆鼓鼓的时候,徐寒客还是没现身。三个女孩子都等急了。月心用戏楼的电话联系霞里别墅,但这电话显然是打不通的,她脑海里闪过报纸上各种吓人的新闻,越发紧张。稚鱼刚接收“新任务”回来,正是需要和战友徐寒客只会一声的时候,他却迟迟未归,她开始担心他们的秘密身份是不是让特务机构察觉了,更糟的可能就是——他直接被特务带着签字的文书逮捕了。月绫则是替月心急。
稚鱼在想过一些可能性后反而冷静了下来,毕竟就算真的发生了最坏的情况,着急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冷静想办法才是上策。她拉着月心的手安慰道:“小岫,别乱想,或许是他的车出了些事故,在路上等着救助呢。也或许是他来戏楼的路上遇见了需要帮助的朋友,被绊住了抽不开身来。你别担心,我们先回家去,我们找你父兄们帮忙,好吗?”月心镇静下来,她知道,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她的父亲和哥哥也有能力为他转圜。何家的管家方令生见准姑爷还没把两位小姐送回家,心想着姑爷可能突然被急事缠住了,便派了自己的儿子方明远来接两位小姐和桃微。月绫和月心下楼的时候,方明远的车刚好到了。回家的路上,月心坐中间,稚鱼还是握着她的手,月绫则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眯一会儿。
月心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开始做起梦来。
她在无人的巷子里发疯似地寻找徐寒客,她找着找着,忽然就被一只黑色的枯手拉进了一个陌生的园子,园子里有几个身着战国袍的舞姬在练一支木屐舞。她们似乎没看见月心,入神地转着手腕,远处的水池边也有个舞姬,但她背对着所有人,月心看不清她的面目。那只黑手消失了,拉着她走的变成了一个女人,那人披着长发,长发黑中带白,她不回头,只一味拉着月心往前走。越往里走,月心的意识流失得越严重,她的精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她就这样呆滞地被那人拉进了一条幽深的长廊,一进长廊,拉着她的人消失了,她再次孤身一人。她越往里走,光就越暗淡,她进入得越深,长廊上的绿藤便枯萎得越严重,渐渐的,枯藤开始干裂,开始慢慢地扭动起来,它扭得越来越灵活,渐渐地,那丛枯藤仿佛被放入了无数生命似的,活像一条条活的褐色的蛇,而同时蛇的周围似乎有大火在燃烧,蛇因为火烧开始疯狂激烈地扭动身体,随之而来的,是整个长廊的枯藤都在以诡异的极其扭曲的姿态在月心身边互相缠绕,最后竟造出了蛇窝之势,而那蛇窝中,一只只怨毒的眼睛冒了出来,眼光都聚焦在孤身一人的月心上。月心的意识也在这时回归到她体内,她清醒过来,猛地站定了,鼓足勇气前后左右扫视了一遍,弄明白了眼下诡异的情况。接着她选择先闭上眼睛做几个深呼吸,她竭力保持心神的稳定,她知道离开了这诡异的长廊,这些恶毒的眼睛就会消失不见。她开始小跑,向着走廊尽头跑去。但走廊似乎也是活的,它在悄悄地延长自己,月心眼里的走廊尽头的圆圆的光圈始终是在往前飘,大有遥不可及之感。周围只有“嘶嘶嘶”的声音,像叶子被一片片撕成两半的声音。当她觉得自己要靠近尽头的时候,廊檐上传来一声极其哀怨的叹息,像旧时妇人亲眼看到丈夫始乱终弃后独坐黑屋内准备用绳子结束自己生命前最后的叹息,接着四面八方都传来低低的哭声,哭着哭着,哭着的人开始用喉咙嚎,嚎得很用力,要从体内咳出鲜血一般。月心攒够了力气就开始狂奔,最后她凭着一股不肯就范的劲儿跑出了长廊。长廊外是阴天,月心看见一个荷花池,荷塘有一个小桥,小桥上有个人背对着她站立,光线弱,但她的心很亮堂——那是徐寒客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