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心想弄明白家里人都在被什么事情绊住脚,肚里揣着心事后她吃得很少,勉强喝完鸡汤又吃了一小碗饭后,她就放下了筷子。她起身打开衣柜寻一件家常旗袍,她要下楼去找月绫,还要去霞里找徐寒客。桃微见状,赶忙放下手中活计到屏风后帮小姐更衣。
月心今日穿了徐寒客送的一件蓝底白玉兰花旗袍,她坐在镜前,照了照自己的面色,发现自己今日面色蜡黄,眼皮红肿,眼白还夹着些许红血丝。她微微叹气,无奈地打开了香粉匣子,桃微站在身后给她梳头,她对着梳妆镜往面上扑香粉,往唇上点胭脂。
化着妆的时候,月心想起照顾哥哥饮食起居的丫鬟桃心。近两个月哥哥常忙碌到凌晨一点钟才能睡下,为了让他睡得安稳,桃心夜晚也在厨房忙活,给他熬制归脾汤。等到夜里12点钟的时候,桃心会将药汤端到哥哥房中,亲眼盯着他服下。昨天晚上哥哥被父亲叫走的时候桃心没准儿还在哥哥房里,她肯定能听到些什么。于是月心决定把桃心喊来,问问哥哥出门的缘由。
恰巧几日前,姐妹俩和三个丫头坐在凌霄花廊下赏花时,桃心曾说自己在蓝色帕子上绣了好看的玉兰花,要送给二小姐,好配姑爷送的新衣裳。于是月心便吩咐桃微去找桃心,问问帕子绣得怎么样了。桃微蹦蹦跳跳地去了,很快她就回来了,“桃心说自己等会儿就拿来。我偷偷看过,她绣得可漂亮了呢。”月心将手指上多余的胭脂抹在了面颊上,“桃心的巧手可是连爹都赞不绝口的呢。”
就在桃微帮月心编发辫的时候,桃心拿着手帕上楼了,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一靠近月心的房间,她的神情就愈发慌张。她站在二小姐房间门口往里探了下头,暗暗提醒自己尽量表现得很正常,不要让二小姐察觉异样。但当她忽然顶着张粉没有扑匀的白脸出现在镜子里,倒是把月心吓了一跳。桃微见月心突然地肩膀一震,连忙说道:“桃心姐,你怎么把香粉拍得乱七八糟的,真像个女鬼似的,吓到小姐啦。”月心扑哧地笑了,她拿出一个新的香粉盒子,“桃心,你用我的这一盒桃花粉吧,我也是新得的。盒子里有小镜子的,你对着小镜子慢慢抹,粉就匀了。说起来,你和我姐姐倒更像亲姐妹,你们化妆的时候都是顾头不顾尾的。”桃心扯着双唇笑了,“谢谢二小姐。”她双手将自己新绣的手帕轻轻地放在月心面前,“二小姐,这是我前几日绣的玉兰花帕子,送给您。”月心看到眼前的这朵玉兰花跟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一缕香气从丝线里飘了出来。看到桃心转身要走,她忙叫住她,“桃心,你等等,我问你些话。”桃心抱着盒子紧张地站在一边。
“桃心,昨天晚上12点钟,你在我哥哥的房里吗?”
“回二小姐,11点钟的时候我就已经回房里睡下了,大少爷昨天下午回家后到厨房来,他叫我夜里不必忙活了,他今夜吃些安定片就行。我,我一直在自己的房里没出来过。”
“哦,是这样啊。”月心有些失望。
“那哥哥和爹爹昨晚离开后有打电话到书房去吗?”月心又想起桃心因为耐心细致,被爹爹亲自安排了早晨整理书房物件儿的活儿。
“刚刚,刚刚我拿一碟果子到客厅的时候,我接到了大少爷打到客厅的电话。”桃心从镜中看见二小姐的眼睛正专注严肃地盯着自己,一时心虚,没找到搪塞过去的理由,只好如实回答。
“哥哥打电话回来了?他说什么啦?”月心欣喜地追问。
“大少爷是来找大小姐的,大小姐此刻还在客厅和大少爷通着电话呢。我喊完大小姐来接电话,我就继续去厨房忙活了。”桃心说完,将视线挪开又下移,不愿继续和镜中的月心对视。
“噢,是这样啊,那我待会儿再去问问姐姐。对了,文焕在家吗?你叫他备车,我想去一趟霞里的宅子。我梳完头就出门。”
听到“霞里”两个字,桃心身体猛然一颤,她立即抬头查看镜中二小姐的神色,见她还是平常温和的样子,偷偷松了口气,随后她又立即垂下头,将视线黏在地板上。她的手紧捏着香粉盒,低头道:“文焕要,要送大小姐出门呢,就在我拿着帕子上楼的时候,听到大小姐放下了电话,然后喊来了桃零,大小姐吩咐桃零去叫文焕备车,她要去趟书店。文焕得先接送大小姐,然后才能回来接送二小姐呢。”
“去书店?姐姐不是昨儿上午才去吗?怎么今日又要去?”月心继续看着镜中低头的桃心。
桃心的额头在冒汗,她额头没有抹匀的白粉逐渐流成了白汤。
她还是低头看地板,慢慢地,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挪到了二小姐的床底下,阳光照不到床底,黑暗里那只象征幸福安康的玉葫芦在前几日被她偷偷塞进了一张符纸。
“许是大小姐昨天没买到自己想要的书吧。二小姐,我得走了,厨房里还有锅给大少爷炖的老鸭汤,我怕它糊,我就先走了。”桃心嗓音很虚,像气血不足似的。她刻意地逃开月心的追问,抱着盒子像要去救火似地跑出了房间,接着就“噔噔”地跑下了楼。桃心的有意逃避让月心开始警觉,家里人一定有事情瞒着她,她突然也想到稚鱼曾想到的那个最坏的结果——秘密泄露,特务机构抓了人。她无心再装扮,有些烦躁地将香粉和胭脂都扔回了离手最近的抽屉。
梳妆台最下面的上锁的抽屉有两把手枪,一把是徐寒客送的,另一把是林稚鱼存在这儿的。
两把手枪她都没用过,但她忽然生出一种预感,恐怕过不了多久,她会为了这两人用上它们。
家里的最后一辆车被一个蹩脚的理由叫走了,她的人暂时出不去,但她可以打电话给徐寒客,现在这个时间,他要么在霞里的宅子,要么在徐家,要么在办公室。
桃微也觉得桃心今日有些古怪,她俯身,低着声音在小姐耳边说道:“小姐,桃心今日怪怪的,敷粉马马虎虎的,对您也躲躲闪闪的,而且,昨天晚上快一点钟的时候,桃零从大小姐那边回来,看到桃心慌慌张张地离开大少爷房间,匆匆下楼去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月心听完桃微的话,明白桃心极有可能对自己隐瞒了昨晚哥哥房里发生的事情,她一直觉着桃心是个实诚内敛的人,她有意扯谎估计是听了哥哥的吩咐。哥哥和爹爹到底去做什么了呢?
“桃心是哥哥的贴身丫鬟,对哥哥的事情最上心了,她刚刚扯谎也是为了帮哥哥吧。今日我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可能是她昨晚睡得不好,有些心神恍惚吧。”月心转头,微笑着回应桃微。
“桃微,你收拾下屋里的碗筷,我去爹的书房打个电话。”月心决定先给霞里的宅子打个电话,如果找不到人就再打电话到徐家和徐寒客的办公室。
“好的,小姐。”桃微将梳子小心地放回原处。
月心踩着家常拖鞋,慢慢地走到父亲的书房。
父亲不在家,她便直接推门进去了,一进门就看到姐姐拿着把大剪刀在剪电话线。
月心立即跑过去,“姐姐,你快停下!你怎么能剪坏爹爹的电话呢?他会大发雷霆的。”
月绫抬头看见着急的妹妹,手顿住了,她红红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妹妹,没有开口说话。
月心看到她明显浮肿的眼睛和呆滞的神态,惊道:“姐姐,你怎么哭了?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对吗?快告诉我!”
“这电话传来的消息都让人生气,我得把它剪了。”说着,月绫就要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