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
出乎莱恩的预料，凯伦如此回答。
“你应该跟着我，莱恩。”
“你敢，违逆我？”
金发女孩开口，咬字生涩却冰冷。
威亚扑面而来，凯伦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一位残暴的兽王不准许族员违逆它的意志。
在她的领地里，唯有服从或者死亡。
“的确。”
“为什么？”
“我打败了那头巨兽，而你被它打败了。”
凯伦指向巨兽的尸体，陈述事实。
他其实挺后悔的说出那句话，但必须说出来。
这是将这金发大猫教化成人的关键一步。
而教化往往是拥有主导权的一方向另一方潜移默化改变其思想和行为举止，而如果服从于莱恩，那么他将丧失主导权。
侍从没有资格教主人做事。
更何况原体们都是心中有傲气的存在。
闻言，莱恩沉默。
“的确如此。”
骄傲的她必须得承认，这个弱小同类所展示的非凡勇气和奇特工具令她刮目相看。
“但你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我或许早死了。”凯伦语气诚恳。
“因此，我们算扯平了，没有谁能够凌驾于另一人之上。”
“这就是你违逆我的理由？”
“是。”
凯伦适时补充一句。
“我们之间没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朋友？”
莱恩细细品鉴着这个词汇。
如同咀嚼从伊甸园掉下来的金苹果。
“这是什么，也算工具？”
“不是工具，是关系。朋友，互帮互助，携手共进，共赴困难，在这关系里，没有谁的地位高或低，这是独属于人类的特权。“
不知道这时期耄耋有没有开智，凯伦觉得能尽早忽悠就早忽悠。
当然，他也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
孤傲的雄狮不需要朋友。
只需要追随者和侍从。
“很复杂的关系。”
莱恩摇头。
过去几年生活中她自始自终就独自一人，实在理解不了这个词汇的含义。
不过她能感受到一丝从内心翻涌而起的别样情绪。
在这阴暗森林中，她意识到或许不用一个人独自生活下去。
“听你，这么说，很有趣。”
“我愿意，成为你的朋友，凯伦。”
凯伦心跳加速。
就这么简单把这大猫忽悠住了？
莱恩看向他，下巴微扬，维持作为一位强大兽王的骄傲。
“但如果，这东西，没用，或者你骗我...”
没说完，眼神瞥向一旁的野兽尸体上。
不言而喻。
凯伦没有解释太多，点头说道。
“请放心。”
直到这时候，他的视线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事实，莱恩身上什么都没有，金发披散下来，身上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迹，但她浑然不觉。
凯伦脸一热，将扯下自己上半身那件兽皮缝成的上衣，递过去。
“衣服，穿上。”
“衣服？”
“人类独有的习性，穿衣服是文明的标志，保暖，遮掩身体。”
莱恩接过那团软塌塌的皮料，翻来覆去地看。
她低头嗅了嗅，像在检查一块陌生的肉，并带着一丝警觉看向凯伦。
“为什么，要让我穿？”
草，这还用问？
野蛮人果然是野蛮人。
“这样身上就不会脏兮兮的了，你看我和你的区别，穿衣服的我没有那些污秽，而你呢？”
“而且下雪了，你怎么生存？”
“污秽，泡在溪水里，洗干净，下雪，随便寻找一个，野兽洞穴。”
“睡一整个冬天？”
“嗯，饿了再出来打猎。”
莱恩回答的理所当然。
但视线始终锁定在那套上衣上。
这是文明的标志。
什么是文明？
原体努力去理解，脑中却只有一个抽象概念，但冥冥之中仿佛有声音告诉她，这是对的，是正确的，应该去拥抱‘文明’。
不等凯伦回话，她一把抓过上衣，然后套在身上。
暖烘烘的。
莱恩一时失神。
她从记事起就住在卡利班森林里，这里的夏天也永远是阴湿的，阳光穿透不了树冠层叠的迷雾。
湿冷是常态，唯一的热量来自刚杀死的猎物，把手伸进尸体腹部，滚烫的血涌过手臂，那是她关于温暖的唯一记忆。
但这衣服不一样，又干又软，还带着持续的温暖。
见莱恩穿上衣服，凯伦微微颔首。
凯伦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莱恩身上之前巨兽造成的伤势上，伤口已经不再渗液，边缘开始结痂，这才过去多久？不到半个时辰。
看来原体的自愈能力远远超出凡人的想象。
但还是得处理，卡利班森林里不止有吃人的野兽，还有比野兽更危险的东西：致命的病菌，和黑暗中永不停歇的亚空间低语。
他想起刚才那头巨兽最后那只眼睛里的紫光，后背凉了一下。
再来一头相同的巨兽怕是吃不消。
“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莱恩的一句问话将凯伦的思绪拉回来。
“回去，回到我的家，你愿意跟着我一起来吗？”
“可以。”
莱恩没有拒绝。
如果是带着强迫性质的命令，她会扭头就走。
可她只感受到了被重视和尊敬，这种感觉就像穿上那件衣服一样，给原体带来别样的体验。
她很喜欢这种体验。
收拾一些新鲜野兽肉，两个小孩便踏上回家的路。
不多时，抵达营地。
莱恩在营地门口停住脚步。
整理出的开阔空地，码放整齐的各类工具和武器，土窑里上有余温的炭火升起袅袅炊烟，还有一个收拾干净的山洞。
在凯伦的邀请下，莱恩踏入山洞，蹲下打量，抚摸着一切对于她来说陌生的存在。
最后她来到土窑前，盯着那堆发红的炭火看了许久。
“这些都是你做的？你的工具？”
“对。”
一旁的凯伦心中暗爽。
给森林野蛮人一点小小的文明震撼。
莱恩没再说话，又转了一圈后，她再次来到土窑前，蹲下将手递过去，感受到热量的瞬间又缩了回去，却又试着探着伸过去。
就像一只好奇的猫。
半晌，金发女孩转头。
眼神充满渴望。
“凯伦。”
“嗯，我在。”
“教我什么是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