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活总是能吸引人的,不是吗?
萧遥选好封面,按了发布。
进度条转了半圈,跳出发送成功的提示。
之后萧遥就没再看,而是静心等待起来。
大堂里茶香还在,但矮几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
她没擅自动作,而是抬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问:
“孟管事,茶凉了,要给您添上吗?”
“我从前在家给爹娘沏过茶,手脚还算麻利。”
孟管事没睁眼,嗓音却从摇椅里透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
“怎的?做了杂役就上赶着给人端茶倒水?”
萧遥没被这句话怼住,腰背反而挺直了一些:
“给人端茶倒水有什么不好?”
“做事没有贵贱。只要是我双手挣来的,好处给到位,这就是最好的活路。”
孟管事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从她脸上慢慢刮过去,嘴角微微一扯:
“这么直白跟我要好处?”
“你一个小小杂役,不怕我怪罪?”
萧遥迅速把手合在一起,做了个讨饶的姿势,肩膀往里缩,语气却还是亮堂的:
“就因为我是个小小杂役,您这样的人物才犯不上跟我计较。”
“真闹了,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就行。”
孟管事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线,但嘴上不松:
“怕得罪我还不快添茶!”
说罢眼睛又阖上,脑袋靠回竹椅里,呼吸重新匀下去。
萧遥心里一松,不再多话。
她先拎起茶壶,试了试温度——
凉的。
便去琢磨那烧茶的小炉。
炉身铜铸,巴掌大小,侧面嵌着一道卡扣,拨开一看,里面塞着一块下品灵石,手指按上去微微一烫。
她试着用指腹去戳灵石正中,炉底果然烧起一层薄红。
水重新滚了,她提壶将残茶泼掉,换了新叶。
灵茶叶片触手生凉,像含着一小片露水。
她忍住没低头去闻,只利落地洗了杯、注了水,候了几息才倒出一盏琥珀色的茶汤,又小心端回矮几上。
萧遥上辈子是个好奇心强的,什么都学过一点,但什么都不精,所以她才说给父母泡过,而没说自己是专业的。
茶盏烫,她指尖被蒸气灼得泛红,却没出声,退回去站好。
到山门的时间是早上,就这样泡茶倒茶热茶,一路到了午时,太阳逐渐烈了起来。
从山门进来时天还早,这会儿日头渐渐爬高,正午的光从窗棂间切进来,像一道白刃横搁在孟管事脸上。
老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脸上是身体晒得舒服却又被光刺得难受的矛盾表情。
萧遥看了看她的脸色,往前挪了两步,拿自己的影子替她挡去那道直射的光。
孟管事的眉心渐渐松开,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是个机灵的。茶不用添了,在这儿候着吧。”
萧遥应了一声,立在原地不再动。
额角的汗慢慢渗出,顺着鬓发往下滑,她也没抬手去擦。
偶尔有人从她面前走过,目光从孟管事身上移过来,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
她也不躲,迎着那些目光坦坦荡荡看回去,就好像她不是什么杂役,而是孟管事带在身边的晚辈。
没过多久,一个灰袍老头从侧门转进来,步子不急不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瘦手腕。
他看见萧遥替孟管事挡着光,又看清那张脸,脚步慢了一拍,张口便笑道:
“孟管事家小辈真是可心,这副好相貌,不像我家那个皮猴子,整天只管找我要灵石。”
萧遥心头一跳——这种误会要是坐实了,她就等于凭空抱上一棵大树。
真是天助她也,难道那种主角得贵人认亲情节,就要发生在她自己身上了吗?
她正准备适时地腼腆一笑,孟管事却睁开眼,干脆利落把话头截断:
“孔老头,别乱认亲戚。”
“这丫头就是你多跑一趟要接的那个杂役,废物五灵根。”
“也就给我遮遮阳倒倒茶的这点用处。”
孔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嘴皮子利索,立刻转弯:“是我眼拙。”
他又看了萧遥一眼,“只想着这姑娘生得水灵,总觉得该是您的孙辈。”
“毕竟当年谁不说孟管事您风华绝代?”
他把认错的原因从“端茶倒水”转到“样貌相像”,顺带又捧了孟管事一句,把场面圆得滴水不漏。
孟管事这才坐起身,终于正眼端详了萧遥一回。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又看到她明明想藏着,却还是忍不住瘪了嘴的小表情,不由嗤笑一声——
那笑里倒没什么恶意,反像个长辈看着小辈使性子的模样。
她抬手,一把按在萧遥头顶,用力往下压了压,像按一个不听话的葫芦,按得弯了九十度,朝自己的方向鞠了个结实。
嘴里却朝孔管事道:“哈,你说得也不算差。”
“这丫头虽然是杂役,但样貌嘛……”
“比起我年轻时,也就差那么点儿。”
孔管事见她顺着台阶下来了,眼底暗光一闪,忙笑道:
“人找到了,那我就先带她去安排事务了。”
孟管事却不急着放人。
等萧遥直起身站稳,她手掌落在她肩上,隔着薄衫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她转向孔管事,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与我孟秦相像,也是她的福气。”
“孔迁,人交到你手上,可别让老婆子听到你欺负‘从前的我’——”
“不然,你那摊账,我可要好好翻翻了。”
她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松了些:
“再说老婆子年纪大了,也想享享儿孙绕膝的光景。”
“但你晓得我的性子,见多了人就烦。”
“这样吧,就让这丫头每月自己到我这儿来领俸禄,你就别管了。”
几句话摆出来,威胁、由头、安排全齐了。
孔迁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孟秦在胡扯——
什么子孙绕膝,不说修仙界的人修为越高子嗣越艰难。
你爹的连道侣都没有,哪里来的子孙?!
且按宗门的规矩,杂役的俸禄都是由管理的小管事领下去分发。
但杂役到底有没有领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不知道有贪污受贿等问题,但宗门压根不在乎杂役的死活,不过是耗材,这几年没了,过几年自有人补上。
只要每个管事,每年能交的上足够的份额任务,那宗门就不会管。
要是因为打杀压榨没达成份额,宗门有的是法子让管事吃挂落。
孔迁这些年可没少做脏事,四灵根,他能爬到这个位置,能干净到哪去?
孟秦虽说没认下萧遥这个亲戚。
但几句话等于把萧遥从他那条线上摘出来,挂在自个儿眼皮底下。
他沉默了几息,袖中的手指紧了又松,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甩了甩袖子,低声道:
“知道了。”
“你,跟我来吧。”
萧遥听到一半眼睛就在发亮,肩上的手一松开,她没有立刻跟上去。
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转身,朝孟秦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脸上灿然一笑:
“谢谢孟姨!我叫萧遥——”
“成也萧何败萧何的萧,逍遥的遥!您以后叫我小遥就行!”
“以后我会报答您的!”
说完也不等孟秦回话,转身就跑,小碎步紧跟着孔迁的背影出了侧门。
她萧遥虽不是什么好人。
但谁朝她递出善意,她总会记着还回去——
能还多少还多少,尽她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