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精神病院被关99天后,我因为表现良好可以提前出院。
妈妈得知后,却冷冷开口:
"我是精神科主任,要避嫌。我要是亲自去接你,外面会怎么说?"
"实话告诉你吧,当初是我亲手签字把你送进去的。"
"念念是先打了你一巴掌,但你居然把她推倒在地!"
"她是你养妹,你怎么下得去手?"
电话挂断后,我颤抖着手拨通了哥哥的号码。
我还没开口,他就叹了口气:
"清雅,妈的决定我完全支持。"
"而且我是儿童教育学家,要是被人知道我不避嫌、去精神病院接自己亲妹妹出来,你让我怎么交代?"
"等你学会控制情绪了,我们自然会去接你。"
电话又挂断了。
我蹲在墙角,浑身发冷,拨出了最后一个号码。
竹马男友接通电话后,声音淡得像陌生人:
"清雅,那份故意伤害的精神鉴定申请书,是我替念念递交的。"
"我是她的代理律师,为了避嫌也不能去接你。"
"你现在的状态确实需要治疗,等下个月你学乖了,我会和阿姨一起去接你。"
我握着话筒,笑出了眼泪。
我等不到下个月了。
下周三,就是强制观察期的截止日。
届时所有未被监护人接走的患者,将统一执行"前额叶白质切除术"。
做完那个手术的人,我每天都能看见。
他们不吵不闹,也不记得任何人。
活着,但已经死了。
......
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听筒了。
"打完了?"
工作人员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
"监护人确认来接你了吗?"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说......下个月......"
"下个月?"
她笑了一下,"你的强制观察截止日是下周三。"
"周三之前没人来签字,你等的就不是出院。"
"是手术。"
我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两个护工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时间到了,回房吧。"
他们架着我的胳膊往回拖。
走廊很长,安静得吓人。
路过201,门半开着,一个男人坐在床沿对着墙笑,手指在空气里反复戳同一个位置。
路过203,一个女人盘腿坐在地上,用指甲在地砖上画圈,指甲已经秃了,留下淡粉色的血痕。
路过205,有人面朝天花板躺着,眼珠一动不动,像个活死人。
他们都做过那个手术。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做手术!"
我拼命往反方向挣,指甲死死抠住门框。
"老实点!"
护工拽了一下我的胳膊,"再乱动我就上约束带了!"
上周有个病人情绪激动了些,直接被加了约束带。
死死绑在床上七天,吃喝拉撒全在上面,连翻身都不行。
我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地跟着走。
经过公共大厅的时候,电视开着。
我的脚钉在了地上。
屏幕里,妈妈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牌匾下面,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
"作为精神科主任,我的职责是保护每一位公民的安全。"
"哪怕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只要她存在暴力倾向,我绝不包庇。"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对社会的承诺。"
她身旁站着我的养妹苏念念。
她眼眶红红的,声音又轻又软:
"我不怪姐姐......她只是生病了......我等她好起来。"
屏幕底部滚动着实时弹幕:
【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念念好懂事,被精神病姐姐打了还替她说话!】
【有这样大公无私的医生,是社会的福气。】
护工拽了我一把:"走了,看什么看。"
我被推搡着踉跄向前,耳朵里全是电视那头的掌声。
回到病房,门在身后锁上。
我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脑子里全是那天的画面。
我生日那天,提前回家想订个蛋糕,推开门,听到念念在客厅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轻快:
"哥哥对我真好,放心吧,这个家迟早是我的。"
我站在玄关没出声。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我,愣了一秒,慢慢走过来。
"爸妈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没见你比我有出息。"
然后她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真是个废物,爸妈迟早把你赶出去!"
我捂着脸,气得浑身发抖,推了她一下。
就一下。
她往后踉跄两步,整个人摔倒在地。
我吓坏了,扑过去要扶她。
她却突然尖叫:"救命啊!姐姐想打死我!"
等妈妈和哥哥冲进来,看到的就是念念躺在地上,而我站在旁边。
没有人问过我一句话。
当天晚上,我就被送到了这里。
我抱着膝盖坐在铁床上,听到走廊尽头传来手术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今天又有人被推进去了。
每一个被推进去的人,出来之后都学乖了。
他们不哭,不闹,不会发脾气,也不会喊疼。
护士让他们吃药就吃药,让他们睡觉就睡觉。
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认识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家人,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活着,但已经死了。
而下周三,这辆推车会停在我的门口。
2
次日一早,我站在护士站的柜台前。
"我要兑换公共电话的通话时间。"
护士翻了翻我的积分卡,挑了下眉毛:
"你确定?这是你所有的积分了,大部分病人都是攒着换最后那顿饭的....."
她压低了声音:
"你也知道,做完手术之后,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了。"
"上次你家人来电话,一个都没说要来接你,你现在打......"
"我确定。"
她看了我两秒,把积分卡收走了。
"十分钟,从接通开始算,超时自动断线。"
我攥着话筒,拨通了闺蜜小乔的号码。
"小乔,是我,清雅。"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知道你的事。"
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哥上周联系了我们班所有人。"
"他说你有攻击倾向,让我们不要跟你接触,会刺激你发病。"
"对不起。"
嘟嘟嘟,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我又拨了一个号码,对方一听到我的声音,直接开口:
"你哥打过招呼了,我不方便。"
然后挂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计时器。
过去了四分钟。还剩六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我下周三就要被......."
"又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不耐烦,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我跟你说过了,学会反省再谈出院的事。"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妈你听我说,这里周三之前没人接就要做手术,做完之后什么都记不得了......"
"那正好。"
妈妈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
"记不得了才好,省得你整天惦记着怎么欺负念念。"
电话又被挂断了。
计时器跳到第六分钟。还剩四分钟。
我的手指在发抖,拨了哥哥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我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了哥哥不耐烦的声音:
"清雅,妈的决定我百分之百支持,你不要再打来......"
我直接对着话筒嘶吼道:
"哥,他们要给我做手术!"
"做完之后我就不认识你们了!"
那头安静了一秒。
"清雅,你现在说的这些,恰好证明妈是对的。"
"好好的医院怎么可能做这种手术?你是不是又在编故事博同情?"
"如果做手术真的能治好你,那就做吧,学乖了我们自然会来接你。"
嘟嘟嘟。
第八分钟。还剩两分钟。
我拨通了最后一个号码。
陆时衍,我的竹马男友。
接电话的却不是他。
"你好,这里是衍正律师事务所,请问你找哪位?"
"我找陆时衍,我是他女朋友,姜清雅。"
那头停顿了一下:
"姜小姐,陆律师目前正在处理苏念念女士的委托案件,不方便与你直接通话。"
"他还让我转告你:不要再打电话过来闹事了,好好配合治疗。"
"学乖了,他会和你家人一起去接你。"
学乖了。
又是这三个字。
他们嘴里的"学乖",就是让我认下一件我没做过的事。
承认我有病,承认我打了念念,承认我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
然后乖乖低头,跟所有人说对不起。
可我没有病,我也没有打她。
凭什么要我认?
计时器归零,电话自动断线。
99天,10分钟。
全没了。
当晚,护士推开我的病房门。
"后天术前最后一次体检,到时候配合一下。"
我坐在床沿,心里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我能在医生面前,证明我根本没病,手术就不会继续了。
接下来两天,我几乎没有合眼。
不能哭,不能激动,不能喊冤。
露出任何一点失控,就彻底完了。
体检那天,主治医生坐在我对面,翻着病历。
"入院以来有没有跟其他病人发生过冲突?"
"没有。"
"有没有出现过幻听、幻视?"
"没有。"
"情绪上有没有难以控制的时候?"
我看着他的眼睛:
"医生,我入院九十九天,没有任何攻击行为,所有记录都可以查。"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最后他合上病历,摘下眼镜,看着我。
"你的各项评估指标持续正常,入院至今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换句话说,你没有病,你是健康的。"
3
当天下午,全家人一起来了。
主治医生把体检报告递过去。
"各项指标正常,九十九天没有任何攻击行为,没有幻听幻视,情绪持续稳定。"
"我的建议是,立即办理出院。"
妈妈接过报告,"她....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
医生说,"行为可以伪装,生理指标不会说谎。她是健康的。"
我站在旁边,没敢说话,也没敢动。
妈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从审视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叹了口气。
"这孩子......瘦成这样了。"
哥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吧?"
我鼻子一酸,死死咬住了嘴唇。
不能哭,不能哭。
哭了他们又会觉得我情绪不稳定。
妈妈站起来,轻轻拢了拢我耳边的碎发。
"可能上次......真的是意外。"
"妈是怕你出事,才......"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我听懂了。
小时候我发烧,妈妈整夜整夜抱着我,额头贴着我的额头量体温。
她一定是爱我的。
她一定是怕我出事,才会误诊。
这时候,念念也走了进来:
"姐姐,对不起......"
她眼眶红红的:
"那天可能真的是意外,是我摔倒的时候磕到了茶几......妈妈太心疼我了,才会误判。"
"这些天姐姐在这里受苦,我一直很愧疚。"
妈妈看着念念,又看了看我,叹了一声:
"你看,念念也不是故意的。"
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陆时衍走了过来,站到我面前,低下头。
"清雅,这次是我不对。"
他顿了一下,
"回去以后我补偿你,带你去冰岛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极光吗?"
就在此时,护士拿着登记表走了过来:
"家属过来签个字,办理一下出院手续。"
哥哥和陆时衍第一个走了过去,妈妈也跟了上去:
"我来签,这次我一定把清雅带回去。"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他们忙前忙后。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终于可以醒了。
妈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清雅,出来签个字!签完就能走了!"
我站起来,正要走出病房。
苏念念站在病房门口,突然用头猛地撞向墙壁,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救命啊!姐姐又发疯了!"
4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冲过来,妈妈第一个到。
"怎么了?!"
苏念念额头上全是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地上。
"姐姐把我的头往墙上撞!妈妈我好害怕!"
妈妈一把将苏念念搂进怀里,转头瞪着我。
"姜清雅!我对你太失望了!"
哥哥冲过来蹲下查看念念的伤口,站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清雅,你装了九十九天,就是为了骗过体检,出来继续害人?"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没有装!是她自己......."
"够了!"
妈妈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间歇性发作,一瞬间就会失控。"
"我是精神科主任,这种病例我见得比你多!"
念念靠在妈妈怀里,抽泣着:
"我只是想来跟姐姐说,回家以后我给她做饭......"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
陆时衍站在走廊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念念,没有说话。
我死死盯着他:"时衍,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碰她!"
他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
像在躲一个疯子。
妈妈把刚签好的出院单抽了出来。
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是我太天真了,以为关了一百天能让你学乖。"
她转向主治医生:
"你的体检结果我不认可。"
"我是精神科主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女儿的病情。"
"她就是典型的间歇性发作,清醒期的表现没有参考价值。"
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妈妈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选择把嘴闭上了。
哥哥抱起苏念念往外走,路过我时头都没转。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妈妈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在她真正学乖之前,不要再联系我们!"
她不知道,如果今天没人接我出去,意味着什么。
她以为把我关在这里,关够了,我就会认错,就会低头。
她不知道,我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这是我还有自主意识的最后一晚了。
天亮的时候,护工推门进来。
"姜清雅,跟我走。"
我坐起来,没有挣扎。
换上手术服,躺上推车。
和之前那些被推进去的人一样,我也被推进了那扇门。
麻醉面罩扣上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疼了,不委屈了,不害怕了。
护士来查房,她让我吃药,我吃了。
她让我睡觉,我睡了。
她让我去大厅坐着,我就去坐着。
从早坐到晚,看着电视,但不知道在演什么。
有病人跟我说话,我会点头,会微笑。
但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我很乖。
比任何时候都乖。
护士在记录本上写:情绪稳定,恢复良好。
一个月后。
护士过来通知我:"你家人来接你了。"
我跟着她走到大厅。
三个人站在那里。
一个女人,头发盘起来,穿着深色大衣。
一个年轻男人,朝我笑得灿烂。
另一个男人,手里捧着一束花。
女人走过来,眼眶有些红。
"清雅,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旁边捧花的男人笑了笑:"去冰岛的机票我已经买好了,下周就去。"
我看着他们,歪了歪头。
"你们......是谁?"
5
三个人站在我面前。
女人的眼眶有些红,朝我伸出手。
"清雅,别闹了,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我看着她的手。
"你是谁?"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笑了一下。
"行了,妈妈知道你生气,关了这么久,有脾气是正常的。"
她又往前伸了伸手,要拉我。
我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不明白。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为什么她要拉我?
旁边男人蹲下来,凑到我面前,指着自己的脸:
"清雅,是我,哥哥!"
我看着他的脸。
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清雅,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什么是"闹"。
我只是说了实话。
这时候,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她挽着女人的手臂,轻声说:
"妈妈,姐姐可能还在闹脾气......上次的事,她肯定还记恨着呢。"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
"姐姐,你要是还在生我的气,你就打我一顿好了,别跟妈妈他们置气......"
女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
然后转过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姜清雅,念念都这么说了,你还要怎样?"
"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
男人也皱起了眉头:
"妈,我就说吧,她就是在演。一百天都装过来了,还差这一出?"
另一个男人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时候他走上来,把手里的花放在我面前。
"清雅,我是时衍。"
他蹲下来,平视着我。
"你说过想去冰岛看极光的,记得吗?"
我看着他。
冰岛。极光。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我听得懂,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最后,我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姜清雅,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机票我都买好了,本来想在冰岛跟你求婚,补偿你这几个月受的委屈。"
他盯着我,声音开始发硬。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认识我?"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突然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真是太失望了。"
他转头冲着走廊喊:
"医生!快来!"
"她还是不正常,我觉得不适合出院!"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主治医生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们。
"她怎么不正常了?"
男人指着我:"她不认识我们!一个都不认识!"
医生沉默了两秒。
"她当然不认识你们了。"
"她的前额叶白质已经被切除了。"
走廊安静下来。
"强制观察截止日那天,没有监护人来办手续。"
"按照规定,对她执行了前额叶白质切除术。"
没有人说话。
"通俗点说,她大脑里负责记忆、情感、认知的神经连接,已经被切断了。"
"手术不可逆。"
医生看了我一眼。
"她不会再认识你们了。"
"也不会再记起从前的任何事。"
"不过你们放心,她现在没有任何攻击性了。"
"她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因为她连什么是伤害都不知道了。"
6
女人的腿软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不可逆......是什么意思?"
哥哥猛地抓住医生的领子:
"你们凭什么做这个手术!谁批准的!"
"我们没有签过任何手术同意书!"
医生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看着他。
"你们签过。"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最下方一行签名。
是妈妈的名字。
"入院同意书第十 四条。"
医生指着那行加粗的黑体字:
"'强制观察期满,如监护人未在截止日前办理出院手续,院方有权按医疗方案对患者进行必要的医学干预,包括但不限于外科手术。'"
"这份同意书,是你们亲手签的。"
文件从哥哥手里滑了下去,飘到地上。
"你们明明就知道!"
旁边护士站里,一个小护士站了起来。
她攥着笔,眼眶已经红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她用三个月攒下来的所有积分,换了十分钟的通话时间。"
"她打给了你们,每一个都打了电话。"
小护士的声音在抖。
"她跟你们说了,下周三要做手术。"
"她跟你们说了,做完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求你们来接她。"
"你们说了什么?"
走廊里没有人回答。
"你们说......'学乖了就来接你。'"
小护士的眼泪掉下来,狠狠抹了一把。
"她已经够乖了。"
"九十九天,没闹过一次,没哭过一次,没跟任何人起过冲突。"
"全病区最乖的就是她。"
"可你们没有来。"
妈妈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一直在抖。
哥哥站在原地,像被人抽空了。
陆时衍靠着墙,手里的花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最后,还是哥哥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们带她回家。"
医生点了点头:
"她目前生活能自理,但需要人长期看护。"
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你们可以试着让她看一些以前的照片、视频,接触熟悉的环境和物品。"
"理论上,前额叶切除后的患者不太可能恢复记忆。但临床上有极少数案例,在持续的、强烈的情感刺激下,出现过零星的记忆碎片。"
"概率很低。"
"但不是零。"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后座。
窗外的楼和树往后退,我看着它们,不觉得熟悉,也不觉得陌生。
旁边的女人一直在哭。
她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没有挣开,因为不疼。
也没有回握,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要握。
到了一个地方,他们说这是家。
我走进去。
客厅,沙发,茶几,墙上挂着几个人的合照。
照片里有个女孩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站着今天见到的那几个人。
"那是你。"
哥哥指着照片里的女孩,声音在抖。
当天晚上,他们轮流坐在我床边。
女人抱着我,把脸埋在我头发里。
"清雅,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我没有动。
不知道什么是"对不起"。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哥哥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
"清雅,清雅,清雅......"
深夜,所有人都走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那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孩走了进来。
"姐姐,你听得到吗?"
"你现在就是个废物。"
"跟个死人没区别。"
她笑了一声。
"我赢了。"
"这个家,以后就是我的了。"
7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个女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但我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赢?什么是输?
什么是废物?
我不知道。
天亮了。
那个女人又走了进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端着一碗粥,坐在我床边,一勺一勺喂我。
我张嘴,吞下去。
"清雅,好不好吃?"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吃。
对我来说,一切食物都没有味道。
她又问:"想不想吃别的?妈妈给你做。"
我没有说话。
她放下碗,拉着我的手,声音在抖:
"清雅,你看看妈妈,你真的不记得妈妈了吗?"
我看着她。
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哥哥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
他看着我被喂粥的样子,嘴唇抿得发白。
"妈,医生说让她看以前的照片,试试。"
女人连忙点头,翻出手机,打开相册,一张一张划给我看。
"这是你五岁的时候,妈妈带你去游乐园。"
"这是你上高中,拿了全校第一名,笑得多开心。"
"这是你和时衍的合照,你看你们多般配。"
我看着那些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在笑,在跑,在闹,在跟不同的人拥抱。
她看起来很开心。
但我不认识她。
女人翻了十几张,我呆滞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她的手开始抖,翻着翻着,手机掉在了被子上。
她捂着嘴,转过身去。
肩膀一抽一抽的。
哥哥走进来,捡起手机。
"妈,你先出去休息。"
女人被扶出去了。
哥哥坐到床边,沉默了很久。
"清雅,你的手机在你进去之后一直放在抽屉里,我去拿过来,上面应该有更多你以前的东西。"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这是你的手机。"
他把它凑到我脸前面。
屏幕人脸解锁,亮了。
他翻了翻里面的相册,"清雅,我们来看看你以前的照片。"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是什么......"
他点开了一个名字为《我的生日VLOG》的视频。
画面里,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拍,能看到一个玄关。
一个女孩的声音,轻快地说:
"今天是我的生日,准备回家订个蛋糕....."
门推开了。
客厅里,另一个女孩正背对着镜头打电话。
"哥哥对我真好,放心吧,这个家迟早是我的。"
打电话的女孩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了镜头的方向。
她走过来。
"爸妈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没见你比我有出息。"
然后抬手。
啪!
手机晃了一下。
"真是个废物,爸妈迟早把你赶出去!"
然后画面又晃了一下。
只见那个女生,自己往后倒了下去,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救命啊!姐姐想打死我!"
紧接着,嘈杂的脚步声,女人的怒吼。
然后视频断了。
哥哥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门外,女人的声音传来:
"清远?怎么了?"
哥哥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门外的所有人。
按下了播放键。
8
视频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哥哥对我真好,放心吧,这个家迟早是我的。"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啪!
巴掌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清脆刺耳。
"真是个废物,爸妈迟早把你赶出去!"
然后是那声尖叫。
"救命啊!姐姐想打死我!"
视频播完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妈妈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先是不信。
然后是茫然。
最后,是连嘴唇都在发抖的恐惧。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苏念念。
苏念念的脸白了。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她的眼眶就红了,嘴唇抖了起来。
"那个视频是假的!姐姐在手机上装了什么软件,故意合成的!"
她抓住妈妈的手臂,哭着说:
"妈妈你相信我,是姐姐先推的我,我怎么可能打她......"
哥哥按下了暂停键,放大了画面。
定格在念念抬手扇巴掌的那一帧。
"你手上这个镯子,是妈过年给你的,独一无二的定制款。"
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你要不要再看看你那天穿的衣服?是我亲自帮你缝了一个小熊图案上去!"
"这些东西,AI合成得出来?"
哥哥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苏念念,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念念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妈妈慢慢抽回了被念念抓着的手臂。
"所以那天......"
妈妈的声音很轻:"是你先打的她。"
"你打完她,她推了你一下,你自己摔倒了。"
"然后你尖叫,说她要打死你。"
"我冲进来,看到你躺在地上,看到她站在旁边。"
"我什么都没问。"
"当天晚上,我就把她送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到。
"一百天。"
"她在那个地方待了一百天。"
"她打电话求我,我说......记不得了才好。"
"她打电话求你......"
她转头看向哥哥,"你说她在编故事。"
哥哥死死咬着牙,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跳着。
妈妈又转向陆时衍。
"她打给你,甚至都没有接她的电话。"
陆时衍靠在墙上,脸色灰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你!"
妈妈突然望向苏念念,声音里满是恨意:
"这一切都是你自导自演!"
念念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是你们自己不肯去接她!是你们自己签的同意书!"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
啪!
妈妈的耳光落在苏念念脸上。
念念偏过头,捂着脸,眼睛里的委屈一瞬间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阴冷。
"你打我?"
她直起身,瞪着妈妈。
"你凭什么打我?"
"你自己都说了,你什么都没问就把她送走了!"
"你是精神科主任!你连自己女儿有没有病都分不清!"
"你就活该!"
哥哥一步冲上来,死死掐住念念的手腕。
"你说什么?"
念念挣了两下没挣开,突然笑了。
"我说你们活该。"
"你们一个比一个怕丢人,一个比一个忙着避嫌。"
"精神科主任怕别人说她包庇女儿,教育学家怕别人知道妹妹是精神病,律师怕丢执照。"
"你们都忙着保全自己,谁管她死活?"
"我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
"真正杀死姜清雅的人,是你们!"
9
念念笑完了,又开始哭:
"妈妈,我从小就没有家,只有你们收留了我,我知道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哥哥冷冷开口:"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把手机举到念念面前,"这段视频,我已经发给了警方。"
陆时衍在一旁一字一顿道:
"故意伤害,伪造证据,导致他人被强制收治并遭受不可逆的人身损害。"
"按照刑法,你这个属于故意伤害罪!"
念念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不......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打了她一巴掌!"
"是你们自己把她送进去的!是你们自己不肯接她出来!"
"手术是医院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哥哥没有理她。
"清雅进去的那天晚上,你在精神鉴定申请书上签了字。"
"你是报案人,是你控告她故意伤害你。"
"没有你的控告,就没有后面所有的事。"
念念的嘴张开又合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门外传来了警车的声音。
两个警察从楼道里走上来。
"苏念念?"
"跟我们走一趟。"
念念往后缩了一步,撞在墙上,疯了一样地拍门:
"妈妈!妈妈救我!我不想坐牢!妈妈!!"
没人理她。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
念念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宣判的时候她在被告席上哭得站不稳,一直喊着"妈妈我错了"。
陆时衍来过一次。
他把一个信封放在门口,没有按门铃,转身就走了。
哥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
陆时衍把名下一套房子过户到了我的名下。
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辈子还不清了。】
妈妈辞掉了精神科主任的职位。
辞职信只有一句话:
【我连自己女儿有没有病都分不清,没有资格再做医生。】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我。
每天给我做饭,一样一样地试。
红烧排骨,糖醋鱼,桂花糕。
我都吃了。
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问我好不好吃,我说不知道。
她就转过身去,在厨房里站好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有一天晚上,妈妈坐在我床边,给我唱歌。
一首很老的儿歌。
她唱得断断续续的,唱到一半唱不下去了,趴在床沿上哭。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一点感觉都没有。
哥哥站在门口,红着眼眶。
"没关系,慢慢来。"
"我们哪儿也不去,等你多久都行。"
我不知道什么是"等"。
但那个趴在我床边哭的女人,和站在门口笑的男人。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但它好像很暖。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过我。
我记不清了。
但好像......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