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火光跳动得极快,像是一群嗜血的红眼乌鸦,正顺着山道俯冲而下。
“快!就在前面!”
“仙气在消散,那叛逆撑不了多久!”
叫喊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冷酷。
陆牵牛趴在坑边,掌心的红线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他死死盯着坑底那个银甲人,脑子里飞速转动。
报官?
去领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青牛镇的城隍庙连几斤口粮都要从凡人嘴里抠出来,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又怎么可能真的给一个农汉赏赐?
更大的可能,是这些仙差为了封锁消息,直接一把火把大荒山烧个干净。
到时候,牛尘和牛红连命都保不住。
“这世道,求仙不如求己。”
陆牵牛低声骂了一句,眼神变得狠戾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茅屋的方向,两个孩子还在地窖口等着他。
“拼了!”
陆牵牛不再犹豫,他没有转身逃跑,反而顺着滚烫的斜坡,猛地滑进了深坑中心。
坑底的温度高得吓人,泥土被烧成了暗红色的琉璃状,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那银甲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胸口的掌印还在往外冒着黑烟,那一缕缕溢散的仙气,在陆牵牛眼里就像是催命的符咒。
“得罪了。”
陆牵牛一把丢开锄头,双手穿过银甲人的腋下,用力往上一提。
“嘶——!”
陆牵牛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看着精瘦,可那身铠甲重得像是一座小山,压得他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更可怕的是,那人伤口处残留的阴冷气息,顺着陆牵牛的手臂就往里钻,冻得他半边身子瞬间麻木。
“起!”
陆牵牛额头青筋暴起,硬是凭着一股子蛮力,将银甲人扛在了肩上。
他没敢直接往坡上爬,而是借着坑底的阴影,绕到了背对火光的一侧。
“搜!每一个草堆都别放过!”
仙差的身形已经到了荒田边缘,火把的光亮甚至已经照到了坑边的树梢。
陆牵牛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他注意到,银甲人流出的暗金色血液滴在地上,竟然在微微发光。
“该死,这玩意儿会暴露位置!”
陆牵牛心里一惊,他顾不得许多,一边扛着人走,一边用脚用力踢起周围的焦土,将那些发光的血迹死死覆盖住。
他像是一头在黑夜中潜行的老狼,背着沉重的猎物,在乱石和灌木丛中穿梭。
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但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爹?”
茅屋后方,牛尘压低的声音带着哭腔传了过来。
“闭嘴!回地窖去!”
陆牵牛压着嗓子吼了一声,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
他绕过屋后的猪圈,直接来到了茅屋侧面的阴影里。
这里有一块被杂草覆盖的木板,下面是陆牵牛平时用来储藏红薯和咸菜的地窖。
“嘎吱——”
陆牵牛单手掀开木板,一股子泥土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顾不得温柔,直接把肩上的银甲人顺着梯子滑了下去。
“嘭”的一声闷响,银甲人重重砸在红薯堆里,没了一点动静。
陆牵牛跟着跳了下去,动作麻利地扯过几块破旧的麻袋,盖在银甲人那身显眼的银甲上。
“牛尘,牛红,过来!”
两个孩子哆哆嗦嗦地从灶台后面爬了出来,看着地窖里多出来的“怪物”,吓得脸色惨白。
“听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出声。”
陆牵牛盯着儿子的眼睛,语气严肃得可怕。
“要是被外面那些人发现,咱们全家都得死,明白吗?”
牛尘虽然害怕,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捂住了妹妹的嘴巴。
陆牵牛翻身爬出地窖,将木板重新合上。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旁边的柴堆里抱起一大捆干草,胡乱地撒在木板上面。
接着,他拎起一桶早就准备好的粪水,顺着地窖周围的地面泼了一圈。
刺鼻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掩盖了那股淡淡的仙气和血腥味。
做完这一切,陆牵牛才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拎着锄头走到了院子中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是在擂鼓。
“就在这!这有间茅屋!”
“围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包围了小院。
“嘭!”
一声巨响,陆牵牛那扇本就破败的院门,被一股狂暴的巨力直接踹成了碎片。
木屑飞溅,几块碎木头擦着陆牵牛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陆牵牛握紧了锄头,死死盯着门口。
火光晃动,三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仙差大步走了进来。
领头的仙差手里拎着一柄长剑,剑尖上还跳动着一簇不安分的火苗。
他斜着眼看了陆牵牛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凡人,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掉下来?”
仙差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牵牛装出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双腿微微打颤,锄头也掉在了地上。
“仙……仙师大人饶命!”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厉害。
“刚才……刚才地动山摇的,小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什么都没看见啊!”
领头的仙差冷哼一声,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两名同伴使了个眼色。
“搜!”
“这屋子里有股怪味,仔细点,别让那叛逆藏在阴沟里!”
两名仙差应声而动,大步冲进了茅屋。
陆牵牛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死死攥着。
他能听到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陶罐被砸碎的脆响。
“师兄,这屋里除了红薯就是烂菜叶,什么都没有。”
一名仙差从屋里走出来,嫌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不过这后院的味道……真是臭死了。”
领头的仙差皱了皱眉,提着剑走向后院。
陆牵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仙差停在了地窖上方,脚尖踢了踢那些干草。
“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剑尖上的火苗微微晃动,映照出他那张阴沉的脸。
陆牵牛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只要对方掀开木板,他就打算直接暴起,用命去换这仙差的脖子。
“回大人……那是小人存红薯的地窖。”
陆牵牛颤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
“里面全是粪水泡过的烂菜,怕冲撞了各位仙师的法驾……”
仙差冷笑一声,正要伸手去掀木板。
“师兄!快看那边!”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山腰的深坑里有发现!是那叛逆的血迹!”
领头的仙差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看向大荒山的方向。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脚下发臭的木板,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牵牛。
“算你运气好。”
他收起长剑,身形一闪,直接化作一道青烟冲出了院子。
“走!去深坑!”
剩下的几名仙差也纷纷跟上,眨眼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陆牵牛依旧跪在地上,直到那些火光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猛地瘫软下来。
后背的麻布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呼……呼……”
他大口地呼吸着,感觉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全家都要交代在这了。
“爹?”
地窖下面传来牛尘微弱的询问声。
“别动,再等会儿。”
陆牵牛咬着牙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去开地窖,而是先走到院门口,仔细观察了一阵。
确定那些仙差已经走远,他才返回后院,掀开了木板。
地窖里,牛尘和牛红正缩在角落里,大眼睛里全是惊恐。
而那个银甲人,依旧躺在红薯堆里,只是他周身溢散的仙气似乎变得更加狂暴了。
陆牵牛跳下地窖,伸手摸了摸银甲人的额头。
烫得惊人。
“牛尘,去打盆凉水来。”
陆牵牛吩咐道,随后他看向银甲人胸口的伤口。
那黑色的掌印似乎正在扩大,周围的银甲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
“救……救命……”
银甲人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手掌无意识地抓住了陆牵牛的衣角。
陆牵牛正要推开他,掌心的红线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刺痛。
“嗡——”
一股奇异的吸力从他掌心传来,竟然开始强行抽取银甲人伤口处那些黑色的阴冷气息。
陆牵牛脸色大变,想要收手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那些黑色气息顺着他的掌心钻进身体,让他感觉像是被万针穿心一般。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整个人倒在地上疯狂抽搐起来。
“爹!你怎么了?”
牛尘端着水盆刚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得水盆直接扣在了地上。
陆牵牛根本没法回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撑爆了。
那些黑色气息在进入他身体后,迅速被掌心的红线吞噬,随后转化成一股股狂暴的热流,冲向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骨骼发出阵阵脆响,原本瘦弱的身体竟然在这一刻微微膨胀了一圈。
“这是……”
陆牵牛忍着剧痛,惊恐地发现,自己掌心的红线竟然在慢慢变长。
原本断裂的红线,此刻竟然长出了一小截,颜色也变得更加鲜红欲滴。
而那个银甲人,在黑色气息被抽走后,呼吸竟然平稳了许多,胸口的伤口也不再继续恶化。
陆牵牛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他握了握拳头,空气中竟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
“仙人的力量……”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就在这时,地窖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陆牵牛猛地抬头,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谁?”
他低喝一声,身形一跃,竟然直接从地窖底跳到了地面上。
这高度足有六七尺,以前的他绝对做不到这么轻松。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陆牵牛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院墙的一角。
那里,站着一个黑影。
黑影很瘦小,手里拎着一个药箱,正一脸惊恐地看着陆牵牛。
“陆……陆大哥,是我。”
黑影颤声开口,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脸。
是镇上的游医,苏青。
“你来干什么?”
陆牵牛眼中的杀机并未消散,他一步步走向苏青,手中的锄头微微扬起。
“我……我刚才看到山上有火光,担心你们出事,就过来看看……”
苏青吓得连连后退,药箱里的瓷瓶撞得叮当响。
“陆大哥,你……你的眼睛……”
陆牵牛微微一愣,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此时他的瞳孔深处,正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红芒。
“你都看到了什么?”
陆牵牛停在苏青面前,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青看着陆牵牛身后那个还没来得及盖上的地窖口,又看了看陆牵牛身上沾染的暗金色血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身想跑,却被陆牵牛一把揪住了领子。
“陆大哥饶命!我能救他!”
苏青尖叫一声,指着地窖的方向。
“那人中的是碎魂掌,如果不立刻用药,他活不过今晚!”
陆牵牛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盯着苏青看了足足五息时间,直到苏青快要被吓得尿裤子,才缓缓松开了手。
“进去。”
陆牵牛指着地窖,语气森然。
“要是救不活他,你就留下来给他陪葬。”
苏青哪里敢反抗,哆哆嗦嗦地爬进了地窖。
陆牵牛站在地窖口,看着苏青忙碌的身影,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游医知道得太多了。
但现在,他需要这个银甲人活下来,告诉他织女的消息。
就在这时,远处的大荒山腰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声。
“轰——!”
一道璀璨的青色剑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照成了青色。
“叛逆!受死!”
天将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陆牵牛猛地抬头,只见一道血色流星从剑光中冲出,正疯狂地朝着青牛镇的方向坠落。
“不好!”
陆牵牛脸色大变。
那血色流星坠落的方向,正是他所在的茅屋!
“苏青!带孩子出来!快!”
陆牵牛怒吼一声,正要冲进地窖。
“嘭!”
一声巨响,茅屋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顶被直接砸穿。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院子中央。
尘土飞扬中,陆牵牛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柄断裂的长剑,胸口赫然也有一个黑色的掌印。
只是这个人的气息,比地窖里那个银甲人要强横了无数倍。
“凡人……”
中年人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疯狂和暴戾。
“把信物交出来,否则,死!”
他随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瞬间划破长空,将陆牵牛身后的茅屋直接劈成了两半。
陆牵牛站在废墟前,看着被劈开的茅屋,看着地窖口露出的牛尘和牛红,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掌心的红线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他没有后退,反而拎起锄头,疯狂地冲向了那个不可一世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