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比试还没完全结束,林守拙已经悄无无退到了人群最后。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去领那瓶据说能让炼气九层弟子稳定境界的聚气丹。管事师叔叫了他两声,他只是远远拱手,说自己身上旧伤隐隐作痛,需要回去调息。师叔看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叹了口气,挥手让他走了。
“又跑了。”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
林守拙充耳不闻。
他真正的目的,是外门东侧的药田。
外门弟子每月都要轮值照顾药田,今日正好轮到他。本来可以找人换班,可他故意没换。药田位置偏僻,人少,适合做一些不想被旁人看见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那里的灵土,是他五年前亲手改良过的。
青云宗外门的药田并不大,被一道低矮的石墙围着。墙内种着一些低阶灵草:凝神草、聚气藤、止血花,还有几垄勉强能入药的青灵芝。灵气稀薄,产量也低,内门弟子看都懒得看一眼。
林守拙推开木门时,药田里已经有两名弟子在除草。一个是赵小虎,另一个是新来的外门弟子,叫刘平,炼气四层,话不多。
“大师兄?”赵小虎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演武场上的不服气,“你不是说旧伤发作吗?怎么还来药田?”
“换班的人没来。”林守拙随口扯了个谎,声音淡淡的,“我先把今日的份额做完。”
赵小虎哼了一声,没再多问。刘平则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除草。
林守拙走到最靠里的一垄青灵芝旁,蹲下身,看似在检查草叶上的虫眼。实际上,他的神识已经悄无无铺开,覆盖了整片药田。
没有外人窥探。
很好。
他从袖中取出那半块地阶阵盘。
阵盘表面古朴,隐隐有细密的纹路流转,是五年前他在祖师遗骸旁,连同那枚残缺玉简一起得到的。地阶阵盘在外门几乎是传说级别的存在,寻常炼气弟子一辈子都见不到真正的地阶之物。
林守拙却把它当成了日常工具。
他将阵盘轻轻按在泥土表面,指尖输入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灵力。阵盘微微发热,一道极淡的青色光晕从盘面渗入土中,顺着他五年前埋下的隐阵脉络,迅速扩散到整片药田。
这是他改良过的“养灵隐阵”。
表面上,这只是普通的聚灵小阵,能让药田的灵气稍微浓郁一些。实际上,阵中还藏着三重禁制:第一重感知入侵,第二重暂时封住药田出口,第三重——若有人强行破坏灵草,会反向抽取对方一缕精血,让他在三天内持续虚弱。
足够让任何想偷药的人吃足苦头,却又不至于立刻引人怀疑。
“大师兄,你又在弄那些乱七八糟的阵?”赵小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皱着眉看他,“药田每年都这样,你费这心思有什么用?灵草长得再好,还不是被内门优先挑走。”
林守拙头也不抬:“习惯了。”
“就你事多。”赵小虎撇撇嘴,“上次你非说药田东角有人动过手脚,结果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师叔还骂你疑神疑鬼。”
林守拙没有解释。
那一次确实有人动过手脚。对方手段高明,只在泥土里埋了一枚细小的导灵符,想慢慢偷取灵草的药力。林守拙发现后,没有声张,只是在夜里把那枚符箓悄无无换成了自己特制的“反噬符”。三天后,偷药的人莫名其久病不起,最终被调去了更苦的矿脉杂役。
没有人知道真相。
林守拙喜欢这样。
问题解决了,自己却始终站在安全的阴影里。
他收起阵盘,继续假装除草。阳光渐渐升高,药田里的露水蒸发,空气变得有些闷热。刘平除完自己那片,过来帮他,两人沉默着干活,只有偶尔的拔草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药田西北角的一株凝神草,忽然剧烈晃动起来。草叶边缘泛起一层诡异的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紧接着,黑气顺着根系迅速蔓延,周围三株灵草也开始枯萎。
“不好!”赵小虎惊呼,“是蚀灵蛊!”
蚀灵蛊是外门偶尔会出现的低阶蛊虫,专门吸食灵草的药力。一旦爆发,整片药田都可能在半日内荒废。往年出现时,外门都要请内门阵法师过来处理,既费时又费灵石。
赵小虎脸色发白,下意识就要往外跑:“快去报告师叔!这东西我对付不了!”
刘平也慌了神,手里的锄头都掉在地上。
林守拙却没有动。
他看着那蔓延的黑气,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蚀灵蛊……五年前他刚来外门时,也遇到过一次。当时他修为尚浅,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片药田被毁。如今不同了。
“别跑。”林守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下意识停住脚步。
赵小虎回头,一脸不可置信:“大师兄,你疯了?那是蚀灵蛊!炼气期碰了会直接被吸干灵力的!”
“我知道。”林守拙已经站起身,袖中的地阶阵盘再次滑入掌心,“你们退后十步,别靠近。”
“你……”
“退后。”
赵小虎被他少见的坚决语气镇住,下意识拉着刘平退到石墙边。
林守拙走到黑气边缘,蹲下身。
他没有急着催动阵盘,而是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最普通的驱虫符,随手一抛。符箓在空中点燃,却在接触黑气的瞬间就被腐蚀成灰。
“果然是变异过的。”他低声自语。
普通驱虫符无效,说明这蚀灵蛊被人动过手脚,毒性更烈,也更狡猾。
有人想毁药田。
林守拙眼神微凝。
他将地阶阵盘贴在地面,这一次输入的灵力比刚才稍多一些——依然控制在炼气九层能勉强做到的程度。阵盘表面的纹路亮起,一道细密的金色光网从泥土下升起,将黑气缓缓困住。
光网很淡,几乎看不清。
可黑气在接触到光网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般剧烈挣扎起来。蚀灵蛊的本体终于显露——一条只有小指长短的黑色细虫,正疯狂撞击光网,试图逃遁。
林守拙没有给它机会。
他另一只手悄悄捏碎一颗灰丹的边角,将粉末弹入光网。灰丹本是用来假死的,但粉末中有一味极寒的药性,对这种嗜灵的蛊虫来说,却是致命的。
黑虫身体一僵,片刻后彻底安静。
光网缓缓收拢,将死透的蛊虫连同被污染的泥土一起包裹,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土团。林守拙随手把土团抛出药田,落在远处的荒坡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息。
赵小虎和刘平站在石墙边,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了。”林守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蛊虫已除。你们继续除草吧,我去把被污染的土换掉。”
“大师兄……”赵小虎迟疑地走过来,看着那几株已经开始恢复生机的凝神草,眼神复杂,“你……你怎么会弄阵法?”
“以前跟一位路过的散修学过一点皮毛。”林守拙面不改色地撒谎,“随便布置的,运气好罢了。”
“可那阵……”
“别多问。”林守拙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他惯有的“怂”,“万一再引来更厉害的蛊虫,我可不奉陪。今日的事,你们自己知道就行,不必到处说。”
赵小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虽然性子急,却也不是傻子。林守拙那副“我只是运气好”的样子,他暂时不想拆穿。
刘平则默默走回原位,继续除草,只是偶尔抬头看林守拙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林守拙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重新蹲在药田里,把被污染的泥土一铲铲挖出,换成从后山特意带来的干净灵土。动作熟练而专注,像是真的只是在做一件普通的杂役。
可他的神识,却一直在暗中扫视四周。
有人故意在药田放蚀灵蛊。
目的是什么?
毁坏外门资源,让外门弟子更难获得丹药?还是想试探谁会出手处理?
林守拙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动用的阵法,虽然极力压制,但地阶阵盘的波动,仍有极微小的可能被有心人捕捉到。
“再小心一些。”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欲长生,先苟全。
这句话,永远不会错。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药田里的活终于做完。赵小虎和刘平先一步离开,临走时赵小虎还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林守拙独自站在药田中央,看着那些重新变得青翠的灵草,忽然从袖中又取出阵盘,在泥土上轻轻一点。
一道更隐秘的感知阵纹,无声无息地融入整片药田。
从今往后,任何人再想在这里动手脚,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走出药田,关好木门,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后山的自爆阵,也该再检查一遍了。
远处的山门方向,隐约传来内门弟子传讯的声音。有人在高声谈论着“秘境将开”的消息,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林守拙步伐微微一顿。
秘境……
他抬起头,看向青云宗主峰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高处的宫殿若隐若现,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云层,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小院走。
袖中的地阶阵盘贴着皮肤,冰凉而踏实。
苟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再苟下去,也无妨。
反正——
真正需要他出手的那天,还没有到。